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苏民:卢梭与中国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4 次 更新时间:2021-01-23 15:46:12

进入专题: 卢梭   中国哲学  

许苏民  

   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年)是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先行者,又是近代浪漫主义思潮的开创者,被狄德罗聘为《百科全书》的撰稿人,在百科全书派的圈子里生活和写作达十余年之久。但从他的著作中,人们只能看到他为《百科全书》撰写的“政治经济”条目对中国政府体恤农民的税收政策的赞扬,至于人文领域,却更多地看到了他从文明否定论的立场对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激烈抨击。难道他的思想就不受中国哲学的影响吗?英国学者休斯(E.R.Hughes)说得好:“没有人能生活在启蒙人士圈子里十三年而不重复地听人谈论中国及其哲学。当时中国艺术品在沙龙里展出,‘中国智慧’整天被人挂在嘴边,这一切被一阵风似地吹进日内瓦人卢梭年轻敏感的灵魂里。”更何况在当时的巴黎已有大量介绍和迻译中国哲学文献的出版物呢?

  

   早在20世纪初,罗曼·罗兰就敏锐地意识到卢梭“比任何西方人更理解东方观念中的完全忘我的境界”。卢梭一方面批评中国文化,另一方面又深受中国哲学的影响,在百科全书派的学者中,也许,正是卢梭——这位比孟德斯鸠更激烈地批评中国传统文化的学者——实际上受中国哲学的影响最深。

  

   一、良知与理性孰先?

   ——卢梭的“谛听自己良知声音的真正哲学”

  

   不可否认,卢梭的哲学继承着西方哲学“认识你自己”的学脉。其《论人类不平等的根源和基础》(1755年)开卷就说:“我觉得人类的各种知识中最有用而又最不完备的,就是关于‘人’的知识。我敢说,戴尔菲城神庙里唯一碑铭上的那句箴言的意义,比伦理学家们的一切巨著都更为重要、更为深奥。因此,我把这篇论文的题目,看作是哲学上所能提出的最耐人寻味的问题之一。”这里所说的“戴尔菲城神庙里唯一碑铭上的那句箴言”,就是为苏格拉底所特别珍视的“认识你自己”。

  

   但卢梭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哲学”的理解,却具有明显的中国特征。在《论科学与艺术》(1750年)一文的末尾,卢梭写道:“德行啊!你就是纯朴的灵魂的崇高科学,难道非要花那么多的苦心与功夫才能认识你吗?你的原则不就铭刻在每个人的心里吗?要认识你的法则,不是只消返求诸己,并在感情宁静的时候谛听自己良知的声音就够了吗?这就是真正的哲学了,让我们学会满足于这种哲学吧!让我们不必嫉妒那些在文坛上永垂不朽的名人们的光荣;让我们努力在他们和我们之间划出人们以往是在两个伟大的民族之间所划的那条光荣的界限吧,让他们知道怎样好好地说,让我们知道怎样好好地去做吧。”——他认为道德的科学不需要花那么多的苦心与功夫才能认识,德行的原则就铭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主张返求诸己,谛听自己良知的声音,并认为这就是真正的哲学。这段话与孟子、陆九渊和王阳明的“良知”说何其相似!良知先于理性,不正是孟子、陆九渊和王阳明强调的“先立乎其大者”,特别是陆王心学主张的“尊德性”先于“道问学”吗? 

  

   良知先于理性,是因为人性本善:人天生具有恻隐之心,“怜悯心在人类能运用任何思考以前就存在着”。在这一点上,卢梭思想明显地受到孟子的人性本善学说的影响。他宣称,“人生来是善的,让种种制度才把人弄恶”——这一学说是与基督教的原罪说和通过教会得救之说相对立的。更重要的是卢梭对性善论的论证方式与孟子的论证方式的一致性,如休斯所指出:“孟子和卢梭的观点中有一个引人注意的巧合:人不光被赋予了理性之外从善的直觉、能力和倾向,并且卢梭的主要论证正是孟子所采用的——也就是人类无法对他同伴们的痛苦和危险袖手旁观。理性的反思可能会揭示伸出援手所带来的利益,但施助的冲动往往首先到来。这一点在人对动物和对人时都成立。呵护心中善的萌芽即是‘为人’,而放任它们枯死便不足以为人。”

