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呈现出与传统文艺不同的发展态势。共创激发大众的创作活力,促进多样文化的融合和作品质量的提升;共享拓展新大众文艺的传播与交流空间,实现资源的有效整合和跨平台合作;共情增强新大众文艺与大众之间的情感连接,反映大众的生活和需求,凝聚社会共识。由此,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实现中国文艺从“表达人民”向“人民表达”的升华,推动新时代文艺“人民性”建设迈向新高度。未来,应加强平台管理、完善法律法规、提高大众素养,进一步推动新大众文艺持续繁荣,为大众提供更加丰富、优质的精神文化产品。
2014年,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衡量一个时代文艺成就的关键,就是看有没有反映这个时代的优秀作品。“能不能搞出优秀作品,最根本的决定于是否能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为人民抒怀。” “人民性”是中国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底色。文艺作品为人民放歌,写人民心声,为时代画像,满足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这是当代中国文艺的根本任务。
人民的文艺:从“表达人民”到“人民表达”
西方进入现代社会以来,随着文化工业的发展,社会通过系统化的传播手段,将大众视为“被动接受的群众”,甚至是“被操纵的民众”,这种现象塑造了马尔库塞所言的“单向度的人”——大众成为缺乏自主性和批判能力的简单接受者。
对这种模式,法兰克福学派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们认为,在西方的文化工业环境下,观众被当作“被动的信息接收者”,缺乏自主性与批判能力,最终成为社会、意识形态甚至权力机器中的工具。通过具体分析文化工业运作机制,法兰克福学派指出,西方现代文化的本质是一种“标准化”传播,也就是通过电影、音乐、广告等媒介,将统一的信息传递给广大观众。在这一过程中,被传播的信息往往经过精心策划和设计控制,旨在塑造一致的意识形态和行为模式。这种传播模式不仅消解个体的多样性和批判性思维,还强化社会的服从性和盲从性。
尽管法兰克福学派对“被动接受”模式进行了理论上的批评,但在西方社会实际的文化传播实践中,这种模式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电影、音乐、广告等媒介,通过标准化内容和精准的市场定位,成功地将观众分割为一个个可以被控制的信息接收者。
中国共产党从确立文艺观起,就明确了自己的“人民观”:中国文艺要表现人民,中国文艺是人民的文艺。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人民历来就是什么样的作者‘够资格’和什么样的作者‘不够资格’的唯一判断者。”
共产党人历来高度重视“人民”在文艺创作、文化传播中的作用和价值。在20世纪50年代,袁牧之等中国人民电影先驱,将这种精神凝练为:中国人民电影要“写工农兵,给工农兵看”。但囿于当时的文化现实,文艺创作的主力军,还是掌握艺术表达技巧的专业知识分子。
为了让具有专业能力的知识分子写好、塑造好“人民”和“大众”,承担好表达“人民”的任务,中国共产党引导并确立了文艺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毛泽东同志要求文艺界知识分子,“认真学习群众的语言”,深入“人民生活”这一文学艺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这一要求推动文艺创作的社会化转型,促成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一次大规模“采风”运动。
广大文艺知识分子深入基层,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知识分子开始尝试从民歌、地方戏和民间音乐舞蹈等传统民间文艺形式中汲取灵感,吸收养分,开拓艺术新天地,奠定中国人民艺术由专业知识分子来“表达大众”的创作路径。随后,在中国艺术史上,出现了柳青等有经验意义的代表性艺术家,也诞生了《创业史》等优秀的代表性作品。
进入21世纪,科技的发展、信息技术的革命,深刻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播模式,互联网技术重塑文艺创作的生产关系与传播逻辑,重构文艺创作、传播与接受的生态,广大人民群众有更多机会参与文艺创作,新大众文艺应运而生并蓬勃发展。
