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当今世界秩序正在发生深刻变革，全球供应链重构与多极化格局协同演进。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能源转型背景下，关键矿产资源丰富的中亚国家，试图通过多元化政策最大程度提升本国资源收益，实现经济现代化，进而提升国际地位。美欧等西方国家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的关注度不断提升。美欧通过在中亚地区积极构建合作对话机制、系统谋划和重点布局等举措加强战略推进。中亚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地位日益上升、美欧与中亚在关键矿产合作战略领域的契合度提升以及地缘政治动机构成了美欧聚焦中亚矿产博弈的动因。美欧与中亚国家建立了关键矿产伙伴关系，并试图将其拉入盟伴体系，强行改变关键矿产传统国际分工、重塑全球价值链的地理分布格局。这破坏了基于市场导向和效率优先的全球产业布局，带来诸多影响，具体体现在：中亚区域发展出现一系列社会、经济等领域的难题，加剧中亚地区大国博弈，推动中亚国家对外政策“多元平衡”，冲击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稳定等。深入分析美欧的中亚关键矿产政策对中国制定更加完善的中亚合作政策具有启示性。

【关键词】 关键矿产；全球供应链重构；中亚大国博弈；美国对外政策；欧盟对外政策

一、问题的提出

因在高新技术、清洁能源技术、航空航天和军事领域中的重要作用，关键矿产已成为全球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目前，受到本国资源禀赋、产业政策导向、地缘政治环境等因素影响，大国对关键矿产的定义存在一定差异，清单条目也处于持续更新状态。美国侧重从经济安全与国家安全角度定义关键矿产，并不断完善所涉矿种。欧盟聚焦“关键原材料”，并从 2011 年以来不断拓展清单涵盖范围。俄罗斯官方则采用“战略性矿产”概念，其中有一类被称为“稀缺性矿产资源”（Дефицитное Минеральное Сырье），俄罗斯学者普遍认为其最接近美国“关键矿产”概念。总体而言，关键矿产具有两个主要特征：一是应用于特定能源行业和国防技术，对经济发展和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二是其供应链容易受到地缘政治、经济竞争、贸易争端和市场集中等原因的干扰。关键矿产范围与认定会随国家战略、技术革新和供求变化而调整。

进入 21 世纪以来，先是受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冲击，2020 年后又受新冠疫情影响，全球供应链对国际战略环境的变化更加敏感。国际战略竞争，特别是“泛安全化”逻辑推动了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重塑。作为苏联的主要金属和工业矿产来源地，中亚五国在当代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曾一度被忽视。由于美欧致力于寻找关键矿产替代供应商以减少对俄罗斯和中国的依赖，中亚地区逐渐进入其视野。美欧对中亚关键矿产的布局正在推动中亚国家成为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重要参与者。美国与中亚国家在安全、能源、运输和关键矿产开采等领域的合作正在成为美国中亚战略转变的契机。同时，近年来，欧盟加强了对中亚的布局，其政策的焦点正是中亚地区的关键矿产，特别是稀土的勘探和生产。

关于中亚地区的关键矿产大国博弈，国外学界已经展开了诸多分析，认为大国在中亚地区的关键矿产政策已经进入战略竞争阶段，中亚逐渐成为全球供应链重构中的关键一环，应加强对这一区域的投资投入等。国内现有文献集中于研究主要关键矿产消费国在热点地区的政策演变，或从宏观视角分析大国关键矿产博弈。当前研究鲜有聚焦中亚地区大国关键矿产的战略动态及其背后动因、深远影响。中国在关键矿产的勘探、生产和加工方面具有重要影响力，中亚不仅是中国周边地区，也是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核心区域，对中国周边安全和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具有重要影响。因此，本文通过评估美欧在中亚地区就关键矿产展开的合作布局与政策考量，探讨其动因及影响，可以为研究全球供应链重构背景下关键矿产终端消费国在特定生产区域中政策演进和实施路径提供现实案例。

