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2004年4月《中国金融》（第07期）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已使中国的企业集团及财务公司必须面对与跨国公司同台竞争的环境。与国外相比，我国的财务公司可谓刚刚起步，目前多为司库型（主要面向内部成员单位提供资金管理服务）；汽车金融公司作为信用型附属金融公司（面向集团外第三方提供买方信贷、消费信贷等一系列金融服务），仅限于汽车产业。这两种类型的附属金融公司与国外的差距都很大，竞争经验先天不足。一些深层的政策因素限制了财务公司的发展和功能的发挥。为增强财务公司的竞争力，使之更好地服务于产业发展，首先就必须从政策角度解决长期以来困扰财务公司发展的定位和发展方向问题。
财务公司的定位问题
最初，中国的财务公司定位于经营部分银行业务和部分信托业务，服务范围限定在总公司及联营单位之内。后来虽有一些小的调整，但基本上仍以集团内的存贷款及结算等传统业务为主。从1997年下发的《加强财务公司资金管理等有关问题的通知》开始，到 2000年正式的《企业集团财务公司管理办法》，监管部门将财务公司定位调整为筹措中长期资金，以支持集团技术改造、新产品开发和产品销售为主的非银行金融机构，不得吸收３个月以下活期存款。但执行中问题不少：
１．各企业集团内部缺乏长期资金，造成财务公司定期存款较少，中长期来源匮乏，仅占6% 左右。
２．一些企业集团由于产业特点使然，或是少有技改项目（如旅游业几乎不存在技改一说），或是技改资金投入巨大，财务公司无力承担。如2002年底，全国财务公司支持集团企业新产品开发、技术改造和产品销售三项融资贷款总量仅98.43亿元，对集团公司来说是杯水车薪。
３．活期存款的取消，削弱了企业集团内部融通和集中资金的能力，降低了财务公司在集团中的地位和作用。因此，许多财务公司仍采取变通的做法吸收3个月以下活期存款。
显然，有必要对现行政策进行调整，将财务公司的主业定位在企业集团的资金管理和融资上。从16年来的情况看，财务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为企业集团管理资金和融资（包括内部融资与客户融资，但客户融资比例较小），这是中国的现实。国内的新兴集团如海尔、TCL 等企业集团申办设立财务公司的主要原因，也是希望进行资金管理和融资。国内财务公司目前的主要业务“管理资金和融资”与跨国公司总部或地区的司库型财务公司（中心）的主要功能是吻合的。国内外对此的需求很大，未来定有其发展空间。
但是不同的财务公司到底是以资金管理为侧重点，还是以客户融资为侧重点，或是兼而有之，则是由所在产业特点、企业集团的发展阶段和管理模式等运作环境决定的，是企业自发选择的结果，而不是监管当局从外部强加的。将来，中国财务公司能否由“司库型”逐渐向“信用型”甚至“全能型”（或兼有上述两类功能）过渡，由生产服务型、管理服务型向营销服务型转变，由集团内部向集团外部拓展，从国内运作向国际发展，还有赖于内外部市场的环境改善和企业集团的产业特点、战略取向和发展水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企业之间不能相互借贷资金的规定不变，财务公司进行集团内部融通的“司库”功能就不会消失。
财务公司的金融牌照问题
从国外的情况看，许多欧美发达国家对于附属金融财务公司所从事的集团金融业务是不予监管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企业自己的事情（或者集团内的业务不被视为金融业务）。参见附表。
有一种观点认为，我国财务公司的政策体制一直不顺，加上监管部门面对的机构审批压力特别大，还不如干脆取消集团财务公司的金融牌照，让其回到企业集团去自行经营、自生自灭，不再受金融部门的监管。这种观点至少在目前是行不通的。它忽视了一个政策前提，即与发达国家不同，在我国，企业之间相互借贷、集团内部存贷款以及向集团外第三方贷款等被视为金融行为，要通过金融机构才能办理。所以，如果既要支持企业集团发展中的内生金融需求，又要符合中国现行金融管理规定，最优选择是允许企业集团设立附属金融财务公司，并给予金融牌照。我们认为这符合我国国情和金融稳定的需要，特别是未来跨国公司按其传统习惯要在中国从事资金管理、内部融资和第三方贷款业务，更有必要将其纳入金融监管部门的监视之下，以维护金融安全和国家利益。
从长期来看，我国是否会放开这几类业务限制，是否会放松财务公司管制，目前我们还难以做出判断。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即一些发达国家对附属金融财务公司似乎仅限于监控。如美国，对金融财务公司这类金融机构并无统一法规和统一监管，只要求规模居前的 ６０ 家金融财务公司每月报送报表，履行向金融监管当局的信息披露义务。在新加坡，即便跨国公司附属财务公司不被视为金融机构，新加坡金融监管当局仍然要求其履行报告职责。
财务公司“三步走”的发展思路及配套政策
在以上两个问题的基础上，我想提出财务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战略：
第 １ 步，在国家仍然对集团内的存贷款、对第三方贷款实行金融限制的情况下，把财务公司定位调整为“为企业集团提供融资和资金管理服务为主的非银行金融机构”。
第 ２ 步，在国家取消对集团内存贷款金融限制的情况下，把财务公司定位调整为“针对集团产品购买者提供融资和顾问服务的非银行金融机构”。
