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对鲍德里亚《生产之镜》的批判性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8 次 更新时间:2016-05-30 00: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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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鲍德里亚的《生产之镜》一书自发表以来,据说有着很大的学术影响。其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鲍德里亚作为一个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门内逆子,并没有像许多马克思的外部敌人,只是简单化地攻击马克思思想的不同历史派生形态,而是准确地直接爆破了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大厦内部最重要的支撑性结构——物质生产基始论和历史现象学批判逻辑①。这是一个我们不得不认真对待的重大理论问题,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整个马克思主义的生死存亡。在此,我主要来讨论一下鲍德里亚该书中提出的诸多问题和反命题。

  

   一、鲍德里亚要反对什么?

   “一个幽灵,一个生产的幽灵在革命的想象中徘徊。它到处支持着没有约束的生产浪漫主义(romanticism of productivity)。”(鲍德里亚,序言第1页)这是《生产之镜》开篇序言的第一句话。也是对《共产党宣言》故意的模仿和调侃。《共产党宣言》里这个著名的句式在一个世纪多以来曾被无数人在不同的理论语境下改写过——阿德勒的《资本家宣言》、前东欧新人本主义的文本、甚至今天的后现代思潮(比如德里达的《马克思的幽灵》)中,都可以见到这个句式的改写版,然而这一次却不相同:鲍德里亚的改写将剑直指马克思的理论心房。“革命的想象”被用来隐喻当下一切批判资本主义的激进话语;他试图透视性地指认,在这些表面看似激进的革命期冀眼皮子底下,其实放养着一条人们至今不曾知晓、也未曾擒获的毒龙,这就是“生产浪漫主义”,而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恰是革命者马克思。当然他也承认,这条毒龙对马克思来说是在无意识中放生的。

   鲍德里亚欲图反对的,正是马克思超越一切旧思想方式而建立起来的历史唯物主义,也是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对整个资本主义社会历史的生产方式的批判理论。鲍德里亚自以为捏住了马克思这位巨人身上隐密的阿基里斯式的致命脚后跟。他说:

   生产方式的批判理论没有触及生产原则,生产方式所描述的所有概念,也只是说明了生产内容的辩证的、历史的谱系,并未触及生产的形式。这个形式以理想化的方式重新出现,隐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批判的背后。经过不可思议的蔓延之后,这种生产形式只是强化了作为生产性语言的革命话语。从“泰凯尔”(Tel Quel)无限制的“文本生产率”中生产力的解放,到德鲁兹的无意识(包括无意识的“劳动”)工厂机器的生产率,没有任何革命能够在其他形式中替代生产性的革命话语。(鲍德里亚,序言第1页)

   鲍德里亚想说的意思是:马克思固然是批判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但并未真正触及支撑资本主义存活下去的真正的本体论基础,即生产的逻辑;马克思固然也讨论了不同历史时期中生产的具体内容,可恰恰又放过了生产本身的质性结构(“形式”)。由此可见,鲍德里亚这里首先要批判的是生产——这是第一个否定性的关键词。

   我们当然知道生产对于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具有的意义。无论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创立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阐释中,还是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对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的深化中,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都是马克思哲学理论逻辑的基础性范式。鲍德里亚认为,这个未被考问过的生产(力)发展的逻辑深藏在批判资本主义的呐喊背后作祟,以至于今天那些表面看起来超越马克思的批判话语中,无一例外地都盘踞着这条隐身的生产毒龙。此外,他还直接攻击了巴特、克莉斯多娃(“泰凯尔”)等人号称从现代性文本中解放出来的生产性文本(参见张一兵,2002年b),以及从德鲁兹欲望机器中被释放出来的无意识生产力。显然,在鲍德里亚的眼里,后现代思潮固然也在孜孜寻求摆脱现代工业总体性构架的当下流动着的真实生命创化,但它仍然没有跳出生产的逻辑。所以,鲍德里亚不是一个肯定性的后现代论者。

