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道彬:田园与林园

——中国古典诗歌的乐园模式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0 次 更新时间:2016-02-26 01: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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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道彬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在西方文学中有一种乐园模式,即以伊甸园为象征的理想世界,而在中国古典诗歌里乐园情境是以田园与林园为代表的。田园诗人是自我放逐者,是耕耘者,是歌者。林园是与人类古老的树木崇拜联系在一起的。人类历史上有一个“木器时代”,森林是人类的原始栖息地,于是它成为家园的象征。而在诗人那里便是精神的家园。林园与田园一样代表着诗人对世俗世界的反叛,是富有象征意蕴的文学世界。

  

   在中国古典文化中,自然不是被人所认知的分析的对象,而是与人的思想意志融为一体的完整世界。它不是与人对立的某种力量,而是愉人性情的审美的家园。西方的家园是以天堂的乐园为代表的。《旧约•创世记》记载耶和华神在东方创建的伊甸园,那里生长着结满各种果实的神树,有伊甸园清澈而宁静的河流,有满地的黄金、珍珠和红玛瑙,以亚当夏娃为代表的人类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如此乐园里。这是典型的西方式的乐园。而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因此人的乐园只能建立在人间现实世界的土壤上。代表中国人的乐园不是超然的天堂彼岸,而是自然的田园与林园。《诗经•小雅•鹤鸣》谓: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这里的“乐彼之园,爰有树檀”是“乐园”一词的最早出处。而这里的乐园不是超自然的,而是存在于自然之中的。这里有引颈长鸣的仙鹤,有广阔无边的山野,有快乐游动的鱼,有清澈的泉水,有繁茂的大树,有鲜美的青草,这一片生机盎然的自然界就是中国人心中的神圣乐园。

   而在农业社会里中国文人最典型的乐园是田园与林园。

   一、田园的主人

   中国文化田园是乐园的代表,而田园是自然的缩影,因此西方乐园里的主人是上帝、是神,而在中国文学里,田园的主人是一批歌唱的自食其力的隐者。他们是人,是摆脱了种种尘世追求的返归自然的人。也许他们摆脱的并不彻底,但其精神意趣是如此的。

   首先,他们是自我放逐的隐者。隐士自古有之。古之隐士多带有一身忧愤满腹牢骚,吟唱着“于嗟徂兮,命之衰兮”而归隐山林。隐逸是从失意开始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失意者都成为隐士。屈原是极端失意之人了,然而他不是隐士,他的浪迹天涯是被放逐的,这种放逐来自君王。韩愈、柳宗元、苏东坡等被放逐也是迫不得已,因此他们不是隐士,也不能真正成为田园诗人。

   田园诗人是一批自我放逐者,选择田园并不是暂时托身的无奈,而是一种解脱,一种归宿,诗人感到的是自由与欢欣。请看《归园田居》一诗: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暖暖远人林,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杂尘,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里,陶渊明的自然是士大夫返归田园的真情流露。诗人的心中悠闲自得,有一种解放了的闲适之感。虽然陶渊明也人生失意仕途波折,但他比起那些宦海沉浮大起大落的诗人们来说,这点挫折也算不了什么,他的归隐主要源于对田园对自然的挚爱,源于生命深处的本性,这比起陆机、谢灵运等在遭受巨大的政治打击之后偶一登临抒发的虚无缥缈的感慨实在亲切自然得多。自然在陆机和谢灵运那里是一时寄情的避风港,而对于陶渊明来说则是家园,是生命的安歇处。这样他的田园就是冲破牢笼的解放与逍遥,他的放逐不是来自外在而是自我的放逐,这样的放逐就是诗意的漫游,是向着大自然诗意的回归。

   在陶渊明那里,自然是一面旗帜,永远召唤着他,吸引着他。自然是他的人生理想,也是他的艺术准则。在《归去来兮辞》中,他写到自己返归家园时看到家乡的门楣时,立即“载欣载奔”,像一个阔别已久回到家乡的孩子,沉醉于“引壶酬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的日常生活,诗人“抚孤松而盘桓”,逍遥于“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的自然世界里。

