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甲:理解的开端问题:论胡塞尔现象学中“悬置”的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97 次 更新时间:2025-08-12 22:26

进入专题: 胡塞尔   现象学  

苏振甲  

摘要:胡塞尔通过发展现象学,指出了回到纯粹意识领域的必要性,这意味着对世界的理解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作为具体的现象学操作步骤,悬置显示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胡塞尔通过重申悬置,找到了哲学得以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传统形而上学诉诸事物之在场状态,形成了无法通达世界的绝对屏障。悬置跳出了在场性的束缚而回到了事情本身,并将现象学思考的事物限定在纯粹意识层面。通过考察意识行为来确定世界的构成性要素,成为胡塞尔理解世界并试图为一切科学奠基的主要目的。没有悬置也就无法打开现象学的世界,也就无法真正开启理解世界的崭新视域。

自从《逻辑研究》出版后,现象学这门学科横空出世。对于这种新兴事物即将掀起的巨大浪潮,当时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但随着时间的绵延以及众多学者对这一学科的深思,世人才感受到了现象学独特的魅力,以至于很多哲学家认为现象学应该才是真正的哲学,因为它具备让事物显现的思维方法。可以说,现象学给人们内心制造的狂欢或许只有真正体会到那么一丝感触的人才能将其彻底展示出来。当阿隆对萨特说,如果理解了现象学就可以对眼前的鸡尾酒进行分析时,据说萨特听了之后异常兴奋。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哲学在漫长的形而上学历史中迷失了自己,它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甚至也不曾认真地思考过“它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样的问题。

一、胡塞尔现象学对意识的重新定义

年轻时期的胡塞尔听了布伦塔诺的课后,被布伦塔诺的思想折服。这位以数学起家的年轻人似乎被布伦塔诺激发了无限的思维热情,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他在孤独且勇敢的探索生涯中,为哲学乃至于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时空。各种独特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名词一一涌现出来,这些标志着一门新科学的名称,以一种巨大的时代感召力吹响了前进的号角。这位果敢坚毅的人以深邃的洞察力把人们之前认为是确定无疑的事物击得粉碎,因为他要以自己的方式让哲学重新开始,他深切地感受到,“每一个真想成为哲学家的人,都必须在生命中一度返回到自己本身,通过自身尝试摧毁所有现存科学并加以重建。”〔1〕胡塞尔的心中对哲学产生的不满由此可见。哲学在其发展的道路上与其他科学相比的确不怎么样,以至于康德曾经也感叹,哲学怎么样才能走上科学的康庄大道。

对于试图从事哲学的人来说,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哲学到底是什么?”从古代柏拉图所确定下来的对于理念的研究开始,哲学成为形而上学,成为追寻超越之物、超验领域的东西。似乎对于哲学来说,形而上学这种形态就是其最后的避难所。但随着形而上学的持续推进,人们也意识到其所开辟的道路之艰险,甚至于随着黑格尔的出现,哲学终于以独特的方式按照绝对精神自有的发展轨迹得以终结。哲学家虽然对黑格尔哲学所展现的风格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都无力应对黑格尔的哲学概念带给人们的巨大压迫感。克尔凯郭尔以自己的人生体验似乎看到了逃离黑格尔概念辩证法迷宫的光亮。但对于现象学来说,真正要让哲学重新开始的话,需要的不是钻研黑格尔哲学,而是在布伦塔诺这位影响至远的哲学家的思想中重新确立哲学研究的基本问题域。

1900年,胡塞尔的巨著《逻辑研究》正式出版。从这部著作的名称看,胡塞尔想通过研究逻辑的基础问题为哲学夯实好真正的地基。科学的基础在于数学,而数学的基础在于逻辑,但逻辑的基础在哪里?这是一种不断退行不断回归寻找起点的思维操作,因为胡塞尔深切地体会到,“只有哲学研究才为自然研究者和数学家的科学成就提供了补充,从而使纯粹的和真正的理论认识得以完善”。〔2〕这也是作为一名数学家对自己研究对象的深刻沉思,也是对真理本身的强有力的坚守。这部著作中,他开始了逻辑基础中的心理主义的彻底批判,连带着对近代以来的各路带有心理主义倾向的哲学家的思想一起进行了批判,乃至于直到第二卷的第五研究,才开始进入他准备要探索的现象学方面:他重新定义意识,并对意识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剖析。

