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章学诚之学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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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 (进入专栏)  


传略

章学诚字实斋,浙江会稽人。生乾隆三年戊午,卒嘉庆六年辛酉,1738-1801年六十四。幼多病,十四岁,四子书尚未卒业。十五、六时,读书绝騃滞,日不过三、二百言,犹不能久识。为文,虚字多不当理。廿一二岁以后,骎骎向长,纵览羣书,尤好史部。二十三岁始出游,至北京。二十九岁始依朱筠,得见当世名流,遂知名。三十四岁,朱筠为安徽学政,先生与邵晋涵、洪亮吉、黄景仁诸人皆从游,与晋涵尤相知,以同治史学也。四十岁,中顺天乡试。四十一岁,成进士。迭主定州定武,肥乡清漳、水平敬胜、保定莲池、归德文正诸书院讲席,又为和州、永清、亳州修志书,最后为湖北通志,时年五十七。自后遂归浙,时游扬州,以老。

学术述要

文史通义与经学

实斋著述最大者,为文史、校雠两通义,近代治实斋之学者,亦率以文史家目之。然实斋着通义,实为箴砭当时经学而发,此意则知者甚尠。实斋上辛楣宫詹钱大昕一书,颇道其崖略。谓:

学诚从事于文史校雠,盖将有所发明,然辨论之间,颇乖时人好恶,故不欲多为人知,所上敝帚,乞勿为外人道也。夫……世俗风尚,必有所偏,达人显贵之所主持,聪明才隽之所奔赴,其中流弊,必不在小,载笔之士,不思救挽,无为贵著述矣。苟欲有所救挽,则必逆于时趋。时趋可畏,甚于刑曹之法令也。……韩退之报张司业书,谓:「释、老之学,王公贵人方且崇奉,吾岂敢昌言排之?」乃知原道诸篇,当日未尝昭揭众目。太史公欲「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不知者以谓珍重秘惜,今而知其有戒心也。韩退之云:「传来世莫若书,化当世莫若口。……」由韩氏之言体之,则著书为后世计;而今人著书欲以表襮于时,此愚见之所不识也。若夫天壤之大,岂绝知音?针芥之投,宁无暗合?则固采怀而出,何所秘焉!刘刻遗书卷第二十九

此绝非泛泛牢骚语,所谓「世俗风尚」,即指经学,通义、校雠两书则为挽救经学流弊而作,其意甚显白。经学家最大理论,莫若谓道在六经,通经所以明道,此自亭林唱「经学即理学」之说以来,迄东原无变,实斋始对此持异议。曰:

或曰:联文而后成辞,属辞而后着义,六书不明,五经不可得而诵也。然则数千年来,诸儒尚无定论,数千年人不得诵五经乎?故生当古学失传之后,六书、七音,天性自有所长,则当以专门为业;否则粗通大义而不凿,转可不甚谬乎古人,而五经显指,未尝遂云霾而日食也。说文字原课本书后,文史通义外篇二

此即明对「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之说而发也。又曰:

虽伏、郑大儒,不能无强求失实之弊,以人事有意为攻取也……[离经传而说大义],虽诸子百家,未尝无精微神妙之解,以天机无意而自呈也。吴澄野太史历代诗钞商语,校雠通义外篇

此则明对「求道必于六经」之说而发也。而实斋所持[最精义理],则在今文史通义内篇卷二之[原道]上、中、下三篇,大意谓: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犹未着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别班分而道着。仁义忠孝之名,刑政礼乐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后起者。……故道者,非圣人智力之所能为,皆其事势自然,渐形渐着,不得已而出之,故曰「天」也。

道有自然,圣人有不得不然……道无所为而自然,圣人有所见而不得不然也……众人无所见,则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圣人求道,道无可见,即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圣人所藉以见道也……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

故自古圣人,其圣虽同,而其所以为圣,不必尽同,时会使然也。

实斋此文,成于乾隆五十四年己酉,时戴东原已卒十二年。实斋论道之意,盖采诸东原而略变者。实斋于东原论学,颇持异见,而于其论性、原善诸篇,则极推许,谓:「于天人理气,实有发前人所未发。」文史通义书朱陆篇后又谓:「其原善诸篇,虽先夫子朱筠亦所不取,其实精微醇邃,实有古人未发之旨。」又曰:「原善诸篇文不容没。」刘刻遗书补遗又与朱少白书至绪言、疏证两书,实斋似未见,故颇少称引。实斋谓道不外人伦日用,此在东原绪言、疏证两书中,主之甚力,即原善亦本此旨,惟发之未畅耳。实斋所谓「道之自然」与「不得不然」者,亦即原善「自然」与「必然」之辨。故主求道于人伦日用,乃两氏之所同。惟东原谓归于必然,适全其自然,必然乃自然之极致,而尽此必然者为圣人,圣人之遗言存于经,故六经乃道之所寄。实斋则圣人之不得不然乃所以合乎道,而非可即为道,自然变,则圣人之不得不然者亦将随而变,故时会不同,则所以为圣人者亦不同,故曰圣人学于众人,又曰「六经皆史」,则六经固不足以尽夫道也。故东原始终立论不脱因训诂考核以通经,因通经以明古圣人之义理,而我之义理亦从而明,盖以义理存于必然,必然乃自然之极致也。实斋则谓:

道备于六经,义蕴之匿于前者,章句训诂足以发明之。事变之出于后者,六经不能言,固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彼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则固不可与言夫道矣。盖必有所需而后从而给之,有所郁而后从而宣之,有所弊而后从而救之。

所谓「不得不然」者,乃从「自然」中来,其所以为穷、变、通、久,决不限于前人之成局。故东原谓「言乎自然之谓顺,言乎必然之谓常,言乎本然之谓德。天下之道尽于顺,天下之教一于常,天下之性同于德」。有所谓一常,有所谓同德,即圣人六经而求之者是也。实斋则称事变,称时会,称创制,不能即圣人之六经而求。盖一主稽古,一主通今,此实两氏议论之分歧点也。乾隆三十八年癸巳,二人遇宁波道署,论修志,东原主详沿革,实斋主重文献,即证两人意见之不同矣。实斋有记与戴东原论修志一文详其事,可参阅。东原在当时,虽称经学大师,然并时经学家真知戴学者已鲜,实斋曾慨乎言之,谓:

凡戴君所学,深通训诂,究于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将以明道也。时人方贵博雅考订,见其训诂、名物有合时好,以谓戴之绝诣在此。及戴着论性、原善诸篇,于天人理气,实有发前人所未发者;时人则谓空说义理,可以无作,是固不知戴学者矣。文史通义内篇卷二,书朱陆篇后

今实斋著书,尚求挽救戴氏议论,又不肯畅所欲言,以招时毁,隐约其辞,婉转其说,宜乎知其意者之益寡矣。今通义原道篇后有[邵晋涵一跋],谓:

是篇初出,传稿京师,同人素爱章氏文者,皆不满意,谓蹈宋人语录习气,不免陈腐取憎,与其平日为文不类,至有移书相规诚者。余谛审之,谓朱少白名锡庚曰:此乃明其通义所著一切创言别论,皆出自然,无矫强耳。语虽浑成,意多精湛,未可议也。

邵氏乃实斋论学挚友,相知最深切,于实斋此文,若有意袒护,实亦全不晓实斋用意所在,则其它可知。实斋有与邵二云论学书,文史通义外篇三亦谓:「世儒言道,不知即事物而求所以然,故诵法圣人之言,以谓圣人别有一道,在我辈日用事为之外耳。」此即原道宗旨,而二云不识也。故实斋勉之曰:「足下既疏尔雅,岂特解释人言,竟无自得于言者乎?足下博综十倍于仆,用力之勤亦十倍于仆,而闻见之择执,博综之要领,尚未见其一言蔽而万绪该也。此非足下有疏于学,恐于闻道之日犹有待也。」然则实斋固未许二云以知道,二云亦竟不识实斋之所谓道者,所以实斋发愤,有知难之篇也。见文史通义内篇卷四

