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自省是指一个社会对其自身的社会行为、价值观和社会制度，进行反思审视的找错纠错过程。由于个体人和人的集体都不能成为全知全能的神，人类的任何社会认知和社会行为都难免出错。社会自省助力于识别问题、纠正错误，推动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就理论认识而言可以说没有理论否定就没有理论创新进步。在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之间的所谓轴心时代，在几乎没有直接联系的东西方不同地区，多种各具特色的人类文明开始形成。其中的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一直浓墨重彩地延续至今，成为不同文明之间相互比较和借鉴的研讨重点。

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以多元包容的”处士横议”（孟子用语，处士是指那些有德才而不愿做官的人）式的社会自省为中华文明进行思想奠基。百家争鸣使思想不再是学在官府的统治阶级专属工具。诸子百家的思想本质是服务于“礼崩乐坏”后的社会秩序的重构，这种实用主义导向忽视了对形而上学、逻辑关系和自然规律的深入探索，更没有开创对于既有错误的基本理念在社会自省中作出理论否定之先河。儒学先哲孔子在此后二千多年中成为不可挑战的“万世师表”。由于没有形成在社会自省中稳定流传的理论否定机制，后世统治者对儒学理论选择性曲解、工具化利用，使其成为封建礼制压制思想创新的合理外衣。无独有偶《黄帝内经》等几本早期中医理论著作，也被中医界普遍奉为千年不可质疑的"经典至道"，理论创新被历代医家视为对中医经典的不敬。

比较而言，西方文明发展历程中呈现出的显著不同特征在于，其找错纠错的深刻社会自省不断否定前人认知中的基本理论错误。这种理论否定并非对既有理论的简单抛弃，相关理念和理论被批判否定的思想家也没有被视为历史罪人，其经受了证伪考验的历史贡献仍然被世人尊崇。西方社会自省中形成了源远流长的理论否定机制，被否定的理论不是因为不合法而被权力禁止，而是因为不合理而在社会自省理论否定机制运作中退场。社会自省中的理论否定机制不断推动着思想解放、理论创新，制度完善和文化繁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本文对于从古希腊到近代资本主义兴起时期的西方文明历史，使用人工智能大模型对西方社会自省中的理论否定机制进行了系统问答和分析研讨。

一、理论否定机制的类型和内在逻辑

理论否定机制有三种基本类型。第一种是在原有理论框架内的渐进式修正，如相对论修正了经典力学的绝对时空观，但保留了大部分经典力学的基本原理。第二种是认知范式之间具有不可通约性的新旧理论更替，如从地心说向日心说的转变。第三种是以全新基础概念另构理论体系，如以 “遗传变异、适者生存” 逻辑链否定“神创”，构建起近现代生物学。

西方哲学中理论否定从古希腊先哲的本体论追问，到近代的认识论转向，再到现代的语言哲学转向，每一次转向都是对前人基本认知的否定和超越。现代波普尔的证伪主义强调，科学理论的发展是通过不断猜想和反驳来实现的，这是理论否定机制的内在逻辑。每当既有理论无法解释新问题时，社会自省就会质疑原有理论。如经济学市场自动均衡理论无法解释经济大萧条，促使了国家干预理论的提出。揭示原有理论的局限性，还导致研究方法和分析工具的革新进而推动理论创新。如统计学方法的引入使经济学理论从定性分析转向定量分析。

二、古代希腊罗马时期：从神话到理性的认知革命

古希腊的荷马神话诗歌并非纯粹的超自然幻想，而是通过秩序化叙事、因果逻辑和人文聚焦，为理性理解世界搭建了早期框架。继而古希腊的先哲们认为在世界的流变和多样性背后，存在着根本的理性统一和秩序。泰勒斯提出"万物皆水"标志着人类开始用自然原理来解释自然现象，而不是诉诸神话中的神灵。克塞诺芬尼大胆地质疑神祇的合理性，指出人类将自己的特征投射到神明身上暗示了宗教解释的主观性和局限性。巴门尼德认为 "存在" 不能从 "非存在" 产生，因此真正的实在是不变的、单一的。这种逻辑推理方法为后来的哲学发展奠定了基础。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认为这些微小不可见的粒子，在无限的虚空中不断运动，通过随机碰撞和不同组合产生了可见世界的各种现象。原子论完全排除了神话色彩，用纯粹的物质主义术语解释一切现象。

苏格拉底的 "认识你自己" 哲学革命，强调通过理性反思来认识人的本质和价值，将哲学的关注点从外部自然转向了人类自身。苏格拉底通过对话和问答的方法，不断质疑人们的既有观念，揭示其内在的矛盾和错误，从而推动人们在社会自省中走向真正的智慧。这种方法本质上就是一种理论否定机制，通过否定错误的既有基础性认知来接近真理，确立了理性批判在知识获得中的核心地位。

