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2—13日,《文史哲》召开编辑委员会会议。本文为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河南大学近现代中国研究院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陈平原编委的发言。
印象中,《文史哲》关注古文、古史、古哲,而我是做近现代中国研究的,所以没有什么合作。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在《文史哲》上发表过文章。但我发现,最近几年《文史哲》开始有好些近现代方面的论文,我的学生中也有好几位在这发表,我很高兴,我会追赶他们。编委会开会到底是做什么?我不大清楚,当初按照邀请函报了《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学》这个题目,其实是今年5月份中国人民大学召开第一届中国人文学高端论坛时我的主题发言。这里稍为展开,谈谈人工智能背景下当代中国人文学的发展前景。
今年元旦,《光明日报》登了一组文化学者新年的心愿,我那篇文章放在最前面,纯粹是因为题目,我说作为人文学者,我们必须考虑如何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与挑战(《人文学科要做好迎接人工智能挑战的准备》,《光明日报》2025年1月1日)。报社编辑觉得我去年文章中有一段话说得不错,应该给补进来。“若不是从社会评价的角度,而是着眼于个人修养以及气质形成,比如阅读经典的能力,洞察世界的幽微,理解人生的苦难,培养人性的高贵,所有这些确实是ChatGPT所不具备的”(《中文系的使命、困境与出路》,《读书》2024年第1期)。那个“光明的尾巴”是他们要我加的,我同意了。
从25年前关注数码时代的人文学开始(《数码时代的人文研究》,《学术界》2000年第5期),我会不断考虑科学技术的进步对于人文学带来的影响,包括正面的、负面的。今年2月份,我发表了《AI时代,文学如何教育》(《中华读书报》2025年2月12日),谈AI时代的文学教育乃至整个人文学术的困境和出路,甚至落实到具体的专业培养目标、教学方式、课堂设计、评价标准,等等。后面我说了一句话,今天稍微受过训练的人,不用怎么读书,若需要写作,一输入要求,出来的文章就有八十分。学生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到这一步,那是很可怕的事情。
这篇文章发出来后,我们学校很重视,马上转发,不久又告诉我说,我们来开一个会,试着进行文理对话。文是我来做代表,理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原来的系主任,他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我们两个主要负责,后面有一些年轻人配合。所有的人都明白,凡是文理对话,文科是很吃亏的,因为我们懂的他们多少懂一点,他们懂的我们基本上都不懂。我之所以大胆地参与这个对话,是想看看AI大热的当下以及未来,人文学到底怎么办。
后来这篇演讲稿发出来了,就是《人文学者:怎样与AI共舞》(《中华读书报》2025年3月19日),我在里面谈了好多,最后有四个话题。第一,接下来这十年,会是一个震荡期,一开始各方意见分歧严重,说好说坏,不乏意气之争。经过沟通与对话,逐渐和解,然后车走车路、马走马道,一切重归平静。就好像一百年前引进索引技术,或者本世纪初接纳数据库一样。第二,我理解的“与AI共舞”,是在承认危机、适应变化的同时,坚守人文精神,保有人类的尊严与价值。第三,可以积极“预流”,但也可以目不斜视,不一定非要跟AI对话,我反对AI来了以后,所有人都必须跟AI对话。反而在AI大火特火的当下,应该允许有人说“不”,让整个社会认真倾听“抵抗”的声音。第四,人文学中的语言学、逻辑学已经大量介入到AI的生产和制作里面来了。
接下来在河南大学开了“AI时代的人文教育”研讨会,主要讨论教育问题。我的想法是,所有学科都会震荡、都受影响,但教育的问题最严重。因而我要探讨AI时代的教育,尤其是人文及社科的教育,面临的困境以及可能的出路(《AI时代的教育理念与方法》,《新华每日电讯》2025年4月25日)。因为都是发表过的文章,我就不细说了。
当初我拟了一个约稿函,发给我认识的、熟悉的,可能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朋友,主要在人文学界,尤其是文学研究。我说,世界史上每次特别重大的科技进步,都会伴随一定的价值重组、社会动荡,以及知识结构的变迁。今天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但这个思考与摸索的过程,是值得回味与保留的印记。所以就出了这么一本书,2月份开始做,8月份完成,书名《AI时代的文学教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这本书总共收了33篇文章,加上我自己的4篇,合起来是37篇文章。主要讨论的是文学教育,邀稿对象老、中、青都有,但基本上局限于文学(古代文学、现代文学、比较文学、外国文学),还有一些是数字人文、历史学方面的学者。然后,今年8月份在上海图书馆做了一次推广和讨论。编辑成书时,我将所有文章分为四组,第一组谈的是AI与人类命运,第二组谈AI与诗文写作,第三组关于AI与人文教育,最后一组是很具体的AI与课堂教学,兼及“道”与“技”,希望做到高低搭配,错落有致。因为,今天的年轻学者,新学期上来就碰到这个问题——课该如何上、卷子怎么改?很多学生借助AI写作,你又不能判他全错,因为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够用。到底哪些是允许的,哪些是不允许的,AI大展身手后,怎么来处理这些问题?
