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同兵:显密之理 相应一贯——太虚大师融通汉藏显密佛教的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 次 更新时间:2021-06-11 08:27:59

进入专题: 太虚大师   显密佛教   佛学  

罗同兵  

  

   提要:基于中国传统佛教而倡导人间佛教的太虚大师,对民国时期的密宗热潮进行抉择,并着力于汉藏显密佛教的融通。在戒律与判教方面,他批评日本密宗,赞扬重视戒律与次第的藏传佛教格鲁派。针对藏传佛教的缺陷,太虚大师强调树立人间佛教大旗的重要性。他从教理、行持、果证等方面说明显密佛教圆融不二,提倡汉藏佛教互相修学,坚持汉传佛教立足自身以求振兴。

  

   在风云激荡、社会巨变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佛教在封建时代积弊的深重负累下艰难地寻求着振兴的道路。堪称一代佛教领袖的太虚大师大力提倡人间佛教,为中国佛教的发展指明了方向。然而,衰颓已久的中国佛教,难以顺利走上奋起自新的道路。

   “近来中国佛教的破产,也如中华民族的文化一样,支离破碎,空疏荒芜!似乎无有可代表中国从东汉到唐以来、中经几百年所结晶的中国佛教的特质了。由此在最近,或把佛教从日本传到中国来,或从西藏传到汉地来,或从锡兰传到中国来;也如中华民族的趋势一样,由几千年进步来的文化已不能自存自立,反退化到唯以模仿外来文化为事。”(《汉藏教理融会谈》,《太虚大师全书》第2册第437页)民国年间的密宗热潮给太虚大师复兴中国佛教的事业带来了挑战。

   尤可悲哀的是,民国密宗复兴景象的背后,是中国边疆动摇、国土分裂隐忧的深深阴影。

   密宗复兴最初的动机是:日本胁迫中国政府签订二十一条,其第五条要求日人在华有传教自由权;藉传教之名而行帝国主义文化侵略之实。以密宗为中心的日本佛教,借口日本密教发达,而中土早成绝学,要向中国回传密教。中国佛教徒受此重大刺激,乃对密教问题渐渐注意(《中国现时密宗复兴之趋势》,《太虚大师全书》30册2879页、第2883页)。

   与藏传佛教密切相关的蒙藏边疆问题,则为密教的兴盛提供了持久动力。辛亥革命后,哲布尊丹巴活佛在俄国扶植下使外蒙古分裂独立;十三世达赖喇嘛统治下的西藏,因腐朽清庭遗留的历史问题及列强的威逼利诱,疏离软弱的民国中央政府而观望依违于中、英、俄、日之间。种种因素使得来自蒙、藏、西康的九世班禅、章嘉、白普仁、多杰觉拔及诺那等诸多活佛在民国政治及宗教舞台上相当活跃,由此也带来了藏传佛教的一时兴盛。

   清季曾与革命党人往来,而志在振兴中国佛教的太虚大师,对于密教怎能不深深措意!

   一、太虚大师对日密、藏密的抉择

   二十年代,日本密宗先于藏密传来,实际上为后者的兴起作了准备,也给本已衰颓的中国佛教带来了更多混乱。太虚大师感叹道:“今者非法之密风侵入,与夫国人迷着之提倡及盲从之附和,于是学者瞽惑乎新奇,黠者剽窃以裨贩,涣汗纷籋,漫无轨道,致使我国禅、讲、律、净调和一致之教风,顿陷于极混乱之状态,渐有弁髦戒行,土苴净业之危险!”(《中国现时密宗复兴之趋势》,《太虚大师全书》30册2879页、第2883页)

   为拯救这种幼稚、混乱、危险的密宗,太虚大师本《整理僧伽制度论》所说“使大乘八宗平等发达、调和建设”之旨,于1925年提出“当学日密、藏密,纳于律仪、教理以建中密”的策略。事实上,太虚大师一直坚持依据教理与戒律对日密、藏密作出深刻精细的抉择。这实质上即是以显教规范密宗,亦即融通显密。

   日密在中国传播过程中,由于戒律和教理方面的不当,激起了所谓“显密问题”。1924年,日本东密新义派僧正权田雷斧来中国潮州开坛前,太虚大师以“其年七十余时犹娶妾”,对其传法资格发生怀疑,认为“只能以哲学者视之,不能以密教阿闍黎视之也。”(《与王弘愿书六》,《太虚大师全书》第51册第128页)