以往的艺术表达权,掌握在知识分子和行业专家手中。为了表达大众,他们深入生活,了解群众,为大众代言,表述大众。而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打破传统文艺创作和传播的壁垒。大众的生活经验不必经过知识分子、专业人士的过滤,大众能够实现直接的自我表达。这激发人民大众在文艺生活中的“主体性”,大众参与到文艺活动中来,构建出创作全民化、成果普惠化、情感共鸣化的“大众表达”“人民表达”的新型生态。在这一背景下,人民大众可以充分参与艺术创作、艺术欣赏的全过程。大众可以是创作者、欣赏者、评鉴者,获得充分、全面地参与艺术生活的权益,从而走向全面发展的“人”。
共创、共享、共情,成为新大众文艺繁荣的关键指引。共创,强调大众共同参与文艺创作过程,激发多样创意;共享,促进文艺作品的广泛传播和交流,扩大文艺的影响力;共情,则使文艺作品能够更好地触动大众情感,增强作品的感染力和共鸣度。在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繁荣,需紧扣共创激活创作活力、依托共享拓宽传播路径、立足共情锚定价值内核。三者相辅相成、协同发力,催生新大众文艺在创作主体、创作方式、内容题材、审美取向等方面,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
由此,深入研究如何以共创、共享、共情,推动新大众文艺繁荣、在新境界上开拓中国文艺的“人民性”、实现新时代人的全面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共创:激发新大众文艺创作活力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是真正的英雄。波澜壮阔的中华民族发展史是中国人民书写的!” “人民既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既是历史的‘剧中人’、也是历史的‘剧作者’。” “以人民为中心,就是要把满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作为文艺和文艺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把人民作为文艺表现的主体,把人民作为文艺审美的鉴赏家和评判者,把为人民服务作为文艺工作者的天职。”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擘画了一条清晰的理路,党的文艺人民观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人民艺术要从“表达人民”走向“人民表达”。这赋予人民大众在艺术生活中的“主体性”,让人民大众在艺术创作、艺术欣赏中成为“主体”。
中国共产党树立和践行人民艺术观,引领广大艺术工作者热爱人民、深入生活,表达人民心声、塑造人民形象,实现了“表达人民”“表达大众”的目标。“人民从来不是被动的文艺接受者,创作从来不只是专业文艺工作者的专利。”在艺术领域,人民实现“自我表述”、实现人民心声的“人民表达”,是文艺人民观的更高追求。
互联网的发展,为这一宏大思想的贯彻落实提供了技术支持。新技术降低创作的硬件操作难度与内容传播门槛,使普通用户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创作力量之一。从短视频博主、网文写手,到弹幕创作者、同人作者,不同年龄、职业、文化圈层的群体都能参与内容生产,形成“人人皆可创作”的传播格局。与此同时,专业创作者与大众创作者的界限逐渐模糊,二者还会通过合作、改编等方式实现双向赋能。
共创是新大众文艺区别于传统文艺的关键特征。全民参与创作的生态下,“专业创作者—受众”的单向输出模式被打破,大众实现了从“观看者”到“创作者”的身份转变。
一方面,互联网搭建各种创作平台,平台通过流量、资金、培训等方式扶持创作者,使得普通大众能够轻松参与文艺创作。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 “文艺要服务人民,就必须积极反映人民生活。”在新大众文艺的共创机制下,“零门槛写作”“全民参与”成为热潮,人民在文艺创作中的参与和“自我表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深度。
以网络文学平台为例,广大文学爱好者可以在线上随时进行创作和发表。一名普通的网络文学创作者,可以通过在网络文学平台上持续创作,吸引现实生活中的大量读者。如广西奶奶肖大妹,一位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参与了社交平台“身边写作大赛”,用生活化文字记录日常小事,最终获得“评委大奖”。这类零门槛写作活动,让普通人的真实表达成为焦点,带动车间工人、“新手妈妈”等群体参与,凸显新大众文艺“大众写、大众评”的特征。