诸位知道,《历史研究》《文学评论》都出台通告,说以后投稿时必须附加说明,你的论文在什么地方得到AI的帮助。问题是所有的人都懂,做了这样的说明,很可能编辑就不看了。前两天,工信部和国家网信办做了一个规定,以后所有AI的产品都必须加上水印,说明这是AI生产的。我说图像、视频、音乐都可以加水印,文章无法落实,大不了我重新复制一遍。下面怎么办?这都是值得我们认真讨论的话题。
8月17号我在上海演讲的时候,很多人问一个问题——普通人面对AI怎么办?我相信,对于天才来说,AI拿他没办法。但普通人,我说的是一般智商的人,在AI时代如何生存?这话题必须细说,不能笼而统之,比如,文科和理科的困惑就不一样,各行各业的人,所面对的困境也不一样,需要更多这方面细致的剖析和论述。此后,我又做了三篇答问,这里按下不表。最近的一件事,是中央文史研究馆委托我组一个小组,讨论“AI时代的阅读、思考和表达”,我们正在做。
接下来,我想谈几个我觉得值得讨论的问题。
第一,我反对“AI赋能”的口号。不要什么都是“AI赋能”,“赋能”这个词内在地规定了我们只能说好话,只能强调它如何增强能量、能力,促进我们人类文明的发展。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很多人都在思考AI可能导致的灾害、灾难以及困境,这些我们也必须面对。
第二,我反对AI过早进入中小学——尤其小学。有关部门希望就像推广电脑知识一样,使用AI也从小孩子做起。可是小孩子如果一开始就使用AI的话,他们的学习将会遇到很大很大的困难,以后这代人成长起来是什么样子,我真的不能想象。一方面,我们不让将手机带入小学,很多学校都有这方面规定,进了学校把手机放在一起,下课回家才能用。可另一方面,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又开始追赶潮流,在中小学推广AI的知识及使用。我觉得这有问题,没想清楚之前,最好先别做。政策制订者必须未雨绸缪,多看几步,到底AI在什么程度上可以协助我们学习,又有哪些弊端必须防止。
第三,我想说的是不同专业的版权问题,文艺创作的、学术研究的、公文写作的,不同媒介的,以及新闻媒体里面AI的成分,除了被允许的程度,还有它的版权归属,等等。
第四,我想说说数据库的使用问题。使用过AI思考及写作的人都知道,它借用的都是在网上自由流通的资源,专业数据库是进不去的。因而大部分AI生产出来的东西,或者肤浅,或者虚假。不要说各种专业数据库,连中国知网收录的刚刚生产出的专业论文都没办法借鉴。因这涉及到各方的利益,怎么办?就像《纽约时报》这种的内容制造商与亚马逊这样AI的生产和使用商两者之间天然有矛盾,但可以通过签协议来协调各自权益。必须在顶层做一个设计,到底允许不允许,以及如何操作。如果长期不允许使用数据库,只能运用网络上的公共资源,这会影响思考深度,对学术质量有很大的限制。但如何协调好各自的边界、技能及利益,必须由政府出面。
今天就说到这,谢谢大家!
录音整理:林才伟 朱芮颍 叶杨曦(经讲者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