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诱惑:表面深渊中的后现代意识形态布展

——鲍德里亚《论诱惑》的构境论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1 次 更新时间:2012-01-17 14:5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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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在关于中晚期鲍德里亚的研究中,他于1979年出版的《论诱惑》一书的思想主旨始终是一个难以参透的学术盲点。人们通常无法理解突现的“诱惑”概念在鲍德里亚思想逻辑全程中的地位。于是,诱惑概念常常被误读为对生产、功利性交往概念的表面取代,似乎鲍德里亚又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异质性构境范式。而在我看来,诱惑概念的真正意义其实是对鲍德里亚原创性话语“拟像—拟真”逻辑的深化,与拟真建构的“比真实更真实”的祛魅的超级真实相比,诱惑是以一种“比错误还错误”的外表游戏出场的施魅的拟真。鲍德里亚眼中的诱惑概念,恰恰说明了当代布尔乔亚意识形态在后现代外观下的阴凹布展。我在新出版的《反鲍德里亚——一个后现代学术神话的祛序》(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一书中,已经对此作过初步的讨论;在本文中,我想更加具体地解读鲍德里亚这一重要的理论变化。为了更好地说明诱惑的真谛,我们先从鲍德里亚的“拟像—拟真”逻辑解析开始,然后再一步步进入他诱惑批判话语的特设语境。

  

  一、“拟像—拟真”:一个理解构境的基础

    

  在存在论的尺度上,鲍德里亚的哲学并没有从实体性的孤立个人主体出发,而是很深地承袭了海德格尔式的关系本体论,当然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象征交换关系构境是他对人的本真存在的基始性认定。我认为,长时段地深植于青年鲍德里亚思想镜像深处的他性理论构架,实际上是由法国社会学家莫斯基于原始部族的人类学研究而形成的象征交换理论,这种学说后来被法国哲学家巴塔耶从文化学的意义上更广泛地阐释出来。①以我之见,这个妖魔化的莫斯—巴塔耶的学术逻辑在根本上是反人类现代文明的。可是,这种没有被现代性经济价值体系污染的本真象征交换王国,却成为鲍德里亚拒斥现代文明的重要逻辑基础。所以,当面对今天人们发疯一般地追逐物质利益的资本主义经济王国时,鲍德里亚与拉康一样,必然是反建构主义和否定性的本体论,他反对人与人的关系异化为物与物的伪性关系场,布尔乔亚世界中作为一切功用性经济关系总和的“现实性上的人的本质”幻觉恰恰是被他根本否定的。所以,进入鲍德里亚的文本群,我们首先会遭遇鲍德里亚在《物体系》(1968年)一书中以批评的眼光所看到的功能性的物与物的链环体系,人与人的象征性关联如何在这种物化中畸变为功能性的物用性;而在《消费社会》(1970年)一书中,功用性的物品链开始转换为商品展示的欲望制造关系,广告已经在制造出最初的人与他者建构出来的伪象征构境。《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1972年)是鲍德里亚将功能物进一步蒸发为意指符码的重要步骤,在批判马克思的使用价值的过程中,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人与人之间本体存在关联的象征交换的沦丧问题;一部《生产之镜》(1973年),也是鲍德里亚从根本上否定人类中心主义暴力性征服逻辑的主战场,在批判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过程中,他也在反向建构自己的象征关系交换本真地位。《象征交换与死亡》(1976年)是鲍德里亚捍卫自己象征关系本体论最惊险的战斗,因为,他指证出今天的资本主义拟真世界是最大的伪象征构境,是以比真实更真实的拟真逻辑彻底埋葬了象征交换,它以人与人之间虚假的象征符码关联替代了物性功用存在链,由此成功地阻止了本真象征交换的出场。这样,人类存在将永远跌落于符码控制和诱惑欲望制造的黑暗之中。