二、美欧与中亚关键矿产合作的布局

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重构进程中，中亚地区已经成为大国的主要博弈场域之一。美欧一方面在关键矿产领域积极与中亚国家构建制度性联系，另一方面加强从政府到企业的系统性战略布局，中亚地区的关键矿产博弈态势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一）积极构建合作对话机制和平台

构建多边对话机制、增强制度性联系是大国增强与重点地区国家矿业合作的关键举措。美欧认识到中亚在全球关键矿产市场中的重要地位后，与中亚国家就这一领域展开直接对话。

美国政府致力于通过美国—中亚“C5+1”以及双边合作机制的方式，与中亚国家拓展关键矿产合作议程。特朗普第一届总统任期内，美国政府曾强调扩大国内矿产开发、减少对关键矿产的进口依赖。由于中亚稀土、铀等资源富集，美国愈发积极与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领域开展合作。2023 年 9 月，拜登首次与中亚五国举行领导人会晤，将“C5+1”机制提升至国家元首层级。会晤期间，拜登提议建立“C5+1”关键矿产对话，“以开发中亚丰富的矿产资源，确保关键矿产安全”。在美国—中亚五国领导人峰会基础上，美国与中亚地区建立了关键矿产的专项多边对话机制，标志着双方矿产资源合作的战略升级。2024 年 2 月 8 日，在美国国务院主办的美国—中亚“C5+1”首次关键矿产对话会上，中亚五国的高级官员讨论了增加中亚参与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问题，表示将增加美国在该地区开采和加工关键矿产的投资机会。政策显示，美国通过打造矿产安全伙伴关系，在中亚寻求获得稀土资源等关键矿产。在特朗普第二届总统任期开始后，美国发布了一系列聚焦关键矿产议题的总统行政令，进一步加强关键矿产国际合作，关键矿产战略地位不仅进一步凸显，还可能成为核心政治议程的关键杠杆。2025 年 9 月 4 日，中亚五国和美国在塔吉克斯坦举行了“C5+1”秘书处会议，强调关键矿产和投资增长领域的合作。2025 年 10 月 26 日至 30 日，美国国务院南亚与中亚事务特使塞尔吉奥·戈尔（Sergio Gor）和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多（Christopher Landau）访问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强调了美国特朗普政府将通过“C5+1”外交平台加强与中亚各国协作。2025 年 11 月 6 日，在第二届美国—中亚五国领导人峰会上，特朗普表示：“中亚五国极其重要且潜力巨大，关键矿产是我们议程上的重点议题之一。”可见，“C5+1”模式已经成为美国参与中亚关键矿产供应链、促进伙伴关系的重要平台并体现出延续性。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亚战略重点是经济外交。专项关键矿产对话和协调员机制表明，美国希望通过提高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全球供应链的参与度强化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的掌控，并为中亚国家提供与俄罗斯和中国合作的替代方案。

欧盟也积极加强与中亚国家关键矿产合作。一方面，欧盟加强与中亚国家“C5+1”机制建设。欧盟正在经历绿色经济转型和数字经济转型，对中亚国家关键矿产的关注度逐渐提升并开始机制建设的投入。2025 年 4 月 3 日至 4 日，首届欧盟—中亚峰会在乌兹别克斯坦举行，欧盟与中亚国家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并签署了《关键矿产资源领域合作宣言》，宣言强调，“加强关键原材料方面的合作，以确保安全、可持续和多样化的供应链具有战略意义”。欧盟承诺启动总额为 120 亿欧元的“全球门户”（Global Gateway）投资计划，支持欧盟和中亚国家在关键原材料、清洁能源、交通基础设施和数字互联等领域的合作项目，其中 25 亿欧元将用于获取关键矿产。另一方面，欧盟与中亚进行了更为频繁的高层互访，强化以关键矿产为主要领域的经济联系。欧盟高层官员在公开表态中多次强调对中亚关键矿产的重视。如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强调，当下需要巩固中亚作为欧洲国家资源基地的作用。2024 年 8 月 1 日，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何塞普·博雷利（Josep Borrell）访问中亚时提到，“欧盟未来需要更多关注关键矿产，关键矿产将引领文明向前发展，建立多元化和可持续性的供应链是邀请中亚国家成为矿产安全伙伴关系论坛成员的原因。2025 年 3 月，欧盟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价值 300 万欧元的关键原材料合同。同时，关键矿产更为频繁地出现在欧盟与中亚的高层合作文件中。2025 年 3 月 27 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Kaja Kallas）与中亚五国外长在土库曼斯坦举行第 20 届欧盟—中亚部长级会议，在会后发表的联合声明中提到了“关键矿产”与“跨里海运输走廊”（Trans-Caspian Transport Corridor）的重要性。可见，欧盟将关键矿产合作视为与中亚合作的关键因素并试图将这一领域的合作不断机制化。

