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艳兵 常璐芸:鲁迅为什么没有读过卡夫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 次 更新时间:2026-03-11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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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艳兵   常璐芸  

记得许多年以前,那时我刚到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工作,当时的院长是孙郁教授。孙郁教授刚从鲁迅博物馆调入人大工作,他是中国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我们熟识起来后,他对我说,鲁迅与卡夫卡是非常相似的作家,就是那种灵魂相通的作家,你既然研究卡夫卡,完全可以写篇文章或写一本书比较研究一下这两个作家。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也一定非常有意义,是一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2012年恰逢我那本《卡夫卡的眼睛》即将出版,我邀请孙郁给我的书作序。孙郁说:序是断不敢作的,但可以写一篇读后感。不久,他给了我一篇文章,题为《看与挣扎》。文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感到了卡夫卡和我们的可怜。我们阅读他,不觉得是异域的生活,似乎也是我们命运的写真。的确,卡夫卡不像一些作家的文本给我们以强迫接受的感觉。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毫不想干扰他人的事情。可是他述说的,可能都与我们有关。他的迷失在路上的低语,仿佛是替我们这些宿命者在表达着什么。

对此,我深有同感。从此,写一点有关鲁迅与卡夫卡的文字的欲望也就变得更为心动和迫切,但一时却苦于找不到比较研究的切入点,感到无从下手。如果以比较文学的方式研究这一课题,首要任务是找到材料证明:鲁迅读过卡夫卡,或者卡夫卡知道鲁迅。如果没有这样的材料证明,比较研究就很难落到实处。比较文学虽然可以天马行空地任意遐想猜测,但实证和考据还是扎实学问的基础。当然,对鲁迅与卡夫卡作平行比较研究也并非没有意义,但总感觉缺少根基,强行论证便会有虚而不实之嫌。于是,这个题目略略想过之后也就放下了。

手头放下了但心头并没有放下,于是就开始特别留意搜集这方面的证据和材料。后来发现孙郁教授的上述观点其实由来已久。他在一篇文章中再次明确表述了这一看法:如果我们从世界文学发展的过程中看,鲁迅与许多作家的经验值得我们久久凝视。罗德尔斯塔姆、卡夫卡、策兰等作家在诗学上的表现,都有相近的地方,即他们在母语里创造了陌生化生存,从而以一种反母语的方式丰富了母语……卡夫卡说:我写的与我说的不同,我说的与我想的不同,我想的与我应该想的不同,如此这般,陷入最黑暗之中。这与鲁迅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可做同解。孙郁注意到了鲁迅与卡夫卡最大相似点就是在母语里创造了陌生化生存,从而以一种反母语的方式丰富了母语,这一发现可谓切中肯綮。但有所不同的是,鲁迅的母语是真正的母语,卡夫卡的母语则是借来的母语,或者说是偷来的母语,用卡夫卡话说就是从摇篮里偷来的孩子,但他们都丰富了各自的母语,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2003年钱理群给年轻学者张天佑的《鲁迅、卡夫卡解读》一书作序,名为《两个无名的人20世纪世界图景的预言式解读》。钱理群写道:我早就感到这位中国作家与犹太籍的作家的内在的相通,而且自觉到他们与我们(至少是我)的相近。……这两位为人类提供了20世纪的世界图景预言式解读的作家,一个是被称为东亚病夫的中国人,一个是不幸的犹太人,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被排斥于人类世界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异乡人钱理群早就感到了鲁迅与卡夫卡的内在的相通,并且也自觉到他们与我们相近,所以,鲁迅与卡夫卡是完全可以放在一起讨论的作家。当然,卡夫卡是真正无可归的异乡人,鲁迅却是有可归的中国的脊梁,他们并没有被排斥于人类世界之外

当代作家格非写过一篇文章,题目索性就叫《鲁迅与卡夫卡》。他说:鲁迅和卡夫卡,他们都从自身的绝望境遇中积累起了洞穿这一绝望壁垒的力量,而希望的不可判断性和悬置并未导致他们在虚无中的沉沦。从最消极和最悲观的意义上说,他们都是牺牲者和受难者。而正是这种炼狱般的受难历程,为人类穿越难以承受的黑暗境域提供了标识。”“与卡夫卡一样,鲁迅深切地感受到了存在的不真实感,也就是荒谬感,两者都遇到了言说的困难,言说、写作所面临的文化前提不尽相同,但它们各自的言说方式对于既定语言系统的否定,瓦解的意向却颇为一致。鲁迅与卡夫卡身处的社会现实、面临的问题,他们所选择的抗争的方式和手法都非常接近和一致,所以,言说和讨论卡夫卡可以是同一个问题,无论他们是否存在具体的、事实上的交流和了解。

