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马克思经济学背后的哲学构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2 次 更新时间:2016-05-25 16: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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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科西克的《具体辩证法》是一本在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的重要论著。该书的第一章是形而上学,第二章是经济的形而上学[科西克《具体辩证法》一书第一、二章的解读,笔者将另文评述]。第三章是通过一种文本学的研究试图揭示马克思的经济学的本质,这里有解读方法,也有对马克思《资本论》的具体评点。第四章的主题被明确标注为实践,这可能也算是一种从马克思哲学视域上的全书总结。本文在此主要讨论一下《具体辩证法》(以下凡引自此书均只注页码)中第三、四两章中值得认真讨论的三个理论质点:这就是科西克关于文本解读和模式的观点,对马克思经济学的哲学界说,以及实践哲学的原则。

   1、马克思主义研究中的文本学

   第三章一上来,科西克就是文本学的方法论讨论。从语境上看这似乎是科西克作为进入马克思文本研究的前提。这是有道理的。我注意到,这里的论述大量是解释学的观点。科西克指出,过去我们研究马克思的《资本论》,大部分人都是为了理解它的经济学意义,但却不是去探究它的“总体意义”。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他的结论是,问题出在解读方法。在此,科西克特别指认了一个存在于传统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极重要的文本学(原著研究)解读盲点,即教科书架座中的非科学文本阅读。

   科西克深刻地指出,在传统的文本研究中,人们通常是通过教科书的原理来理解文本的,比如经济学教科书座架中的《资本论》。第一,由于经济学教科书阅读视域仅仅开启了狭义经济学狭窄视点,于是“所有可能有碍于阐释狭义经济学问题的东西,都一概被从文本中删除了”。这实际上是一个悲剧,因为马克思的经济学建构正是以他独特的丰富历史视域超越古典经济学的物性目光;第二,“那些从‘严格的学术眼光’看只是猜想的段落,以及与经济问题无直接关系的可有可无的哲学深思也被删除了”(第117页)。这也就是说, 深植于马克思经济学实际运作中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被遮蔽了。科西克说,在这种座架式的阅读中,“教科书是研究文本的指南”,这是一种强制性的栅格化过程,其中发生的事实是:“这已经不是在阅读卡尔•马克思所写的文本了,而是在阅读一个不同的改动过的文本”(第117—118页)。即经过教科书那种“绝对真理”条条框框重新编码后的文本。科西克指出,如果人们不批判地对待教科书的局限性,看不到这只不过是文本阅读的“一种特殊解释”,结果必然是一种文本学中的意识形态!因为,“它将不自觉地从事一种完全不同的活动;非但没有解释文本,反而改变了文本,以一种不同的意义对文本做了非批判的修正”(第118页)。 我认为,科西克的这一论述是非常重要和深刻的,它直接指认了传统理论框架的深层弊端。

   而以科西克此时理解的文本学研究方法,文本并直接不等于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图(第118页)。因为在文本中, “作者可能并未实现他的意图,也可能超越他的意图”。在后一种情况下,“文本(作品)所包含的比作者预期的‘更多’”。科西克站在解释学的立场上说:“文本的历史就是它的解释史”(第119页)。 因为在每个特定的历史时期,解释者都会有意无意地强调同一文本的不同方面,赋于它某些方面以特殊的重要性。所以,在不同的时期,人们会关注文本的不同方面,一些东西在此时是重要的,另一个时期中又会突现另一些方面。“文本的生命就在于给它赋于意义的过程”(第119页)。所以, “文本的客观意义和内在问题,必须放在一定的‘理智环境’和社会历史实在中加以解释方能揭示出来”(第125页)。

   居此,科西克提出了一个文本解释的三要素说:

   第一,“它在文本中没有留下不透明的、未加说明的或‘偶然的’段落”;

   第二,“它对文本的各部分和整体都做了说明,它是完整的,没有内部矛盾、逻辑缺陷和前后不一致的地方”;