   传法一周而毕,潮州居士王弘愿得传法灌顶,成密教阿闍黎,以优婆塞居比丘等六众之上。此举有违佛教轨众规制。

   1925年春,太虚大师作《今佛教中之男女僧俗显密问题》,指出:“适有僧制先坏之日本传密教僧来,但为获得支那最先布教权之名利恭敬,将比丘众主教传法之名位授之在家男女;援曼荼罗之形相,曰俗形居中台也,曰定妃为女形也,以神其说。由是男女僧俗,僧俗男女,搅成一团者曰密教;男女僧俗,僧俗男女,律仪七众者曰显教。”(《今佛教中男女僧俗显密问题》,《太虚大师全书》32册第608页、第609页)

   太虚大师斥责道:“以男女僧俗混然一团谓之密,斥去显理显律者,非显密问题,乃佛魔问题也。密依显理显律则转成佛;密离显理显律则还为魔。”(《今佛教中男女僧俗显密问题》,《太虚大师全书》32册第608页、第609页)

   对日密教理的抉择则体现在对其判教的批评上。王弘愿等根据空海法师之《显密二教论》、《十住心论》等,高唱“密教之教主教义等,迥出其余之上而独胜”。太虚大师指出,这种说法,“若循其本,无不从显密教主绝然为二之一观念而来。然此种孤陋寡闻或诬世欺俗之谬说,不待详破。”(《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太虚大师全书》第62册第1428页)

   因为真言宗所崇之大日即释迦,唯法应不同而已。而“空海以大日为密教教主,谓与显教教主释迦绝然不同,以是由教主二而教二,剖割为两个对待角立之教,俾整个之佛教破裂而为二。”(《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太虚大师全书》第62册第1428页)此盖出于“凡褊量狭见之毗于异道者,每好另据一教主以显其特胜”的心理(《王师愈诤潮中的闲话》,《太虚大师全书》第62册第1428页)。

   日本台密也因受了东密的影响而说《法华》等为理密,密宗为事理俱密。太虚大师认为“日本东、台密的判教法,是依于台、贤而失其当。因此由其判教之结果,演成有各宗派而无整个佛法的流弊。”(《汉藏教理融会谈》,《太虚大师全书》第2册第430页)这种割裂显密而不免有所偏蔽的判教,与太虚大师“使大乘八宗平均发达、调和建设”之旨相违,故为太虚大师在融会显密教理时所不取。

   太虚大师对于藏密的抉择则更加深入。他曾感叹来汉地传密的一些蒙藏喇嘛的戒行为“形服同俗,酒肉公开,于我国素视为僧宝之行仪,弃若弁髦!”(《中国现时密宗复兴之趋势》,《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82页)故于藏密诸派中,大师虽以为“红派胜在直截顿超,更能得力修证,近于宗下”(《密宗道次第序》,《太虚大师全书》第60册第784页),而仍极赞“胜在律及次第,优长世间建立”的格鲁派:“西藏若非改革成黄密,则红密殆将俗化无存矣。故西藏以密宗为较完,而犹以建设在五乘共教、三乘共教、大乘不共教上之黄密为最善。”(《论时事新报所谓经咒救国》,《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98页)

   太虚大师赞叹格鲁派祖师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中的判教:“福德资粮则人天俱摄,智能资粮则声缘相协,律及经论皆所依止,仅取一分不成菩提。虽未尝不别有最胜之归趣,而确定皆摄入次第之过程。于是不没自宗,不离余法,而巧能安立一切言教,皆趣修证。故从天竺相、性各判三时,以致华、日诸宗之判摄时教,皆逊此论独具之优点。”(《菩提道次第广论序》,《太虚大师全书》第60册第779页)

   格鲁派是在宗喀巴大师整顿西藏佛教中兴起的。其整饬要点与太虚大师革新中国佛教的思想颇多不谋而合之处。一、关于教理行果方面,以三士摄五乘,皆为开示悟入佛之知见的善巧法门。太虚大师《佛乘导言》等作中曾言及此义。二、关于律仪方面,根据七众律仪戒,以为建立人间佛教团的标准。太虚大师《整理僧伽制度论》亦以七众律仪为本。三、关于密宗方面,太虚大师曾作《今佛教中显密僧俗男女问题》,主张学密宗者,思想必以教理为轨,行为必以律仪为范。而黄教鉴于红教之弊所行之兴革,其意亦正如此。太虚大师为此极感鼓舞:“乌乎!时相去者五六百年,地相隔者数万余里,竟有如是之形契神合者,信足增吾人之勇气与决心矣!”(《略述西藏之佛教序》,《太虚大师全书》第60册第801页)