实斋论「道」,既与东原不同,言「理」与东原亦别。东原言理,主从人之情欲求之,谓「理者,情之不爽失者也」,又曰:「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实斋言理,则本事物。故曰:

[求理于情欲与求理于事物之辨]理,譬则水也;事物,譬则器也。器有大小浅深,水如量以注之,无盈缺也。今欲以水注器者,姑置其器,而论水之挹注盈虚,与夫量空测实之理,争辨穷年,未有已也,而器固已无用矣。朱陆篇

又曰:

事有实据,而理无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言理。经解中

又曰:

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易教上

东原以性情言理,圣人先得吾心之同然,理之大端,犹可于圣人之遗经求之,仍是经学家意见。实斋以事物言理,事物之变,多出六经之外,宜不得执六经而认为理之归宿矣。

浙东学派与浙西学派

实斋与东原论学异同,溯而上之,即浙东学派与浙西学派之异同。其在清初,则为亭林与梨洲;其在南宋,即朱陆之异同也。今文史通义内篇卷二有浙东学术与朱陆两篇,即发其意。实斋谓:

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今人有薄朱氏之学者,即朱氏之数传而后起者也。其与朱氏为难,学百倍于陆王之末流,思更深于朱门之从学。充其所极,朱子不免先贤之畏后生矣。然究其承学,实自朱子数传之后起也,其人亦不自知也。……性命之说,易入虚无,朱子求一贯于多学而识,寓约礼于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实而难,虽朱子之所求,未敢必谓无失也。然沿其学者,一传而为勉斋、黄干九峯,蔡沈再传而为西山、真德秀鹤山、魏了翁东发、黄震厚斋,王应麟三传而为仁山、金履祥白云,许谦四传而为潜溪、宋濂义乌,王祎五传而为宁人、顾炎武百诗,阎若璩则皆服古通经,学求其是,而非专己守残,空言性命之流也。……生乎今世,因闻宁人、百诗之风,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则通经服古之绪,又嗣其音矣。无如其人慧过于识,而气荡乎志,反为朱子诟病焉,则亦忘其所自矣。夫实学求是,与空谈性天,不同科也。考古易差,解经易失,如天象之难以一端尽也。历象之学,后人必胜前人,势使然也,因后人之密而贬羲和,不知即羲和之遗法也。今承朱氏数传之后,所见出于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遗绪,是以后历而贬羲和也……攻陆王者出伪陆王,其学猥陋,不足为陆王病也。贬朱者之即出朱学,其力深沉,不以源流互质,言行交推,世有好学而无真识者,鲜不从风而靡矣。[戴学源出朱子]参看刘刻遗书补遗又与朱少白书

实斋此篇即为东原而作,时东原犹末卒,故文中隐其名。后又为书后一篇,始明说朱陆篇为正戴而发,则东原已下世十余年矣。书后亦似成于己酉,与原道诸篇同时,姑孰夏课甲编所谓「附有旧稿一篇」即朱陆篇,又加以书后也。实斋谓:

戴君学术,实自朱子道问学而得之,故戒人以凿空言理,其说深探本源,不可易矣。顾以训诂名义,偶有出于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贬朱子,至斥以悖谬,诋以妄作。且云:「自戴氏出,而朱子徼幸为世所宗已五百年,其运亦当渐替。」此则谬妄甚矣。戴君笔于书者,其于朱子有所异同,措辞与顾氏宁人、阎氏百诗相似,未敢有所讥刺,固承朱学之家法也。其异于顾、阎诸君,则于朱子间有微辞,亦未敢公然显非之也。而口谈之谬,乃至此极,害义伤教,岂浅显哉!

盖实斋实未见东原疏证诸书,故谓东原「于朱子间有微辞,亦未敢公然显非之也」。实斋极赏东原凿空言理之戒,谓其源本朱子,而自述学统,则不归朱而归陆,不属浙西而列浙东。其言曰:

浙东之学,虽出婺源,然自三袁袁燮、袁肃、袁甫父子之流,多宗江西陆氏。而通经服古,绝不空言德性,故不悖于朱子之教。至阳明王子,扬孟子之良知,复与朱子抵牾。蕺山刘氏,本良知而发明慎独,与朱子不合,亦不相诋也。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兄弟经史之学,以至于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宗陆而不悖于朱者也。惟西河毛氏发明良知之学,颇有所得,而门户之见,不免攻之太过,虽浙东人亦不甚以为然也。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不知同时有黄梨洲氏出于浙东,虽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盖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诋。[宗主与门户]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故浙东、浙西,道并行而不悖也。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

天人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义理与人事]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朱陆异同,干戈门户,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荆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纷纶,则惟腾空言,而不切于人事耳……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故其见于世者,阳明得之为事功,蕺山得之为节义,梨洲得之为隐逸,万氏兄弟得之为经术史裁,授受虽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学问,则黄茅白苇,极目雷同,不得不殊门户以为自见地耳,故惟陋儒则争门户也。

或问:事功气节果可与著述相提并论乎?曰:[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经同出于孔子,先儒以为其功莫大于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人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之矣。学者不知斯义,不足言史学也。

此所谓浙东贵专家,善言天人性命而切于人事,史学所以经世,非空言著述,不可无宗主,又不可有门户,凡皆自道其学统之精神也。浙东源于陆王,浙西传自朱子,真知学者莫不实事求是,不争门户,故实斋能赏东原。而东原以朱学传统反攻朱子,故实斋讥之,谓其「饮水忘源」也。并见通义朱陆篇及与朱少白书

经学与史学

浙西讲经学,浙东重史学,实斋文史通义唱「六经皆史」之说,盖所以救当时经学家以训诂考核求道之流弊。其所谓「史」者,详见于通义内篇卷五之史释篇:

或问:周官府史之史,与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异义乎?曰:无异义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书役者,今之所谓书吏是也。五史,则卿、大夫、士为之,所掌图书、纪载、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谓内阁六科、翰林中书之属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别之判,如霄壤矣;然而无异义者,则皆守掌故,而以存先王之道也。

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论其道,而府史仅守其法。……三代以前,未尝以道名教,而道无不存者,无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尝以文为著作,而文为后世不可及者,无空言也。盖自官师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门之著述,于是文章学问,乃与官司掌故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离法而言道体矣。……学者崇奉六经,以为圣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时,各守专官之掌故,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也。

传曰:「礼,时为大。」又曰:「书同文。」盖言贵时王之制度也。学者但诵先圣遗言,而不达时王之制度,是以文为鞶帨絺绣之玩,而学为鬬奇射覆之资,不复计其实用也。故道隐而难知,士大夫之学问文章,未必足备国家之用也;法显而易守,书吏所存之掌故,实国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尧、舜以来因革损益之实迹也。故无志于学则已,君子苟有志于学,则必求当代典章,以切于人伦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于经术精微;则学为实事,而文非空言,所谓有体必有用也。不知当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经术,则鞶帨之文,射覆之学,虽极精能,其无当于实用也审矣。

学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经术,是能胜周官卿士之所难,而不知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言道,舍今而求古,舍人伦日用而求学问精微,皆不知求府史之史通于五史之义者也。

三王不袭礼,五帝不沿乐,不知礼时为大,而动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故当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于诗书六艺之所垂,而学者昧于知时,动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蚕桑,讲神农之树艺,以谓可御饥寒,而不须衣食也。

故曰:

六经皆史也……皆先王之政典也。

六经皆先王得位行道,经纬世宙之迹,而非托于空言。易教上

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于政教行事之实,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字以传后世也。经解上

