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振华 鲁冰:走出“八道湾”:鲁迅的精神远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5 次 更新时间:2026-04-01 10:43

进入专题: 鲁迅   周作人   八道湾   兄弟失和  

曹振华   鲁冰  

本文刊发于《东岳论丛》2025年第12期

作者:曹振华(1964—),女,山东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研究方向:中国现代文学、鲁迅研究;鲁冰(1977—),男,山东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信息技术与科技伦理。

摘要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事件,是鲁迅研究领域延续百年的重要疑案。鲁迅搬离八道湾周宅移居砖塔胡同,以往的研究都认为是被迫的。但从精神心理层面分析,鲁迅是主动的,这既有周家乌托邦式的生活陷入困境的现实原因,更与周氏兄弟生存意志和生命意义追求的根本不同相关。以“走出八道湾”为题,是从鲁迅主动性着眼探讨兄弟生活态度、人生追求的根本不同,导致兄弟失和的必然结局。兄弟失和,并非通常理解的突发事件,而是经过了家庭矛盾积累过程,此间鲁迅试图以规劝、批评方式解决大家庭开销入不敷出问题而不能,促使他自我反思,为避免后半生与周作人一同困死于“筹钱吃饭,吃了筹钱”的生活,鲁迅主动摆脱枷锁,正视自己内心的呼声,卸却半新半旧的大家庭的重负,迈出宗法社会绅士阶级逆子贰臣的关键一步,重启了作为精神战士或者文人革命家的冒险生活。离家出走,是鲁迅最重大的人生转折点,从此,他获得了渴望的精神解放,其独特的现代思想、生命哲学得以无挂碍地付诸行动实践。

关键词鲁迅;周作人;八道湾;兄弟失和

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事件,有关研究迄今已有一百年的历史,其间经历了曲折的过程。起初,此事只在兄弟双方亲朋之间谈论,一致认为失和缘于鲁迅与周作人的日本妻子羽太信子的矛盾。尽管存在“经济原因说”和鲁迅对信子“不敬说”的分歧,但是,在整个民国时期,人们将此看作家庭矛盾、个人私事,公开发表文章言及此事的有许寿裳、郁达夫等熟识的友人,即便鲁迅周作人的论敌,也不以此作为攻击他们的材料。1949年至改革开放之前,鲁迅被祭上神坛,周作人则已是汉奸,中国现代文学和鲁迅研究界对此事仍少有关注,但在这少有的言说中,周作人是被一致谴责的。改革开放以来,越来越多研究者留心此事,当然,这种“留心”,主因是有必要回应公共空间对兄弟失和原因、尤其对鲁迅私德的猜疑:随着鲁迅走下神坛,论说鲁迅的许多禁区被打破,如今互联网时代,有关周氏兄弟失和的八卦文充斥网络空间,热度有增无减,鲁迅研究界需作必要回应。本文既是对公共空间热议的回应,也是对近三四十年来有关研究的补充。

“鲁迅走出八道湾”为题,旨在强调鲁迅在整个事件中的主动性。对于鲁迅在兄弟失和之际搬离八道湾周宅移居砖塔胡同,以往的说法几乎一致认为鲁迅是被迫,也就是说,从鲁迅亲友到学术研究乃至当今的网络八卦,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鲁迅,大都只注意到他的被动性一面。肯定鲁迅者,强调的是他被伤害,因为鲁迅自己都说他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赶出八道湾”;否定鲁迅者,则猜测、编排他做了亏心事—所谓对弟媳羽太信子的“不敬”。与以往通行说法不同,本文认为:鲁迅离开八道湾,尽管是在兄弟失和之际的突发行为,却早就有着强烈的主观意愿,至少在全家定居八道湾一年之后,他就产生过这个念头,只是出于家长的责任,或者为了家庭和睦,甚至仅为维持大家庭的面子,鲁迅一直在隐忍。正是周作人的那封绝交信,及其拒绝沟通的态度,使得鲁迅下定出走的决心,或者说给了他出走的理由。所谓“走出八道湾”,关注点是鲁迅离家出走的心路历程。本文将探讨鲁迅走出八道湾,如何从最初的起意变成最终的行动,重点在鲁迅作出如此决定的主动的精神心理因素。换言之,在兄弟失和整个过程中,决定着事件走向的关键性因素是鲁迅的精神和行为方式,这与以往的多偏重于关注羽太信子的因素不同。

一、周家如何住进八道湾

探讨鲁迅走出八道湾,首先必须回溯周家如何住进八道湾。因为鲁迅走出八道湾,与他如何住进密切相关。

位于北京西城新街口八道湾的周宅,主要是鲁迅教育部薪俸积蓄加上出卖绍兴老屋的售款而买的宅院,是周氏三兄弟和母亲共住的家。房屋的购买、设计、装修都是鲁迅作为家长做主决定的,他们三兄弟与母亲在这里共住了三年多。在兄弟失和之前,“八道湾”这个词(鲁迅日记常写作“八道弯”),在鲁迅和他的家人及其亲朋好友的口中与笔下,就是指八道湾十一号的周家;而在兄弟失和之后,三兄弟的母亲和鲁迅、周建人及亲友们,提及周作人夫妇时,常以“八道湾”代指,尤其在彼此的通信中,“八道湾”就专指周作人夫妇,有时甚至是周作人妻子羽太信子的代名词。

