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禅心化生活，如水常流通”，副标题是“生活禅破冰解缚的时代意义”。意在指出：理解“生活禅”的时代意义，应明确其中的体用关系——禅是体，生活是用，此即通常所说的“即烦恼而成菩提”。生活里有烦恼，禅就是菩提，我们要用菩提来化解烦恼。生活充满了障碍，所以要用禅的智慧破冰解缚，做到像六祖所说的“如水常流通”。
一、“生活禅”面临的时代课题
1993年7月，我有幸参加河北赵县柏林寺首届生活禅夏令营，在开营式上代表学者致辞，提到当时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词，叫做“宗教问题”。宗教本来是解决我们人生问题的，当宗教自身成为问题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人生、社会、文化产生了问题。记得当时净慧老和尚语重心长地引述屈原的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路漫漫，涛声依旧，好在解决问题的人正在成长之中。
要解决宗教问题，依然还是要回归到我们人自身。当今文化语境中的“宗教问题”，可归结为中国社会、文化历史、人类世界三个方面来理解：
一、在当代中国社会的宗教中国化过程中，如何客观地理解宗教对中国文化和价值体系重建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二、由此审视佛教在中国两千年的传播过程中，特别是儒道佛三教从冲突、鼎立走向一致的过程中，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佛教中国化的经验和教训？因为佛教中国化有成功的经验，当然也有很多不堪回首的教训。
三、在全球化的世界格局中，面对与各大宗教密切相关的文明冲突，我们能否从佛教化世导俗的历史经验中，为当今世界的宗教对话提供思想资源，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谐相处？
二、“生活禅”继承的思想资源
讲到契理契机，不是外在对佛教的要求，而是佛教自身在世间存在发展的内在要求。正如净慧长老所强调的，在中国佛教史上，有三位大师级的人物具有里程碑式的枢纽地位。每当佛教的发展出现问题时，就有拨乱反正的大师出现，运用真俗不二的方法论，善巧疏通神圣与世俗、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张力。因此，佛教自身就具有强大的纠错能力。
道安大师推动了佛教的中国化，他沟通中印两种异质文化，推动中国化佛教的义学研究和制度建设。
惠能大师推动了佛教大众化，他克服了佛教传播当中的形式主义和经院哲学化的弊病，使佛教重新回归到佛教的修证本位。
太虚大师推动了佛教的现代化，他面对东西文化的冲撞和交汇，以人间佛教旗帜致力于佛教的现代化转向。
三、如何处理当今的“围墙困境”
用中医理论来说：“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只有气脉通了，我们才能让病患不痛。先引证《坛经·般若品》里的一段话：“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从这段经文，引出本文的标题——禅心化生活，如水常流通。痛，是生活世界存在的问题，因为“围墙困境”的不通，佛教的发展仍存在种种障碍。通，则以“如水常流通”的中道智慧和菩萨悲愿，疏通六方面的矛盾张力。
一、政教关系与佛教的主体性。太虚大师和赵朴老，一生都在努力争取佛教的社会地位和法律权益。太虚大师为调适政教关系，曾提出“议政而不干治”，具有非常中道的政治智慧。站在佛教主体性立场，积极地参与社会事务，为佛教与政治的关系，划定“襄助而不干预”的界限。进入新世纪，我们要强调佛教的主体意识，回到佛教了生脱死、弘法利生的宗教本位上来。我在网上看到传印老和尚2018年10月曾经开示说：“越宗教的越政治。”意谓作为佛教出家人，能持戒念佛，弘法领众修行，就能起到维护社会安定、净化人心、提升道德的政治作用，同时也能在国际上树立中国佛教的良好形象。这是佛门大德善巧处理政教关系的大智慧。
二、学术与信仰的划界与合作。在这一点上，净慧老和尚给我们做出非常好的榜样。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有过一阵“文化热”，好多打着佛教与文化幌子的书籍，写得乱七八糟。老和尚很感慨地跟我说，这种书都能出版，是中国文化的耻辱。佛教基于理性而超越理性，闻慧与思慧基于理性层面，须运用概念、判断、推理等世俗共许的认识方法。但佛教又指出理性思维有其局限，所以要进入修慧，超越理性思维的局限性而了达无分别之实相。超越理性，不是反理性，而是包含了理性认识的一切成果。对佛法作蒙昧主义、反智主义的误解，是佛教在历史传播中衰落的重要原因。