  

   休斯没有说明这一“引人注意的巧合”见于卢梭的哪一部著作,但我们可以从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根源和基础》中看出这一点。卢梭说:“怜悯心是一种自然的情感,由于它调节着每一个人自爱心的活动,所以对于人类全体的相互保存起着协助作用。正是这种情感,使我们不加思索地去援救我们所见到的受苦的人。正是这种情感,在自然状态代替着法律、风俗和道德,而且这种情感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没有一个人企图抗拒它那温柔的声音。”这里所说的“不加思索地去援救我们所见到的受苦的人”,正是《孟子·公孙丑上》所谓“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所表达的意思。卢梭强调,怜悯心是“先于一切思考而存在的纯自然的感动,即使最坏的风俗也不能把它们毁灭,一切社会美德正是从怜悯心这种性质中产生出来的。其实,除了对弱者、罪人、或对整个人类所怀有的怜悯心外,还有什么可以称为仁慈、宽大和人道呢”?所有这些论述,都与孟子关于人的恻隐之心的论述如出一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卢梭在这部系统论述良知先于理性的著作中并没有明言他读过哪些介绍和迻译中国哲学的书,但却在该书的“作者附注”中写下了“中国好象已被耶稣会教士们很缜密地观察过”这句话,这是以往的研究者们都没有注意到的。

  

   休斯注意到卢梭思想的复杂性,他认为卢梭本来与圣保罗和圣奥古斯丁一样深信基督教的原罪观:“我本愿行的善未行,本不愿做的恶却做了。”这成了《忏悔录》中卢梭的口头禅。但恰恰是在他晚年回到从前虔诚的新教教养之中、并“日读《圣经》”的时候,他“肯定了儒家的人性本善论,且认定人性之善出于自然而非理性”。在卢梭的心目中,自然的良知高于理性,但“并不是说人可以抛弃理性,而是说理性的角色应是一个好的仆人——作为主人它相当危险。自然是一个科学定律无法完全代表的和谐体,现实的核心有着无法分析的独一性——而这些宇宙中实在的‘偶然之物’的佐证,人类灵性人格的种子——它们既是构成莱布尼兹的单子论的基本信念,也同样是儒家宇宙哲学的基础”。所谓“理性的角色应是一个好的仆人”,正是孟子所主张的以理性来“扩充”内心的善端,陆王心学所提倡的“尊德性”而辅之以“道问学”,即所谓“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者也。

  

   人们也许会质疑性善论把人性理想化了,休斯认为,孟子和卢梭的学说中就已包含了对这种质疑的回应,而卢梭的回应正与孟子一致:“卢梭认为完全自我牺牲的利他主义不可行,这使他与儒家不谋而合,而与墨家背辙,因为墨翟和他的学生们准备着为了实现兼爱而‘腓无胈、胫无毛’。儒家则认为这与人性冲突;并不是说个人为了追随普世幸福的大道所能做的牺牲有何限度,而是行为的冲动必须出于自然,而后由理性约束指引。”这说明卢梭与孟子一样,并不排斥基于自然的合理利己主义。卢梭说得好:“人性的首要法则,是要维护自身的生存;人性的首要关怀,是对于其自身所应有的关怀。”在儒家与墨家二者之间,卢梭的这一观点显然更接近于儒家。

  

   二、自然与文明孰优?

   ——卢梭的文明否定论的中国哲学渊源

  

   休斯说:“对一个西方的中国哲学研究者来说,读卢梭的后期著作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因为其中表达的一些情绪仿佛直接出自某本中国著作。”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不仅卢梭的后期著作受中国哲学影响,而且其早期著作也同样受到了中国哲学的影响。朱谦之就看出卢梭早年最著名的论文《论科学与艺术》(1750年)与老子哲学有关,——恰恰是在卢梭最激烈地批评中国传统文化的地方,发现了其思想有来自中国哲学的渊源,这不是大可令人惊异吗?当然,这还只是例证之一。

  