1919年周家全家从绍兴迁居北京,这个决定是被动做出的,起因是绍兴聚族而居的新台门周氏族人要将祖宅卖去,于是就发生了家在绍兴的周氏三兄弟与母亲如何重新安家的问题。鲁迅1919年1月16日致许寿裳信中,这样谈及将举家迁居北京的原因和打算:“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便拟挈眷居于北京,不复有越人安越之想。”可见,在此之前,鲁迅是一直“有越人安越之想”的。全家十几口人,只有鲁迅周作人兄弟俩在北京工作,其他家庭成员都在绍兴居住,此前他并无举家北迁之想。既然“为族人所迫”,必须考虑重新安家。据许广平说,“在卖掉绍兴祖屋的时候,周作人原来就想把这笔款分开来浪用,但被鲁迅坚持不肯,才又用来在北京买屋,以便他们家小至少有地方好住。”据此推测,此时周作人若想将自己的妻儿迁来北京,过小家庭生活,为此要求分掉卖绍兴老屋的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周作人已是北大教授,如果他们夫妇准备独立过日子,这样的想法和做法,最自然方便,也是顺理成章的,是符合现代社会家庭模式的新生活方式。但是,作为家长的鲁迅不同意分家,他主张举家从绍兴迁往北京。于是鲁迅用自己的积蓄,加上绍兴老屋的售款,买下北京八道湾的三进四合院,兄弟合住。

鲁迅这样打算,是根据周家具体情况,为更好地照顾全家而做出的。至少有以下几方面的考虑:第一,最重要的是鲁迅履行作为长兄、家长的责任,兑现他早年对周建人的承诺。据周建人《鲁迅故家的败落》一书回忆,当鲁迅在日本留学、周作人在南京读书时,周建人已长大,他也要像两个兄长一样外出求学。但是母亲不同意,一是周建人身体弱,二是家里有许多事务需要男性家庭成员处理。鲁迅、周作人就希望三弟留在绍兴,照料家务、陪伴母亲,鲁迅向他承诺三兄弟将来也生活在一起,不分家。周建人尽管表示“我不要你们养活”,但还是留下守家,为顾全大局放弃了外出求学深造。关于三兄弟永不分家的资料,前述周建人《鲁迅故家的败落》详细写过。另外,鲁迅在砖塔胡同租房时的二房东俞芳写有一篇《太师母谈鲁迅先生》,记录了鲁迅母亲的话:“他们三兄弟很早就决定长大以后永不分家。决定老大、老二将来工作得来的薪金,大家合用,不分彼此。加之,当时你们的三先生年幼多病,老大老二就商定让老三留在绍兴工作,既可以陪伴我,又可以照料家务。”第二,给母亲一个子孙满堂合家团聚的幸福晚年。第三,他与周作人朝夕相处,方便更多合作,有利于他们早已开始的并肩奋斗的新文学事业。第四,他和朱安的名义婚姻,鲁迅原想今生就这么维持凑合下去,即他所谓“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他们跟一大家人一起住,可以少些孤独感,也避免只有两人互相面对。

鲁迅的梦想不可谓不美满,自然会得到全家赞成。周作人夫妇服从大局,放弃了过温馨的小家庭日子。周作人大概将此看作日本新村式生活的实践,“得了新村的精神”“在道德上已不愧为正当的新人了”,由此编织着他“蔷薇色的梦”。岂不知,新村本身就是乌托邦的幻想。由鲁迅做主、或者说由他决定的周家在八道湾的大家庭生活,就带有脱离现实的理想色彩,埋伏着解体的隐患。

举家北迁后,由鲁迅、周作人挣钱养家,周建人继续学业深造,先是在北大做旁听生,鲁迅还想送周建人出国留学。他曾致信蔡元培,请求帮周建人争取赴法国勤工俭学名额:“舍弟建人……日愿留学国外,而为经济牵连无可设法”,“此次志愿专在赴中法大学留学,以备继续研究。弟以经费为难,故私愿即在该校任一教科以外之事务,足以自给也。”此外,鲁迅还与周作人和周建人一起翻译出版外国文学作品,如留日时期他和周作人翻译出版《域外小说集》一样。

过了不到两年,“严酷的事实却粉碎了他的美梦”。生活开销太大,以至于越来越负担不起。先是周建人在家住不下去了,他后来说:“我在北京找不到职业”,不得不远走上海谋生,“免得好像在家吃白食”。这样讲述明显带有怨气,所谓“在家吃白食”,是针对内当家羽太信子和自己妻子羽太芳子姐妹俩对他的不满、甚至白眼而言。据有关回忆,信子和芳子对他很有意见,怨他不会挣钱。周建人在北京家中只住了一年多。他这一走,无疑会带给鲁迅沉重的挫败感。因为周建人在绍兴本来有着适合自己的工作,正是为了大家庭的团圆和实现他早就向往的外出深造的梦想,才随兄长北迁的,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从绍兴路远迢迢搬来北京?况且他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做编辑,每月只有60块钱,如此微薄的薪酬,去除在上海吃住以及往来京沪必须的开销,也剩不下几个钱。鲁迅、周作人每人月入300大洋,家里实在不差他远走千里去挣那几个钱。关键问题还在于,鲁迅此时即使对三弟有无限的歉意,也不能阻止。为了家庭和睦,他对此事只得忍。