学术与信仰各有特点和标准，但是两者之间的交叉处，完全可以求同存异，各安其位。这些年，教界和学界相互合作，大家抱团取暖。在佛教领袖人物里面，对学者的尊重，对学术的重视，没有人能够超过净慧老和尚。他不仅非常关注学术界的动态，自己也写学术论文。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关于《坛经》敦煌本的研究方法，提得非常到位：我们要重视敦煌本，但不能唯敦煌本是从，因为敦煌本也是传宗本之一，不能以作为传宗本的敦煌本去否定曹溪大本山的本子。这对我们研究佛学，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思路。所以，为信仰与学术划界，不等于设置新的围墙。正如《金刚经》所说的，“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对我们学者来讲，要随顺佛教在人间传播的时节因缘，明白自己在佛教三大层面中的角色，要以君子素其位而行的姿态，做好自己的本分，推动身心提升、佛教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事业。
三、继承传统与适应现代社会。中国佛教协会曾总结中国佛教有三个优良传统：农禅并重、重视学术研究、开展国际交流。这三个特征背后有一个本，就是“禅”，即太虚大师特别强调的“中国佛学的特质在禅”，此即从道安、慧远一路开创的中国佛学的主流。太虚大师坚守两个本位。第一是以佛法为本位，与学术界展开平等的对话。他可以坦然地跟泰戈尔、罗素等一切中外知识界大咖们对话，而且借鉴基督教思想家的系统神学，撰著面向现代知识界的佛教通论《真现实论》。第二是以中国佛学为本位，针对当时很多人对中国佛学主流思想的质疑，强调对中国佛学的理论自信，同时又努力开新。太虚大师以佛教三大革命为主轴，推动佛教的革新运动，善巧运用时代变革中的新思想和新形式。
我们高度评价净慧老和尚建构“生活禅”的理论与实践体系，依体起用，把传统佛教的一整套修行制度和戒定慧的修行方式，如法依律地传承弘扬，以引领生活，化民导俗。并把佛教的发展放在高素质的平信徒基础上，使原来单极的寺院佛教，呈现多元发展的趋势，由此促进中国佛教的平民化、制度化、公益化、国际化。
四、在家与出家和合的教团建设。在组织制度上，要明确佛教团体作为非政府组织的定位。我曾与净慧老和尚多次讨论过，我们要强调教团意识，不能仅仅停留在僧团的窄小范围。僧团是核心，但在现代一定要强调包括四众弟子的教团，甚至还要注意四众弟子之外的慕道友，要吸引那些还不是佛教徒，但对佛教有兴趣、有好感的教外人士进入佛门。老和尚很感慨地说，社会对我们提出了这么高的要求，我们准备好了没有？这三十年的发展，还是卓有成效的。面向社会各种形式的佛教教育蓬勃展开，改善和优化了佛教存在的社会环境。尤其是生活禅夏令营，在丛林佛教与都市佛教、教团建设与社会弘化之间形成了良性互动。
五、大众佛教与精英佛教的三根普被。佛教立足人间而超越人间。众生皆有觉悟的可能性，故人间佛教必须能摄受最广大的人群，有量的广度。众生刚强难化，必须高扬佛法的核心价值智慧与慈悲，通过改造人心而改造世界，有质的高度。净慧老和尚原来是《法音》杂志主编，接触的多是精英人士。他后来受河北党政邀请主持河北佛教教务，以一个刊物（《禅》）、两个祖庭（临济寺、柏林寺）和生活禅夏令营为抓手，带动了整个河北乃至中国佛教的发展，摄受了广大信教群众，体现了量的广度。他把佛法的核心价值提炼为“觉悟人生、奉献人生”，体现了质的高度。
所以，契理是不变，契机是随缘。光讲第一义，曲高和寡，脱离群众，不掌握方法，高深的道理没法传播，那就是逆俗、不契机，陷入教条主义、关门主义。如果太随顺世法和习俗，把佛法稀释为小清新式的心灵鸡汤或小资佛学，或者装神弄鬼，渲染怪力乱神，那就违背了佛法的修证精神和神圣品格，那就是违真、不契理，陷入了修正主义、庸俗化。
六、宗教对话与中外佛教的沟通。太虚大师在重庆汉藏教理院时所写的两句诗，突出以佛教为本位，致力于不同宗教之间的对话；以中国佛教为本位，推动汉藏乃至中外佛教的沟通。第一句“教理叩禅关”，强调“叩禅关”，坚持修证本位。太虚大师讲自己既非研究佛书之学者，亦不停留在教理层面，而是沿流溯源，摄用归体，以开佛知见、证入诸法实相为究竟。人间佛教的推行，中国佛教的重建，都为学菩萨发心修行，没有求即时成佛的贪心，要尽未来际，以圆渐的进路，走向法界圆明的成佛境界。第二句“汉经融藏典”，太虚大师非常高明，早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强调不为专承一宗之徒裔，也没有民族和国界的限制，而是汲取佛教内外一切新学新知，以期融会贯通汉藏佛学乃至世界三大语系佛学的思想资源而重建中国佛学。所以，建立起以中国佛教为本位的新佛教，既不是抱残守缺、固步自封，更不是数典忘祖、反客为主。太虚大师强调两个原则：一是扫去中国佛教不能适应中国目前及将来需求的病态，二是揭破离开中国佛教本位而易以异地异代的新谬见。
以上根据净慧老和尚所示中国佛教史上里程碑式的三位大师——道安大师、惠能大师、太虚大师，以他们的言行为思想资源，解读新时代开创生活禅的尝试，用禅的智慧化解当下生活世界的烦恼，用般若智慧的温暖来打破坚冰。今天上午明海法师提及生活禅有“去中心化”的性格，我非常有同感。用生活禅的智慧来点化这个世界，消除我们的烦恼，化解当下的愚昧、暴虐、戾气，大家一起来推动建设一个和谐的世界。好，谢谢大家！
（摘自王雷泉教授在“2023黄梅禅文化论坛”之“净慧长老生活禅与佛教中国化的传承发展”分论坛上的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