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焕珍:自然、自私、无我、大我——生命的四重境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4 次 更新时间:2021-03-01 19:5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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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焕珍 (进入专栏)  

   自然、自私、无我、大我——生命的四重境界

  

   我今天是讲人生的境界问题。为什么要讲这个问题?是有一些原因的。根本原因是人作为一种有意识的动物,本身具有一种对于宇宙人生进行感知、思考、觉悟的能力。由于这种能力的不同,人们就会展现出种种对于宇宙人生的觉知的境界的差异。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差异会带来生活品质的不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差异,并进一步带来社会和谐程度的高低和差异。

   辅助的原因,主要是有感于刚刚发生的天灾人祸。按照佛教的说法,天灾人祸只是一种方便的说法,因为所有的“灾”都是天和人相感应的结果,没有纯粹的天灾,也没有纯粹的人祸。当然,我们也可以有所侧重地讲天灾或是人祸。所谓天灾,就是日本刚刚发生的地震和海啸,一瞬间就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所谓人祸,就是比前者稍晚几天发生的利比亚的冲突:先是利国内战,然后是外国入侵,即实际上以美国为首、以法国和英国为主力的多国军队,通过重型武器猛烈轰炸利比亚国土,也同样葬送了许多生命。在这样一种灾难面前,不同境界的人表现出来的应对方式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惊慌失措,有的人毫无觉知,有的人则坦然受死,而有的人不仅坦然受死,甚至还去拯救其他人的生命。这就展现出生命的百态。而生命的百态正是由生命境界的差异带来的,因此,我们就有必要了解一下人的生命境界的内涵和层次。这也是国学所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

   就我自己的体会来讲,国学,不管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乃至其它诸子百家,它们都把人类心性的转化、境界的提升当成核心问题。所谓“内圣外王”,必先内圣而后能外王,这在儒道佛三家莫不如此。我们知道,孔子虽然没有能够做到国王,但是他却被称之为“素王”,因为所谓的外王,其根本含义并不在于一定要当国王,而是“内圣”之后在面对人生所有的人事物时都能够自在无碍,这才是真正的“王”!哪怕这个人在乞讨,他也依然是“王”,因为他能够对他所面对的人事物做主,不被其困扰。因此,中国儒道佛三家所追求的“王”,根本上都是指在智慧上彻底觉知、在行动上完全自由的人。当然,行动上的完全自由并不是胡作非为意义上的自由,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自由。

   现在我们先看一看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叫做境界?我们中国人很喜欢用境界这个词,但“境”和“界”其实是同义词,即它们虽然字形不一样,含义却是一样的。《说文解字》中,它们是互训的:境,界也;界,境也。而另外一部字书,魏晋南北朝时出现而经宋代重修的《重修玉篇》说两田之间叫界,就是两块田中间的田埂叫界,即划分不同范围的地方叫境或者界。我们再看《朱子语类》(卷三十二),其中有一句话说:“如行到福州,须行到福州境界极了,方到兴化界这边来也。”这就是说,如果要在一个范围中超出这个范围,那么必须走到这个范围的边界才能进入到下一个范围。所以境界的本意其实就是疆界、范围。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称国家的国土范围为国境,也可以称国家的边界为国界。

   后来“境”引申为太阳照亮的范围或地方,而这种引申就比较有意思。而“境”跟“景”又是通假字,《释名·释天》中讲:“景,境也。明所照处有境限也。”明就是太阳光,太阳光所照耀的地方,或者说光明所照耀的地方是有范围的。也就是说被光所照耀的范围叫做境,光所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境和界的外面,也就是境界之外。

   当这个词被援用到中国哲学中的时候,它主要是指人生精神的某种范围。这里所谓人生精神的某种范围何以界定呢?它是以一个人的智力所能够觉察到的精神世界的深广度来界定的。进一步讲,一个人能够觉知到的宇宙人生的深广度就叫生命境界。譬如,明朝的蔡清写过一部《易经蒙引》,他在第十一卷的下部说“自是以上,穷神知化境界,都不容我致力。”因为穷神知化在儒家那里是圣人的境界,并不是靠人力可以获得的,它是神而明之,是要靠体悟证成的。人的心性虽然是一样,但是其所遇到的因缘有种种不同,比如一个人所学的知识、所遇到的老师都是有差异的,因此也就展现出对宇宙人生真相的觉知的深浅、广狭。有的对宇宙人生真相的觉知比较深、比较广,有的则比较狭、比较浅,所以就展现出种种的差异。我暂且从智慧开启和圆满与否这一角度,把这些差异分别命名为自然境界、自私境界、无我境界和大我境界。