   卢梭在《论科学与艺术》中,以“自然”来对抗“文明”,进而否定“文明”。他认为:自然是美好的,出自自然的人是生来自由平等、道德高尚的,科学和艺术的进步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却带来了道德的堕落和风俗的败坏。因此,科学和艺术是与人民相矛盾的,唯有平民、唯有“纯朴的灵魂”才可能具有深刻真挚的感情和高尚的道德,人类应该以自然的美好来代替文明的罪恶。从这一观点出发,他首先激烈地批评了古希腊、古罗马文化,甚至抨击在中世纪作为“在欧洲其他地方遭到禁止的科学和艺术的藏身之所的地方”——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文化,说“一切极其无耻的骄奢与腐化、种种最黑暗的谋杀与陷害、一切极其邪恶的罪行都汇合在一起构成了君士坦丁堡的历史的脉络”;嘲讽“这些就是我们的世纪引以为荣的种种知识之所由来的纯洁的源泉了”。然后笔锋一转,写道:“然而我们又何必向远古的时代去寻找真理的证据呢?我们眼前不就有这一真理的充分证据吗?在亚洲就有一个广阔无垠的国家,在那里文章得到荣誉就足以导致国家的最高禄位。如果各种科学可以敦风化俗,如果它们能教导人们为祖国而流血,如果它们能鼓舞人们的勇气,那末中国人就应该是聪明的、自由的而又不可征服的了。然而,如果没有一种邪恶未曾统治过他们,如果没有一种罪行他们不曾熟悉,而且无论是大臣们的见识,还是法律所号称的睿智,还是那个广大帝国的众多居民,都不能保障他们免于愚昧而粗野的鞑靼人的羁轭的话,那末他们的那些文人学士又有什么用处呢?他们所满载的那些荣誉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结果不是充斥着奴隶和为非作歹的人们吗?”

  

  

   卢梭批评中国文化的前提是承认中国文化的发达,但这种发达恰恰成了他的文明否定论的立论根据。理由就在于:文明发达未必能给人带来幸福;而中国恰恰由于文化发达而使人变得文弱,以致于为游牧民族所统治,并“充斥着奴隶和为非作歹的人”,那么,这种发达的文化又有什么用处呢?写到这里,卢梭笔锋一转,寄情于“贫穷与愚昧的时代”的民族,称诵他们淳朴的德行、显赫的武功和他们的“哲学的传奇”,他写道:“让我们拿那些为数不多的民族风尚来和上面的情况对比一下吧,那些民族并没有沾染上这些虚浮的知识,他们以自己的德行造就了自己的幸福并成为其他民族的榜样。早期的波斯人便是如此。他们是一个独特的民族,他们学习德行犹如我们这里学习科学一样;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征服了亚洲,并且唯有他们才有那种光荣,使他们政体的历史得以成为一部哲学的传奇。日耳曼人也是如此,有一位历史家的大笔由于厌倦于记叙一个文明、富饶而骄奢淫逸的民族的种种罪行与黑暗,遂转而寄情于描写日耳曼人的单纯、清白与德行(指罗马历史家塔西佗所写的《日耳曼志》——引注)。甚至罗马,在它贫穷与愚昧的时代,也是如此。直到我们今天,那个乡居的民族(指卢梭自己的祖国瑞士——引注)也还是表现如此,他们所自豪的就是没有敌人能够挫败他们的勇气,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腐蚀他们的忠诚。”

  

   在卢梭的《新爱洛绮丝》(1761年)中,也有一段极苛刻地批评中国传统文化的论述。他写道:“我发现:世界上人数最多和文化最昌明的民族,却被一小撮强盗所统治。我详细地观察了这个著名的民族,我吃惊地发现他们全是奴隶。他们屡遭进攻,屡次被人征服,他们历来是捷足先登的人的猎获物;我认为,他们活该如此,因为他们连哼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他们书卷气十足,生活散漫,表里不一,十分虚伪;他们的话说得很多,但没有实际内容;他们的心眼很多,但没有什么天才;他们虚有其表,思想极为贫乏。他们对人有礼貌,也很殷勤;他们处世很圆滑、很奸诈;他们把做人的义务挂在口头上,装出一副很有道德的样子;他们的所谓人情味,只不过是对人打个招呼,行个礼而已。”

  

在这里可以发现卢梭的深沉思考,即:为什么在他那个时代“世界上人数最多和文化最昌明的民族”却被人口占少数的游牧民族的军事贵族所征服、所统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卢梭   中国哲学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4633.html
文章来源:乾元国学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