此为实斋「六经皆史」论之要旨。苟明六经皆史之意,则求道者不当舍当身事物、人伦日用,以寻之训诂考订,而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断可知矣。实斋稍后,亦以游幕著者有安吴[包世臣]慎伯,<生乾隆四十年乙未,卒咸丰五年乙卯,年八十一。>初客朱竹君皖署,适实斋初刻文史通义之翌年也。嘉庆辛酉,成说储上、下篇,是岁实斋卒。说储主改书吏名为「史」,谓:「史者,所以缮行文移,检校簿书,习土而明风俗,近民而究情伪。汉、魏以前,皆出身辟举,杰才间出,每至公卿。唐、宋以还,屏为流外,绝进身之望,去代耕之禄;然而居其地者以长子孙,故绅无世家,官无世职,而胥吏承袭,徧及天下,惟狱为市,弊极于今。」因主命级赋禄,敦选士人,精考课绩。继此论吏弊最著者,有鲁一同通甫类稿之吏胥论。晚清论治及吏弊者多矣,其说始于包,而包主改吏为史,通公卿、吏胥而一之,其说盖得之章也。章氏六经皆史之论,本主通今致用,施之政事。其前有李恕谷,后有包慎伯、周保绪、魏默深,与实斋皆以游幕而主经世。其大胆为朝廷改制者,则始于包氏之说储。时文网尚密,故书未刊布。『后国粹学报始为排印』经生窃其说治经,乃有公羊改制之论。龚定庵言之最可喜,而定庵为文,固时袭实斋之绪余者。公羊今文之说,其实与六经皆史之意相通流,则实斋论学,影响于当时者不为不深宏矣。近人误会「六经皆史」之旨,遂谓「流水账簿尽是史料」。呜呼!此岂章氏之旨哉!

学问与功力

实斋本此发抒其论学之意见,大体见于文史通义卷二原学上、中、下三篇,谓:

古人之学,不遗事物……夫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夫思,亦学者之事;而别思于学……者,盖谓必习于事而后可以言学,则夫子诲人知行合一之道也。……极思而未习于事,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病也。原学中

学博者长于考索,岂非道中之实积?而骛于博者,终身敝精劳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于属文,岂非道体之发挥?而擅于文者,终身苦身焦思以构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义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义理虚悬而无薄,则义理亦无当于道矣。原学下

是实斋论学,彻头彻尾主本当身事物实用,所谓学以经世,即空思义理,仍属无当。而当时经学家风气,则专尚考核,并思想义理而无之,故实斋讥之曰:

近日学者风气,征实太多,发挥太少。有如桑蚕食叶,而不能抽丝。与汪龙庄书,文史通义外篇三

又曰:

以学问为铜,文章为釜,而要知炊黍芼羹之用,所为道也。风尚所趋,但知聚铜,不解铸釜。其下焉者,则沙砾粪土,亦曰聚之而已。与邵二云书,文史通义外篇三

实斋直斥此等为「竹头木屑之伪学」,亦见与邵二云书而畅论其意于文史通义之博约篇,内篇二曰:

博学强识,自可以待问耳;不知约守,而祇为待问设焉,则无问者,儒将无学乎?……王伯厚氏搜罗摘抉,穷幽极微。……然王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误执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攻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为学,是犹指秫黍以为酒也。夫学有天性焉,读书服古之中,有入识最初,而终身不可变易者是也,学又有至情焉,读书服古之中,有欣慨会心,而忽焉不知歌泣何从者是也。

功力有余,而性情不足,未可谓学问也。性情自有,而不以功力深之,所谓有美质而未学者也。夫子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知为孰为功力,孰为性情,斯固学之究竟。夫子何以致是?则曰:「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颂而不存七篇之阙目,以谓高情胜致,至相赞叹。充其僻见,且似夫子删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盖逐于时趋,而悮以襞绩补苴谓足尽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后世也,如生秦火未毁以前,典籍具存,无事补辑,彼将无所用其学矣。博约中

此实斋深讥当时汉学家以博诵强识、辑逸搜遗为学也。博诵强识、辑逸搜遗之不足以为学,实斋又发其意于假年篇,文史通义内篇三曰:

客有论学者,谓书籍至后世而繁,人寿不能增于古,是以人才不若也……或传以为名言,余谓此愚不知学之言也……学问之于身心,犹饥寒之于衣食也。不以饱暖慊其终身,而欲假年以穷天下之衣食,非愚则罔也。

年可假,而质性不可变。……世有童年早慧,通读兼人,及其成也,较量愚柔之加功,不能遽胜也。则敏钝虽殊,要皆尽于百年之能事……今不知为己,而骛博以炫人。天下闻见不可尽,而人之好尚不可同;以有尽之生,逐无穷之闻见:以一人之身,逐无端之好尚,尧舜有所不能也。

实斋族子廷枫,为此文作跋,谓:「此篇盖有为而发,是亦为夸多鬬靡者下一针砭。」又曰:

叔父实斋每见学者自言苦无记性……辄曰:「君自不善学耳。……书卷浩如烟海,虽圣人犹不能尽……专则成家,成家则己立矣。宇宙名物有切己者,虽铢锱不遗;不切己者,虽泰山不顾。如此用心,虽极钝之资,未有不能记也。」

实斋此等议论,明为针砭当时汉学家风气而发。盖掇拾补苴,与夫博诵强记,正当时汉学家功力所寄,而实斋皆非之,以为未足以当夫学也。

纂类与著述

学问与功力之辨,推言之,则又有纂类与著述之辨。当时汉学家相率慕为王伯厚、顾亭林、阎潜邱之札记,实斋论之曰:

为今学者计,札录之功必不可少。然存为功力,而不可以为著作。与林秀才,文史通义外篇三

札录之与著作,自史家言之,则为著述与比类之两家也。实斋举其实例,谓如:

班氏撰汉书,为一家著述,刘歆、贾护之汉记,其比类也。司马撰通鉴,为一家著述,二刘、范氏之长编,其比类也。……两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但为比类之业者,必知著述之意,而所次比之材,可使著述者出,得所凭借,有以恣其纵横变化。又必知己之比类,与著述者各有渊源,而不可以比类之密而笑著述之或有所疏,比类之整齐而笑著述之有所畸轻畸重,则善矣。报黄大俞先生,文史通义外篇三

此其义,实斋畅发之于文史通义内篇卷一之书教篇,其略曰:

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书教上易曰:「筮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间尝窃取其义以槩古今之载籍,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似神也。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抉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谓无不备矣,然诸史皆掌记注,而未尝有撰述之官。则传世行远之业,不可拘于职司,必待其人而后行,非圣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极致,不足以与此。书教下

实斋此论虽为史发,实可推之一切之学术,故曰:

圆神方智,自有载籍以还,二者不偏废。书教下

若论当时经学,比类纂辑,拾遗搜隐,正所谓藏往似智也。即名物训诂,典章考订,究其极,亦藏往似智也。此皆记注纂类之事,不得即以是为著作。纂类记注之不得为著作,正即是功力之不得为学问也。学问不能无藉乎功力,正犹著述之不能无藉于纂类记注。纂类记注为著述之所取资,实斋非有所訾议,而纂类记注者不自知其仅所以备著述之资,而自以为极天下之能事焉,此则误认功力为学问,而学问之真境无由达矣。实斋又言之,曰:

仆尝谓功力可假,性灵必不可假。性灵苟可以假,则古今无愚智之分矣。与周永清论文,文史通义外篇三

盖记注比类,惟在功力,著述创造,有俟乎智慧,即实斋之所谓「识」,而其本则存乎人之性灵也。然为学者终不能长止乎功力而不求进于学问之成,则记注纂类,终必以著述创造为归宿。故实斋又言之,曰:

经之流变,必入于史。与汪龙庄书,文史通义外篇三

征实者必极于发挥,纂类者必达乎撰造,盖经以藏往,而史则开来也。此处「史」字应本述造而言实斋本此见解,故论学颇重文辞,曰:

语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著述一途,亦有三者之别:主义理者,著述之立德者也;主考订者,著述之立功者也;主文辞者,著述之立言者也。答沈枫墀论学,文史通义外篇三

又曰:

札录之功……不可以为著作……既以此为功力,当益进于文辞……孔、孟言道,亦未尝离于文也。但成者为道,未成者为功力,学问之事,则由功力以至于道之梯航也。文章者,随时表其学问所见之具也;剳记者,读书练识以自进于道之所有事也。与林秀才

又曰:

古人本学问而发为文章,其志将以明道,有所谓考据与古文之分哉?又自注云:「天下但有学问家数,考据者,乃学问所有事,本无考据家。」与吴胥石简,文史通义外篇三

立言之士,读书但观大意;专门考索,名数究于细微;二者之于大道,交相为功,殆犹女余布而农余粟也。而所以不能通乎大方者,各分畛域而交相诋也。答沈枫墀论学

立言即著述,考索犹记注纂类矣。凡此皆实斋特提文史之学,以为当时经学家补偏救弊之要旨也。

著述与事功

而实斋论学卓见,所以深砭当时学术界流弊者,犹不止此。盖实斋既本「六经皆史」之见解,谓求道不当守经籍,故亦谓学之致极,当见之实事实功,而不当徒以著述为能事。此其意盖不仅为当时经学家专事考索比辑者发矣。求之清代,差与颜、李之说为近,而较尤圆密。故曰:

古人以学着于书,后人即书以为学。与林秀才,文史通义外篇三学术之未进于古,正坐儒家者流,误欲法六经而师孔子耳。孔子不得位而行道,述六经以垂教于万世,孔子之不得已也。后儒非处衰周不可为之世,辄谓师法孔子,必当著述以垂后,岂有不得已者乎?何其蔑视同时之人,而惓惓于后世耶?故学孔子者,当学孔子之所学,不当学孔子之不得已。然自孟子以后,命为通儒者,率皆愿学孔子之不得已者也。以孔子之不得已而误谓孔子之本志,则虚尊道德文章,别为一物,大而经纬世宙,细而日用伦常,视为粗迹矣。与陈鉴亭论学,文史通义外篇三

此非酷肖颜、李之说乎?实斋此意,又深发于原道,曰:

治见实事,教则垂空言矣。后人因宰我、子贡、有若三子之言,而盛推孔子过于尧、舜,因之崇性命而薄事功。于是千圣之经纶,不足当儒生之坐论。原道上

又曰:

儒家者流,尊奉孔子。……孔子立人道之极,岂有意于立儒道之极耶?……人道所当为者,广矣大矣,岂当身皆无所遇,而必出于守先待后,不复涉于人世哉?……所处之境,各有不同……学夫子者,岂曰屏弃事功,预期道不行而垂其教邪?原道中

其重事功而抑著述,与颜、李同旨。晚年又有书孙渊如观察原性篇后,谓:

性命非可空言,当征之于实用。文史通义外篇二

又谓:

果形有一定之恶,则天下岂有无形之性?是性亦有恶矣。秦王遗玉连环,赵太后金椎一击而解,今日性理连环,全藉践履实用,以为金椎之解。……宋儒轻实学,自是宋儒之病……顾以性命之理,徒博坚白异同之辨,使为宋学者反唇相议,亦曰但腾口说,身心未尝体践,今日之学,又异宋学,则是燕伐燕也。

其重践履而轻诵说,亦与颜、李相似。惟习斋欲尽废纸墨诵说而重习行,为道似狭,恕谷欲以考古穷经证成其师之意而路益歧;实斋论学,虽重当身事功,而路径较习斋为宽,辨证较恕谷为达。颜、李以周官乡三物言六艺,亦不如实斋古者政教不分,官师合一,以周官三百六十为六艺源本之论之为大而精也。而原道一篇,实为实斋学说之总枢,实斋尝自言之,曰:

文史通义,专为著作之林较雠得失。著作本乎学问,而近人所谓学问,则以尔雅名物、六书训故,谓足尽经世之大业,虽以周、程义理,韩、欧文辞,不难一吷置之。其稍通方者,则分考订、义理、文辞为三家,而谓各有其所长;不知此皆道中之一事耳。著述纷纷,出奴入主,正坐此也。鄙着原道之作,盖为三家之分畛域设也。与陈鉴亭论学

又曰:

古今以来,合之为文质损益,分之为学业、事功、文章、性命。当其始也,但有见于当然而为乎其所不得不为,浑然无定名也。其分条别类,而名文、名质,名为学业、事功、文章、性命而不可合并者,皆因偏救弊,有所举而诏示于人,不得已而强为之名,定趋向尔。后人不察其故,而徇于其名,以谓是可自命其流品,而纷纷有入主出奴之势焉。汉学、宋学之交讥,训诂、辞章之互诋,德性、学问之纷争,是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然也。天喻,文史通义内篇六

故苟明于道之大原,则学业、事功、文章、性命皆足以救世,皆可以相通,而无所事乎门户之主奴。不明于道之大原,则考订、义理、文辞三者,乃始各立门户以争短长,而失事功、性命之真。自实斋见地言之,颜、李固亦不失为因偏救弊之一端,而实斋之论,尤为得其通方矣。今考文史通义外篇二,有书贯道堂文集后一篇,文长近三千言。贯道堂集乃成都[费钖璜]滋衡着,其父密此度尝与李恕谷通书论学,治陆、王而颇近颜、李也。实斋于贯道一集颇推挹,文中摘其要旨,谓:

其论经旨,则谓:「圣人言事实,不言虚理。」……论儒术,谓:「儒贵能治天下,犹工贵能治木也。宋儒崇性命而薄事功,以讲治术为粗,是犹见工之操绳墨斧斤,斥以为粗,而使究木理之何以作酸,何以克土,何以生火,何以生东方而主甲乙也。终身探索,未有尽期,而大不能为宫室,小不能为轮辕,尚可以为工乎?则徒讲性命之非儒术,亦可喻矣。」……其务知篇谓:「求知当知所务。」是非篇谓:「欲定是非,不可偏执己见。」……

实斋称其书「纵横博辨,闳肆而有准绳,周、秦诸子无以过之;而又切中时弊,理较诸子为醇」。又称其论儒术,「尤切宋儒以后之痼矣」。以实斋平日论学态度言之,固宜其深契费氏矣。惟谓其书「不甚学而喜穿凿」,则实斋自生干、嘉博雅考订之世,故见若前人之陋耳。若实斋得读颜、李书,其批评亦视此推矣。

性情与风气

近人言治学方法者,率盛推清代汉学,以为条理证据,有合于今世科学之精神,其说是矣;然汉学家方法,亦惟用之训诂考释则当耳。学问之事,不尽于训诂考释,则所谓汉学方法者,亦惟治学之一端,不足以竟学问之全体也。实斋论学,颇主挽当时汉学家过甚之偏,其所以诏学者以治学之方法者,亦自与汉学家之训诂考据惟务者有异,此亦实斋论学至有价值之一节也。如实斋之说,则有志于学者,必先知俗尚与道真之辨。实斋畅论其意于与朱沧湄中翰论学书。见文史通义外篇三曰:

为所当然,而又知其所以然者,皆道也……学术无有大小,皆期于道……学术当然,皆下学之器也;中有所以然者,皆上达之道也。器拘于迹而不能相通,惟道无所不通,是故君子即器以明道,将以立乎其大也。历观古今学术,循环盛衰,互为其端。以一时风尚言之,有所近者必有所偏……学者……囿于时之所趋,莫不殚精竭智,攻索不遗余力,自以所得远过前人……及其风衰习变,后人又以时之所尚,追议前人,未尝不如前人之视古昔。汉、唐、宋、明以讫昭代,作者递相祖述,亦递相訾议。……惟夫豪杰之士,自得师于古人,取其意之所诚然而中实有所不得已者,力求其至,所谓君子求诸己也……趋向专,故成功易;毁誉淡,故自得深。即其天质之良,而县古人之近己者以为准,勿忘勿助,久之自有会心焉,所谓途辙不同,而同期于道也。……夫世之所尚,未必即我性之所安,时之所趋,何必即我质之所近!舍其所长,而用其所短,亦已难矣。而毁誉之势眩其外,利钝之见惑其中,虽使十倍古人之智力,而成功且不能以及半焉;何况中材而下,本无可以自通哉?