果然,20世纪90年代以来,比较分析鲁迅与卡夫卡的文章逐渐多了起来,迄今为止已达六十余篇,甚至也有了将二人进行比较分析的专著问世。但是,如果像法国比较文学的代表人物基亚所认为的那样,比较文学确切地说就是国际文学关系史的话,我们必须发现或探寻到鲁迅与卡夫卡的交往关系,否则这种研究就不能称为比较文学。凡是不再存在关系——人与作品的关系、著作与接受环境的关系、一个国家与一个旅行者的关系——的地方,比较文学的领域就停止了。尽管我们知道鲁迅关注外国文学,尤其关注域外弱小民族的文学,但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材料证明鲁迅知道卡夫卡,阅读过卡夫卡的作品。查询《鲁迅全集》,我们找不到卡夫卡的名字,倒是可以找到卡夫卡的那位布拉格老乡里尔克(1875—1926)的名字。里尔克属于卡夫卡同时代的作家。鲁迅在1930722日的日记中写道:下午得R.M.Rilke:Briefe an einen jungen Dichter》一本,学昭所寄。这就是里尔克那部著名的书《致一位青年诗人的信》,该书1929年由德国莱比锡岛屿出版社出版。这是里尔克30岁左右时写给一位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其主要内容涉及艺术、生活、职业和爱情,是青年人关注的重点话题,该书在社会上具有广泛影响。上一年在德国出版的原版书籍,鲁迅次年就得到了,可见购书的渠道是畅通的。比较而言,卡夫卡的遗著在卡夫卡去世后经由布罗德陆续出版,他的三部长篇小说《诉讼》出版于1925年,《城堡》出版于1926年,《美国》出版于1927年,却并没有被鲁迅所关注和记录。这对于研究鲁迅与卡夫卡的学者而言还是有些遗憾的。

同样,对于卡夫卡而言,他特别钟情于中国,阅读过许多关于中国的材料,尤其关注中国古代文化,但从未提及当时的中国文学。他应该没有听说过鲁迅这些现代作家,更不用说阅读他们的作品了。这也就是说,鲁迅与卡夫卡这两位性情相近、精神相通的同时代伟大作家,事实上没有以任何方式交叉、交流、相互阅读、相互了解过。为什么会是这样呢?鲁迅为什么没有读过卡夫卡?卡夫卡为什么不知道鲁迅?

鲁迅与卡夫卡显然是同时代,甚至算得上同年代的作家。鲁迅(1881—1936),1881年生于浙江绍兴,是一个破落之家的长子,有三个弟弟,其中一个弟弟因发热发烧在6岁时早逝。卡夫卡(1883—1924),1883年生于奥匈帝国的布拉格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也是长子,有三个妹妹。卡夫卡其实还有两个弟弟,但都因病夭折了。卡夫卡比鲁迅小两岁,属于一个年代。卡夫卡1924年病逝,鲁迅比卡夫卡多活了12年,前后相加鲁迅比卡夫卡多活了14年。卡夫卡享年41岁,鲁迅终年55岁。他们都患上了一种病,这就是当时难以治愈的肺病,最后都因病去世。从生平上看,这些就是他们最明显的相同之处。

两位中西方不同的作家之间当然也存在诸多的不同。鲁迅早年在三味书屋读书,并未接受正规学校教育,后来学习矿务铁路,随后赴日留学学医,但并未学成,最后弃医从文;卡夫卡从小学、中学、大学接受正规教育,大学所学专业为法律,最终顺利毕业,获得博士学位。鲁迅有多年留学日本的经历,卡夫卡的教育都完成于布拉格。鲁迅留学归国后从事教育或与文学创作相关的工作,辗转多地、兼职颇多;卡夫卡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保险公司的工作,直至因病退休,业余坚持写作。鲁迅有婚姻、有爱人、有家庭、有儿子、有事业;卡夫卡独身一人、无家庭、无子女、无事业。鲁迅从青年时代就离开家乡绍兴,以后除了在家乡短暂滞留外,主要在北京、上海等城市生活,家乡对于鲁迅的控制微乎其微;卡夫卡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布拉格,总也逃不脱布拉格小母亲的爪子,除了短期的出国旅行之外,没有在布拉格之外的地方工作过。鲁迅生前发表了大量作品,影响巨大;卡夫卡生前极少发表作品,生前几近默默无闻。鲁迅是20世纪中国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这一点没有异议,也不可能有异议;卡夫卡却难有归属,国籍、身份、属性、地位都难以确定,他是一位一辈子主要生活在欧洲城市布拉格,用德语写作的犹太业余作家。