第 ３ 步，在国家取消对集团内的存贷款、对第三方贷款金融限制的情况下，把财务公司定位调整为“针对特定产品提供融资和顾问服务的非银行金融机构”。这实际上是美国的现有模式，附属金融财务公司主要做商业融资和消费信贷业务（不限于母公司产品）。这时，应考虑将汽车金融财务公司纳入同一监管框架下。
当然，在第２ 步、第３步的情况下，财务公司仍然可以做集团内资金管理和内部金融业务，但对这部分业务不再进行金融监管（在政策上可要求其向监管当局定期披露）。
结合财务公司的发展战略，在相关政策上也要有相应的调整：
资金来源：财务公司的资金来源应包括股本投资，向母公司、成员单位及股东借款，向银行借款，发行商业票据和债券，应收账款融资等。不允许吸收公众存款（以与银行区分）。
市场准入：美国金融业中，金融财务公司（其中附属金融财务公司占据主要的产业份额）目前有 １０００ 多家（１９７５ 年有 ３３７６ 家），占金融机构总数的１／１０。以此比例看，我国的财务公司数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远远不能适应产业发展的需要，十几年来企业集团对财务公司的申办需求有增无减就说明了这一点。实际上，如果做好了严格准入、动态监控两方面的工作，财务公司的风险基本可以得到控制。退一步说，即使财务公司出问题，也可以由其集团承担连带责任。但为了保证政策的延续性，短期内（第 １ 步情况下）可以仍维持现有申办基本标准：集团总资产 ８０ 亿元以上；营业收入 ６０ 亿元以上；利润 ２ 亿元以上；近 ３ 年无违规、无亏损、经营状况良好。可以考虑简化准入程序，把产业与金融专家论证会两会合一，以提高审批效率。中长期（第 ２ 步与第 ３ 步）的准入标准再视情况进行调整。
分支机构问题：在第 １ 步情况下，由于财务公司主要做内部资金管理和内部融资业务，有了金融电子化和银行网络的支持，即便没有分支机构也可以完成集团的资金集约管理。而在第 ２ 步、第 ３步情况下，由于财务公司主要做销售融资服务，在客户集中的地区或大城市设立分支机构成为必要，所以监管部门需制定相关的政策进行管理。
监管模式：短期内应采取产融双重监控原则。鉴于财务公司受企业集团影响很大，因此对财务公司的监管不应像目前仅限于财务公司本身，还应尽快将相应的企业集团纳入监控范围之内。具体办法可以是：建立财务公司所在企业集团的信息披露和风险预警制度，要求集团定期向监管部门报送财务报表，在此基础上建立集团的动态数据库，及时掌握其经营状况；建立企业集团负责人谈话制度，把握集团的发展动向；等等。
但从中长期看，可视金融业改革和发展、市场发育、消费者成熟情况，逐渐放松对集团财务公司 的管制，采取以监控为主的管理策略。
对近期关于财务公司管理政策的建议
——修订完善《企业集团财务公司管理办法》，加大政策扶持力度，修改有关监管指标。重点是：修改“集团新产品开发、技术改造和产品销售为主中长期金融服务”定位；在原来基础上，允许吸收３个月以下活期存款；允许财务公司向银行借款；调整部分监管指标，增加对集团经营、财务信息披露报告要求等。
——增强财务公司融资能力，按国外经验，探讨财务公司发行商业票据的可能；开展财务公司发行金融债券试点工作，促进财务公司与货币市场和资本市场的互动发展。
——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对经营不善的财务公司采取整顿、重组、并购乃至关闭撤销措施，优化机构质量。
——加强从业人员法制教育和风险教育，强化行业协会自律、财务公司自律和从业人员自律，规范和健全财务公司的内控机制，切实防范金融风险。
——适时批准符合标准的企业集团设立财务公司，扶持产业发展，壮大财务公司力量。减少审批程序，提高财务公司审批效率。
——协调金融、外汇、税务、外商投资等管理部门，对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财务公司问题做进一步的专项研究，对企业集团走出去后在海外设立附属金融子公司的政策和监管问题进行研究。建议借鉴新加坡等国家的经验，对财务公司实施税收优惠，以吸引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地区总部，扩大外商直接投资，促进与世界制造中心同等地位的国际金融中心的形成。
背景资料：我国财务公司的发展情况
与发达国家大型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内发地设立金融财务公司不同，我国的企业集团财务公司是国家发展“大公司、大集团”战略下的试点企业集团配套政策之一，是在企业集团发展的初级阶段以行政性主导的方式批设。
1987年，中国人民银行批准设立了第一家财务公司——东风汽车财务公司。近 17年来，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财务公司发展很快，成为最受试点企业集团欢迎的配套政策，也逐渐成为中国非银行金融机构体系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从2003年底中国财务公司协会的统计情况看，全国已有75家财务公司（含1家外资），总资产约5200亿元，所有者权益330亿元，平均资本充足率高达20%，全年实现利润近39亿元，资本利润率约为9%，是目前国内金融业发展最为平稳的一类金融机构。最大的中油财务公司总资产已达1000多亿元。74家内资财务公司所背靠的企业集团，总资产已近6万亿元，几乎占国有资产总量的1/3，广泛分布在关系国计民生的重点行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