当年周建人牺牲学业留守绍兴,也是替两位兄长尽责尽孝,而如今鲁迅却无法兑现对三弟的承诺,很难不令他这个家长感到受挫心灰。

二、鲁迅出走的心理历程

中国传统大家族的共爨,是建立在农业社会生产方式基础上的,大家拥有祖传的田产、祖业,共同经营,共同享用,共谋发展。即便如此,大家族生活的不易也是人尽皆知。唐代张公艺九代同居,答复皇帝之“问其由”时,“但书百余‘忍’字”,可见家族共同居住之难。周氏兄弟成家立业之时,正是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的转型之际,传统家族制度正逐步走向瓦解,周氏兄弟都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依靠个人挣工资生活的现代人,周家的祖产早已卖完,已失去了大家庭共爨的经济基础,生产方式的改变必然要求生活方式与之相适应。然而,鲁迅未考虑到这点,仍要把兄弟们拢在一起,他说服周作人夫妇放弃现代小家庭生活,由他和周作人负责挣钱养家,过兄弟怡怡的日子,这就埋下了将来矛盾纠纷的种子。更加之让羽太信子做内当家,兄弟二人薪水都交给信子,而信子并不擅长主持家政,她不但不具备为保障家庭的长远发展精打细算的能力,甚至连生活开支应该量入为出的意识都没有,挣俩花仨,总是今天花掉明天的钱。指出信子的不善理家,并不如有些论者认为的,是将灾祸归罪于女人的传统思维,恰恰相反,信子不具备内当家的起码能力,却要她担负超过其能力的责任,这是“任命”本身的盲目性。从经济基础到家庭管理都不具备共同生活的条件,仅凭美好愿望和满腔热情,兄弟失和,与八道湾的大家庭生活以及相关决策的失误有直接关系。

鲁迅“走出八道湾”,在心理层面经历的过程,就是由共同生活的弊病百出,认识到自己决策的失误,他在勉力支撑的同时,又试图寻求改变,这过程可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最先的前兆、也是三兄弟大家庭生活完结的预告,就是1921年9月2日周建人的远走上海。从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看作鲁迅出走的预演。周建人走后不久,就要求芳子带孩子随他一起去上海生活,表明他不愿意靠哥哥们养活,这是事实上要分家,且无需与他们商量的。而他们的母亲也支持建人的做法,对于三太太芳子不肯去上海,老人家曾经对人批评说:“女人出了嫁,理应和丈夫一起过日子,哪有像三太太(芳子)那样,不跟丈夫却跟着姐姐住在一起的道理?”周建人为谋生离开北京前往上海,宣告了三兄弟早年永不分家的约定事实上难以维持。这使得作为家长的鲁迅遭受了无法言说的打击,从而产生对大家庭乌托邦生活心灰意冷的挫败感,以及作为大哥对三弟处境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愧疚。如果鲁迅有一点办法,他是不可能同意周建人去上海的。周建人的离京赴沪,预示了大家庭共同生活的解体,也是周家定居八道湾以来遭遇的第一次危机,鲁迅不可能不反思自己最初决定的问题。

2005年版《鲁迅全集》对鲁迅记录周建人启行往上海这天的日记,作了这样的注释:“经鲁迅、周作人托人介绍,周建人在上海商务印书馆谋得一职。”有研究认为,是周作人而不是鲁迅托胡适为周建人找工作,周建人“通过投稿,从《妇女杂志》的主编章锡琛处得知上海商务印书馆缺人后,便由二哥写信给胡适,请他向上海商务印书馆推荐。”那么,鲁迅同意周建人为挣60块钱远走上海吗?不得而知。因为与鲁迅向蔡元培请求为周建人争取留法勤工俭学名额不同,这是终止学业的上班挣钱;而勤工俭学目的不是工作,是为求学。但是可以肯定,无论他是否同意,周建人执意前去。

周建人《鲁迅和周作人》一文说:他在八道湾只住了一年八个月,“鲁迅比我多住了一年十一个月。”从1919年12月至1923年7月,鲁迅在八道湾家住了三年多,从《鲁迅日记》频繁的借钱记录可以看到,鲁迅负担家族生活之拮据与窘迫。不难想象,其间家庭温情经历几多日常生活琐碎的消磨。鲁迅1922年日记遗失,以下是1920、1921两年的日记中的借钱、还钱记录:

一九二〇年

2月

9日“下午收一月上半月奉泉百五十。还齐寿山所代假泉二百,息泉十一元七角。”17日“下午支本月奉泉二百四十。还齐寿山所代假泉二百,利泉八。”

3月

4日“午后从齐寿山假泉五十。”30日“午后从戴螺舲假泉百。”

4月

10日“上午收三月上半月奉泉百廿。还戴芦舲百。”21日“上午上月所余奉泉百八十。还齐寿山五十。”

5月

22日“在病院。托二弟从齐寿山假泉百。”

6月

11日“从戴螺舲假泉五十。”15日“下午收四月下半月奉泉百五十。还戴螺舲五十。”

7月

10日“下午收五月奉泉卅。又从齐寿山假泉四十。”13日“从齐寿山假泉卅。”16日“下午从本部支五月余奉百廿。”27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十。”29日“从齐寿山假泉廿。”

8月

2日“午后从徐吉轩假泉十五。从戴芦舲假泉廿。”14日“还徐吉轩泉十五。”20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十。”23日“午后寄李遐卿信,假泉十二。”24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十。”26日“午后得李遐卿信,即复,并假来泉八。”

9月

11日“午后访宋子佩,假泉六十。”24日“收六月上半月奉泉百五十。还戴螺舲泉廿。”28日“上午还齐寿山泉廿。”

10月

18日“上午收六月下半月奉泉百五十。还李遐卿泉廿。”27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二百。”

12月

1日“上午从李遐卿假泉卅。”2日“还齐寿山十。”15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五十。”28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廿。”29日“午后从朱孝荃假泉五十。”31日“晚收八月下半月及九月分奉泉四百五十。还齐寿山百七十,朱孝荃五十。”

一九二一年

2月

3日“收去年十月份奉泉三百。还齐寿山百元。”4日“上午收去年十一月上半奉泉百五十。还李遐卿卅。”

3月

29日“从齐寿山假泉五十。”

4月

1日“上午从许季巿假泉百。”5日“上午从齐寿山假泉五十。”7日“上午卖去所藏《六十种曲》一部,得泉四十。”12日“下午托齐寿山从义兴局借泉二百,息分半。”26日“午后从齐寿山假泉廿。”

5月

30日“上午得宋子佩信并见假泉五十”。

6月

4日“下午从齐寿山假泉五十”