在胡塞尔真正介入意识领域之前,意识这个领域主要由心理学加以研究,而心理学本质上还并没有真正解释意识的本质。心理学关于意识的研究范式,是按照科学研究的基本方式通过观察实验等方式来开展的。人的意识相对于研究者主体来说,是一个即将被观察到或者说被实验的对象。人们可以通过日常的实验研究就能发现,在这种以实验观察为主的研究方法中,意识被设定为一个暗藏于人类头脑中的东西。仿佛如果对人的大脑进行细致的解剖,就能找到一个称之为意识的东西。笛卡尔就曾经在他的思考中命名了一个叫作松果腺的东西,认为正是这个东西的存在,人才能将外部与内部联系起来。但随着布伦塔诺研究的开展,意识的问题被得到进一步的界说,虽然布伦塔诺本人并未像胡塞尔一般得到世人充分的研究。也许布伦塔诺正如其学生克劳斯说的那样,他对他的学生的影响远胜于对其他事物的影响。〔3〕

我们仍然可以用断定性的口吻说,由于布伦塔诺的研究,意识的黑暗盲盒才有了足以被打开的可能性。布伦塔诺对意识进行了不同于实验科学的规定,他把意识定义为一种意向性的内存在。〔4〕不同于物理现象发生于可被观察的物理之物,心理现象即意识不能被观察到,它是以意向性的方式内在式地存在的。或者说意识本身的存在是意向性的、内在式的。表面看来,布伦塔诺的这个规定似乎平淡无奇,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如果能够对比近代哲学对意识的种种迷雾式的探讨来说,布伦塔诺的这个规定是非常跨越式的。虽然人们常常会说,意向性这个词中世纪也用过,仿佛正是由于这个词的古老性,布伦塔诺给出的意识之规定就不具有什么重大意义,但我们可以说,对意识研究的真正起步恰恰是由布伦塔诺推动的。

胡塞尔非常认同布伦塔诺关于意识具有意向性特性的说法,似乎不太认可一种内存在的意识。但在布伦塔诺已经取得意识研究的基点上,他开始了开疆拓土式的工作。在《逻辑研究》第一卷里,他批判了逻辑学中的心理主义倾向,因为逻辑的基础不能通过心理学来奠基,或者说一门普遍的逻辑学应该不会因为人的心理的偏差而出现偏差,不论在何种情况下,这种思维的逻辑结构是最为普遍的东西。或者说不管是外星生命,还是地球生命,只要进行理性思考的话,都得用到这种逻辑。在胡塞尔严格的思维中,他容不得半点的心理主义要素。因此,我们也可以说,他的逻辑研究就是要彻底重新开始的一项任务繁重的思维工作。这种思想的独特地方在于,它并不必然地通过研究哲学史来研究哲学,而是通过审视问题来重审哲学史,从而批判地展开对以往哲学史中存在的关键问题的澄清。

当胡塞尔坚定地把意识把握为一种意向性时,澄清意识并进一步从意识理论的构建出发从而重建哲学就成为他探索的重要任务了。毫无疑问,在胡塞尔那里,这种重建工作不仅是开辟一门新的现象学科学,而且终归要从哲学的本原问题出发,以便用更为有力的方式解决长期以来被耽搁的哲学本身的立论问题。在以形而上学为主的传统哲学体系中,不论是从本体论还是从认识论出发来解决自身的问题,在其漫长而无止境的争执中,耽误了最为关键的问题。即在将世界划分为客观与主观两个方面的时候,已经预设了两种绝对的存在,然后再讨论一种存在如何来反映另一种存在。美国哲学家罗蒂特别指出了近代以来这种讨论问题的思路,即意识——主观总是以镜子的方式去反映客观,进而催动并生成了一种称之为镜式哲学的东西。很显然,在围绕形而上学思考的诸多问题之中,哲学往往因为执拗于一种超越性而无法真实地回到对这一问题本身的反思。而这恰恰是胡塞尔试图要解决的问题。