又答沈枫墀论学,说此尤详,谓:

文求其是而学思其所以然,人皆知之,而人罕能之……缘风气锢其习,而毁誉不能无动于中也。三代以还,官师政教,不能合而为一,学业不得不随一时盛衰而为风气。当其盛也,盖世豪杰竭才而不能测其有余;及其衰也,中下之资,抵掌而可以议其不足。大约服、郑训诂,韩、欧文辞,周、程义理,出奴入主,不胜纷纷,君子观之,此皆道中之一事耳。未窥道之全量,而各趋一节以相主奴,是大道不可见,而学士所矜为见者,特其风气之着于循环者也。足下欲进于学,必先求端于道。道不远人,即万事万物之所以然也。……人生难得全才,得于天者必有所近,学者不自知也。博览以验其趣之所入,习试以求其性之所安,旁通以究其量之所至,是亦足以进乎道矣。今之学者则不然,不问天质之所近,不求心性之所安,惟逐风气所趋,而徇当世之所尚。……夫风气所趋,偏而不备,而天质之良,亦曲而不全。……然必欲求天质之良而深戒以趋风气者,固谓良知良能,其道易入,且亦趋风气者,未有不相率而入于伪也。其所以入于伪者,毁誉重而名心亟也。故为学之要,先戒名心;为学之方,求端于道……风气纵有循环,而君子之所以自树,则固毁誉不能倾,而盛衰之运不足为荣瘁矣,岂不卓欤!

此所谓风气者,在当时,则汉学考订是也。实斋又特指陈其实例于所为淮南子洪保辨,见文史通义外篇一而曰:

君子之学,贵辟风气,而不贵趋风气。盖既曰风气,无论所主是非,皆已演成流习,而谐众以为低昂,不复有性情之自得矣。

又曰:

古今是非,祇欲其平,不欲其过。自来门户干戈,是非水火,非必本质如是,皆随声附和者之求加不已,而激至于反也。天下事凡风气所趋,虽善必有其弊。君子经世之学,但当相弊而救其偏,转不重初起之是非。谓既入风气,而初起之是非已失实也。

此实斋辨性情、风气,而终绾合于经世事功之说也。此其义又见于文史通义内篇卷六之天喻,曰:

学业将以经世也……其前人所略而后人详之,前人所无而后人创之,前人所习而后人更之……要于适当其宜而可矣。周公……孔子……孟子……韩子……程朱……其事与功皆不相袭,而皆以言乎经世也。[开风气与趋风气]故学业者,所以辟风气也。风气未开,学业有以开之;风气既弊,学业有以挽之。人心风俗,不能历久而无弊……因其弊而施补救。……风气之弊,非偏重则偏轻……非因其极而反之,不能得中正之宜也。好名之士,方且趋风气而为学业,是以火救火而水救水也。

然则学者从入,必发端乎一己之性情,而成为经世之事业,乃得为学业之真。人之性情既万殊不同,世变亦千古常新,则为学更无一定之规矩,亦无共遵之涂辙矣。实斋自述其意乃本阳明,故曰:

言学术功力,必秉性情,为学之方,不立规矩,但令学者自认资之所近与力能勉者而施其功力,即王氏良知之遗意也。博约下

今以实斋风气、性情之论,上观阳明拔本塞源论所辨功利与良知之异,则渊源所自,大体固若合符节耳。

专家与通识

实斋论为学从入必本性情,而极其所至则以专家为归。故曰:

学问文章,须成家数。与林秀才

又曰:

道欲通方,而业须专一。

学必求其心得,业必贵于专精,类必要于扩充,道必抵于全量。博约下

大抵学问文章,善取不如善弃。天地之大,人之所知所能,必不如其所不知不能,故有志于不朽之业,宜度己之所长而用之,尤莫要于能审己之所短而谢之……诚贵乎其专也。……盖登太山绝顶,则知千万途陉之所通,登者止择一陉,而以他陉谓非登山之道,人皆知其不可。而学术之封己,往往似之。故……成己欲其精专,取人贵乎兼揽。与周次列举人论刻先集,刘刻遗书卷二十二

又曰:

学人必有所自恃。如市廛居货,待人求索,贵于不匮,不贵兼也。居布帛者不必与知米粟,市陶冶者不必愧无金珠。是以学欲其博,守欲其约。又答沈枫墀,刘刻遗书卷二十九

患己不能自成家耳,譬市布而或阙于衣材,售药而或欠于方剂,则不可也。博约上

然实斋之论专家,其从入若易,各就资性之所近而致力焉,其事易。而到达则难,必本其所专精而扩充以抵于道之全量,则难也。同时学者如邵二云,实斋最所契合,然犹曰:

立言宗旨,未见有所发明……闻见之择执,博综之要领,尚未见其一言蔽而万绪该。与邵二云论学

因曰「恐于闻道之日犹有待」,是实斋尚不以「闻道」许二云也。负盛名者如汪容甫中,实斋且深非之,特为立言有本一文文史通义外篇一发其旨。谓其聪明有余,真识不足。时汉学家为实斋称许者,无如戴东原,曰:「近日言学问者,戴东原氏实为之最,以其实有见于古人大体,非徒矜考订而求博雅也。」又与正甫论文,刘然刻遗书卷二十九然东原诋排朱子,实斋讥之,谓其「饮水忘源,慧有余而识不足」。此即聪明有余,真识不足之意也是东原亦未为知道,未为深知夫学术之流别也。不仅考据家然,文章家亦莫不然,实斋本此意见而尚论古今文集,则堪当专门名家之选者,为数实尠。其意见于文史通义内篇卷六之文集篇,谓:

……文集之名,昉于晋代,而后世应酬牵率之作,决科俳优之文,亦泛滥横裂而争附别集之名……而所为之文,亦矜情饰貌,矛盾参差,非复专门名家之语无旁出也。夫治学分而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兴,诚伪之判也;势屡变则屡卑,文愈繁则愈乱。苟有好学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质,因散而求会同之归,则三变而古学可兴。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丧实。二缶犹且以锺惑,况滔滔之靡有底极者!

实斋又本此而论诗,谓:

文流而为纂组之艺,诗流而为声律之工,非诗、文矣。而……诗人之滥,或甚于文学。……尝推刘、班区别五家之义,以校古今诗赋,寥寥鲜有合者。……必古诗去其音节铿锵,律诗去其声病对偶,且并去其谋篇用事,琢句炼字,一切工艺之法,而令翻译者流,但取诗之意义,演为通俗语言,此中果有卓然其不可及,迥然其不同于人者,斯可以入五家之推矣。苟去是数者,而枵然一无所有,是工艺而非诗也。陈东浦方伯诗序,校雠通义外篇

又本此而论史,谓:

史之大原本乎春秋,春秋之义昭乎笔削。笔削之义,不仅事具始末:文成规矩已也;……固将纲纪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绳墨之所不可得而拘,类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后微茫秒忽之际,有以独断于一心。及其书之成也,自然可以参天地而质鬼神,契前修而俟后圣,此家学之所以可贵也……唐后史学绝,而著作无专家……于是史文等于科举之程序,胥吏之文移。答客问上,文史通义内篇四

故自实斋所悬之格而求,古今文史著述,得跻于专门成家之流者盖不多,大率专门成家者必具别识,别识本于性真,其归会于大道,其用达于经世;其在风气,则常为辟而不为趋,其为抉择,则常于诚而不于名,此则所由以成家也。然专家既贵有别识,尤贵有通识。[实斋论通识]何以谓之通识?曰:

忖己之长未能兼有,必不入主而出奴;扩而充之,又可因此以及彼。答沈枫墀论学,文史通义外篇三

即所谓通识也。通识何以求?曰:

凡人之性,必有所近,必有所偏,偏则不可以言通。古来人官物曲,守一而不可移者,皆是选也。薄其执一而舍其性之所近,徒泛骛以求通,则终无所得。惟即性之所近,而用力之能勉者,因以推微而知着,会偏而得全,斯古人所以求通之方也。通说为邱君题南乐官舍,文史通义外篇二

