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道彬:阴阳五行与中国文化的两个系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4 次 更新时间:2016-02-24 23: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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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道彬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作者认为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国文化的骨架。而制约着阴阳五行文化的是深嵌在民族心理深层的两个文化系统一一生殖文化和数理文化。从发源上说,阴阳文化植根于生殖文化系统,而五行文化则是由数理文化决定的。生殖文化的影响积淀于我们的民族意识和民族心理之中,对中国文化的发展起着特殊的制约作用;而数则是人们对客观事物理性而有序的认识,中国古代的“礼”即“礼数”,是数理的社会表现形式,这就是“礼”与数的内在联承。阴阳五行文化文相辉映呈现出扑朔迷离的色彩,形成了“中国人的思想律”。

  

   生动活跃的文化现象背后往往隐藏着不易觉察的民埃文化的深层结构——文化的原始意象(Primeoraia images)。因此对文化原始意象的探索无疑有助于解开纷繁的文化之谜。阴阳五行作为中国文化的骨架,一直拨动着人们探索的心弦。但是由于这些探讨未能触及文化的深层结构,因而对阴阳五行文化的发展还不能予以圆满的解释。笔者认为,制约着阴阳五行文化的是深嵌庄民族的心理深层的两个文化系统——生殖文化与数理文化。阴阳合流是战国至秦汉间完成的。从发源上来说,阴阳文化植根于生殖文化系统,而五行文化是由数理文化决定的。本文拟从分析生殖文化与数理文化的现象人手,描述阴阳五行文化的发生发展,以就教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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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作为一种抽象的哲学观念来自对许多具体可感的自然之物的抽绎。这些具体可感的自然之物在中国古代哲学里被称为“象”。《易•系辞上》说:“见乃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理性的抽象正是从人类与自然的种种具体物象中得来的。《系辞》认为这种从具体到抽象的原则是“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而阴阳观念正是“近取诸身”的结果。它是由两个形象的生殖符号—(阳)与— —(阴)来表示的。郭沫若认为阴阳“很鲜明地可以看出是生殖器崇拜的孑遗,画一以象男根,分而为二以象女阴,由此演出男女、父母、阴阳、刚柔、天地的观念”[1]。这一论证是颇为精当的。《易•系辞下》云:“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王充《论衡•顺鼓》篇谓:“男阳而女阴。”《淮南子•地形训》说:“至阴尘牡,至阳生牡。”阴阳观念是由牡牡这些性器官的模型引发的。对生殖器官的重视又直接同人类古老的生殖崇拜风俗相联系。

   按照现代心理学分析,个体在一定的发展阶段总会遇到自我定义的困扰,即所谓我是什么、为何而来的认同危机。如果在更广的范围里认识这一问题会发现,每个民族在它的发展中也总是遇到这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当思索这一问题时必然会追溯到生命的起源。因此在各民族的原始神话里最多的还是天地开辟人之产生的创世和始祖神话。象夏祖女吞月精而生禹,商祖简狄吞凤卵而生契,周族姜嫄履大人足迹而生后稷,西伯莱神话中亚当与夏娃成为人类之始祖,都反映了原始人类心理上的集体认同危机。虽然这些神话都蒙上了文明人的伪饰成分,却反映了原始人类探索生命起源的热情。在追溯生命起源过程中,人类更直接地将其归结为生殖及生殖行为。《庄子•秋水》云“人受合于阴阳”,《大宗师》谓:“阴阳于人,不翅(啻)于父母。”无论现代人采取怎样回避的态度,都不容否认生殖行为是人类存在与延继的根木方式。愈是鸿荒的远古人类愈显示出对生殖行为时浓厚兴趣。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类生殖器崇拜时期,生殖崇拜对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法国冰川时期的石灰石雕象就有乳房硕大、腹部隆起的生殖女神的形象。埃及的金字塔,基督教为十字架都有明显的生殖崇拜特征。

   作为人类普遍发生的生殖崇拜活动在中国文化为发展中留下了鲜明的遗迹。郭沫若曾考据祖(且)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形,有人提出异议认为祖本义是俎,但西安三店村出土的铜且,却无疑是男性生殖器的形象。祖先之祖正是由且(生殖器象形)引申出来的,示字是祭祀之“祀”字的初文,在甲骨文里上是阳具的符号,“示”字则是丄的倒悬。祭祀在人类社会早期宗教的意义是高出一切的。春秋人还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是现代文明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早期人类顶礼膜拜的竟是现代人羞于启齿的生殖器。原因很简单,在原始人的观念里男女生殖器所代表的意义又与现代有本质不同,那是原始人对生命的礼赞,对创造生命快乐的讴歌。因此表示生殖器官意义的符号都具有美好的意义。“士”字在甲骨文中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后来引申为男子的代称。《诗•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皆是明证。而“士”作为生殖符号,与“口”相合,是吉祥之义,表示美好的事物。中国为生殖崇拜可以溯源到很早的时期。赵国华先生在对西安半坡鱼纹和各地出土的彩陶纹进行了系统的研究之后指出,半坡彩陶鱼纹具有女性生殖器的意义[2]。半坡母系氏族公社“鱼祭”祭场为模拟女阴的圆形。中国各地母系氏族公社遗址出土的祭器上所绘鱼蛙花叶等纹样均非图腾,实为女性生殖器的象征。这一受到许多专家学者称赞的发见告诉我们,在生殖器崇拜的内部也存在着一个由女胜生殖器崇拜到男性生殖器崇拜的变化过程。源远流长的生殖崇拜历史给早期人类在思维上以极大的启示,在理解世界与万物的起源时他们同样用生殖器官与生殖行为去解释世界的发生。《易•系辞》曾有个形象的说法:“天地絪缊,万物化淳;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天地之生正如男女媾合一样创造出万物。老子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3]《礼记•乐记》中说:“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大戴礼》中说:“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很容易看出这都是用男女媾合之事隐喻天地交合化生万物的情景。中国的哲学素以“言近而旨远,守约而施博”[4],“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5]见称于世,所以在描述天地初生时,也是用男女交媾的“称名也小”,推而广之去概括天地化生的“取类也大”,宏大的宇宙观念肇始于自身的生殖行为。无独有偶,在另一个民族那里我们也可以找到同样的例证。纳西族神话《创世纪》如此描绘世界的产生:“很古很古的时候,天地混沌未分,东神色神在布置万物。”[6]东神色神就是男神和女神。纳西族另一部经典《动埃苏埃》则作了更具体的叙述:“上边先发出喃喃的声音,下边发出嘘嘘的声音,声音和气息结合,发生变化,出现了一个白蛋,白蛋发生变化,出现了‘精威五样’(木、火、水、土、铁)。”[7]这也是用男女性行为来隐喻世界的初生。远古人类的自然观通常是人格化的自然观。在人格化的自然里,自然的一切都被赋予人的性格和意识,万物有灵说穿了是万物有人。在原始人那里,既然人的生命源于生殖行为,那么自然万物的产生也同样被理解为生殖行为的结果。

   生殖崇拜的历史至少给人们两方面的启示。第一,既然由生命的溯源和创造生命的快乐产生了对生殖器官的崇拜,那么创造了生命的祖先也应是值得崇拜的。第二,生殖行为是男女双方的行为,那么在被拟人化了的无生命世界里也一定存在着双方的原因。随着人类认识世界的深人便演绎出天地、刚柔、有无、父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