   反观堪称中国佛教代表的禅宗,“惜宋初未有能为五乘共教、三乘共教、大乘不共教、以至禅宗之系统建立者,致歉然有逊黄密。”(《论时事新报所谓经咒救国》,《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99页)重整中国佛教,于此当可有所借鉴。

   同时,对于藏传佛教的缺点与局限,太虚大师亦有清醒的认识。他指出藏传佛教在流传过程中的失真:“西藏为中心的一系佛学,于巴利语系的佛学向未传入,且侧重于印度所传混杂婆罗门的密宗佛教;到西藏后,又夹带入西藏民族原有的颇母教魔术,故于佛学的真相,未免掩蔽不彰,亦是一大缺憾。”(《佛学源流及其新运动》,《太虚大师全书》第3册第992页)

   并且,西藏密教的本质特点在于:“诸密咒原以应化非人的天龙八部之佛教为主,而八部中尤以药叉部为主,依此密咒部之特要部而发展,佛亦成为夜叉部之佛,最高之佛皆为执金刚部之夜叉身矣。”(《论时事新报所谓经咒救国》,《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97页)所谓“天龙八部”可包括各民族原本信仰的各种天神魔怪,密教能适应具有这种信仰的人们,但难免掩盖佛教指向现实人生的本旨。

   从时代机宜来看,密宗出于像法时期,因为证声闻行果颇不容易,所以先修成天幻身,或上生天净土,依天乘行果而趣佛果──趣于大乘行果。但现在已进入“依人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为障碍了”。“修天乘行果这一着也不适时代机宜了。因此,也就失了能趣大乘的功效”(《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太虚大师全书》第2册第528页)。

   太虚大师从建设人间佛教的根本立场断言:“知密咒乃八部众或夜叉众为本位之佛教,则知其仅可为人间佛教之助行也”(《论时事新报所谓经咒救国》,《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97页、第2898页)。密宗在流行中常将旧神通俗神收编,易流于俗情而昧失真谛。“故同时非将建在人间之三乘圣法、兴建在人天之大乘佛菩萨法,高竖起来不可!”(《论时事新报所谓经咒救国》,《太虚大师全书》第30册第2897页、第2898页)

   二、汉藏显密佛教教理行果的融通

   太虚大师立足于所学汉传大乘佛教,高唱人间佛教,而以时人目为迥异显教之密宗为其“助行”。同时,汉藏佛教短长互见,多有可相借鉴之处。并且,汉藏文化交流事关维持祖国民族团结的大计。故此太虚大师从教理、行持、果证等方面对汉藏显密佛教进行全方位的融通。

   在教理方面,太虚大师不取日本所判的绝然分割的显密二教,而取西藏所分之显经密续。“西藏于佛说,除律以外总分为显经密续二种,以说人天声闻等小乘法及说空有观行等大乘法为显经,其余由师弟传承的咒印仪轨等为密续。其相传续承的密法,换言之,亦即实际的修习法,所以密宗道次第上亦未另有判教之说。”(《汉藏教理融会谈》,《太虚大师全书》第2册第431页、第433页)

   故“密”乃实际修行法,并非独立于“显”而另成立为“教”。

   太虚大师认为“密”之特质在于“陀罗尼”,意即“总持”,而中国佛教台、贤、禅、净诸宗皆具此特质。太虚大师将大乘法分为三种:“性”明一切法自性空义,“相”明一切法唯识现义。此二即“空”“有”二宗,重在以教显理,是教的本义;而明一切法大总持义者,即所谓“密”。

天台圆教一念具足理事两重三千性相,贤首之事事无碍法界,深明法法即是大陀罗尼义,禅宗更在表面不可解之问答上直示法身全体大用。台、贤、禅、净的宗要所在,都是明一切法皆大总持而修观行,也就是一事一物无非大陀罗尼法,所以台、贤、禅、净的行法,即同密宗。此诸宗派,虽依显经而明密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太虚大师   显密佛教   佛学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佛学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6978.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