夫必既贵专门,又尚通识,先本性情,归极大道,而后风气循环,乃有以默持其运于不弊。故实斋评东原、容甫,皆谓其识不足,言朱陆门户,则曰道并行而不相背,此则实斋论学之渊旨也。故曰:

学问文章,聪明才辨,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识。所贵乎识者,非特能持风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废者焉;非特能用独擅之长而已也,知己所擅之长,亦有不足以该者焉。不得而废者,严于去伪,风尚所趋,不过一偏,惟伪托者,并其偏得亦为所害。而慎于治偏,真有得者,但治其偏足矣。则可以无弊矣.不足以该者,阙所不知,而善推能者,无有其人,则自明所短而悬以待之,人各有能有不能……伪趋逐势者无足贵,其间有所得者,遇非己之所长,则强不知为知;否则大言欺人,以谓此外皆不足道……曾见其人,未暇数责。亦可以无欺于世矣。说林,文史通义内篇四

盖发乎己之性情之所诚然而实有所不得已者以为学,是诚也。及其学有所得,悟见大道,而知我之所治、所有之不过为大道之一偏,而同有以见夫人之所治、所有之亦不过为大道之一偏,而互有其可以相通焉,是识也。凡实斋论学,发乎性真,极乎通识,合之阳明良知之教,所谓「知行合一」、「拔本塞源」之论者,面貌虽异,根柢则一。引而上之,即中庸明、诚之辨,天、人之别,性、道之分也。实斋主专门即是「致曲」,贵通识即「道并行而不相背」。原道三篇,为其总枢,而浙东学术一文,则实斋自道其立说渊泉之所自也。

方法与门路

实斋论学要旨,具如上述,而实斋自道其为学经历,颇有可与上述相证发者。其语多见于家书,文史通义外篇三实斋谓:

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至论学问文章,与一时通人全不相合。盖时人以补苴襞绩见长,考订名物为务,小学音画为名;吾于数者皆非所长,而甚知爱重,咨于善者而取法之,不强其所不能,必欲自为著述,以趋时尚,此吾善自度也。时人不知其意而强为者,以谓舍此无以自立,故无论真伪是非,途径皆出于一。吾之所为,则举世所不为者也。如古文辞……前人尚有为者;至于史学义例,校雠心法,则皆前人从未言及,亦未有可以标着之名。爱我如刘端临,见翁学士询吾学业究何门路,刘则答以不知……故吾最为一时通人所弃置而弗道,而吾于心未尝有憾。且未尝不知诸通人所得亦自不易,不敢以时趋之中不无伪托,而并其真有得者亦忽之也。家书二

又曰:

吾读古人文字,高明有余,沉潜不足。故于训诂考质,多所忽略,而神解精识,乃能窥及前人所未到处……犹记二十岁时,购得吴注庾开府集,有「春水望桃花」句,吴注引月令章句云:「三月桃花水下」。祖父实斋父抹去其注,而评于下曰:「望桃花于春水之中,神思何其绵邈!」吾彼时便觉有会,回视吴注,意味索然矣。自后观书,遂能别出意见,不为训诂牢笼。虽时有卤莽之弊,而古人大体,乃实有所窥。家书三

又曰:

吾……二十岁以前,性绝騃滞,读书日不过三、二百言,犹不能久识。学为文字,虚字多不当理。廿一、二岁骎骎向长,纵览羣书,于经训未见领会,而史部之书,乍接于目,便似夙所攻习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随口能举,举而辄当。人皆谓吾得力史通,其实吾见史通已廿八岁矣。廿三、四时所笔记……其识之卓绝,则有至今不能易者。……乃知吾之廿岁后与廿岁前不类出于一人,自是吾所独异……故吾近日教人用功,不为高论异说,知人所具才质,不可一例限也。惟归其要于识趣,则自阅历之言,差觉信而有征。家书六

此皆实斋之自道也。又曰:

人之才质,万变不同。已成之才,推其何以至是,因而思所效法,道亦近矣,然有不可据者。……观前辈自述生平得力,其自矜者,多故为高深。……其有意主劝诱,而言之太易者,亦须分别观之。……有自讳初习之陋,而以后之所得,一似生知之者。……又有天姿之高,不尽由于学力,而意之所主,自足成家,惟嫌天姿不足为训,遂举生平所得,强归功于所主之说,而不知其所以得者不在此也。家书六

此言效法前辈得力之未尽可据也。又曰:

夫学贵专门,识须坚定,皆是卓然自立,不可稍有游移者也。至功力所施,须与精神意趣相为浃洽……昨年过镇江,访刘端临,自言颇用力于制数,而未能有得,吾劝之以易意以求。夫用功不同,同期于道。学以致道,犹荷担以趋远程也,数休其力而屡易其肩,然后力有余而程可致也。攻习之余,必静思以求其天倪,数休其力之谓也;求于制数,更端而究于文辞,反复而穷于义理,循环不已,终期有得,屡易其肩之谓也……[功力屡变无方,而学识坚定不易],亦犹行远路者,施折惟其所便,而所至之方,则未出门而先定者矣。家书四

此言治业贵专门,而亦须变换兴趣,多方探索也。此皆实斋指点为学门径方法极亲切处也。

校雠与著录

实斋于文史通义外,别着校雠通义,议论与文史通义相发明。大意谓:

家法不明,著作所以日下;部次不精,学术所以日散。校雠通义卷一第二之一古人著录,不徒为甲乙部次计。如徒甲乙部次计,则一掌故令史足矣。……盖部次流别,申明大道,叙列九流百氏之学,使之绳贯珠联,无少缺逸,欲人即类求书,因书究学……叙列一家之书,凡有涉此一家之学者,无不穷源至委,竟其流别,所谓著作之标准,群言之折衷也。校雠通义卷一第三之一

校雠方法之最大且要者有二:一曰互着,理有互通,书有两用者,皆兼收并载,不嫌重复,而于甲乙部次之下,加以互注,以便稽检是也。盖

书之易淆者,非重复互注之法,无以免后学之抵牾;书之相资者,非重复互注之法,无以究古人之源委。第三之四

二曰别裁,

于全书之内……得裁其篇章,补苴部次,别出门类,以辨著述源流。第四之一

是也。

至其全书篇次……隶于本类,亦自两不相妨。盖权于宾主重轻之间,知其无庸互见者,而始有裁篇别出之法也。同上

故校雠之用,可以评骘古今学术源流,分别诸家体裁义例,其事即无异于著作。若

未悉古今学术源流,不于离合异同之间深求其故……仅求甲乙部次,苟无违越而已。此则可谓簿记守成法,而不可为校雠家议著作也。校雠通义卷二第十二之一

实斋尝为周书昌作籍书目录序,亦发其意,谓:

书昌尝患学之不明,由于书之不备;书之不备,由于聚之无方……然羣书既萃,学者能自得师,尚矣。扩四部而通之,更为部次条别,申明家学,使求书者,可即类以明学,由流而溯源,庶几通于大道之要,而有以刊落夫无实之文词,泛滥之记诵,则学术当而风俗成矣。斯则书昌之有志而未逮,读其书者不可不知其义也。周书昌别传,刘刻遗书卷十八

实斋文史通义议论,多为救挽当时经学家风尚而发,至其校雠通义,一本古人政教不分、官师合一之旨,推原周礼,发明家学。与文史通义立论大体相通。抑其书亦似有感于当时清廷之修四库书而发者。四库之议,始自朱筠,时实斋从游在皖,朱筠谨呈管见开馆校书折子,凡拟办法四条,而著录、校雠当并重,亦为其一,疑此奏实斋、二云诸人当预闻。胡适实斋年谱已主此说,沈元泰章学诚传谓征书奏始自实斋,不及二云,未知其别有据否。沈传收碑传集补卷四十七。其后实斋力辨「校雠」与「著录」之不同,若以其论史之体裁为例,则著录仅是记注,校雠乃属著作;著录可据成法,校雠须具特识。当时清廷既修四库,实斋之意,欲就其著录再加辨章流别,勒成一家之业也。然其所标七略义例,与夫互着别裁之法,在当时颇少信者,则其时学风尚于征实,既不解实斋文史之旨,自不取其校雠之说尔。