把意识的本质规定为意向性,显示出一门新的哲学形态——现象学把握意识的独特形式。意识的意向性本质说的是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对胡塞尔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指认。它直接将意识从心理学简单的内在中抽离了出来,即意识本质上并不作为一个实体而存在,意识总是与其指向的对象紧密关联。不论这个对象是实体的存在还是非实体的存在,都不影响意识总是关于某物或者意识总是指向某物的这一本质特征。这一点对现象学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内容,也是胡塞尔从布伦塔诺那里学习领悟到的最为重要的知识。一旦意识之本质被规定为意向性,那么之前那种还以镜子的方式从大脑内部来反映外部实在的做法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因为很明显,人的大脑并不是作为一面镜子来存在的。这就为意识行为的分析提供了非常便利的思维准则。

萨特指出,“一切意识都是对某物的意识。这意味着,意识是一个超越的对象的位置,或者可以说,意识是没有‘内容’的。”〔5〕其实,通过胡塞尔的著作也不难看出,它对讨论意识的具体内容并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对意识的具体行为本身感兴趣,正是不同的意识行为才构造了不同的意识内容。而意识行为与意识内容的区分正是胡塞尔试图回到认识起点的最为有效的做法,因为意识行为相对于意识来说比意识内容更为重要。人的所有的理性行为或者非理性行为都可以看成意识行为之一种。如果在体会到了胡塞尔所表达的意识的意向性本质之后,还继续在人的大脑里面寻找作为实体的意识,那将会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因为至少对于现象学来说,这将成为真真切切的笑话。因为我们至少能够体会到,对于意识来说,不存在一种实体性的对象性存在,意识之意向性的本质试图为人们揭示出意识乃是一种与事物有关的意指结构。

二、悬置作为进入纯粹意识领域的方法

对现象学来说,这一小小的认识转变将获得一个巨大的领域。胡塞尔深深地被这一领域所折服,并且也让他看到,这个领域是之前的一切哲学不曾关注过的。以往的哲学都关注在如何反映对象,即把对象的存在放在第一位,然后来看意识如何反映它。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以往的哲学被所谓的客观事物之客观性牢牢地限制在对象领域,以至于康德这样的哲学家都不得不说,知识在经验性领域中发端。〔6〕而在现象学这里,由于不再关注客观事物的缘故,使得对一切问题的讨论返回到对意识行为本身的分析研究上面。胡塞尔的这种做法对坚持知觉性观看对象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接受的举动。因为在他们那里,他们对感知世界所呈现的客观事物之存在是坚信不疑的。或者说他们坚信他们的眼睛,也坚信他们的眼睛为其呈现的一切复杂事物之存在。但在胡塞尔这里,我们可以说,撇开这个执念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撇开一切客观执念相信眼见为实的做法,胡塞尔称之为悬置。

扎哈维强调说:“只有通过这样一个悬置,实在的真实意义才得以显露。”〔7〕从古老的皮浪那里寻找到的这一词语,构成了胡塞尔现象学起始的核心。当人们执着于客观信念,并坚信看到了事物的存在时,胡塞尔如同佛教的告诫一样,要求人们不要这么做,至少在开始沉思以前不要这么做。如果不相信的话,那么哲学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搞清楚问题。胡塞尔承认,悬置并不是说要否定客观事物之存在,而是要求人们在进入真正的问题域时,不要带着以往任何执念,否则会影响到事物的真实现身。因此,悬置对于让人们回到意识行为从而对其展开审视构成了最初的屏障。但这似乎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构成了巨大的认识困境。在悬置掉一切既存的客观事物之存在的信念后,我们到底应该讨论什么呢?但我们也可以反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悬置,那么是不是依旧会回到旧的轨道上去,回到那个内在于大脑之内的镜子中去?