另一方面,信息技术搭建的共创平台,借助短视频、网文等载体,鼓励普通用户参与内容生产,从“观众”转变为“共创者”。用户基于原作进行剪辑、改编、续写,衍生出丰富的内容形态,形成“专业+大众”的多方创作矩阵,打造“原作+衍生”的共创生态。互联网的即时互动特性,使得创作者与读者、观众之间能够实时交流,创作者可以根据反馈不断改进作品。
网文作者能够根据读者建议修改剧情走向,短视频创作者可以依据点赞数据优化内容风格,漫画创作平台为漫画创作者和读者建立互动机制等,都是典型的例子。如山东农民诗人“沂蒙二姐”,用短视频分享田间劳作感悟,以朴实诗句搭配田园画面。视频发布后,网友参与评论互动,又催生新创作,形成“创作—反馈—再创作”的闭环。不仅让乡土文学触达广泛受众,而且实现了文化传播与农产品销售的双赢。推动新大众文艺多样化发展的同时,为农村朋友丰富文化生活、促进乡村全面振兴探索出一条新路,也为基层农民通过自主参加文艺生活建构“主体性”提供范本。
共享:拓展新大众文艺传播与交流空间
一部作品究竟有没有价值,有多大的价值,归根到底要接受人民的评判。一种错误观点认为,人民的审美能力是有限的,一部文艺作品的成功与否,是由少部分社会精英决定的。邓小平同志提出:“作品的思想成就和艺术成就,应当由人民来评定。”人民不仅书写历史,更创造出无数优秀的文化成果。在当下的新大众文艺群体中,不乏来自平凡的岗位,却拥有过硬艺术技能的创作者,这充分说明人民本就具有强大的文化创造力。社会主义文艺的出发点是服务人民,那么,一部文艺作品的价值,自然也要由广大人民评判,这是由社会主义文艺的性质决定的,更是我党贯彻群众路线的内在要求。
共享是新大众文艺实现破圈传播的关键路径。互联网的去中心化传播特性,让优质内容能够触达更广泛的受众。首先,互联网公司构建跨平台的共享机制,打破不同平台间的内容壁垒,推动文艺作品在短视频、社交平台、长视频网站等多渠道流转。比如,一部优质的网络短剧,既能在长视频平台完整播放,也能拆分出高光片段在短视频平台传播,吸引不同用户关注。其次,平台强化共享过程中的互动性,借助弹幕、评论、转发等功能,让受众在共享内容的同时,完成情感交流与观点碰撞,让新大众文艺的传播成为全民参与的文化互动。
社交媒体的普及,为新大众文艺作品的传播提供强大的动力。社交媒体的传播,能够打破地域和时间的限制。微博、小红书等平台,已经成为文艺作品快速传播的渠道。这使得优秀的新大众文艺作品,能够迅速触达更广泛的用户。以短视频为例,许多民间艺人通过平台展示自己的才艺,传播传统民间艺术。比如,“阿木爷爷”凭借精湛的榫卯技艺在社交平台走红,他通过短视频展示自己用传统榫卯工艺制作各种精美木质工艺品的过程。这些视频获得数亿次的平台播放量,让更多人了解和认识榫卯这一传统技艺。
各种在线文艺平台,整合丰富的文艺资源并实现资源共享。中国大学慕课(MOOC)等在线教育平台提供大量系统课程,让大众可以随时随地学习和提升自己的知识素养。同时,一些数字图书馆、博物馆等在线平台,为大众提供丰富的免费文化资源。比如,中国国家数字图书馆拥有丰富的图书、文献、古籍等资源,大众可以通过网络免费查阅和下载。这些在线平台的资源共享,为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提供坚实的基础。
不同互联网平台之间的合作,进一步扩大新大众文艺作品的影响力。当前,网络文学与影视、游戏等行业的联动越来越频繁。网络文学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和游戏,通过不同平台的传播,吸引不同类型的受众。这些跨平台合作不仅为文艺作品带来更多的商业价值,也促进不同文艺形式之间的交流和融合,推动新大众文艺的全面发展。
在满足人民的高层次文艺需求方面,新大众文艺打造新场景。专业文艺工作者逐渐走出剧场、音乐厅,走进公园、百姓看台,与市民互动演出。观众点歌、合唱,直播同步传播,形成“线下演出+线上互动”的共享模式。往日的“高雅艺术”以亲民方式传播,在提升大众审美素养的同时,为专业院团的未来发展模式进行有益探索。
共情:增强新大众文艺情感连接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有没有感情,对谁有感情,决定着文艺创作的命运。”优秀的文艺作品,“以作品蕴含的情感热度提升社会生活的温度,给人以心灵的慰藉和精神的激励”。文艺受众的年龄、常住地、职业各不相同,审美兴趣和个人习惯也千差万别,对文艺作品的类型、风格、主题等方面提出复杂多样的要求。同时,网络新媒体获取信息的渠道更加广泛,用户自主选择空间更大,精神文化需求也更加个性化。
网络充分激发大众创作热潮,诸多彰显创造力与想象力的作品涌现出来。大众审美眼光随之提升,对文艺作品的品质要求也越来越高。受众不仅希望作品能够带来娱乐和享受,还期待从中获得思想启迪、情感共鸣和审美提升。