   鲍德里亚将自己从马克思激进批判背后找到的东西指认为“生产的爱欲”,这也是工业性构架中理想化的人的本己存在。所以,今天的一切“社会财富或语言、意义、符号或幻象——一切都是根据‘劳动’生产出来的”。鲍德里亚亮出的批判性目标中的第二个重要的否定性关键词是:劳动。事情已经十分明了:鲍德里亚旗帜鲜明地否定的东西就是生产和劳动。在马克思那里,生产是整个人类社会历史发生的前提,是社会存在和发展的一般性基础,而劳动又是什么呢?依恩格斯的证明,它是人从动物生存状态超拔为人类存在状态的基始性环节,是物质生产过程中居主导地位的主体活动。可见,鲍德里亚否定的东西是马克思主义的整体根基: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的社会存在和人。鲍德里亚在当下欧洲学界的生命之所以如此显赫,个中奥妙便在于此。他的逻辑起点竟然就是马克思的整体逻辑之死!

   在鲍德里亚看来,生产-劳动的逻辑是今天一切社会存在的基础,因而也是“资本和政治经济学的真理”。鲍德里亚说,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的锋芒虽然尖锐,却不曾怀疑生产的逻辑,所以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革命性批判的终极目标就显得狭隘和后劲不足了:他只是要把被资本主义体制重重压制的生产力解放出来。当然,在鲍德里亚看来,迄今已经出现过的一切针对资本主义的更激进的批判也不外如此。解放生产力成为革命的口号,掩盖了一个原本应该更加宏伟、更加颠覆性的愿景。仔细地想想,鲍德里亚也是在证伪我们今天中国社会行进的根本路向。他说:

   生产的资本主义体系将以真正的、激进的生产率(productivity)的名义被颠覆。资本主义的价值规律将以祛-异化(de-alienated)的超生产率、生产的超空间(hyperspace)的名义来废除。资本在发展生产力的同时也限制了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力必须被解放。所指的交换总是隐藏于能指的“劳动”之下:让我们解放能指以及文本的意义生产!无意识被围困在社会、语言,以及俄狄浦斯结构中:让我们重新恢复它的原始生命力,让我们把它当作生产机器保留下来!生产主义的话语(productivist discourse)支配着一切,不管这种生产率具有客观的目的还是为了自身而发展,它都构成了自身的价值形式。它既是资本主义体系的主导旋律,也是根本变革的主导旋律。(同上,序言第2页)

   鲍德里亚张开的渔网几乎是铺天盖地的:马克思被网在里面,因为他高呼解放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桎梏”紧锁的生产力;巴特和克莉斯多娃也被困在网中央,因为他们试图解放囿于追求现代性原初意义的文本生产;弗洛伊德和德鲁兹同样陷了进去,因为他们希望解放作为人的本真生命的无意识爱欲。这一切都是“生产主义的话语”!请注意,这里说的并不是斯密-李嘉图一线下来的现代自由主义,而恰恰是批判资本主义的革命话语,即“根本变革的主导旋律”。当然,在这些试图革资本主义命的激进话语中,马克思的罪过最大!鲍德里亚专门注释道,在生产主义的隐喻中,“马克思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因为他将生产方式概念激进化和合理化了,赋予它一个“高贵的革命头衔”。所以,鲍德里亚将清算所谓生产主义的矛头一径指向了马克思。因此,第三个关键词就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统一”的生产方式。

   鲍德里亚说:“马克思摧毁了经济人的虚构,正是这个神话集中了交换价值体系、市场、剩余价值及其形式的整个自然化过程。”鲍德里亚当然知道,马克思超越资产阶级经济学(经济人假设)的地方,就在于对后者那种将资本主义生产永恒化、自然化的意识形态的无情揭露和坚决否定,对这一点他坦然承认。可是,他认为马克思实现这种批判的路径却仍然是以“劳动力的名义”来完成的。具体而言,马克思在市场的等价交换关系中发现资本家只是支付了劳动力的“价值”,但却悄悄地无偿占有了大量剩余价值,仅就这一点而言,马克思超越了蒲鲁东等人,创立了科学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政治经济学。