   什么叫做自然境界?自然境界,当然不是自然界。自然界是与人文的世界相对意义上的世界。如果说人文的世界是有人进行活动、由人创造的世界,那么自然界则是指现在知识论意义上的人所面对的非人文的世界。但是自然境界却是对人的生命境界的一种界定。这个境界在冯友兰先生的《新原人》里面也有过描述。他说这个自然不是道家意义上的自然,而是前定的自然,或者说是原始的自然。道家意义上的自然跟原始的自然有什么不一样呢?道家所说的自然境界,是要通过弃绝人的种种分别见并回归到他们所体悟到的自然大道来展现的一种境界。我们这里讲的自然境界是一种人在原始的不识不知的生命层次中活动的世界。实际上,这种自然境界是相对于下面要讲的自私境界而成立的。相对自私境界而言,生活在自然境界里面的人首先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不能够区别开主体和客体,也就是主体和客体处于浑然一体的状态。但是这种浑然一体的状态既不是佛家所讲的泯灭主客的那种空的境界,也不是老庄所说的物我两忘的境界。它们表面上看虽然很相似,但其性质却不一样。它们的差异就在于:自然境界意义上的主客浑然一体境界是生活在这种境界中的人不知道的,是其知觉不到此境的;而佛家所说的主客泯灭、主客不二或老庄所说的物我两忘境界则是生活在这种境界中的人能清清楚楚观照到的,也就是说他是知觉到此境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自然境界所描述的这样一种状态呢?冯友兰先生对此并没有谈及,但我觉得可以说一说。关于导致这样一种主客浑然一体境界的原因,主要有下面这三种说法:第一种是无因自然论,也就是整个大千世界、花草树木、山河大地、人畜鸟兽没有什么原因便自然如此,自然而然。第二种是天命自然说。这种自然论认为我们大千世界中的一切,包括我们人智慧的高低、爱好的差异、生活世界的不同、民族的不同、地区的不同等等都是由天命所赋。我们只知道天命是盲目的,但却能够主宰大千世界,包括人在内的绝对力量,其它的我们并不知道。第三种是神定自然说。这种自然论认为人的生命,当然也包括大千世界的一切都是神前定的:我们的生命如何出现,如何运转,如何消失等等都是神前定的。而我们并不知道这个神是什么。我认为这三者都是无识无知之说,因为它们将生命的来源要么诉诸于一个盲目的天命,要么诉诸于一个绝对的神,要么就干脆认为是无因的,所以它们实际上都是放弃主体反省能力而获得的一种关于生命存在和来源的看法。这样的生命观所认为的主客体间的关系就是自然境界所讲的主客体浑然一体的状况。

   这种境界的人还谈不上生命的品质问题。因为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境界高还是低,首先得看他对世界觉知的广阔还是狭隘,但如果从这一点来看,它们对于宇宙人生的纵深度的反省仅仅到第一步就停止了,不能够再深入下去,这显然是比较浅的;其次,这种关于人的起源的生命观,它们所展现出来的生命开展的模式是完全受制于前定的自然禀赋的,也就是说,在生命开展的过程中是完全放弃了主体能动性的。这点也很重要。所以,在这种状态下的人便随顺自己的脾气、爱好、品性来生活,在生活中它们也不加善恶的判断,我们也可以说这种人是逆来顺受的。什么叫做逆来顺受呢?其实这个词讲的已经是自私境界之上的一种精神境界。所谓“逆”就是指违背我们的感情取向、违背我们的理性判断、违背我们的价值取向的遭遇。譬如说,当我们看到一条蛇时会起鸡皮疙瘩,这让我们在生理上感到不舒服,这是逆;而当我们看到一个美景,会觉得身心舒坦,这时我们的整个生命感到舒畅,这是顺。所以,实际上只有能够区分真假、善恶、美丑的人才有所谓的“逆来”和“顺来”。由此而言,说他们逆来顺受其实只是站在这种境界外面的人对他们的一种描述。