新媒体为大众提供与创作者直接交流的环境,参与性需求由此萌生。文艺创作模式由文艺专业人士创作,走向大众化创作形态。大众通过参与创作或自主创作,充分发挥创造力和想象力,表达观点和情感,实现自我价值;通过评论、点赞、分享开展不同形式的文艺鉴赏乃至文艺批评,这些反馈信息又会影响创作者和传播者的决策,从而形成良性的互动循环,打造文艺创作新形态。
共情是新大众文艺获得持久生命力的根本,只有贴近大众生活、触动大众心灵的内容,才能引发广泛共鸣。一方面,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扎根现实土壤,来自大众身边的生活经验、体验,聚焦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比如,亲情友情、青春理想等题材,用真实的生活细节打动受众,让每一位用户都能在作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另一方面,新大众文艺作品传递人民大众的所思所想,在共情的基础上凝聚社会共识。比如,乡村全面振兴题材的网文、视频等,展现时代发展的脉搏,不仅是娱乐消遣的重要载体,更成为抚慰心灵、凝聚人心的文化纽带。
新大众文艺的题材紧密扎根现实生活,聚焦普通人的日常点滴与情感共鸣。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艺的一切创新,归根到底都直接或间接来源于人民。”新大众文艺作品贴近大众生活,能够真实反映大众的情感和需求,从而引发共情。以网络短视频中的生活记录类作品为例,许多创作者通过记录自己的工作经历、旅行见闻等,让观众产生共鸣。比如,有博主分享自己创业的艰辛历程,他们在视频中展现的坚持、挫折和成长,让同样有创业梦想或正在创业的人感同身受。这些作品通过真实的情感表达,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增强作品的情感连接。又如,农民工大爷挑战写作1957年高考同题作文《我的母亲》,真情实感的文字令无数网友泪目,更引发大众对文学本质的讨论。普通劳动者的真实表达成为爆款,凸显“共情是最好的传播力”。
互联网上的互动社区为大众提供交流情感的空间,加深创作者与受众、受众与受众之间的情感交流。贴吧、小组、超话等互动社区中,成员们可以分享自己的感受、评价作品、交流创作心得。这种互动交流不仅让大众在情感上得到满足,也为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提供灵感和反馈。基于互联网社群的圈层文化,催生出国风、电竞、科幻、二次元等细分题材,不同文化圈层的创作者,都可以围绕特定兴趣创作内容,精准触达目标受众,形成“小圈层引爆、大圈层破圈”的传播效应。比如,在电影、音乐、文学等兴趣社区中,成员们对文艺作品进行深入分析和讨论,从主题内容、表现形式和技巧等多个方面发表自己的看法。这种交流促进大众对艺术的理解和欣赏,同时增强成员之间的情感联系。
结语
在互联网条件下,以共创、共享、共情推动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广阔的发展前景,为在更高层次上建设“人民性”艺术观打开新的视野。共创激发大众的创作活力,促进多样文化的融合和作品质量的提升;共享拓展新大众文艺的传播与交流空间,实现资源的有效整合和跨平台合作;共情增强新大众文艺与大众之间的情感连接,反映大众的生活和需求,凝聚社会共识。
然而,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也面临着质量参差不齐、版权保护难题和文化冲突与融合困境等挑战。通过加强平台管理、完善法律法规、提高大众素养等措施,可以有效应对这些挑战,进一步推动新大众文艺的持续繁荣,让新大众文艺在互联网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为大众提供更加丰富、优质的精神文化产品。
共创、共享、共情是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繁荣的关键要素,我们应充分发挥互联网的优势,积极探索和实践,共同开创中国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新局面,为在新时代高水平落实党的文艺宗旨、高层次践行“人民性”艺术观、涵育全面发展的中国“人”作出新的贡献。
王海洲,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电影学院中国电影学派研究院院长。研究方向为中国电影,主要著作有《想象中国:20世纪80年代中国电影研究》、《中国电影与文化传统》(合著)、《中国艺术传统与中国电影》(主编)、《中国电影110年 (1905-2015)》(主编)等。
来源:《学术前沿》杂志2026年第6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