柏拉图发展了苏格拉底思想提出了一个超越物质的理念世界，挑战传统的感官经验认知模式。指出通过感官所感知的世界只是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真正实在的是永恒不变的完美理念世界。认为只有通过理性才能把握真正的实在，这是对前人认知的一次重大超越。理念论所体现的对超越性真理的追求，成为西方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

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对老师的认知，运用理论否定机制做出了批判和继承。他反对柏拉图将形式与具体事物分离的观点，他提出经验主义认识论原则。即知识起源于感觉，由感觉产生记忆，多次记忆同一件事情即产生一种经验认识。他既承认理性认识的重要性，又强调经验观察的必要性。

古希腊政治思想的发展也体现了理论否定机制。随着雅典城邦制度的发展，原来的“国王是神的后裔，具有超凡的品质和能力”政治观念被否定。公元前5世纪的文献中首次出现由 "人民"（Demos）和 "统治"（Kratos）组合而成的"民主"（Demokratia）一词。古希腊雅典重要政治家伯里克利对民主制的解读是："权力掌握在多数人手中，而不是少数人手中。在私人争端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公共事务中，一个人受到尊重是因为他的个人声誉和才能，而不是因为出身"。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当民主受到法律适当约束时，它优于其他形式的政府。

三、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神学体系内部理论冲突与人文主义觉醒

中世纪时期（5—15世纪）西方社会的世界观以神为中心，人被视为有原罪的卑微存在。教会支持的经院哲学通过增加越来越多的抽象概念来解释现象，陷入复杂的逻辑推理和概念辨析中。中世纪晚期哲学家威廉・奥卡姆挑战提出"在能够解释所有现象的前提下，假设越少越简单越好"。这个奥卡姆剃刀原则拒绝经院哲学家们所构想的灵魂实体和其他各种精神实体，体现了理论否定机制中的简约化倾向，即去除不必要的假设和概念，直接面对现实问题使理论简洁有效。这也为后来注重实际观察和实验的科学革命奠定了基础。

文艺复兴时期（15-16 世纪）是西方文明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其核心特征是对古典文化的重新发现和对中世纪神学理论的否定，强调人的价值和尊严、关注现世生活中如何获得幸福和实现美德。文艺复兴从研究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学、哲学、艺术作品中汲取灵感。作为其思想基础的人文主义通过展示另一种文化传统的优越性，来否定中世纪神学理念和理论，将人从神学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文艺复兴还恢复了对自然的兴趣和研究，重温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鼓励对自然现象进行理性的观察和解释。

16世纪发生的宗教改革运动的核心，同时在思想理念和社会实践中否定了罗马天主教廷的绝对权威。回归《圣经》原始教义来改革基督教信仰、削弱教皇的权威，增强了世俗君主的权力。这种权力转移为后来形成众多民族国家奠定了基础。在社会自省中否定政治权力来自上帝，提出主权在民和政府权力来自民众基于社会契约的让渡。构建政府之目的是保护人民的生命、自由和财产，如果政府不能履行这一职责，人民有权推翻它。这种从神权政治到世俗政治的理论转变，是通过理论否定机制实现的。每一种新理论都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前人的观点，但同时又吸收了其中的合理因素，体现了理论发展的辩证性。

四、近代启蒙运动时期：以理性批判为社会现代性奠基

笛卡尔（1596-1650）的哲学方法是普遍怀疑。他怀疑一切可以怀疑的东西，包括感官经验、传统权威、数学真理等。但在怀疑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一件事是不可怀疑的，那就是 "我在怀疑" 这件事本身，即我必须存在才能进行怀疑。由此得出的著名结论 "我思故我在"，否定了此前中世纪的人的存在和意义由上帝赋予的宗教理论。 确立"我思"是一切认知的基础后，真理不再是由宗教经典或教会权威给定，而是由人的理性来判断。笛卡尔的认识论还追求知识确定性，主张真正的知识必须具有数学般的确定性。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尽量全面地考察，尽量普遍地复查，做到确信毫无遗漏。笛卡尔的理性主义方法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不仅为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发展提供了方法论基础，也为后来的启蒙运动提供了思想武器。通过强调理性的普遍性和确定性，笛卡尔为现代科学的建立奠定了世界观基础。