8月

6日“上午从许季巿假泉百”10日“午后从子佩借泉百”12日“午后往图书分馆访子佩,借泉五十”

11月

3日“晚从齐寿山借泉卅”

由此列表可见,鲁迅几乎每月都要向朋友借钱,有的月份家人生病则借钱多达5次,甚至借高利贷、出卖藏书。连续两年操持这样的日子,须有极为强大的承受能力。

其实,在周建人离家4个月之前,《鲁迅日记》就有透露:1921年5月27日记:“清晨携工往西山碧云寺为二弟整理所租屋,午后回,经海甸停饮,大醉。”鲁迅在1925年曾说:“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止有一回半。”那么,这一次记在日记上的“大醉”,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唯一的“真的醉”。可见身心已达到承受极限。

1923年7月兄弟绝交前,《鲁迅日记》经常有生病的记录,对家务已远不如前两年积极。尤其1923年(2月15日)旧历大年三十夜:“旧除夕也,夜爆竹大作,失眠。”仅从字面看,“失眠”似乎因为“爆竹大作”,然而,更可能是周围过年的喜庆热闹引发了坏心绪。因为1920年2月19日除夕夜,周家自家就爆竹大作的,并无失眠记录,见于《鲁迅日记》:“十九日晴。休假。旧历除夕也,晚祭祖先。夜添菜饮酒,放花爆。”这是刚从绍兴迁居八道湾的第一个旧历除夕,浓厚喜庆的节日气氛,非常有过年的热情。与1923年除夕日记两相对比,鲁迅对家庭的态度热情急速降温。

在周建人走后的一年多,鲁迅与周作人夫妇之间越来越多地积累矛盾和怨恨,兄弟失和表面看来是突发事件,实质上在这表面之下,已埋藏了危机。《鲁迅日记》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1922年10月19日,明确记下“晚往西单牌楼左近觅寓所”。西单牌楼左近,距离鲁迅上班的教育部不远,这表明,可能鲁迅不打算在家里住了。他不仅早已有搬出八道湾的念头,而且准备实行了,只是不知何故又作罢。或许,不到万不得已,他这决心也是很难下的。

三、鲁迅的分家

鲁迅最终“走出八道湾”,在现实生活层面和精神心理层面都有一个艰难过程。从现实生活层面看,首先是他向羽太信子宣布另起炉灶,从而要在八道湾结束“有钱同使,有饭同吃”的周家“共产主义”生活。继而在收到周作人的绝交信后搬出八道湾,于砖塔胡同租房居住。

分析鲁迅走出八道湾的主动与被动,需要对兄弟失和事件中一个重要文本细读,就是鲁迅1923年7月14日日记:“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这则日记广为人知。但是,人们从中读到的意思多是,鲁迅不跟家人一起吃饭了,由此认为鲁迅只记下不和家人一起吃饭,而没有记原因,是发生了难以写出的私密事,或者是掩藏了秘密。于是用心于发掘这句话背后的私密事件,即探究鲁迅和羽太信子之间在这天的晚饭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永远不可能破解的秘密。至今许多人认定鲁迅写下这几句,隐含了说不清或不愿说的所谓男女之事。

细读鲁迅日记这段文字,就可以清楚,记下的并非不一起吃饭,而是分家。因为分家意味着家庭重大事变,所以才“此可记也”。之所以“在自室吃饭”,“此可记也”,正因为“自是夜始”就分家了。所谓“始”,即强调从这顿晚饭开始,以后永远如此,“是夜”为分界之意;所谓“改在自室吃饭”,着重在“改”,这改变强调“自具一肴”,意味着他“在自室吃饭”这一安排,是改变大家庭统一核算规划。如果仅是表达因与信子发生冲突而不同桌吃饭,不必用承载如此意义的字眼。这不是一顿饭或几顿饭的安排变化,而是与打破周家的同爨安排有关。这就需要了解周家有关吃饭的统一安排。

八道湾大家庭厨房做饭是分两个“菜系”的,即鲁迅与母亲、朱安同桌吃绍兴饭菜;周作人和周建人两房是日式饭菜。后来许羡苏住到周家,就与鲁迅母亲、朱安同吃绍兴灶,鲁迅改到两弟弟的日本灶吃饭。7月14日,鲁迅如果不愿与信子一桌吃饭,完全可以回绍兴灶,此时许羡苏考入女师大,已不在周家吃住。鲁迅“改在自室吃饭”的意思,“改”的是大家庭生活的伙食安排,明确指的是他独自另起炉灶,而非不跟谁同桌共餐。而且“自是夜始”,意味着此决定是从今夜晚饭开始,这就是分家,所以“此可记也”。否则,只是在自己屋里吃晚饭,即使与某个家庭成员闹了不愉快,不必于日记中郑重记之,而且还特地写下“此可记也”。