实斋学风之影响

实斋以讲学反时趋,并世学者至不知其学业是何门路。实斋亦自言:「最为一时通人所弃置而弗道。」故钱林字东生,生乾隆二十七年,卒道光八年。1762-1828文献征存录为邵晋涵作传,至称为「章学诚,以明经终」。是实斋没世未久,即其乡人,钱东生亦浙人已不甚知之。惟征存录称实斋「少从山阴刘文蔚豹君、童钰二树游,习闻蕺山、南雷之说,言明季党祸缘起,奄寺乱政,及唐、鲁二王本末,往往出于正史之外」,此语应有受。又嘉庆十一年唐仲冕刻纪年经纬考,亦误题实斋姓为张。盖实斋生时既无灼灼之名,其文史、校雠两通义,至道光壬辰十二年始得刊行,据其子华绂跋生前文字流传,颇自谨重,其过背时趋者,未必轻出,故外人亦不深知也。惟[焦里堂]读书三十二赞,通义列于十九,所赞大率皆当时朴学,独实斋一书非其类,而题注作章石斋,较之钱东生之误章为张,亦相胜一肩而已。是可征实斋当时声名之暗晦矣。然实斋与邵二云论学书,遗书卷九谓:「生平所得,无不见于言谈;至笔之于书,亦多新奇可喜。其间游士袭其谈锋,经生资为策括,足下亦既知之。近则遨游南北,目见耳闻,自命专门著述者,率多阴用其言,阳更其貌,且有明翻其说,暗剿其意。几于李义山之敝缊,身无完肤;杜子美之残膏,人多沾丐。鄙昔着言公篇,久有谢名之意,良以立言垂后,何必名出于我?」则实斋生前虽未享盛名,而思想议论之影响于当世者,非无足道矣。余观实斋并世,即如焦里堂、凌次仲之徒,虽称私淑东原,而议论与实斋相通者已不尠。其后常州今文学起,治经羣趋于春秋,旁及周礼,好言政制,而极于变法,训诂名物之风稍衰。而仁和龚自珍,著书亦颇剽窃实斋。时会转移,固非一端,而实斋平生论学,所谓力持风气之偏者,要不得谓非学术经世之一效也。

实斋文字编年要目

实斋为韩柳二先生年谱书后,文史通义外编二尝谓:

文章乃立言之事,言当各以其时,即同一言也,而先后有异,则是非得失,霄壤相悬。……故凡立言之士,必着撰述岁月,以备后人之考证;而刊传前达文字,慎勿轻削题注,与夫题跋评论之附见者,以使后人得而考镜焉……前人已误,不容复追,后人继作,不可不致意于斯也。

则实斋自撰文字,宜每篇均注年月矣。然今刻本于其题注,复多刊削,良可惋惜。顷见武昌柯氏藏章氏遗书钞本,藏燕京大学图书馆题下附注较详,虽不全备,所缺已稀,弗能详录,姑志与本篇较有关系者,为编年要目如次:

◇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实斋年二十七。

*是年参编天门县志,作修志十议。

◇乾隆三十年乙酉,1765实斋年二十八。

*始学文章于朱竹君,始见刘知几史通,自称彼时「立志甚奇,而学识未充,文笔未能如意之所向」。跋甲乙剩稿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1766实斋年二十九。

*是年有与族孙汝南论学书,谓:

往仆以读书当得大意……好立议论……攻排训诂……独怪休宁戴东原振臂而呼,曰:「今之学者,毋论学问文章,先坐不曾识字。」仆骇其说,就而问之……重媿其言……可为惭惕。

按:是时实斋已识东原,亦已好立议论,攻排训诂,闻东原言而重媿。此后于东原云云,重有驳难,则是时实斋性趣已见,而识议未定也。

◇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实斋年三十四。

*始识邵二云。

◇乾隆三十七年壬辰,1772实斋年三十五。

*是年始着文史通义。有侯国子监司业朱春浦先生、与严冬友侍读两书,皆云「录呈三篇」,其目不可考。又戊午钞存有上辛楣宫詹书,亦在是年,已言「文史、校雠,与时异趋,欲有所挽救」。盖其时议论尚未入细,而识趣大端已立。然上辛楣一书,似经晚年点定,非尽当日笔致也。又按:江藩汉学师承记卷三:「钱大昕尝谓:『自惠、戴之学盛行于世,天下学者,但治古经,略涉三史,三史以下,茫然不知,得谓之通儒乎?』所著二十二史考异,盖有为而作也。」今按:钱氏考异自序在乾隆四十五年庚子,距戴东原卒三年耳;钱氏又称编次考异,始于丁亥,其时戴学固未大行,江说不足信。惟钱氏治史,自与惠、戴路径不同,故实斋独希为针芥之投耳。又按:竹汀年谱:「乾隆三十五年庚寅,是岁始读说文,研究声音、文字、训诂之原。」此尚在实斋贻书前两年。其时竹汀治学,已走上东原一路,则宜乎章书之不见契也。

◇乾隆三十八年癸巳,1773实斋年三十六。

*是年作和州志例。在宁波道署遇戴东原,论史事多不合,论修志亦不合。是时实斋见解,盖较乙酉益进矣。

◇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实斋年三十七。

*是年撰和州志四十二篇。

◇乾隆四十午乙未,1775实斋年三十八。

*实斋跋甲乙剩稿,谓其时「学识方长,而文笔亦纵横能达,然不免有意矜张也」。

◇乾隆四十二年丁酉,1777实斋年四十。

*戴东原卒。实斋有朱陆篇,为评东原而作,似尚在东原卒前。

*是年修永清志。

◇乾隆四十三年戊戌,1778实斋年四十一。

*是年成进士,续修永清志。

◇乾隆四十四年己亥,1779实斋年四十二。

*永清志成。是年着校雠通义四卷,此稿后两年游河南遇盗失去,前三卷有朋友抄存本,后亦改作。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实斋年四十四。

*遇盗,凡四十四岁前撰着文稿均失,后从朋旧家借钞存录别本,名辛丑年钞。是年朱竹君卒。

*辛壬剥复删存稿有通说一篇,为实斋论学要旨之一。

◇乾隆四十八年癸卯,1783实斋四十六。

*是年有癸卯通义草十篇,篇名可考者为诗教上、下,言公上、中、下五篇。有书后云:「若其撰述之旨,则得自衿腑,随其意趣所至,固未尝有意趋时,亦不敢立心矫异,言惟其事,理惬于心。」可征实斋[初撰通义时态度],与戊申、己酉以后自不同。又书后云:「有通义草七篇,分八十九章,又三篇不分章者。」今按:俗嫌、针名、砭异三篇不分章,疑即今年作。

*又癸卯录存,有代拟续通典礼典目录序、籍书园书目序、与陈鉴亭论学、与乔迁安论初学课蒙三简、与邵二云论文书、与邵二云论学、与家正甫论文、又与正甫论文、与冯秋山论修谱诸篇;又与朱沧湄中翰论学书,极重要。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实斋年四十七。

*是年有甲辰录存,有答周筤谷论课蒙书两通,及题朱沧湄诗册等。

◇乾隆五十年乙巳,1785实斋年四十八。

*是年有论课蒙文法二十六通。又跋甲乙剩稿云:「甲辰、乙巳……所作亦有斐然可观,而未通变也。」

◇乾隆五十二年丁未,1787实斋年五十。

*至河南,始依毕秋帆。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1788实斋年五十一。

*主编史籍考。五月有报孙渊如书,谓:「愚之所见,以为盈天地间,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学,六经特圣人取此六种之史以垂训者耳……此种议论,知骇俗下耳目,故不敢多言。然朱少白所钞鄙着中,亦有道及此等处者,特未畅耳。俟为尚书公毕沅成书之后,亦当以涉历所及,自勒一家之言,所为聊此自娱,不敢问世也。」

