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经济人与日常性生存的形而上学批判

——读科西克的《具体辩证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8 次 更新时间:2016-05-25 16: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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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具体辩证法》是前东欧捷克新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科西克最重要的哲学著作。这一学术文本极重要的一个主题,是对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和日常生活的现象学批判。科西克面对历史现实本身,以一种真正面对历史具体的批判的辩证法,直接在经济现象、日常生活现象甚至是构架化的理性文化现象的背后,指认出所谓真正的实在本质。这也可以称之为批判社会现象的具体现象学。科西克反对那种自认为能绕过现象“直达”本质的胡塞尔式的僭妄,而是以海德格尔的存在现象学和马克思的批判理论来直面现象。他认为,“忽略了现象形态也就关闭了认识实在之门”(注:科西克:《具体辩证法》,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第46页。下引此书,只注页码。)。在此,科西克的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分析,颇为出色。

  

   科西克在解读经济时发现,不管人们是否研究经济规律,都无一例外地生活其中,并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实在。科西克的解读方式很特别,是一种把日常生活重新“陌生化”的作法,或者说是对人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所进行的哲学批判。所以,他将第一节的标题定为“日常生活的形而上学”,这是很有喻意的。

   科西克借用了海德格尔的术语“烦”(care,也可译为“关照”,“关联”),解读日常生活的第一个层面。“烦”在海德格尔那里,是此在世中具体生存的基始关系,科西克用它来表征经济活动的本质特征,认为对人来说,“经济的最原始最基本的存在方式是烦”(第46页)。在这里,烦显然不是一般习惯理解的那种消极的主观心理状态,而是某种在现实生活中“经过主观转换的人的客观主体实在”。在科西克看来,烦是一种客观关系状态,甚至是本体性的存在(这基本符合海德格尔的本意),于是,烦是指个人在面对“实践——功利世界”时,由现实行动构成的“重重牵挂”。人在其全部生存中总是业已陷入境况和关系的恢恢之网,这种境况和关系又是“作为一个操持(procuring )的世界,作为手段、目的、计划、障碍和成功的世界”。当个人面对网一样的社会关系时,“烦便是他在这缠绕中的参与”(第47页)。这样说来,烦也是一种实践,即非革命的功利性的人的能动性:“烦是孤立社会个体的纯粹能动性”(第46页)。个人主体被一种客观关系体系决定着,但他是作为以自己的能动的活动构造关系网的个体来行动的。这就会造成一个“超主体的世界”,因为“作为烦的人外在于自身,瞄准着其他东西,超越着自己的主体性”,可是他自己竟然“毫不自知”。人创造了一个操持世界,但他却以为他是自在的。

   总之,烦是操持世界中个人生存的“一地鸡毛”(注:“一地鸡毛”系中国当代作家刘震云同名小说,作者以此比喻日常生活的重复烦杂下主体的生存变形:人异化为机械重复的工作构件和生活角色。)和“西西弗斯性”。烦的深刻之处是对单向度的线性关系的一种否定。它不再仅仅是人对自然、人对人那种一般关系的逻辑指认,而是准确地定位于个人对物质利益的高重复性的物化行为场。经济过程中的个人永远是烦神的。

   科西克对烦还给予了一个定义族:一,“在以社会个体参与和功利主义实践为基础的社会关系体系中,个人的重重挂牵”;二,“这一个体的最初以烦神(caring)和操持的形式表现的活动”;三,“(操持和烦神)的主体,它为无区分和无名”(第48页)。这里,一是说明烦只不过是功利主义实践构成的外部关系世界,这种关系的核心是由个人对名利的追逐构成的;二是指出这种活动的本质是一种非创造性操持和烦神;三是直接使用了海德格尔的常人性中的无名,这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非主体化。