这天晚饭前,鲁迅应该跟信子发生了冲突,而冲突的结果就使他决定分家,并且立刻实行—当即就吩咐厨房单独给他一个人做饭。从鲁迅方面看来,分灶吃饭,是走出八道湾从精神层面落到行动阶段。从《鲁迅日记》也可看出,他已不像过去两年那样自我克俭勉力支撑这个家了:1923年教育部常欠薪,鲁迅上半年反而买书用钱比前两年翻倍。与鲁迅的不“努力”相反的是,周作人忙着拼命挣钱,他一个人挣两份薪水(北大240元、燕大200元),还有兼课、译著版税稿费等。“周作人那时的兼课,待遇虽是不菲,但披星戴月,确实很辛苦”。然而,周作人这样辛苦挣钱,鲁迅未必没有批评。因为问题的关键是信子无节制花钱,鲁迅在三年的共同生活中,不断地规劝而毫无效果,他已经确信,周作人夫妇在家庭经济上的病症不可救药,那么无论挣来多少,家里总是缺钱的。《伤逝》写涓生对子君为了一日三餐日夜操劳的感受:“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周作人确信《伤逝》“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的”。由此,可以理解鲁迅的觉醒与反思:兄弟俩仅为了“筹钱吃饭”奔忙就得消磨掉后半生。就在鲁迅实行分家后第九天,周作人日记就有借钱的记录,可见无积蓄。而此时兄弟俩的薪水加兼职、稿费收入,每月近800元。虽然教育部和高校已在欠薪,但是这个账面上的收入额度,对应当时物价,几近于一套四合院,鲁迅离开八道湾之后,借钱买下的西三条四合院就用了800大洋。据许羡苏回忆,迁居砖塔胡同时鲁迅家的生活费用:“房租八元、女工工资二元”“柴米油盐菜、朱氏的零用,一切都算在内,每月支出平均不超过卅元”。

很显然,大家庭内部的管理者正如企业的总经理,必须具备相当的专业本领,而共同生活三年多,鲁迅已清醒地知道:信子是学不会节省持家的。但他们家又不像企业对经理人那样,不合适就能撤换;然而,这样的状况不改变,他和周作人后半生就会消磨在“吃了筹钱,筹来吃饭”的琐碎日子里。《端午节》中的新派知识分子方玄绰,被穷困生活折磨得几乎变成废物,有研究者认为是鲁迅的自况、自省,或自我批判。可以肯定,鲁迅看清了,大家庭生活若不谋求改变,他和周作人后半生将被废掉。鲁迅在这三年里,经常规劝周作人夫妇节省花钱,就是想促使他们改变,然而,这就会使他们感觉被干涉受限制,更增加了家庭矛盾。鲁迅不会认可如此毁掉未来,唯一出路就是分家,这一方面是自救,另一方面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有剩余,也是为家族存一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鲁迅离开八道湾之后,也是这样做的:他赡养母亲,并接济周建人。

长期以来,将兄弟失和的原因归咎于羽太信子想分家,并唆使周作人赶走鲁迅,这种观点少受质疑。分歧只在于,如何解释信子为什么要这样做。维护鲁迅一派认为,鲁迅经常规劝周作人,要求信子花钱有节制,使她挥霍得不痛快。此说的矛盾之处在于:八道湾大家庭当时有十二口人,周作人夫妇俩加三个孩子,周建人一房是芳子和三个孩子,母亲是三兄弟共同赡养,再加上接济东京信子和芳子父母和弟妹,鲁迅的负担最小,只他和朱安两人,他却负责全家生活二分之一的进项。本来就入不敷出,分家并赶走鲁迅,从收入着眼显然于信子不利。

非议鲁迅者认为,鲁迅在家住不下去的原因,是他对信子的“不敬”,为周作人获知,于是住不下去了。如此猜测的依据,就是所谓兄弟失和事件的私密性和突发性。钱理群《周作人传》说:“对于这件事,鲁迅本人在他生前没有一个字发表。周作人也一再表示:‘不辩解’。……于是正像一位研究者所说,鲁迅与周作人失和这件事,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这些出自鲁迅研究权威学者们笔下的研究,或许使得今天的人们产生误解,客观上却使一些人发挥想象。其实,鲁迅没有一字发表应属正常,因为他分得清私人空间和公共领域的界限。虽然在后来的文学史研究中,兄弟失和事件已延伸到公共领域,但在当时,尤其在事件当事人看来,这只是限于私人领域的家务事,鲁迅不可能把家庭矛盾诉诸报刊。而在私人空间,鲁迅曾跟几位亲朋好友谈起,这可见于许寿裳、郁达夫、荆有麟、许广平等人的有关回忆。而且在事发当时,鲁迅就告诉了许寿裳,许寿裳认为信子“对于鲁迅,外貌恭顺,内怀忮忌。作人则心地糊涂,轻听妇人之言,不加体察”。许还曾前去劝说过周作人:“我虽竭力解释开导,竟无效果”。鲁迅的做法,是对待家庭矛盾很正常的处理方式。周作人在鲁迅去世后的做法,倒是让人感觉有点神秘兮兮,一是声明剪去日记中十几个字,二是“不辩解说”。其实,在鲁迅出走一年后重返八道湾取自己东西,兄弟俩就大打出手,信子电话招来其弟羽太重久,还有北大教授张凤举、徐祖正,用污言秽语向他们述说鲁迅罪状。对于导致兄弟失和原因,周作人夫妇此时就已把信子所说的鲁迅对她“不敬”公之于众了,可见这事在当时毫不神秘。

至于说其突发性,并不符合生活实际,上文所述周家矛盾在定居八道湾之后的发展演进,事实是兄弟三人经历了积怨的过程。另外,据鲁迅的弟子荆有麟等回忆,鲁迅曾跟多人讲过八道湾家居三年他与周作人夫妇的龃龉,例如,信子不许孩子们接受鲁迅买给他们的糖果,不准孩子们到鲁迅屋里玩;鲁迅曾因怕误了要事,拆看了夜晚收到的周作人的一封快信,第二天周作人便与他大吵起来(荆有麟),等等。

许多八卦文认为鲁迅做了难于见人之事,所以闭口不谈,其实,鲁迅要想保密,就不会离开八道湾。正是离家出走这一行为,才使得兄弟矛盾公开化。周作人夫妇并无赶走鲁迅的权力,因为鲁迅是八道湾的一家之主,即使不住八道湾,也有三分之一的房产,而且也仍是八道湾宅基地房产证上的户主。在鲁迅逝世后,周作人将户主更改为自己名字,周海婴还拥有八道湾房产三分之一的继承权。况且周作人的绝交信,“原是只请他不再进我们的院子里就是了”,根本没有赶走鲁迅的意愿。