（二）加强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开发的系统性布局

目前，美欧在中亚形成的关键矿产投资布局呈现出系统谋划和重点突出的特点：在博弈布局谋划方面既有政府行为又涉及商业投资，既涉及安全领域的供应链安全、地缘影响力又涉及经济领域的能源转型主导权，体现了对中亚域内主要关键矿产国家的重视。

美欧与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资源方面的合作范围和深度前所未有。通过积极与中亚国家签署合作备忘录和制定行动路线图，美欧系统性谋划推动与中亚国家的全面合作，涉及几乎所有关键矿产类型，其布局重点与方式如下。

第一，在政府层面，美欧与中亚国家通过构建合作伙伴关系与签订政府间协议为企业合作创造条件。美欧合作的重点国家是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由于哈萨克斯坦独特的资源地位，美国、欧盟均已与哈萨克斯坦建立了关键矿产伙伴关系。2022年，美国批准的 50 种关键矿产中，哈萨克斯坦能够提供 19 种，可助力美国稳定关键矿产供应链。2025 年 9 月 22 日至 30 日，第 80 届联合国大会高级别周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其间，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领导人与美国签署了贸易协定，特朗普强调了中亚地区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并称赞协定的签署是“重大成功”。在欧盟列出的34 种关键材料中，哈萨克斯坦占 19 种。早在 2020 年，哈萨克斯坦与欧盟的《强化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EPCA）就已签署生效。2022 年 11 月，欧盟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关键矿产供应合作备忘录和相应的路线图，哈萨克斯坦成为中亚地区第一个与欧盟开启加强关键矿产产业链整合的国家。欧盟主要国家也单独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关键矿产合作协议。如，2022 年 11 月，法国和哈萨克斯坦在巴黎签署了《2026 年前关键资源和材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路线图》。乌兹别克斯坦与美国、欧盟的合作也在多边、双边层面进入升级阶段：2024 年美欧分别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关键矿产合作协议。2025 年 10 月，欧盟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强化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EPCA）。2025年 3 月，法国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铀矿开采新协议，将在乌南部实施铀矿开采项目。这些合作协定从政治与法律保障方面为美欧开发中亚关键矿产资源提供了有力的政策支持。

第二，在政府与企业合作层面，美欧企业通过与中亚国家政府签署合作协议的方式，推进合作项目进展。随着乌兹别克斯坦市场开放度持续提升，美欧企业均加速开拓乌兹别克斯坦市场。在地质勘探方面，乌兹别克斯坦与美国科夫资本公司（Cove Capital）签署了《远景区块地质勘探协议》。在关键矿产开发合作方面，2025 年 9 月，美国全球关键矿产及原材料供应领域的领军企业之一——优利时（Traxys）公司与乌兹别克斯坦在地质勘探和矿床开发领域签署了价值 10 亿美元开发稀土金属、钨、钼和铜的合作协议，旨在引入采矿、加工等技术，从而确保关键矿产供应链稳定。2025年 11 月，乌兹别克斯坦与美国德纳里勘探集团（Denali Exploration Group）签署了关于稀土元素生产合作的协议。在与欧盟合作方面，欧盟企业参与了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地区的铜矿床开发。法国欧安诺公司（Orano）已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计划在乌兹别克斯坦投资 5 亿美元用于铀矿开采和加工。与此同时，美欧企业也在加速与中亚其他关键矿产国的合作。如随着全球供应链对锑的需求量持续攀升，2021 年，瑞士嘉能可大宗商品及矿业公司（Glencore）代表团到访塔吉克斯坦，探讨了与锑开采相关的合作。美欧企业逐渐进入中亚关键矿产市场，而中亚国家通过与美欧企业合作，不仅能获得资金和技术，其经济也能在更大程度上融入全球经济体系。