有关鲁迅与卡夫卡的同异我们还可以继续探讨下去,但是,鲁迅与卡夫卡的相近和相通更多的还是在精神层面、思想层面和创作层面,就个人生活方式而言其实他们相去甚远,不属于同一类人。鲁迅和卡夫卡最大的不同在于:卡夫卡在意的是人类性,而鲁迅在意的则是民族性。从人类性到民族性,或者从民族性到人类性,所走过的路是一样的,所谓殊途同归。从个人到人类,从人类再到个人,同一条路只是方向有所不同。人类性必须附着在具体的民族个人身上;民族或个人的问题最终必然会上升为人类共同的问题。比较而言,卡夫卡更关注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问题,鲁迅则更关注民族的救亡图存的问题,侧重点和出发点虽然不一样,但最终目的还是一样的。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留意并寻找鲁迅阅读卡夫卡的证据和材料,但终无所获。撰写有关鲁迅与卡夫卡比较研究的文章也就一直搁置起来,毫无进展。2016年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招收了第二届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阎连科邀请我给这个班的学员讲三次课。我想讲卡夫卡,但觉得只讲卡夫卡也许还不够,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喜欢卡夫卡,但所有的中国作家恐怕没有人不读鲁迅的。如果将卡夫卡与鲁迅结合起来讲,效果应该不错。这个班里的学员还有蒋方舟、张楚等作家。于是第一讲总论鲁迅与卡夫卡之异同;第二讲比较分析鲁迅与卡夫卡的某些具体作品;第三主要是自由讨论,题目为我与卡夫卡。卡夫卡对中国青年作家的影响有深浅之分,但毫无影响或毫不知晓的作家几乎没有。课程结束后我已积累了不少材料,觉得可以写一篇文章了。

我认为,全面综合地比较研究鲁迅与卡夫卡,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非常困难的,几乎不可能做到全面而又深入。面对两位如此伟大的作家,即使我们穷毕生之精力,试想研究透彻其中任何一位作家都将是难以想象的,而试想对这两位作家同时进行通透的理解、分析和阐释,那就不是想象而只能是一种妄想了。当然,我们可以尽可能缩小研究范围,也许可以比较两位作家的某个侧面、某个主题、某个形象,或某部作品。于是,我撰写了第一篇关于鲁迅与卡夫卡比较分析的文章《铭刻在墓碑上的文字——鲁迅〈墓碣文〉与卡夫卡〈一场梦〉的比较分析》,该文后来发表于《鲁迅研究月刊》2017年第12期。从各方面看,鲁迅与卡夫卡之间的差异远远多于他们之间的相同或相近,但总觉得他们的精神,乃至灵魂深处是相近和相通的,或者说是可以相互印证的,因而同时崇敬和喜爱鲁迅和卡夫卡的读者和研究者,总想找到他们之间的某种关联并进而展开探讨和分析。这篇文章找到了一个切入口,那就是墓碑以及墓碑上的铭文,涉及鲁迅的《墓碣文》和卡夫卡的《一场梦》。