   那么具体怎么描述这种境界的人更加恰当呢?可以说他们生命的开展是完全随顺外在环境的生灭变化而不加抉择,更不去抗衡。这看起来有点像佛家所讲的随顺、随缘,也有点像道家或儒家所讲的随遇而安,但这仅仅是形式上相似,而本质却不同。因为后者都很清楚其所处的环境,而前者则对其所面对的环境,甚至包括它的性质、它的规律、它的特点都是没有任何觉知的。所以这两者的区别还是在知与不知上。在这个意义上“逆来顺受”所揭示的生命境界,生活于其中的人既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快乐。我们常常看到庄子在他的书里面把这种境界描写成是最和谐、最高的人生境界。但是,当庄子这么描述的时候,其实是他自己觉知到在这个境界中的人的状态,并由此而认为这个景象是美的和乐的,但一旦我们离开庄子的描述,如果我们想象我们自己就是庄子所描述的那个人,那么我们是不会觉知到快乐或者痛苦的。

   庄子曾经说,在至德之世,人们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庄子所描述的至德之世的人是无识无知的,他们对任何东西都不加识别不加觉知。所谓“顺帝之则”中的“帝”,我们可以说它是神,也可以说它是天命,还可以说它是“无因”。不管规律从哪里来,我们只要顺从它就可以了。因此,当我们讲他们“顺”时,也是觉悟了的人对他们的回观,而他们本人没有觉知到顺或不顺,因为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是纯任自然的行为。因此这种人生的境界谈不上广狭,实际上它是“无境之境”,即没有境界的境界,我称之为自然境界。冯友兰先生不这么讲,但我认为这么讲也没什么问题。

   处于这种境界中的人谈不上“自私”,但与自私境界相对而言,它也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中的人类似于,仅仅类似于我们现在所喝斥的某些浑浑噩噩过日子或是枉度一生的人。因为这也是那些对生命已经有了反省能力的人所做的定论。我个人认为,暂且不论“枉不枉度”,这种生命境界实际上很少人做得到,我们不能直接描述它,因为我们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这种人。如果真的要在现实生活中寻找这种人,那么我认为有以下两类人:第一类是植物人,第二类是精神失常的人。譬如你拿220V的电去电他,即使他被电死了,但对他来讲也没有任何知觉。所以除了疯子和植物人,没有人能够接近这种境界。当然,如果从佛教的角度看,疯子和植物人也并不是真正在这种境界中。因为佛教认为即使疯子和植物人,在他成为疯子和植物人之前,他们已经是具有一颗分别心了,只是我们正常人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分别什么而已。换句话说,我们的肉眼看不出他们分别的对象,但这不等于他们没有分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为了下面进一步论说自私境界而在理论上安立的境界。

   第二,我们看一看自私境界。为什么叫自私呢?自私其实是跟无我相对应的概念,而不是跟利他相对应的。我们现在伦理学上往往把自私跟利他对立起来,这是搞错了。因为利他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也是自私。因为“自(己)”跟“他(人)”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自己有他人,相对于他人有自己,利他对于这个“自(己)”来讲也是一种自利,所以利他和自利都是属于自私范畴的。当我们清楚这一点以后,我们才能够进一步理解所谓的自私实际上是相对于无我而成立的。因为自私的前提是承认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我,当这个“我”的需要要求得到满足时,这才会产生自私的思想或感情。反过来讲,利他其实也是一样的,当有一个实体意义上的“他”需要我们为之服务时,当我们能满足“他”的需要时,才有所谓的利他。

这个意义上的“自私”境界,我认为是从下面这两种人性论里面开展出来的:一种叫性恶论,一种叫性善论。其实性恶论既不是作恶的意思,也不是说人的性质里面已然具足了恶,人性恶的意思是指人的本性都是自私自利的。中国古代的荀子就讲得很清楚:“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也就是说,人的本性是恶的,至于人能够行善,那是经过后天教化形成的一种人为的现象,并不是本来如此。因此荀子定义的恶,并不是作恶害人的意思,他是从人都求衣食、求安逸这一面向来定义恶。我认为荀子的定义并没有什么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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