第三，在企业层面，美欧与中亚企业实施关键矿产的开发与投资合作。为缓解供应链焦虑，美欧与中亚国家企业加快落实关键矿产合作项目。中亚国家负责关键矿产开采和出口的企业大都是国有或国家控股企业，如哈萨克斯坦从事矿床开采的萨里阿卡公司（Saryarka）是国有企业，乌兹别克斯坦最大的采矿企业——纳沃伊采矿冶金联合企业（Navoi Mining and Metallurgical Combine）由国家资产管理局的投资公司“乌兹资产”（UzAssets）控股。美国通过投资控股的方式提升对中亚关键矿产资源的介入。2025 年 8 月，哈萨克斯坦国家矿业公司（JSC Tau-Ken Samruk）与美国矿业投资公司（Cove Capital）正式启动在哈萨克斯坦北部科斯塔奈州的合作项目，展开稀有金属的地质勘探工作，其中美国拥有第一个项目工厂 75% 股份。2025 年 11 月 6 日，美哈两国签署了关于关键矿产合作的谅解备忘录，根据协议，美国政府与企业将通过投资、入股、持续融资等多元方式，合作开发哈萨克斯坦的关键矿产，最终建立关键矿产“坚韧且透明的供应链”。欧盟成员国也在增加与中亚国家企业的合作力度。2023 年 6 月，哈萨克斯坦公司（Creada）和德国公司（HMS Bergbau AG）达成价值 2 亿美元的合作协议，德国企业投资、开发并加工哈萨克斯坦东部稀有金属矿石。企业之间的合作为中亚国家关键矿产行业的加速发展提供了机遇。为推动全球供应链重塑，2025年8月，在欧盟力促下，乌兹别克斯坦旗舰工业企业技术金属厂（TMK）加入欧洲原材料联盟（ERMA）。美欧与中亚企业的合作进一步绑定了与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合作领域的利益关联，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美欧对于全球供应链的战略焦虑。

美欧通过积极构建“C5+1”等合作对话机制，加强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开发的系统性布局，不断增加与中亚的制度性关联和主体接触范围。通过美欧的中亚关键矿产政策也可以看出，当前美欧从顶层设计的角度逐渐将关键矿产供应链建设置于其中亚政策的核心，构建关键矿产链的替代性节点也进一步提升了中亚在全球供应链格局的地位。

三、美欧聚焦中亚关键矿产的动因

特定区域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受到市场力量和大国战略布局的共同影响。大国对中亚关键矿产的兴趣日益浓厚，既有时代发展和中亚地区关键矿产资源富集等客观因素，又有“去风险化”思维、地缘政治思潮回归带来的利益和安全考量。