按:是书,实斋[初发「六经皆史」之论],其时文史通义中重要诸篇均未作也。史释篇亦后成,近人皆以本篇义说「六经皆史」,实未得实斋渊旨有与邵二云论学书。

*校正校雠通义,与诸家所存本又大异。按:此年校正者,即今传刻本,议论与文史通义相发,而言之未畅,盖此后文史通义之先声也。惜校雠通义初稿不可见,否则必可证实斋思想进展之痕迹。

*是年秋,得文史通义十篇,目不可考。戊申录稿有礼教、所见、论修史籍考要略、与邵二云书诸篇,殆即十篇之四也。又与刘宝七昆弟论家传书称戊申秋课。

◇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8实斋年五十二。

*是年自四月十一日至五月初八日,得通义内、外二十三篇,约二万言。自言生平为文,未有捷于此者。以体例分甲、乙两编,统名姑孰夏课。甲编文目盖如次:

经解上中下,原题注:庚戌钞存通义上

原道上中下,原题注:庚戌夏钞存

原学上中下,原题注:庚戌钞存通义上

博约上中下,同上

十二篇外又附存旧稿一篇,今疑是朱陆篇,原题注庚戌钞存通义下。据朱陆篇原文,似当东原未卒前作。而朱陆篇书后云「戴君下世今十余年」,则今年去东原卒十二年,恰合,知书后乃今年作,而并以原篇编附十二篇后也。

其它篇名可考者有:

匡谬、黠陋、习固、篇卷,皆称庚戊钞存通义上。

辨似、说林、知难、史释、史注、文集、天喻、师说、假年、感遇、感赋、史学例议、亳州人物表例议上中下、记与戴东原论修志,皆称庚戌钞存通义下。

杂说上中下称庚戌钞。

朱先生墓志书后、郑学斋记书后、答沈枫墀论学、答周永清辨论文法、又答沈枫墀、答朱少白、与朱少白论文,皆注庚戌钞存杂文。

大体多是己酉年作也。又文理篇大概亦是年作。实斋重要思想,大部均于此时成熟。上举文目,实为[文史通义之中心文字],为研究实斋学术者最须玩诵之诸篇。而己酉一年,亦实斋议论思想发展最精采之一年也。

◇乾隆五十五年庚戌,1790实斋年五十三。

*是年亳州志成书。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实斋年五十四。

*是年所作文有辛亥草,如史德、唐书纠谬书后、读史通、驳孙何碑解、论文上弇山尚书诸篇。

*又庚辛间草,有释通、答客问、同居、皇甫持正文集书后、李义山文集书后、韩柳二先生年谱书后、元次山集书后、唐刘蜕集书后、王右丞集书后、各家校注韩集书后六篇、与邵二云论学、与邵二云、与史余村简、与周永清论文两篇、与族孙守一论史表,及家书七通。

*又庚辛杂订有公式篇。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实斋年五十五。

*是年有与邵二云论修宋史书,云:

近撰书教之篇,所见较前似有进境,与方志三书之议,同出新着。

则书教三篇,盖成于今年,实可代表[实斋晚年成熟的史学见解]也。实斋唱为「六经皆史」之论,欲以史学易经学,故其论六经,于书与春秋最为经意,书教之成独晚。王宗炎复章实斋书『晚闻居士遗集卷五』谓:「春秋为先生学术所出,必能探天人性命之源,以追阐董江都、刘中垒之绪言,尤思早成而快覩之。」而惜乎春秋之竟无成文也。

*始任湖北通志事。

◇乾隆五十八年癸丑,1793实斋年五十六。

*癸春录存,有史学别录例议、答邵二云、为毕制军与钱辛楣宫詹论续鉴书。

*癸丑录存,有与石首王明府论志例。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94实斋年五十七。

*湖北通志脱稿。是年汪容甫卒。

*甲乙剩稿,有报黄大俞先生。

◇嘉庆元年丙辰,1796实斋年五十九。

*是年有丙辰山中草,有文德、答问、古文十弊、淮南子洪保辨、论学十规、史姓韵编序、与汪龙庄书、答某友请碑志书、与胡雒君论校胡稚威集二简。自称「论锋所指,有时而激,他日录归文史通义,当去芒角而存其英华」云。

其与汪书云:

拙撰文史通义,中间议论开辟,实有不得已而发挥……然恐惊世骇俗,为不知己者诟厉。姑择其近情而可听者,稍刊一二,以为就正同志之质,亦尚不欲遍示于人也。

今按:文史通义其时已有刻本,据柯氏钞本目录原题注下有「已刻」二字者,盖即指此时刻本而言。[文史通义之初刻本]惟惜于实斋原注年岁均已略去,遂不知其撰述之年月耳。其目如下:

易教上中下

书教上中下,壬子

诗教上下,癸卯

杂说

评沈梅村古文

评周永清书其妇孙孺人事

与邵二云论文

又与史余村

与史余村论文

杂说上中下,庚戌

方志三书议此下二篇,以后改入方志略例

州县请立志科议

余又见别一钞本,即现藏北大图书馆者知先刻文尚有言公、说林、知难、答陈鉴亭诸篇。北大藏钞本有又与朱少白一书,谓:「通义书中言公、说林诸篇,十余年前旧稿,今急取订正付刊,非市文也。盖以颓风日甚,学者相与离跂攘臂于桎梏之间,纷争门户,势将不可已,得吾说而通之,或有以开其枳棘,靖其噬毒,而由坦易以进窥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

大抵实斋初刻文史通义,仅仅如是。其论学精要文字均未刻,所谓「恐惊世骇俗,为不知己者诟厉」,决非虚泛言之。而当时对之犹多讥议,实斋是年有上朱中堂世叔石君书,谓:

近刻数篇呈诲,题似说经,而文实论史。议者颇讥小子攻史而强说经,以为有意争衡,此不足辨也。

此殆指易教、书教、诗教数篇而言。题似说经,已为时人讥议,故实斋谓即此数篇,尚不欲徧示于人,若其己酉前后所发议论,出而问世,羣哄可立起也。观于实斋文史通义一书完成之先后,及其刊布之次第,可以想见学者成学之难,及所以自襮其学之慎。大率成学迟在晚年,传世期之身后,必如此乃可深切悟得实斋己酉前后论学一段意义及其精神也。北大所藏章氏遗书钞本,有又与朱少白一书,谓:「鄙着通义之书,诸知己者许其可与论文,不知中多有为之言,不尽为文史计者。关于身世有所怅触,发愤而笔于书,尝谓百年而后,有能许通义文辞与老杜歌诗同其沉郁,是仆身后之桓谭也。」挽近治实斋学者渐有其人,而此意知者仍尟,良为增慨。

◇嘉庆二年丁巳,1797实斋年六十。

*是年袁子才卒。

*二月作陈东浦方伯诗序。三月有答朱少白书,见刘刻遗书补论及戴东原、程易田及洪稚存。

◇嘉庆三年戊午,1798实斋年六十一。

*是年补修史籍考。戊午钞存,有立言有本、述学驳文、论文辨伪、上石君先生书、上辛楣宫詹书、吴澄野太史历代诗钞商语诸篇。又通义有诗话、书坊刻诗话、妇学三篇,皆为攻击袁子才而发。诗话题注杂订,三史同姓名录序亦称杂订,乃是年作,疑诗话篇亦成是年。其它尚有书贯道堂文集后、与吴胥石简、读北史儒林传随剳,均称杂订,疑均是今年作品。又按:论学十规在丙辰,第十规即斥袁,已谓「别有专篇声讨」,则攻袁诸篇有成于丙辰前者。书坊刻诗话题注黠陋,又有方志辨体亦称黠陋,乃丁巳年作,疑书坊刻诗话亦或在丁巳也。妇学题注载艺海珠尘,不详何年。

◇嘉庆五年庚申1800实斋年六十三。

*是年庚申新订,有书原性篇后,及横通诸篇。又庚申杂订有浙东学术篇,殆可谓[实斋晚年定论]也。

◇嘉庆六年辛酉,1801实斋年六十四。

*是年十一月卒。


本文为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九章,第419-4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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