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人从其一生中都秉持了各种各样的存在信念。这些信念构成了他认识世界把握世界的基本体系。而胡塞尔把这种日常坚持的思维态度称为自然思维。对于人们来说,自然思维是最直接的思维,但胡塞尔不这么认为,因为在自然态度中无法真正切中问题,并且会因为这种牢固的态度而限制现象学反思的展开。在这个意义上他坚持要悬置自然态度,让人们从日常秉持着的这种思维态度中跳出来。但怎么跳出来呢?如果跳出来,那么支持人们基本生存的信念岂不是全部坍塌了?当然,胡塞尔并不是要从根基上将这种信念完全摧毁掉,他的要求是悬置。悬置并不是否定,悬置也并不意味从此以后就不需要这样的生存信念了。而是说通过悬置,保持一种面对意识时的纯粹态度。这样一来,当人们朝向事物时,就不会因为这些潜在的自然思维而影响对事物的真正判断,以便阻止人们错过真正的哲学问题。

因此,悬置被胡塞尔看作进入现象学的基本方法,或者用他的基本术语来说,就是现象学的还原。通过这一还原,让人们坚持的自然主义思维态度暂时不要介入进来。一般来说,自然态度中人们坚持了存在的信念,但同时也坚持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客观性因素。对于追寻重新开始的胡塞尔来说,如果确立了客观性的存在状态,就无法真正返回到现象学的维度,即返回到意识的意向性本质所确认的一切问题的开端之处。并不是意识内容而是意识行为才是重点要考察的对象,这是现象学开辟的巨大学术空间。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似乎都秉持哲学就是哲学史,研究哲学必须从哲学史的研究开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看清哲学都在研究些什么。但通过胡塞尔的沉思,我们发现,研究哲学的道路可能不只有这一条,从问题入手再来切近哲学反而对哲学更好一些。当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就会发现胡塞尔试图为数学奠基的逻辑学本身,即以哲学的形式出现的人类的理性思维逻辑本质上还远远不能达到对数学的绝对奠基。因此,这就要求要不断回到事物本身,回到问题本身,才能以独有的方式回到哲学。

胡塞尔告诉人们说,要想真正看清问题,就需要进行悬置。这也是他非常看重悬置的主要原因,否则人们都在旧的哲学史所塑造的观念形态中通过不断重复前人的概念体系将问题复杂化,而不是清晰化。的确,人们需要对以往的旧的概念体系进行悬置,因为这些已经构成了人们赖以存在的自然态度。当胡塞尔不断告诉人们说要悬置时,可能会有很多人对其展开反驳,认为一旦实行了悬置,那个在胡塞尔看来可以开放的领域将成为无法把握的事物,或者说人们还可能不太适应悬置自然态度后单纯地讨论意识行为及其构成的做法,因为一旦放弃了意识内容而单纯来看意识行为,就如同放弃了人们对客观性的坚守一样,但在胡塞尔这里,这恰恰是现象学所要求的。现象学就是要将人们不断逼回主观性的领域,以便弄清楚客观性事物的意义,或者说就是要通过考察意识行为来确定意识内容的意义。但在胡塞尔这里,寻找的那个纯粹意识并不是以笛卡尔的形式存在的,因为胡塞尔看到了笛卡尔的这一思维操作中所错过的真正的现象学,甚至于胡塞尔对笛卡尔充满了无限的惋惜之情。

三、悬置与现象学给予的思维态度

在胡塞尔的研究中,倪梁康、张廷国等教授都已指出了胡塞尔走向现象学的笛卡尔之路。但这条路是对笛卡尔作为自我的我思的肯定基础上展开的现象学反思。也就是说,在胡塞尔这里,对笛卡尔哲学的总体性的批判反思乃是要重申作为意识行为主体的我思。这个我思是可以作为现象学的意识分析的起点,即可以作为意识行为的重要代言词予以确认的。相比布伦塔诺对意识内容的重视程度,胡塞尔重视意识行为,并对意识行为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分类。这种分类是进一步澄清意识行为的必要步骤,也是对人之认识能力不同于康德之思辨的详细探查。在分析了笛卡尔的我思之后,胡塞尔可以说才发现了立足于我思之上来重建哲学的重要地基。但对这一地基本身的获得仍然是悬置的效果。不悬置就不彻底,不悬置就无法真正回到我思中来。从这里我们也能看出,不同于笛卡尔通过我怀疑来发现我思,胡塞尔是通过悬置来找到我思,这个我思作为纯粹意识是一种悬置的结果,而不是反思意识强行介入的结果。胡塞尔并没有过度地使用反思的概念,反而通过悬置的操作,使用了还原的概念。悬置也就是一种现象学的还原,是展开现象学分析的重要起始。