（一）中亚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地位日益上升

一方面，中亚地区富集全球供应链急需的关键矿产。在奥巴马时期，美国地质调查局曾系统评估中亚稀土的矿物潜力，并于2016年完成了一份包含384个矿床的清单，其中包括哈萨克斯坦 160 个、乌兹别克斯坦 87 个、吉尔吉斯斯坦 75 个、塔吉克斯坦60个、土库曼斯坦2个。根据现有数据，世界38.6%的锰矿石储量、30.07%的铬储量、20% 的铅储量、12.6% 的锌储量、8.7% 的钛集中在中亚，哈萨克斯坦是全球第二大铀矿储量国，吉尔吉斯斯坦的锑矿储量则位居世界第 4 位。此外，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铜矿储量丰富，乌兹别克斯坦还拥有丰富的钼矿。其中，哈萨克斯坦拥有最丰富的关键矿产资源组合，被视为大多数清洁能源关键材料的“一站式商店”，是全球重要的钡矿石、铍和铬合金生产国，铀产量占全球 46%，是钨储量排名前三的国家，是铬的第二大生产国。尽管美国拥有全球约 60% 的铍资源储量，但铝铍（AlBe）合金主要依赖从哈萨克斯坦进口，以满足航空航天、国防和商业市场的应用。根据哈萨克斯坦工业和建设部地质委员会的数据，2019 年到 2024 年已确定了 38 处重要资源矿点，其预测资源储量分别为：稀土金属 260 万吨，铜和镍 370 万吨，褐煤 11 亿吨。在塔吉克斯坦，关键矿产占该国 2019 年出口总额的 37%，锑产量占全球 15%，已经勘探了包括铜、银、金、铅、锂、锑、镍、钨、钒和其他稀有矿产在内的约 800 个矿床。以稀土为例，哈萨克斯坦拥有 15 个稀土矿床，2025 年 4 月在卡拉干达地区发现了储量较大的稀土矿床，储量估计为 2000 万吨，包含约 100 万吨铈、镧、钕和钇。吉尔吉斯斯坦拥有 20 个稀土矿床，其中最大的是库特萨伊 II 矿（kutessai-II），曾在20 世纪 50 年代为苏联核计划提供了 80% 的稀土，含有大量镝和铽。乌兹别克斯坦拥有 14 个稀土矿床，并与韩国研究所合作建立了中亚地区首个稀土研究中心。中亚可能会成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上的新支点。

另一方面，随着对关键矿产需求的增长，西方国家越来越重视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供应链的作用。西方政策界逐渐认识到，此前美欧对中亚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挪威国际事务研究所（NUPI）的研究表明，中亚曾是苏联的主要金属矿产来源地，也是全球绿色转型中不能缺失的一环。自 1991 年苏联解体以来，中亚在世界经济中的角色一直是石油和天然气的主要供应者，而随着全球能源转型，中亚地区的化石燃料对世界市场的重要性正在下降，关键矿产已经成为该地区最有价值的出口产品。2020 年哈萨克斯坦铜的销售收入首次超过天然气，锂很可能会成为哈萨克斯坦的“第二种石油”。同时，中亚地区的政治形势相对非洲更加稳定，也更加靠近东亚、欧洲、南亚和中东等经济活跃地区，进一步增加了中亚地区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优势。

（二）美欧与中亚在关键矿产合作战略领域的契合度增加

“去中国化”的逻辑和对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焦虑促使美欧提升对中亚的关注度。美欧对关键矿产资源需求高度依赖外部供应。2023 年，在美国能源部“2022 年关键矿产最终名单”中确定的 50 种矿物中，其中 12 种完全依赖进口，另外 29 种进口量超过消费量的50%。德国经济研究所的一项研究表明，欧盟列出的27种关键原材料中，有 14 种 100% 依赖进口，另有其他 3 种进口量超过 95%。自身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高度对外依赖已成为美国及其盟伴国防工业和商业的脆弱环节。在地缘政治回归的现实背景下，这种关键矿产供应的相互依存不再是经济发展和大国关系稳定的促进因素，而成为一种需要应对的“脆弱性风险”。美欧决策层推出了一种由不满情绪及战略焦虑所刺激的安全化叙事，作为重新思考全球供应链的地缘政治布局以及政策合理化的借口。对中亚地区关键矿产的积极介入正是美欧基于这种重要转折，寻求关键矿产供应链多元化以巩固自身资源安全，以图降低中国在全球和区域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影响力的举措。美欧认为，中亚国家关键矿产能够满足其关键矿产需求，具有与中国竞争的潜力，中亚丰富的稀土资源储量使其有可能在高科技、可再生能源、国防和汽车所需的稀土生产和加工方面制衡中国。这种认知推动了美欧寻求与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领域发展合作伙伴关系。