与此同时,寻找鲁迅阅读卡夫卡的证据的工作也没有停止,只是现在变成了边研究边找证据,边找证据边研究。2023年我又写了一篇鲁迅与卡夫卡比较分析的文章,名为《怎样做父亲与如何做儿子——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与卡夫卡〈致父亲〉的比较分析》,该文发表于《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23年第6期。我在文中写道:关于鲁迅与卡夫卡的话题学术界已经谈论得不少了,但较之两位作家的伟大声誉和深远影响,我们还是讨论得太少了,有些问题的探讨还比较粗浅,有些领域的研究则还几乎是空白。钱理群认为,鲁迅与卡夫卡其实是密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生命深处的,这也就是鲁迅与卡夫卡的当下价值与意义之所在。然而,在目前所看到的材料中,鲁迅没有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提及过卡夫卡;卡夫卡当然也不知道,甚至不可能知道鲁迅。我们在研究方面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和成果,但是在寻找证据方面依然是一筹莫展。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搜寻鲁迅阅读卡夫卡的证据的努力呢?我们知道,鲁迅十分注重对弱小民族文学被损害的民族文学的译介,可是他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卡夫卡,并翻译卡夫卡呢?卡夫卡就是弱小民族文学、被损害民族文学的最杰出代表。早在1907年,鲁迅就写作了著名的《摩罗诗力说》。该文主要论及了19世纪欧洲反叛的浪漫主义诗人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密茨凯维奇、裴多菲等。鲁迅别求心声于异邦。他认为:至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旦,人本以目裴伦。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维,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牙利)文士。鲁迅日后的译介理路基本上也延续了这一方向。鲁迅再三申明,他最初并不是自己想创作,注重的倒是在绍介,在翻译,而尤其注重于短篇,特别是被压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与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小国作家的东西特别多。卡夫卡恰好也属于东欧、中欧小国弱国的作家,鲁迅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呢?卡夫卡1924年就去世了,他去世时在欧洲几乎没有什么名气,更谈不上世界影响了。即便他去世后也没有立即受到关注和重视,卡夫卡受到关注并开始在欧洲传播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事,而此时鲁迅已经去世了。另外,卡夫卡虽然属于中欧弱小民族文学的代表,但他与鲁迅特别关注和译介的那些作家,譬如裴多菲、密茨凯维奇、显克微支等作家相比,关注的问题与写作风格完全不同。卡夫卡代表的是那个时代最新锐的写作潮流,甚至都无法归属于某一个具体的文学思潮。中国那个时代对于西方最新文艺思潮的介绍和翻译还是非常滞后的。二十世纪才过了二十年,欧洲最新的文艺思潮还传不到中国。卡夫卡作品最重要特征与其说是喊叫与反抗,不如说是有意回避大喊大叫,更注重呈现内心隐秘的真实,以及隐喻、悖谬式的叙述手法。这在当时的中国显然不是最急切需要的。

文泽尔在《从鲁迅到塔科夫斯基:理解卡夫卡的新方式》一文中写道:虽然就我所知,目前学界尚未找到鲁迅先生阅读过卡夫卡上述短篇的直接证据,但考虑到鲁迅在日本学医期间不仅学习了德语,还持续购买大量德语文学书刊的事实,他是很有可能读过卡夫卡并因此而受到创作启发的。无论如何,考虑到重述神话与《故事新编》系列作品在形式上非同寻常的相似性,普通读者在读到卡夫卡的这类小说时,可以毫不犹豫地掷入写有鲁迅名字的分类筐中。鲁迅留学日本的时间是1902年至1909年,这期间卡夫卡几乎都没有发表过作品,鲁迅从哪里读过卡夫卡呢?卡夫卡的第一部小说集《观察》出版于1912年,该小说集的出版几乎完全没有影响。卡夫卡说过,他的这本小书在布拉格一家书店里一躺就是好几年,一共才售出11册。其中10册很容易找到买主,因为是他自己买的,不过,他一直想知道究竟是谁买走了那第11册?”1908年,卡夫卡以《观察》为题在《徐佩里翁》杂志上发表了八篇散文作品,是卡夫卡公开发表的最早的文字。这些文字的影响极其有限,甚至没有越出过布拉格犹太德语文化圈,根本不会为外人所知。卡夫卡自己满意的短篇小说《判决》写于1912年。卡夫卡生前还出版过少许作品,但他最重要的长篇小说都是他去世之后由朋友布罗德整理出版的。看来,鲁迅读过卡夫卡的可能性极小,而他没有读过卡夫卡的可能性却极大。