   鲍德里亚接着指出,这个剩余价值理论固然是揭露了资本家剥削的秘密,可是实质性的问题是,马克思关于人是通过劳动来生产价值的观点同样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虚构”和“自然化”。请注意,这里出现了马克思的体系里第四个遭到鲍德里亚理论暴力攻击的概念:劳动力。鲍德里亚认为,人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哲学话语中,是作为从事生产的劳动力被定义的,而劳动力则成为所有社会历史形态中人的本真生存方式。(笔者将会专文证明,鲍德里亚这个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显然,鲍德里亚要批评的并不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揭露,而是马克思借以批判资本主义的社会本体论根据。我们已经知道,鲍德里亚之所以反对马克思,是因之于他那基于象征关系的非生产存在论。所以,鲍德里亚十分不高兴地说道:“这不是根据价值、终极目的和生产,对所有的人类品质、偶然的欲望、以及交换进行编码的另一种完全任意的协定,一种模拟模式吗?”(鲍德里亚,序言第3页)现在我们知道了,鲍德里亚对马克思的愤怒源于他反对后者用生产-价值的框架来泛解全部人类存在和社会历史的做法。在表面的攻击背后,鲍德里亚无声地发出了更尖锐的质问:难道一切人类生存历史都是由生产逻辑支配的吗?

   对这个问题,鲍德里亚的回答显然是否定的。他认为,马克思的生产逻辑致使人们生成了一种幻觉:“不再是‘是(Being)’你自己,而是‘生产’你自己”!他说,隐蔽的人本主义逻辑在今天已经直接造成了我生产故我在,再放大一些,甚至是我生产故历史在。在一定的意义上,这个概括对于马克思的哲学话语来说并不错。也是在这里,鲍德里亚点出了自己那本书的命名:“生产之镜”。他指出,“必须打破生产之镜,因为在这面镜中反映着整个西方的形而上学”。(同上,第29页)鲍德里亚明确告诉我们,生产之镜说是借用了拉康的镜像理论。他认为,拉康在镜像阶段描述的东西,遍布整个政治经济学的各个方面。我个人并不认为鲍德里亚此处对拉康的挪用是合法的;对拉康的镜像理论鲍德里亚尚未入门。

   我们知道,拉康的镜像理论是个体心理自我确立的否定性指认。他认为,个人心理自我的自觉确认是由一个虚假的镜像开始的,这是一个以个体自己的外在影像为开端的假相,这个并不是自己的镜像先被无意识地误认为“我”,然后再由个体幼年时期周遭亲人的面容构成的规范反射孤镜进一步建构这个伪自我。在拉康那里,这个占有了自我主位的反映关系(伪我)即是小他者(准确地说,是小他者Ⅰ与小他者Ⅱ)。所以,镜像阶段是人自我建构起始阶段的一个本体论骗局。(参见张一兵,2006年,第3章)鲍德里亚将拉康的镜像理论拓展到人的生存的类属领域并不为过,这也是一种逻辑可能,可是,生产作为人类的客观对象性活动,却并不来自人类主体直接的对象性映射关系;从来也没有哪个思想家(包括马克思)将生产误认为是人的本真存在,更不要说对拉康镜像逻辑中的无意识自指关系的缺席。显然,鲍德里亚自以为得意的这个借用自拉康的镜像之喻,其实是建立在对拉康的误读之上的。如此一来,鲍德里亚这个批判性平台的底座就是空无的了。在空无上建构空无,倒是恰好印证了拉康对那些自以为是的疯家伙深刻反讽式的评点。

   根据鲍德里亚的思路,人们在斯密-马克思的生产的镜像中获得了一种意象,并由此建构出一个虚假的客观世界、一个对主体的自我指认,在鲍德里亚看来,这种镜像的本质是功用性的价值逻辑,因此生产之镜也可以扩展为全部政治经济学之镜。后来,他又使用过劳动之镜、历史之镜等概念。可见,在更深的层面上,鲍德里亚试图质疑以功用性价值为核心建立起来的一切人类中心主义。然而,鲍德里亚并不是在批评资产阶级经济学的经济至上论或增长主义,他批评的竟然是站在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对立面的马克思。根据他的说法,马克思的确是否定了古典经济学的表层非历史性,可是,生产的话语和表现的话语在马克思的批判逻辑中仍然是两个“未经分析”的东西,因而更深一层的生产之镜恰恰现身在马克思的内里逻辑中。

这里所谓“生产的话语”暗指马克思的物质生产、生产力发展的理论,而“表现的话语”则是指马克思的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在鲍德里亚看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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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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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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