同时，中亚国家基于资源禀赋不断进行政策调适，增加与美欧合作的战略契合度。哈萨克斯坦支持关键矿产领域的国际合作，不断拓展国际矿业合作。2023 年 9 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将稀有金属定位为“新石油”，强调开发稀有金属和稀土矿床应成为国家的一项优先任务，因为“在这一领域取得成功的国家将能够为全球技术进步设定方向”。托卡耶夫还提议在阿斯塔纳建立区域稀土研究中心，提供有关矿床和技术的信息。2024 年 2 月 5 日，哈萨克斯坦政府发布《2029 年前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国家发展计划》，其中提到到 2029 年拟将矿产产量提高 40%。中亚其他国家也在加速推进国际合作，将关键矿产合作列入对美欧的合作议程。2025 年乌兹别克斯坦主办主题为“中亚：全球关键矿产安全新兴战略参与者”的中亚矿业展览会（MINEX Central Asia 2025），乌兹别克斯坦地质、采矿和冶金工业部副部长乌拉尔·尤苏波夫（Урал Юсупов）表示，中亚地区有信心成为全球关键矿产中心，乌兹别克斯坦已经开始培训关键矿产方面的专家，积极与外国伙伴发展地质和采矿业的合作。在关键矿产开发领域，中亚国家还通过立法提高投资便利程度。2025 年 2 月，乌兹别克斯坦开始实施新的《地下资源法》，将原法规条文由 51 项扩充至 172 项，推行“一站式”许可审批，明确许可证转让、抵押与监管责任，通过出台税收减免、土地使用优惠和出口退税等激励政策，促进外资参与和技术合作。2024 年 6 月，吉尔吉斯斯坦解除铀矿和钍矿床勘探和开发的禁令，以回应欧盟—中亚峰会关于关键矿产供应链多元化合作倡议。

（三）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地缘政治转向

“泛安全化”促进了全球供应链的地缘政治转向，全球供应链的价值取向从效率和成本转向地缘安全和可靠性。在苏联时期，中亚是关键矿产的重要供应地，尤其以稀有金属、铀矿等资源为核心。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政策经历了阶段性演变，中亚国家也开始探寻本国独立发展的道路。随着 2014 年、2022 年乌克兰危机的爆发、升级与延宕，美欧与俄罗斯关系恶化，经贸联系不断减少。与此同时，为了得到资源与能源，美欧不断与中亚国家在关键矿产与通道建设方面扩大合作，意在促使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朝着对自身有利的方向转向。美国驻哈萨克斯坦大使朱莉·斯塔夫特（Julie Stufft）曾表示，美哈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合作至关重要，其重要任务是为美国企业投资哈萨克斯坦矿产资源创造条件，使美国企业成为哈萨克斯坦的首选合作伙伴，对抗中国和俄罗斯在哈萨克斯坦的影响力。这不只是一个商业或政治问题，而是国家安全问题，不仅具有经济意义，还对美国具有地缘政治意义。可见，美国试图改变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发展方向。俄罗斯在中亚关键矿产勘探和开采方面的影响力正在逐步被美欧分化，希望通过欧亚经济联盟增强与中亚国家经济联系的计划也受到了冲击。

从中亚国家角度来看，由于地缘相邻和历史因素，中亚在安全上与俄罗斯仍有较多关联，俄罗斯对中亚资源、能源等领域有着传统影响力。乌克兰危机升级后，俄罗斯受到美欧多轮全方位制裁，在关键矿产供应链地缘转向的背景下，中亚国家试图引入多方势力对关键矿产资源进行开发利用，借用多元力量平衡俄罗斯在中亚长期的影响力，避免受到西方制裁俄罗斯带来的不利影响，确保本地区经济社会发展。

总之，由于关键矿产类型多、储量高，中亚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地位明显提升。美欧对全球矿产供应链的安全焦虑和中亚国家基于资源禀赋不断进行政策调适增加了合作的战略契合度。而全球供应链的地缘政治转向进一步为中亚国家实施多元政策提供了现实空间。基于以上缘由，美欧在中亚关键矿产布局得以不断推进。

四、美欧中亚关键矿产政策的影响

美欧关键矿产政策使中亚地区以更加突出的角色参与到全球供应链重构进程中，不仅对中亚国家自身对外政策、地缘政治和经济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也给全球供应链增添了新的风险与挑战，具体体现在中亚区域发展、大国博弈、全球供应链安全稳定等多个层面。