   科西克分析的第二个层面是“操持”。与对烦的规定不一样,他描述“操持”一开始就与经济学相关联:“操持是抽象劳动的现象方面”。过去在黑格尔哲学中,劳动实际上是人创造世界和自身的本质活动,而现在“劳动被分裂、被非人格化了,以致它的所有领域(物质的、经营的、理智的)都表现为单纯的操持和操控”(第48页)。科西克将此称为从“黑格尔客观唯心主义向海德格尔主观唯心主义转变”的衰落。从劳动到操持的哲学观念转换,更深地反映了“客观实在本身的变化”,这是一种重要的质变,即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反映着人类的加剧拜物教化”(第48页)。在这种拜物教倾向的加深中,人类世界在日常意识中“表现为现成的装置(device);装具(implement )和关系的世界,表现为个人社会运动的舞台,他的主动性、就业、遍在(ubiquity)和汗水的舞台,一句话,表现为操持”(第48页,译文有所改动)。对于个体来说,人只是在“装置和装具的现成体系中运行”,他操持它们,它们也操持他。如前所述,在这个过程中,人往往忘记这个世界是他自己的创造物,“操持渗透了他的整个生活”。在这个操持的世界里,无论“劳作是生产还是白领工作,都被分割为数以千计的独立操作,每种操作都有自己的操作者和执行者”(第48—49页),操持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劳作过程,而只是劳作被抽象分解后的一个片断。

   在科西克看来,“操持是实践的现象异化形式,它并不表明人类世界(人的世界、人类文化世界、人化着自然的文化世界)的起源,它表现着日常操控活动的实践”(第49页)。在这种实践中,人受雇于一个“既有‘物’”即工具系统,在此,人自己反倒成了操控对象。“操持是(对人和物的)操控。它的动作天天重复着。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机械地完成这些动作。‘操持’这个术语表现实践的物象化性质,它意味操控不是进行创造性劳作”(第49页),这即是前面所说的西西弗斯性。“操持是人在现成给予世界里的实践行为。它相当于在某一世界里维护并操控装具,但它决不是构造人类世界的过程”(第49页)。这个给予的现成世界“呈现在人面前时不是他所构造的实在,而是一个现成的不可透视的世界”。个体将他遭遇的一切当作无可置疑的东西来操控,只是在“意外的故障”发生时,他才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运行着的装具世界中,这个世界是个互相联结的连锁系统”(第49页)。

   应该指出,科西克的操持概念当然是来源于海德格尔的,是他对海德格尔“简单工具”导引出来的“上手性”的发展,他明确地以这一理论进展为荣。科西克将海德格尔的“上手性”导引出的世界,视为过去自然经济中工具所产生的历史作用,而他自己则是站在现代机器体系的立场来重新观察这个物性世界。他得意地说:“一把锤子不是装具而是器具(tool),它并不能显示出一个制约其功能的装具系统整体,它只代表生产者的极为狭小的圈子”。相比之下,海德格尔真的只是一个黑森林小木屋中的农民玄思者。科西克嘲讽地说:“在农作物、锤子和手锯的家长制的世界里,要了解由20世纪现代化工业世界所创造的装具和设备的问题是不可能的”(第50页)。

   在科西克的视域中,作为抽象劳动的现象形态,操持构造了一个同样抽象的效用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一切东西都转化为功利性的器械(instrument)。在这个世界里,事物没有独立的意义,也没有客观的存在,它们只有在可被操控时才有意义,因为它们本身是操控的造物。“在实践性操控(操持)中,物和人都是装具,是操控对象。它们只有在一个普遍可操控性的系统中才有意义”(第50页)。这显示了现代文明的某种复杂的意域性:第一,“在现代文明中,特殊性已被超越了,它的地位被绝对普遍性所代替”;第二,“在意义世界(如果将它绝对化并从对象的客观性中分离出来,它将导致唯心主义)的现象形态背后,依稀可以窥见人的客观实践及其创造物的世界的轮廓”;第三,“客观实践和感性实践的世界融解了,转化为由人类主观性勾划出来的意义世界”(第50页)。在科西克看来,“这个意义世界里,客观物质实践不仅构成了作为事物意谓(meaning)的事物意义(sense),而且还造就了使人得以与物的客观意谓(meaning)沟通的人类官能(sense)”(第50页)。