还原与反思似乎不同。还原是意识分析要求开展的步骤,而反思是一种在事物后面对其进行的思考,即以思维的方式去思这个事物,而还原是为了找到能够真正作为重建哲学之起点的思维操作,它不是反过来去思这个事物,它以类似于数学论证的方式,将当前的意识之物还原到另一事物上。并且这种还原构成了对意识内容重新审查的重要形式。也就是说,还原与反思所聚焦的事物并不是一致的。反思仍然没有将目光从某一事物上移离开来,而还原则将目光完全从某事物上移离开来。因此,还原是思维悬置操作的重要方法。在悬置结束后,人们才有可能完全去面对一个崭新的领域,否则人们的思维目光仍然聚焦于当前之物之当前状态中而无法抽身。而这正是西方形而上学传递出来的一个明确信号,就是不能移离开当前之物之当前状态,目光需要始终紧盯这个当前之物,甚至于正是由于形而上学的这种操作,让事物始终停留于这种在场状态。不论是古代的柏拉图及其柏拉图主义还是近代的认识论主张,都无法绕过当前之物之当前状态的这种在场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也可以将反思看成形而上学所要求的思维方法,即盯着这种在场而思。对还原来说,则不具备这样的特性,还原要求的就是跳出这种状态,从而以另外一种姿态来思,这种思想事物的姿态就是一种现象学的姿态,即通过跳出当前之在场状态而审视另外一个对在场状态予以奠基的领域。这个领域就是纯粹意识的领域。

纯粹意识的领域以及纯粹意识这个词的限定词“纯粹”给人们以一种印象,这种效应完全来源于康德关于人类认识能力的批判性分析,即在康德那里被得以冠名的纯粹理性。对于胡塞尔的纯粹意识来说,它是一个只独属于意识行为的领域,这个领域的纯粹性并不必然地与康德的纯粹理性相对应。这里的纯粹意识指出了一种为人类的意识内容进行绝对奠基的领域,而它本身是以纯逻辑的方式展开的,因为当胡塞尔要求人们对自然态度进行悬置后,所打开的一个问题域本质上就无关于意识的具体内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纯粹意识领域就是针对意识行为的可进行分析的领域。因此,纯粹意识并不是康德意义上的纯粹反思意识,而是因悬置后获得的一个意识维度,即独属于意识行为的特指领域。或者也可以说,纯粹意识的纯粹性就在于它不包括具体的意识内容,它单纯指纯粹意识行为。我们从胡塞尔对意识行为的分析就能看出这一点。因而,在纯粹意识的纯粹性领域上,完全没有必要回到德国古典哲学塑造的理论模式中去。海德格尔曾说,胡塞尔的“纯粹”说的是“先验现象学”。〔8〕对胡塞尔来说,重建哲学首先需要做的工作是面对事物本身,而不是回到复杂且毫无清晰性可言的哲学史的迷宫中去。