（一）导致中亚区域发展出现一系列社会、经济等领域的难题

第一，引发中亚国家生态风险及相关社会问题。关键矿产挖掘、开发、深度加工要求具备稳定的能源供应体系、水利设施和电力传输系统，然而，当前中亚国家对接美欧关键矿产需求的综合能力及配套措施有限。中亚五国能源、水利、电力等基础设施体系都较为陈旧老化，现有基础设施体系很难支撑大规模开发。在此条件下，若开发关键矿产资源得不到妥善监管，会导致中亚地区环境污染、生态退化及一系列生态环境、社会问题。此外，挖掘、开采关键矿产本身对生态环境也会产生一定破坏，若美欧在中亚挖掘、开采关键矿产后不能做好矿山复垦和生态修复工作，将进一步加大环境治理赤字。

第二，增加中亚国家社会经济的不均衡状况。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一直是中亚地区经济发展的“领头羊”，在关键矿产对外合作上也积极行动，其中哈萨克斯坦在美国、欧盟和俄罗斯的矿产供应方面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成为大国合作的首要目标国。塔吉克斯坦在个别矿种上占有优势，吉尔吉斯斯坦也在积极寻找合作对接机会，土库曼斯坦则在关键矿产方面进展较缓，更以能源合作见长。美欧的中亚关键矿产政策可能导致其所需关键矿产的富集国得到快速发展，而其他国家的发展可能进一步落后，加剧中亚各国的贫富差距，发展较为滞后的国家更易在政治或经济上过度依赖外部势力，可能陷入政局动荡，严重阻碍区域一体化进程。

（二）加剧中亚地区大国博弈，推动中亚国家对外政策趋向“多元平衡”

一方面，美欧在中亚的关键矿产政策致使地缘政治博弈更加复杂。中亚地区的地缘政治博弈主要涉及资源控制力及参与多方合作机制。在资源控制力方面，美国、俄罗斯、欧盟、日本、加拿大、韩国和英国等行为体正在争夺该地区稀土资源的控制权，并且不断加大投入，围绕关键矿产而上演的地缘政治博弈日趋紧张。在机制参与方面，中亚国家同中国共建“一带一路”不断走深走实，也通过参加“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等合作机制加入西方主导的盟伴体系，其还参与了欧盟主导的“全球门户”计划。2025 年 11 月，哈萨克斯坦与美国在《亚伯拉罕协议》框架下达成重要合作，标志着这一美国主导的协议首次扩展至中亚地区。2025 年 3 月至 12 月，中亚国家分别与欧盟、中国、俄罗斯、美国、日本举行了“C5+1”峰会，足见中亚地区大国博弈的复杂程度。

另一方面，中亚国家采取“多元平衡”外交策略。为了避免卷入阵营或争端，中亚各国多管齐下采取积极主动的多元外交政策，从不同方向发展对外关系，增加与各方互动的频率，在大国关系方面保持平衡，不完全依赖于某一特定大国，避免成为大国战略竞争或对抗的“棋子”，吸引大国的关注和投资以促进自身发展。2025 年 11 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在访问美国后随即出访俄罗斯并与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声明，将双边关系提升至全面战略伙伴和联盟水平。中亚国家展示了显著的外交平衡，通过多向外交政策长期致力于与俄罗斯、中国、美国、欧洲及日本保持平衡关系。这体现出中亚国家主动利用大国竞争窗口，与各方开展关键矿产外交，进一步增强对外政策的平衡性，在确保主权不受外来干涉的前提下努力拓展本国利益。

（三）冲击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稳定与安全

第一，降低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稳定性。推进关键矿产资源上游供应链的多元化不等同于实现供应链的多元化。许多新兴经济体在一些关键矿种的上游具有优势，但在技术和资本密集的提炼和加工环节能力不足，很难成为独立的全球性资源出口中心。中亚国家原材料加工能力不足，创造附加值的能力有限。例如，锑是高科技和国防行业的关键矿产，塔吉克斯坦锑的储量丰富，但囿于基础设施条件不足，78% 的锑产量需出口至中国进行精炼加工。中国在资源赋存、精炼和加工、产业链和供应量、存量积累、物流运输等方面均具备更为显著的优势，在战略性关键矿产的国际格局中扮演着难以动摇的重要角色。当前，美欧攫取中亚地区关键矿产，只为确保自身资源安全，对中亚的资金和技术投资缺乏全面性和持久性，没有发展当地工业的系统性计划，难以提升中亚地区资源的附加值，不仅不能有效增加供应链的多元性，反而冲击了全球供应链的稳定性。