   科西克作了一种区分:烦是一个静态的世界,一个来历不明、充斥着“操控、操持和功利性”的现成世界,“作为人类实践的普遍物化形象,操持不是生产和构成一个客观实践人类世界的过程,而是对现成装具乃至于文明的源泉和必要条件之总和的操持”(第51页)。创造性的生产和非创造性的操持建构出两种世界:“人类实践的世界是客观人类实在的起源、生产和再生产;而操持的世界则是现成装具及其操控的实在”(第51页)。在这个现成的操持世界中,实践不是人变革世界的活动,而是“物对人的操控”。

   在此,主体与客体都被现成处置成下述关系:对自然来说,当人类社会是一个功利世界时,“这世界就是个社会世界,自然表现为人化的自然,表现为工业的对象和物质基础”,自然成了操持活动的“实验室和原料基地”,这里人与自然的关系表现为“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关系、创造者与他的原材料的关系”(第51页);而对主体来说,人被抛进这个现成的实在世界中,就像“运行在仪器综合体中,他知道怎样操控这些仪器,却不知道其功能和存在的真理”。如人操持电话、电视机、计算机、电梯和汽车,却不知道技术的存在,忘却了这些装置的意义。人最重要的生存性时间已不复存在,在烦中,个人总是投身于未来,未来成为基本的时间维度:“由于烦是期待,它便使过去失去效力,并全神贯注于尚未出现的未来”(第52页)。人的时间维度,他存在于时间中的存在,“在烦中展开拜物教化的未来和拜物教化的暂存性”,现在不是一种可靠的实存,而是一种“飞逝”,是一种从异化中的消极逃避。“烦之中的个人不是生活在他的现在,而是生活在他的未来”,个人否定了“存在之所是”,他就必然生活在一种不可靠中。

  

   在上一目的讨论中,我们看到科西克实际上以海德格尔的逻辑解读了现代社会生活中的经济活动及其结果。为了证明这种解读的合法性,他还需要一种历史性的理论支持。于是,科西克接下去讨论了更大历史尺度中的“平日”(everyday)现象,这是他将操持世界回落到现实生活的一步。并且,科西克将“平日”与“历史”对置起来,以说明一种熟知的日常生活现象与历史性存在的关系。

   科西克认为,“人类的每一种生存方式或在世(being—in—the—world)方式都有它的平日(everyday)”(第52页), 这里的平日不是作为公共生活对立物的私人生活,或作为高雅生活对立面的粗俗生活。“平日首先在于把人们的个人生活组织成每个一天。他们生活功能的可重复性固定在每天的可重复性中,固定在每一天的时间安排表中”(第53页)。平日是时间的组织,是控制个人生活史展开的节律,并不是“一种与反常、节庆、特殊或历史相反的东西”。

平日像一种“自然氛围”,人们从不追问平日的意义。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过日子,过日子是用不着刻意的,因为“在平日中,活动与生活方式都变为本能的、下意识的、无意识的和不假思索的机械过程。物、人、运动、环境、世界等等的创造性和可靠性是不曾被人感知的。它们未经考查、未被发现,但是却简捷地存在着,并被看作囊中之物,看作已知世界的组成部分”(第53页),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就是一切都成了一种惯性运转(注:我曾经提出过实践的惯性运转问题。参见拙文:《惯性实践运转》,《求索》1999年第1期。)。 对客体来说,各种物质对象都按照已有的轨道运行,人可以自己的能力和智谋“控制并计算平日世界的各个维度和潜在可能性”,“这是个人能够筹划并控制的、可信的、熟知的世界,是直接经验和重复性的世界”,所以,“平日表现为平淡的黑夜、机械的本能的黑夜,表现为熟知的世界”(第53页)。而对主体而言,“平日里的一切都‘在手边’,个人可以实现他的意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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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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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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