四、走出“八道湾”:从行动到心理

7月14日晚,鲁迅只是实行分家,并未打算搬走。之后的几天,他的生活正常进行。19日周作人送来绝交信,鲁迅遣人要他来谈,周作人拒绝交流。随后鲁迅收拾行李,26日“上午往砖塔胡同看屋,下午收拾书籍入箱”,30日“以书籍、法帖等大小十二箱寄存教育部”,8月2日移居砖塔胡同,完成了离家出走的行动。

从闹分家到离家出走,整个过程可以分析矛盾双方三人各自的性格,如何导致事情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1.鲁迅的家长式专断

决定分家是说到做到,而且立刻实行。7月14日晚饭前,鲁迅与羽太信子的冲突发生,他立即向信子宣告分家。并且就当即自己实行了,也不待与周作人商量。这一行为既迫不及待又没有商量余地,即针对信子,也包含着对周作人的强烈不满。

鲁迅分家,只是不再把自己的薪水交给信子,家就分了。因为他们没有财产需要分割,既无祖业,又无积蓄,兄弟们在八道湾的住屋迁居入住时就分好了。信子是内当家,掌管家庭开支,鲁迅日记中记下另起炉灶,从此,不再交给信子家用钱,他的伙食也无需信子管,这标志着兄弟共爨的散伙。

本来大家庭全部开支就是由鲁迅、周作人负担,周建人刚到上海工作,薪水微薄可不计在内。鲁迅是家长,作出分家决定,不用跟谁商量。薪水不再给信子,事实上就做到分家了。对待两个弟弟,鲁迅许多事情的做法是家长式的、甚至专断包办。周作人回忆也常涉及这方面,例如东京留学时代,有一次因他不肯尽快译书,鲁迅曾经动手打他;《知堂回想录》还提到,周作人留学回国后在绍兴住腻了,想到北京找事做:“查鲁迅的甲寅日记,在八月项下有记录道:十一日下午,得朱逷先信,问启孟愿至太学教英文学不?十二日晚,覆朱逷先信。”鲁迅为周作人在北京找工作,托朱逷先,朱来信问周作人是否愿到北大教英国文学,鲁迅次日写信回绝了。周作人说:“这事在我的日记上没有什么记载,大概鲁迅也不曾写信告知我……便径自回信谢绝了。”周建人回忆从绍兴搬家往北京之前,家里若干事务的处理,都要等鲁迅回家拿主意。“在深冬的寒冽中,我和家人们都怀着动荡不宁的心在等待我的大哥。很多事情,还得由他来才能决定。”他特别提到祖父的日记,“用红条十行纸写的,线装得很好,放在地上,有桌子般高的两大叠,字迹娟秀”,鲁迅要烧掉,周建人非常不舍,特意告诉他:祖父“一直记到临终前一天”,但是,鲁迅还是决定烧掉了。周建人晚年忆及,还满是惋惜与无奈:“这两大叠日记本,就足足烧了两天”⑩。少年丧父造成的鲁迅长期当家做主的地位,形成了他对家事的处理方式。

2.信子的处事方式

鲁迅做出决定分家并立即实行,改在自室吃饭,也不跟周作人商量。这样过了三天。周作人给鲁迅的绝交信里说:“我昨天才知道……”。这信写于18日,“昨天”也就是17日,周作人才知道鲁迅已分家了,也就是说,事过三天他才从信子得知,可见信子对如何向周作人解释这事,也是颇费考虑的。跟鲁迅的冲突导致大家庭被拆散,承担如此后果对她来说也不轻松。一般来说,必须为重大变故担责时,通常人总是向着减轻甚至推卸自己责任的方向用心。至此,鲁迅与信子14日晚饭前发生了怎样的冲突,周作人就只听了信子单方面言说。而信子这“一家之言”又不仅使他陷入难堪,而且不得不在已成仇敌的大哥和妻子之间选边站。周作人的决定也是艰难的—他19日的绝交信,经过了17、18日两天考虑才送给鲁迅。

究竟在鲁迅实行分家的那天晚饭前,鲁迅与信子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冲突?许多人把这冲突当成兄弟失和的原因,热衷于探究男女之事并费尽心机解密。但是,从鲁迅决定并立即实行分家的行动,即可推测当时他与信子的冲突,不是男女暧昧之事的处理方式,最可能是经济原因引起,因为分家本就是家庭经济矛盾发展到极端才导致的结果。实在的情形可以想见,那天晚饭前的冲突,只不过是导火索,因为在此之前,兄弟的分道扬镳就已经走在路上了,所以,发生了什么冲突其实反而是不重要的—既然分家是必然,怎样的冲突都是这个结果,与男女之事反而难于扯上关系。这是因为,按常理推测,如果是发生了男女暧昧之事,无非二人你情我愿或鲁迅非礼而信子不愿,两种可能都不会导致分家后信子实在瞒不下去了才告诉周作人:若因二人你情我愿,就不可能导致分家;若鲁迅非礼,信子要分家,那么,她就必定不会等到事过三天之后,鲁迅再也不同桌吃饭了,才不得不向周作人解释原因。长期以来所谓兄弟失和事件的“突发性、私密性、爆炸性”,纯属被羽太信子带到沟里的过度想象—信子的解释是其理解问题、处理矛盾的能力决定的,鲁迅分家的行动给她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也是重要因素。