   第三,“它保留并捉住了文本的特征,把这个特征当作文本结构的构成要素和对它的理解的构成要素”(第119页)。

   读下来,科西克的文本学与他模仿的解释学相比还是粗糙的。不过有一点,科西克将解释理论的一些重要原则引入马克思的文本学研究是重要的,特别是科西克明确地提出不能将任何一种对马克思的解释意识形态地误指为绝对真理。因为,我们“对文本的每一种解释都同时是对它的评价”(第120页)。这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当我们在界说马克思文本中的“意义重大的和意义不大的、恰当的和过时的、重要的和将要的”时,这已经包含了不可避免的“隐晦的评价”。这一点是正确的。

   有了这样一种文本研究方式,科西克很快就转到对马克思思想发展的历史考察上来。于是,他又涉及到一个重大的理论逻辑问题,即马克思思想发展的解读模式问题。科西克明确表示了对马克思哲学发展过程特别是青年马克思思想研究状况的不满,对其,他用了“千篇一律肤浅无聊”的评价。科西克明确反对在过去正统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中居统治地位的那种他称之为“马克思理智发展动力学”的观点。通俗一些说,也就是以一种目的论模型解读马克思思想进程的研究方法。依他之见,这种研究模式有两个功能:一是“理智及其整体动力系统的直观表象”,它会延伸出特定的发展轨道的“方向、曲折、倒退、复杂性和偏离”;二是这种系统“为理解个别著作、个别时期和个别观点提供概念手段”。再具体点说,这种理智发展动力学模式又可以有三种主要类型:

   第一种是“经验—进化发展模式”。在这种模式中,一种世界观的思想基质不断发生,在不断消除错误确立真理中越来越深刻。这实际上是一种波普式的试错论的量的渐进发展论。不过,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研究中这种模式并不多见。

   第二种模式是革命模式,也称“通过危机实现进化发展模式”。这种模式中世界观的发展表现为一些“截然分开的阶段”,它们意味着“从一种世界观突然地转变到另一种世界观”,“在这种转变中,过去或前一个阶段被当作片面的、错误或虚幻的东西加以否定”。这有些像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分期理论。

   第三种模式是“历史具体化发展模式”。在这种发展模式中,一定阶段形成一种丰富的世界观,“它的基本主旨和基本问题永远不会被放弃或超越,而是被进一步发展,被精确地提出来”(第126页)。 以我的理解,这主要是指前苏东理论界的认知模式。一定的意义上,也可以涵盖以人本主义来统摄全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人本学派。

   科西克当然反对这一切。遗憾的是,科西克忘了说明一下他自己到底主张什么以解读构架来面对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全程,便急急忙忙去论说其它问题了。

   科西克声称,他还进而发现所有这些研究模式都内含了一种假定,即马克思思想发展中“从《手稿》到《资本论》的转变是从哲学向科学的转变。不管对这种发展作肯定的还是否定的评价,不管把它看作是前进还是退化,人们总将它描述为逐步抛弃哲学及其问题,而代之以科学和精确的科学问题”(第127页)。集中为一句话,即扬弃哲学。 扬弃哲学,也就是说马克思在后来主要是走向现实,即通过“现实化”和“转变为辩证的社会理论”。科西克认为,把马克思的思想最后定位于对哲学的扬弃(实际上是放弃),必然会导致“双重的扭曲”:“第一,显露经济之本性的历史实在被模糊了。第二,人被囚禁于他的主观性之中。因为如果所有概念本质上都是社会—经济范畴,只表现人的社会存在,那它们就成了人的自我表现形式,而每一种对象化形式也都只是物象化的变形”(第132—133页)。科西克认为,哲学是马克思一生思想发展的核心理论构架。即便在马克思的晚年经济学、历史研究中,离开了马克思的哲思,都不可能真正科学地理解马克思。