卡夫卡有可能读到鲁迅吗?鲁迅的作品最早是什么时候翻译介绍到国外的?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材料来看,鲁迅的《阿Q正传》最早被翻译成英文出版,即1926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译者为美籍华裔梁社乾,英文翻译为“The True Story of Ah Q”,此时卡夫卡已经去世2年了。梁社乾通常被认为是第一个将鲁迅小说译成西文(英文)的学者。192552日鲁迅收到梁社乾的来信,他为翻译《阿Q正传》英文事请教鲁迅。“6月上旬梁社乾又把《阿Q正传》的英文译稿寄请鲁迅审阅,鲁迅在620日校正寄还。1926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梁社乾翻译的《阿Q正传》英文版。1927年第二次印刷,1929年第三次印刷……194611月香港激流书店出版了《阿Q正传》的英汉对照版,英文是梁社乾1933年的第二版。鲁迅小说的第二位英文译者为英国人E.米尔斯,他根据敬隐渔的法文版《中国当代短篇小说作家作品选》(1929)翻译了英文版《阿Q的悲剧及其他当代中国短篇小说》。该小说集收录了鲁迅的三篇小说:《阿Q正传》《孔乙己》和《故乡》,1930年由英国G.劳特利奇公司出版。1929年出版的法文版显然也晚于梁社乾所译的英文版。另外,美国人伊罗生1932年结识了鲁迅,他邀请鲁迅和茅盾为他编译的中国现代小说集英文版《草鞋脚》选编作家作品。小说集大约在1934年八九月编辑完成。19351230日鲁迅写道:《草鞋脚》是现代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应伊罗生(H.Isaacs)先生之托,由我和茅盾先生选出,他更加选择,译成英文的。但至今好像还没有出版。该书竟然迟至1974年才由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小说集收录有《狂人日记》《风波》《伤势》《孔乙己》和《药》。不过,伊罗生翻译的《风波》于19359月已刊登在纽约出版的《小说杂志》上,但这也是卡夫卡去世十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鲁迅小说的德文版出版是更晚一些的事。1935年,A.霍夫曼将鲁迅的《孔乙己》译成德文发表在汉堡的《东亚评论》上,应该就是鲁迅小说最早的德文译本。值得提及的是,还在A.霍夫曼之前,弗里兹·格鲁纳(Fritz Gruner)曾于1928年成功地翻译了《阿Q正传》,该译文堪称是鲁迅作品在世界上最早的译本之一,遗憾的是当时未能发表。在A.霍夫曼之后,海因里希·艾格特分别于1936年和1937年在《东亚评论》杂志上发表了《伤逝》和《示众》的德译文。”1937年波恩大学的王成举撰写了题为《鲁迅:生平与作品——论中国革命》获得博士学位,这篇论文是西方学者用西文撰写的有关鲁迅的第一篇博士论文。这已经是卡夫卡去世十余年之后的事情了。总之,卡夫卡在世时鲁迅的作品尚未翻译成西文出版,鲁迅也并没有被西方关注和重视,且卡夫卡并不懂中文,因此,卡夫卡不可能读到鲁迅,这一点应该是确凿无疑的。

从现有资料来看,中国最早提及卡夫卡的是茅盾。早年的茅盾与鲁迅一样热衷于译介外国文学作品,尤其是那些弱小民族喊叫与抗争的作品。茅盾后来在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中回顾了自己的文学活动,他曾在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过十年。他提及那时翻译的小说大都关注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如弱小民族文学专号。他说:我觉得翻译家若果深恶自身所居的社会的腐败,人心的死寂,而想借外国文学作品来抗议,来刺激将死的人心,也是极应该有益的事。”1921年茅盾在《小说月报》上撰写海外文坛消息,这时他订阅了不少欧美的报刊,例如《泰晤士报》的《星期文艺副刊》,《纽约时报》的《每周书报评论》,等等。茅盾对海外文坛的状态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就在这个时期他听闻了卡夫卡。

1923年,茅盾在《小说月报》第14卷第10号(192310月)《海外文坛消息》专栏中《奥国现代作家》一文中提到了卡夫卡:从那绝端近代主义而格特司洛,而卡司卡(Franz Kafka),莱茵哈特(Emil Alphons Rheinhardt)以至于维尔弗(Franz Werfel),都是抒情诗家,而且都可算是表现派戏曲的创始人。卡夫卡被翻译成卡司卡。卡夫卡虽然勉强可以算得上是表现主义作家,但肯定不是表现主义戏剧家,更不可能是抒情诗人。几乎与此同时,1923年底和1924年初,《小说月报》发表了少许有关里尔克的文字。这是中国最早对于里尔克的译介:利尔克(里尔克)是近代德国文学史中所谓青年伯拉格派的现代首领。他是波希米亚人,故作品内多描写本乡的人情风物。他的心像一面镜子,不但能映照出风景,并且能映照出灵魂的颤动。他是一个梦想家,对于人生问题常常不断地考虑。他以为近代的产业文明的生活贼害个人的灵魂的。这里对于里尔克的评价倒是基本准确的。不过,上面对于卡夫卡的评价虽然有误,但毕竟提到了在欧洲都没有什么名气的卡夫卡,而且这是在中国第一次提及卡夫卡。此时卡夫卡还活着,如果卡夫卡知道他笔下《中国长城建造时》的那个遥远国度里有人提及他,尽管不是很准确,也一定会感到惊讶和欣慰的。

刊于《文艺争鸣》202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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