  这里,我们需要具体阐明鲍德里亚这种新的“拟像—拟真”逻辑。因为,这种拟真逻辑构境恰恰是我们进入鲍德里亚诱惑之境的入口。我发现,到了1976年,已经“成年”的鲍德里亚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论情境,在几年之中消解了自己老师们最后的资源之后,在马克思解放的生产力概念的废墟上,在索绪尔的符号的结构性意象建构的批判维度之上,鲍德里亚终于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论建树:他突然认定我们今天这个世界的基础不再是一种现实存在,而是建立在多重拟像(simulacre)②伪相之上的幻境。这是《骇客帝国》中身处幻境而不觉的尼尔突然被告知的一个“事实”。这个新的伪构境世界的生成元素就叫拟真(simulation),③而由这种代码(code)自我模拟的超级真实(hyperréel)④建构起来的伪构境世界则叫超级现实(hyperréalité)。鲍德里亚此处的超真实并非是指现实本身的被伪造,而是指认现实生活背后更深一层的本体论支撑。正是超真实支撑了人们误认的伪现实世界。我觉得,与拉康的不可能的存在之真一样,鲍德里亚这里的超级现实世界也是在超现实主义(Surréalisme)的逻辑线索中生长起来的反建构性本体思考。⑤在《论诱惑》一书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重要概念的先后出场。好了,这个复杂的“拟像—拟真”逻辑,就是鲍德里亚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原创性的思想,也是他用以取代马克思主义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奴役透视的最新批判话语。可是,也就是在三年之后的1979年,鲍德里亚突然在自己的《论诱惑》一书中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诱惑概念,并且告示了一个新的理论事件,资本主义正走向一个新的诱惑的时代。这让很多他的理论粉丝们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于是,各种离奇且不着边际的猜测纷纷出笼。下面,我们就来看鲍德里亚这次比较突然的思想构境事件。

  众所周知,在上世纪70年代,法国“红色五月风暴”失败之后,一股所谓的后现代思潮应运而生,德国法兰克福学派主将阿多诺所开启的反对现代工业体制的祛总体性和非同一性逻辑在法国被大大地发扬了。⑥看起来,后现代激进话语是在批判现实资本主义社会,布尔乔亚的个人主体在不同出场地平中死亡(“人的死亡”、“作者的死亡”),“存在”从海德格尔那种被打上叉到直接被抹除为空无,理性构架被解构为液化的碎片,进步的历史宏大叙事被中断、废黜和微观化,一切理性的深度本质被平面的外表狂欢取代。一下子,后现代思潮几乎成了欧美激进思想界的主流学术话语,大有重新建构思想世界的态势。上世纪90年代初,这股思潮由国内一些现代文学理论的学者标注为所谓“后现代主义”引入中国,也是热闹了好一阵子。最有意思的是,人们也将鲍德里亚看成是这一后现代思潮中的奠基者和最重要的代表人物。鲍德里亚可能也是顶着这种理论标签进入中国学术界的。至今人们还在从不同的角度认证他对后现代思潮的奠基性历史作用。恰恰在这个时刻,当事人鲍德里亚却表现出一种奇特的思想冷静和逻辑透视感。我发现,鲍德里亚并不想加入这场游戏般的闹剧,他公开表明,自己的思想与“后现代主义”没有任何关系!在他看来,自己对当代现实社会的批判性分析被人们肤浅的“事后拼贴”标注为时髦的“后现代”,实在是相当荒谬的事情。⑦显然,他觉得人们并没有真正读懂理解自己“拟像—拟真”一类东西。拉康说,理论总是在误读中到来,鲍德里亚的声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仍然被误读,所以,到来也是离开;或者,鲍德里亚从来没有到来。鲍德里亚真是可怜。

  1979年,鲍德里亚独具匠心地写下《论诱惑》(De la séduction)一书,以我的猜测,他的本意是试图用诱惑这样的美文学的、空洞的反讽性范式再一次深化拟真这个激进的否定性范式。然而,他的逻辑构境太深了,似乎达及了人们无法触及的层面。加之,他用心良苦地批评了他周围的一批热血激进斗士,所以,《论诱惑》一书的写作更像是在打逻辑太极拳,云里雾里,绵内藏针,说一段,骂几句再揉一下,一段重要的逻辑构境之后,往往会有很长一段感性具象描述,这都增加了这一文本的理解难度。《论诱惑》被误读,几乎是必然。

  这也就导致,关于“诱惑”在鲍德里亚思想发展史上的地位问题,众多研究者们的意见并不是一致的。然而,不少论者都倾向于将“诱惑”视为鲍德里亚继“拟像—拟真”之后的一个新的质性思想转变。比如,凯尔纳将诱惑说成是鲍德里亚思想上的一个重要转变,即“对生产和交往相互影响作用的一个替代项”。⑧这是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波斯特似乎也有类似的说法,在他那里,诱惑被视作“可能是取代生产模式的一种模式”,而体现出“鲍德里亚后期的术语(超真实)的全部后现代主义的含义”。⑨我觉得,他正好解释反了,诱惑,在鲍德里亚这里是他对后现代现象的反讽性的说明,他是一个后现代思潮的真正批判者。在我看来,诱惑并非一个新的思想转变,而是鲍德里亚对布尔乔亚社会中新的拟真形式(后现代)认识的深化。我们先来简单看一下这本书的结构。