   2、马克思的《资本论》本真语境

   按照科西克的文本学方法,也按照他上述对马克思哲学逻辑的看法,他立刻发现与传统理论框架对《资本论》不同的解释:“《资本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经济学著作,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构造经济学,把它和社会学、历史哲学、哲学拼接在一起”了。所以,科西克界定《资本论》文本的关键线索是“科学(经济学)与哲学(辩证法)的关系”(第121页)。在他看来,“《资本论》不是一种关于资本的理论, 而是对资本的理论批判或批判理论”(第149页)。这是非常对的。 依他所见,除去对资本主义的社会运动结构和客观规律的批判性描述,与此相适应的意识形态批判,马克思还重点研究了“对这个系统实行革命性摧毁的主体的起源和形成过程”。我认为,这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对马克思经济学研究一种重要进程,因为无论是青年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还是施米特的《马克思的自然概念》,在这一点上都是不甚明确的。

   科西克说,在《资本论》一书中,马克思是通过三大卷描述了社会主体的某种“奥德塞式漂泊历程”。他认为,马克思这是承袭卢梭、歌德和黑格尔的一种文化“隐喻式基调”,即为了认识自己,主体必须周游世界,遍历磨难,才可能回到自身的真正体悟。他说,《资本论》是“具体历史实践的‘奥德塞’”(第139页)。实际上, 就是历史进程意义上的异化逻辑。所以,科西克必然要指认,马克思把“资本主义描述为一个系统,一个由‘无意识主体’(价值)的运动构成的系统。这个系统从整体上表现为一个剥削他人劳作的系统,表现为一个大规模地再生产自身的系统,亦即一个死劳动统治活劳动、物统治人、产品统治生产者、神秘的主体统治真实的主体、客体统治主体的机构。资本主义是一个总体物像化和异化的动力系统”(第137页)。 这一段分析也是精深的。

   更重要的是,科西克对马克思经济现象物化和异化的批判是十分独特的。他不同意马尔库塞指认马克思《资本论》中每一个经济学概念都是哲学规定的说法,而是通过认真界划专门科学的经济学与哲学思考的异质性。他认为,经济学范畴是不能告诉人们“什么是实在,弄清社会——人类实在是如何形成的”,因为“经济范畴是人类对象化的历史形式”,它们对社会的生活起一种类似象形文字的作用。只有哲学,才能批判性地揭示出实在的本质和科学认识的方法,才能进一步说明“经济范畴的外表是它们隐蔽本质的必然表现”。在科西克看来,人类社会真正的“实在是生产和再生产社会的人的实践过程”。这种新的实在概念有三条:一是“人的社会—历史对象化的特定形式”;二是“主—客体关系的某种具体的历史水平”;三是“历史与超历史的辩证法,即本体论限定和生存限定的统一”(第 143页)。科西克的这一表述真的说明了马克思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中的一些重要原则,当然这也已经掺杂了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逻辑。

   在科西克看来,马克思的《资本论》正是在经济现象的背后深刻地揭示出了实在的本质。“马克思在客体世界的背后,在价格、商品、资本的各种形式等等的运动背后,揭示出了客观的社会关系世界,亦即主—客体辩证法”(第144页)。这是哲学透视镜的认知结果。这样, 人们才有可能发现“经济是人及其社会产品的客观世界,它不是物的社会运动的客体性世界。物的社会运动掩盖着人及其产品的社会关系,它是一种特殊的、历史上转瞬即逝的经济形式”(第144页)。 马克思“把经济范畴的真实运动当作人的社会运动的物像化形式展示出来”,这也是说,“物的社会运动范畴是人的社会运动的必然的、在历史上暂时经过的存在形式”(第144页)。 这是反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试图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永恒化的观点,这完全是马克思历史现象学批判的基本原则。但是,科西克没有注意认真区分一下,他这里所批判的“经济”,实际上只能是狭义的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而不能简单地泛指一切。

科西克指出“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物与人是可以互换的。物被人格化了,人则被物像化了。物被赋于了意志和意识,它们的运动成了有意识和有意志的;而人则变成物的运动的代理和执行者。物的客观进程决定着人的意志和意识;物的运动把人的意志和意识当作它的自身中介”(第145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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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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