3.周作人的两难处境和处理方式

鲁迅用极不合适的方式做出分家这样的重大决定并立即实行,不跟周作人通气,将问题推给根本不善于正确处理矛盾的信子去处理。信子所解释的导致鲁迅分家的原因,使周作人陷入两难,周作人这处境,客观上也是鲁迅造成。周作人在《不辩解说上》里所谓的“辩解总难说得好看。大凡要说明我的不错,势必先须说对方的错,不然也总要举出些隐密的事来做材料,这却是不容易说得好,或者不大想说的,那么,即使辩解得有效,但是说了这些寒伧话,也就够好笑,岂不是前门驱虎而后门就进了狼么。”周作人清楚,大哥和妻子之间的矛盾已是不可调和,他要保持后半生的安宁,最终只能选择信子,他是被逼选边站。周作人在给鲍耀明的信中说:“我当初写字条给他,原是只请他不再进我们的院子里就是了。”言外之意,他无意赶鲁迅走,因为八道湾是周氏三兄弟共同的家,鲁迅离家出走,明摆着是把矛盾公开化,周作人想不到、当然也更不希望鲁迅这样做。

周作人亲自送给鲁迅那封绝交信,鲁迅差工人招谈不至,此时兄弟失和是只发生在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情,即周作人对鲁迅与羽太信子矛盾导致鲁迅另起炉灶之举作出的反应,他向鲁迅表明决绝的态度,并且让鲁迅清楚,没必要解释,周作人也不希望扩大影响范围。在此后一段时间里,鲁迅收拾东西运往教育部,周作人夫妇没有动静。一年以后兄弟的大打出手,是鲁迅已经出走,又返回家里取东西才发生的。

4.鲁迅对周作人绝交态度的反应

周作人的绝交信,写得含糊其辞,鲁迅看了想跟他沟通,派工人叫他过来,周作人不至。可以推测周作人的想法,无论发生过什么,也无论事之有无,信子给他的解释,已经使他必须在大哥与妻子之间选择相信一个。周作人的绝交信不阴不阳,而且又拒绝沟通。这就使鲁迅愤怒,也给了他一个离家出走的理由。鲁迅出走对周作人是极为不利的,信子和芳子亲姐妹嫁给周作人周建人兄弟,育有六个孩子,还需接济东京她俩娘家年迈的父母及未成年的弟妹。这样,生活负担几乎全部落到周作人肩上。周建人的评论很到位:“没想到鲁迅是不能被强暴所屈服的,他一怒而走了。周作人助纣为虐的结果,就是他此后独立养活他那一大帮妻族。”

鲁迅八月移居砖塔胡同后大病,只能进流食,十一月八日日记:“始废粥进饭,距始病三十九日矣。”1924.2.4日记:“旧历除夕也,饮酒特多。”开始《彷徨》的写作,首篇《祝福》写于过年祝福时刻。祥林嫂于新年阖家团聚之际,思念自己的家人,希望人死而有灵魂,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正是鲁迅此时心境的写照。两天以后,6日日记:“夜失眠,尽酒一瓶。”他像“受伤的狼”,独自躲在草丛里舔伤口。

用了一年时间,鲁迅心理创伤疗愈。到1924年6月11日,鲁迅西三条新家修整完毕,安置好母亲,回八道湾家里取书,遭遇周作人夫妇骂詈殴打,日记从容记载。16日整理取回的书籍,不但不再睹物思情,引起郁闷,反而还有心情赏月,日记:“下午整顿书籍至夜,月极佳。”—已经不生气了。

西三条开始《野草》的创作。鲁迅《记念刘和珍君》写道:“长歌当哭必须是在痛定之后的”。《野草》是痛定之后的长歌当哭,一方面是送葬,一方面是遗忘。《野草》创作结束,鲁迅精神上真正走出了八道湾。

五、鲁迅的反思

周作人曾经肯定地说,鲁迅的小说《伤逝》,是借爱情悲剧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而且他确信这个判断,并且说:“我也痛惜这种断绝,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只有人的能力。”这个观点不少鲁迅研究学者无视甚至否定,但是,作为当事人又是对鲁迅作品有着独到理解的周作人,他的意见是不应该被忽视的。对于兄弟失和的反思,鲁迅在创作中确实有所表达,如周作人的感觉,《伤逝》是诗性情感表达。既然周作人从《伤逝》读出的是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那么,沿着周作人的思路进一步推想,《伤逝》反思涓生和子君同居生活存在的致命问题是,“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就可以理解为对八道湾兄弟同居生活的隐喻;而“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我们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就是现实中鲁迅实行分家的隐喻了。而从《弟兄》中可以读出鲁迅的理性思考:1.周氏兄弟的“空想共产主义式”的,或者日本新村式的大家庭生活本身就是乌托邦,实验失败是必然,事先考虑不到失败,是鲁迅作为家长首先应负的责任。《弟兄》就是鲁迅的自我反省和忏悔之后的清醒,也是对传统家族制度的反思:违背正常人情,追求“兄弟都不计较”的“兄弟怡怡”,与一味劝孝一样违背人情人性,致使张沛君连在面临严峻考验面前,都没有察觉自己的问题,必须通过梦境重演一遍自己的心理活动,才逼使他正视自我真实的内心。沛君、靖甫这样的模范兄弟都经不住生活残酷现实的考验,可见建立在否定个人利益、一味劝善观念基础上的传统家族制度之道德虚伪性,揭示了现代社会生活基础上的家族伦理重建之必须。小说结尾处理死尸的情节,就是全篇主题的隐喻:张沛君作为公益局办事员,必须亲手处理一具无名男尸,他处理掉的是一个旧我,处理者沛君既是清醒的,也意味着是新生的。这是《弟兄》的显在主题。2.《弟兄》的隐含主题是,关于兄弟失和的思考与周作人对话。周作人是重视《弟兄》的,但他对《弟兄》的解读,并未达到鲁迅希望看到的“梦的觉醒”,他仍然在为“蔷薇色的梦幻”破灭而怨恨,以受害者的视角解读《弟兄》《伤逝》,因为他的理想世界还是日本新村式的梦幻。沉醉于新村式的梦幻中,周作人将他们大家庭生活看作新道德实践,是未来人类生活的样板,他们兄弟是在实践从改造自我开始的社会改造,他因此自觉着人生的意义,并意识不到全付人生实际上耗费在琐碎庸常的生活中,更难以察觉到自己在“慷他人之慨”。他当然愿意继续维持兄弟共居的大家庭,所以鲁迅分家使他感到幻灭,认为是欺骗了他。兄弟失和尽管不是因为周氏兄弟思想不同导致,但是凸显了二人主观精神世界的巨大差异,并提示研究者对造成他们情感巨大裂隙的深层次追寻。深入考察二人的精神人格差距,可以说,兄弟分手是必然的;羽太信子导致的事件,只是这个具体的当事人带来的分手,造成兄弟感情破裂伤害程度的严重。