  《论诱惑》一书分三个部分:一是“性之食相”;二是“表面的深渊”;三是“诱惑的政治命运”。依我的理解,第一部分是通过对布尔乔亚社会中性之食相,即从遮蔽到完全解蔽的过程,说明了性拟真中诱惑的缺席,以及现代权力关系中诱惑的重新出场。第二部分,是揭露今天的布尔乔亚如何让诱惑通过表面的游戏使零度现象成为统治和支配的深渊的奇妙构境。第三部分,则是宣告了诱惑正是当代布尔乔亚意识形态的诡计,后现代的解构策略、反对总体性、拒绝解放话语的“怎样都行”的碎片化生存,正是资本玩弄的磨平反抗的再次施魅。这三个部分依次说明了古老的诱惑如何历史性地成为当代布尔乔亚意识形态超级拟真的命运。全书开始的第一句话“一个不可磨灭的命运压在诱惑(séduction)之上”⑩,在书的结尾之处也有相近的一句。

  

  二、从拟真到诱惑

  

  在西方,说到诱惑,人们最先想到的会是《圣经》的原罪缘起,因为魔鬼的出场,诱惑总是邪恶的诱惑,或者是红尘中的诱惑。鲍德里亚说,诱惑起初就不属于存在的本质(上帝),而总是“人世的招数(artifice)”。所以,一直到封建贵族那里,消除诱惑都是被热切关注的事情,可是在布尔乔亚征服这个世界之后,浮于表面的诱惑一度被生产和本质所挤压。布尔乔亚出场时,诱惑是被生产—经济价值逻辑祛魅至死的。所以鲍德里亚说,“布尔乔亚时代注定要回归本质,回归生产,对诱惑而言,这些都是与它格格不入、甚至特别致命的事情。”这里的意思是,对于资本家来讲,通过物性生产对象化地改变客观对象是成为真实统治者的唯一正事,这个人造的“生活世界”的本质不再是神灵外赋的,而是被资本主义重新建构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伟大的生产体系和阐释体系”,都不断地将诱惑排斥在概念场之外,诱惑作为“妖术”和人为的招数,一种使所有真理偏向的黑色魔术,一种符号的阴谋,几乎遭到了所有正统布尔乔亚学术思考的驱逐。可是,在布尔乔亚世界中诱惑真的消失了吗?特别是在今天的所谓后现代生活之中,诱惑仍然不在场吗?鲍德里亚显然不这样看。为了回答这个疑问,他绕了很大一个圈,在一个巨大的逻辑回路之后,古老的诱惑从布尔乔亚的生产世界中的缺席,重新走向后现代表层游戏的在场,并且成为我们时代的可悲命运。这是《论诱惑》一书的中心思想。

  在第一部分中,鲍德里亚首先分析了诱惑与性的复杂历史交织,此后再由之过渡到权力与诱惑的关系。他倒没有讨论通常布尔乔亚世界中人们关注的金钱的诱惑,却抓住了感性的性,并且,他关注的是作为一时被遮蔽的性之“食相(écliptique)”。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入口。“écliptique”一词原来是指人可视的周边天体被一时遮住阳光,暂时乌有的现象。在传统的理解中,性总是与欲望和诱惑相关,可是鲍德里亚却发现,布尔乔亚世界中的“性解放”拟真中似乎却使诱惑缺席。

  鲍德里亚认为,在过去的时代,性事常常是与魔鬼为伍的见不得人的阴凹之物,性事也是因为总被遮蔽、被压抑,方才在某种不透明的秘密中显出魔力和诱惑性。而在布尔乔亚的“性解放”之后,性事干脆走到使用价值生产的阳光下面,并且洪水般地泛滥和被生产制造出来。然而,当性事成为没有秘密的生产物的时候,情况就立刻发生了变化。因为,

  不再有缺失,不再有禁忌,不再有界限:这是任何参照原则的丧失。经济理性只能靠物质的匮乏来支撑,它将随着目标的实现而逐渐消失,其目标就是驱除物质匮乏的幽灵。而欲望本身也只能靠缺乏来支撑。当缺乏整个进入需求之中,当它毫无节制地进行操作时,它就变得没有现实(réalité)。因为在没有想象时,欲望将遍及所有地方,但是以一种普及化的拟真(simulation)形式出现。正是欲望的幽灵在困扰着性那已经逝去的现实。性随处可见,就是没有性事(巴特)。(11)

  “性随处可见,却没有性事”,这话很难懂。这句话让人想起拉康所说的“性关系是不存在的”一语。鲍德里亚的解释是,任何东西能够成为欲望对象,简单的原因都是由于它的匮乏。所以,金钱至上的“经济理性”是由物质条件的匮乏来支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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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201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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