洛克（1632-1704）的经验主义哲学是对笛卡尔理性主义的否定性挑战，认为理性和知识都是从经验而来，确立了个体经验的权威性。洛克将经验分为感觉和反省两种，感觉是对外界事物的直接感知，反省是对内心活动的觉察。通过感觉获得了关于外部世界的观念；通过反省获得了关于思维、情感、意志等心理活动的观念。所有复杂的观念都是由这些简单观念组合而成的。洛克的经验主义否定了宗教和道德观念的先验性，为世俗化的价值观开辟了道路。他强调经验观察在认识中的重要性，则为实验科学的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持，推动了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学科的发展。但是这种经验主义无法解释经验之外的普遍必然的知识。

康德（1724-1804）为此指出数学类命题通过定义和逻辑就能判定真伪，属于不依赖具体经验观察却具有普遍必然性的先验综合判断。人类的认识具有一些不是从经验中得来的固有先验的形式，如时间、空间、数量和因果性等。这些先验的思维形式与经验观察结合形成了有效知识架构。康德在弥补经验主义不足同时，还使用否定理论机制做出了影响更加深远的贡献。康德指出自古以来所有人的感觉经验都是太阳围绕地球转动，因而首先发展出了地心说。但是地心说难以解释清楚多个行星运动的太阳系运动现象。哥白尼超出人类感觉经验，假定太阳不动而观察者随地球一起运动，建立起了简单明快解释清楚太阳系全部行星运动的日心说。康德以此成功否定了把思维与存在关系简单归结于认识符合感觉经验的理论，指出超出感觉经验约束和运用合理的思辨才能获得真知。康德发动的认识论转向，把哲学研究的重点从“世界是什么”的本体论问题转向“人类如何认识世界”的认识论问题。

霍布斯（1588-1679）在《利维坦》中提出了最早的社会契约论，阐述在自然状态下人们处于 "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的无序争斗中，为了摆脱人人都生活在"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之中，人们通过社会契约将自己的全部权利让渡给一个主权者建立起了国家。其进步意义在于明确了国家权力来自民众的让渡。洛克进一步指出民众通过社会契约建立政府，目的是保护人们享有生命、自由和财产等自然权利。如果政府违背了这一目的，民众有权反抗或推翻政府。尽管霍布斯理论同时为绝对君主制辩护，其社会契约论对政治权力的来源和合法性的解释从根本否定了君权神授理论。

卢梭（1712-1778）则否定绝对君主制理论，主张社会契约不是将个人的权利转让给某个个人或集团，强调直接民主形成的"公意"是最高的主权者，对法国大革命产生了深刻影响。

五、影响深远的对重商主义的理论否定：助力近代市场经济兴起

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使西方许多民族国家在民众思想解放的同时，国王的世俗权力得以增强。迎来了15世纪末至17世纪中叶的大航海时代，西欧国家竞相进行海上探险和殖民扩张，武力占领土地奴役当地居民，夺取巨额财富。与之相伴产生的重商主义本质上是王权与商业资本结盟、服务于民族国家崛起和殖民掠夺的理论工具。重商主义以获取金银为经济活动的终极目标，主张王权通过支持商人的殖民扩张和垄断海外贸易获得大量财政收入，商人则依靠国家权力排挤竞争对手、掠夺殖民地资源直至大规模贩卖黑奴。由于忽视了生产劳动创造的实际价值，最终引发欧洲金银过剩物价暴涨，反而破坏经济平衡阻碍了经济发展。

面对重商主义成为资本主义发展的重大思想和政策阻碍，西方的社会自省对重商主义进行了深刻有效的三大理论否定。一是否定了“财富等于金银”。亚当・斯密（1723-1790）指出，财富是国民生产的商品和劳务总量。李嘉图（1772-1823）进一步提出商品价值由生产所需的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金银不创造价值。二是否定国家干预。亚当・斯密提出“看不见的手”理论，认为市场自发调节比国家干预更高效，国家应作为保护财产权、维护秩序、建设公共设施的“守夜人”。三是否定“贸易零和博弈”。李嘉图指出关税壁垒和殖民垄断必然导致国家间贸易冲突加剧，但是即使一国在所有商品生产上都不如他国，只要专注于生产机会成本最低的相对优势商品通过自由贸易即可互利共赢。

上述以亚当・斯密和李嘉图为代表的经济学后来被称为古典经济学，通过系统地对重商主义进行理论否定，揭示市场经济运行逻辑，为人类社会现代工商业文明转型提供了核心思想工具和制度蓝图，开创了此后数百年的全球发展格局。当然古典经济学也不是终极性真理，也必然面对社会自省中的理论否定机制的检验。20世纪以来对“政府与市场关系”重新思考后，先后出现的凯恩斯经济学和里根经济学不在本文研讨范围之内。

（本文作者沈庆1964年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长期在高校从事流固耦合多体系统的教学科研工作。2007年退休后转为对哲学社会科学的学习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