鲁迅作为大家庭的一家之主,无论与周作人夫妇关系如何,即便是他觉得受到侮辱而决绝迁居,说到底,也是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即自己决定。因为周作人夫妇并无将鲁迅赶出家门的权力和主观意愿,而且也根本无此必要。鲁迅离家出走这一行为本身,反而让周作人夫妇大为愤怒,甚至使其难堪。让他们愤怒的是,鲁迅由此可以不承担豢养一大家人的责任,难堪的是兄弟矛盾的公开化。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导致兄弟情义在周作人感觉上无可挽回的直接原因,正是鲁迅的出走。“当家不闹事”,“家丑不外扬”,是传统家庭尊信的古训,鲁迅作为家长离家出走,这样的行为,在中国的家庭中属于另类。

六、“走出八道湾”对鲁迅的意义

鲁迅走出八道湾,然后往哪里去?

瞿秋白在《〈鲁迅杂感选集〉序言》中有一个著名论断:鲁迅“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逆子,是绅士阶级的贰臣”“他从他自己的道路回到了狼的怀抱”,鲁迅“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士。”瞿秋白把鲁迅的逆子贰臣的源头追溯到少年时代与农村野孩子玩,比喻为野兽的奶汁喂大,也就是说鲁迅自小叛逆。如果仅就其天性的反抗性一面来看,不能算不对,但这容易导致误解,使人误以为鲁迅从小就反抗宗法社会和绅士阶级。这显然不是全面反应鲁迅精神世界的评价。因为,鲁迅有完全相反的另一面:他也曾一直努力做宗法社会的孝子贤孙。他中断学业计划,结束留学回国谋职,是为了照顾家人;他认为必须履行宗法社会的传统婚约,因而毫无反抗地接受包办婚姻,并多年照顾着名义上的妻子,维持着毫无感情的婚姻。鲁迅评价柔石:“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何尝不是夫子自道!他原本打算就这样过完一生的,虽然难免“自己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但是天也幸也,他终于熬到、或者说命运让他走到了背不下去、必须摆脱的一步。这就是与周作人的兄弟感情遭遇绝境,逼使鲁迅重新考虑过去一味付出生命的意义何在,直面自己的人生现实,思考他个人的未来。

表面看来,在兄弟失和事件中,鲁迅的离开八道湾,是被动的,但是,这仅仅是就现象看,表面形式是如此的。作为显在的原因和物质的现实世界的生活表象显现而言,或许这说法是不错的;如果深入考察这些表象背后,即使是至今人们津津乐道的所谓“隐秘性”,不管事之有无,对于兄弟失和来说,也属于失和的表面形式,人与人的关系的本质,是需要人间活动着的人的具体互动事件表达展示出来的,现实发生的事情是表象的而非深层的、本质性的。

之所以把鲁迅离开八道湾周宅说成是“走出”,意在强调鲁迅这一行动的主动性的一面。鲁迅离家出走,有被动和主动两个方面的原因。所谓主动性主要是指,共同居住三年,积累了很深的矛盾甚至怨恨,也促使了鲁迅对生活现实的清醒,从鲁迅方面说,他早已不堪重负,早就在这个家里住够了。但是,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也为了大家族的体面,一直隐忍。由与信子冲突导致分家,又由分家带来周作人的绝交,给了他一个离家出走的理由,使他得以摆脱为一大家人劳心费神、琐碎的杂务、没完没了的借贷、无穷无尽的义务,甚至包办婚姻—鲁迅最初的设想只是他一人离开,因为八道湾宅是他们共同的家,母亲和朱安当然是仍然住在家里的。

在精神生命意义上,周氏三兄弟共同生活乌托邦实验的失败,摧毁了鲁迅为重振家风、建立理想大家庭而奋斗牺牲的梦想与自我设限,鲁迅也因此开始了从精神上摆脱原生家庭的羁绊(包括束缚他的旧式婚姻)。“走出八道湾”,是鲁迅从安稳的体制内生活,到路漫漫探索征程的前奏,是鲁迅在新文化运动落潮、新文学阵营“布不成阵”之后,开始独自将变革理念贯彻到个人现实的实践行动。与周作人夫妇的矛盾,虽然导致鲁迅重振家风梦想的毁灭,却同时让他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放:卸却半新半旧的大家庭重负,彻底摆脱枷锁,为鲁迅结束因养家糊口“不得不混混”的官僚生涯作了预备。整个过程促使鲁迅自我反思,清醒地面对现实,关注自我的内在要求,听从内心渴望。这是鲁迅以后拒绝在安定的体制内讨生活的过渡,是迈出瞿秋白所说的成为宗法社会、绅士阶级逆子贰臣的第一步。—由此,鲁迅重新开启了下半生精神界之战士或者文人革命家的冒险生涯。鲁迅经历了一场精神修复之后,自此走上了作为行动意义上的思想者的战斗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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