正是在胡塞尔通过悬置的思维操作聚焦于意识领域时,意识行为才作为一种绝对奠基的领域被予以分析。胡塞尔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将意识行为进行了具体的分层分类,并将意识行为的基地确定在感知领域。通过这种区分,胡塞尔无非是要在开辟出的纯粹意识领域展开对感知行为的分析,可以说,所有的意识行为都深深地植根于感知行为之中,只不过要达到对象化的意识行为,其中间还有其他的一系列层级需要被进一步指出来。当明确了感知行为的基础性奠基作用后,现象学的意识分析才作为一种真正的分析展现初步的视域。这里还需要说明的是,胡塞尔分析的是感知行为,而不是具体的感知内容。但他通过对意识的意向性结构的把握,明晰地确定出感知行为与感知内容之间的本质性关联。我们也可以说,通过胡塞尔向感知行为层面的追溯,澄清了长期以来含混地讨论问题的具体方法。因为在传统的哲学中,我们能够非常深切地感受到,哲学家用了诸如表象、感觉、知觉、判断、对象等各种不同的词语来讨论问题,这些词语指代的具体内容从没有很清楚地研究过。正是胡塞尔的努力,在悬置掉自然态度之后,为我们进一步深入把握哲学问题提供了完美的分析路径,以至于在分析问题时不会受到诸多概念语词的影响,因为我们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这些意识行为都处于何种层级,在这种层级之上如何完成关于一个整全内容的构造。

胡塞尔通过悬置为人类进入意识领域打开了方便之门,也进一步有效澄清了哲学上的众说纷纭,因为对于哲学来说,意识问题是最为关键的问题。通过悬置回到真正的问题域,对于现象学来说才意味着获得了现象,虽然现象这个词在日常的使用中已经被不断地提及以至于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对现象说些什么。康德区分了显像与现象,而黑格尔进一步发展了精神的现象学,但在胡塞尔这里,现象指的就是意识的现象,主要指意识行为。意识行为乃是发生着的活的行为,正因为由不同的意识行为的介入,才能从根本上让意识内容得以被构造出来。胡塞尔将意识行为通过区分导向了最终的感知行为。感知行为是人类最基本的意识行为,它是其他更高层阶更为复杂意识行为的基础,以至于梅洛∙庞蒂在这里将胡塞尔的现象学发展为感知现象学,是有其道理的,因为当把意识推进到感知行为的时候,就是在审视我们如何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最为基本的方式,正如梅洛∙庞蒂说的那样,“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世界”。〔9〕这也是胡塞尔最初的思想旨趣。

因此,可以说,现象学作为一门重新开始的学科,在教导人们如何通过悬置来发现这个感知领域。悬置之后的领域作为纯粹意识的领域乃是区别于一切携带着不纯粹的认识来看待世界的学科领域,它们虽然依凭自己坚实的客观性信念来展开对一切事物的分析,但在意识如何让事物得以现身并且如何构成事物上,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成就。而这正是胡塞尔现象学得以可能的关键所在。胡塞尔将这样一门学问看成“必定会成为解决那些使我们动摇的问题的基础”。〔10〕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坚定地认为,悬置这种现象学还原的基本操作正是引导人们进入纯粹意识领域的绝佳方法。也正由于悬置,那个被发现的纯粹意识领域之意识行为才能够获得后来胡塞尔最为知名的内在时间意识分析的东西。但终归,作为一个此在而言,都需要转换一个视角来审视我们的世界,以免我们与世界之间的隔阂因为思维不当的问题而陷入绝对的对立中去。■

参考文献:

[1][德]胡塞尔.笛卡尔沉思与巴黎演讲[M].张宪,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2.

[2][德]胡塞尔.逻辑研究(第一卷)[M].倪梁康,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253.

[3]The Ture and The Evident,by Franz Brentano,edited by Oskar Kraus,English Edition edited by Roderick M.Chisholm,Translated by Roderick M.Chisholm,etc.published in the Taylor & Francis e-Library,2009.see forword.

[4][德]布伦塔诺.从经验立场出发的心理学[M].郝亿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105.

[5][法]萨特.存在与虚无[M].陈宣良,等,译,杜小真,校.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8.

[6]康德著作集(第三卷)[M].李秋零,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26.

[7][丹]扎哈维.胡塞尔现象学[M].李忠伟,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43.

[8][德]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93.

[9][法]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M].姜志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18.

[10][德]胡塞尔.现象学的观念[M].倪梁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48.

本文系湖南省教育厅科研项目“现象学视域中的马克思主义物质本体论研究”(22C0366)、岳阳市社科重点项目“马克思的家园学思想研究”(2023Z0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进入专题: 胡塞尔   现象学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66013.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理论界》2025年第07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