第二，增加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风险。美欧介入中亚的关键矿产开发格局与矿产流向，锚定的是“去中国化”目标，对中亚的关键矿产投资在很大程度上是其强化与中国战略博弈的工具。但这一目标破坏了基于市场导向和效率优先的全球产业布局，美欧对中亚关键矿产市场的投入导致来自中亚地区的原矿出口减少，矿产加工环节留在中亚各国国内或由美欧掌控，影响了全球供应链的稳定。美欧不顾市场规则，推动中亚地区取代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面临着难以克服的阻碍。一是中亚地区大规模出口关键矿产的物流、运输通道不畅且成本高昂。中亚深处亚欧大陆腹地，从该地区出口关键矿产，向南需要经过阿富汗，向北需要经过俄罗斯，向西需要经过里海和高加索地区，向东需要经过中国才能抵达港口。虽然美欧也提出了相关运输通道的建设，但落实起来仍面临诸多难题。二是中亚国家开采关键矿产仍然受到许多国内不利因素的阻碍：国家监管薄弱、税收政策不连贯、对社会风险的防范能力不足等问题都可能增加不稳定因素和安全风险，增加供应链的脆弱性。美欧为强化自身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强行改变供应链走向，重构全球供应链版图，违背了市场原则，成本不断提升，冲击了全球供应链运行的安全，带来了新的风险。

由于以上因素的影响，美欧中亚关键矿产政策导致中亚发展态势更为复杂，不利于产业链的正常发展，加剧了大国博弈烈度，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中亚地位提升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上的敏感节点，冲击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与稳定。

五、结语

随着全球供应链在大国博弈中地位日益上升，美欧对关键矿产的进口依赖引发了深层次的安全焦虑，试图重构关键矿产的开发与供应链格局。中亚国家关键矿产资源丰富，希望通过多元化政策最大程度地提升本国资源收益，实现经济现代化，进而提升国际地位。美欧与中亚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合作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背景下大国资源争夺与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微观缩影，也是关乎未来大国地位、技术领导力和地缘影响力的战略博弈。

美欧通过加强对话、利用制度工具，基于区域内不同国家的资源禀赋开展布局，拟将中亚国家拉入盟伴体系，从而建立将俄罗斯、中国排除在外的关键矿产供应链体系。此举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影响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和中国的周边安全，应做出预判并有效应对。中国与中亚国家的合作建立在长时间互信与高水平互联互通基础上，中国真正致力于提升中亚五国发展的自主性，建立起了较为稳固、互利共赢、可持续的合作模式，双方合作并非外部力量所能轻易动摇。

同时，也应注意到，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欧关于推动关键矿产供应链多元化的分歧逐渐加大。欧盟面临政治、经济、安全和国际身份等多重危机，“战略自主”愈加紧迫，欧盟及欧洲大国更加关注关键矿产“去风险化”。而特朗普政府更多关注商业利益和投资安全，促进经济联系多元化，更多采用立竿见影的交易思维处理关键矿产问题，并不真正关心中亚矿产基础设施更新能力和生态风险等问题的解决。美欧通过多边机制、投资控股及政企合作逐步提升其在中亚地区的参与度与存在感，但很难实现其通过“矿产安全伙伴关系”等合作机制构建排他性关键矿产供应链的目标，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发展走向值得进一步观察。

张建，外交学院外交学与外事管理系副教授，中亚研究中心主任（北京 邮编：100037）；郭晓婷，燕山大学东北亚丝路文明研究院副研究员（河北秦皇岛邮编：066000）

来源：《国际论坛》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