   对于尘世来说,他是隐者,是放逐者,而对于自然来说,他是回归者。

   第二,田园诗人是耕耘者。自我放逐只是田园诗人精神上的弃世绝尘,但就现实意义而言,任何人都必须是实实在在的生存者。食官受禄,把生命托付到别人手中,必然仰人鼻息不得自由。庄子式的超越自然固然自由,但他缺少现实的土壤,所以庄子也只能过着衣衫褴褛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也很难说得上超越。因此,真正的隐逸和返归自然还必须找到生存的土壤。田园诗人从仕途从高官厚禄的追求中走向隐逸走向自然,并不是妄想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仙客,他们只想与世无争,自食其力。那么在中国这个以传统农业为主要经营方式的社会环境中,要做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应选择的最平常最基本的事务当然是耕田了。真正的田园诗人必须是真正的耕耘者。

   真正的田园诗是从《诗经》中写起的。《诗•魏风•十亩之间》谓: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这是最早的隐逸诗,也是最早的田园诗。但这里的田园歌唱与“桑者闲闲”“桑者泄泄”的心灵愉悦,有着“十亩之间”的生活基础,有着躬耕自足的生活基础。

   陶渊明也是这样的耕者,他完成了士大夫从精神的漫游隐逸到田园的诗意生存的转变。陶渊明向往躬耕稼穑民风淳朴的上古生活,指责“曳裾拱手”“宴安自逸”的“众庶”,对于东晋士族倾慕放达与好逸恶劳的风气具有针锋相对的批判意义。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和《移居》诗中,他明确指出:“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这种主张力耕的自然有为论,便是陶渊明与自然无为的东晋玄学观的最根本的区别,在坚持躬耕的实践中,他更进一步体味到田园的可爱与劳动的艰辛: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这同王维等人的田园诗明显不同。他们虽然在一些田园诗中偶尔地被褐依杖,立于荆扉,做些悠闲事务,那只不过是别样的情致罢了。而陶渊明却实实在在是个躬耕田亩的诗人。

   第三,田园诗人是歌者。以陶渊明为代表的田园诗人也隐逸也耕种,但他们还不是普通的农民,也不是纯然的隐士。他们有隐逸情趣,也躬耕南亩,但他们首先是歌者,不然就难以了解他们。他们把对大自然的挚爱化作歌吟唱出来,由此我们才获得对田园自然风光的艺术感受。

   陶诗往往描写最平常的事物,如村舍、鸡犬、豆苗、桑麻、春风、细雨,一些看似平凡的事物,一经他的笔触就有新鲜的感觉。“仲春遇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翩翩来新燕,双双入我庐。”(《拟古》)一阵春雨,万木舒展,新燕来庐,传达出农家特有的新春景象。“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和郭主簿》),自然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那么值得珍惜。一片阴凉,一阵清风,都让他弥足珍贵。我注意到陶渊明后期的诗,已绝少议论尘世樊笼之类。这比起那些写两句田园发两句牢骚的诗人,心境平和多了,表明他真正在田园中忘情忘世,陶醉于“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的境界中。

   在理想光辉的照耀下,田园超越了现实意义,成了充满欢欣愉悦的精神憩园。田家劳动本身是很艰苦的事,而田园诗人给田园带去了诗,带去了歌唱,诗与田园劳作的结合使它成为快乐与逍遥的寄托,获得了安顿的快乐,陶诗常常描写这样的欢乐:“欢来苦夕短”(《归园田居》)、“闲饮自欢然”(《答庞参年》)。在“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耕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田园耕耘的欢欣中,感受到“乐夫天命复奚疑”的真谛。

   对于一般劳作者而言,田园仅仅是生存的土壤,而在田园诗人那里,它不仅是劳作的生存的,更是艺术的审美的歌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田园诗人是田园的真正发现者。田园是自然的集中代表,回归田园也就是回归自然,而歌唱田园也就是歌唱自然了。

   二、卜筑因自然

   虽然田园诗人归隐田园的动机不尽相同,其审美情趣也有差异,但其追求自然的人格理想及审美境界都有惊人的一致。孟浩然在《冬至后过吴张二子檀溪别业》一诗中写道:

   卜筑因自然,檀溪不更穿。园林二友接,水竹数家连。直取南山对,非关选地偏。

   “卜筑因自然”,就是把生存环境的选择建立在融入自然的基础上,与自然的水竹、南山打成一片。海德格尔抱怨现代建筑没有为诗意栖居提供广阔的空间,本来是诗意的栖居由于没有了诗意便只有栖居而已。自然的生存是根本的生存,以陶渊明为代表的中国古典田园诗人与海德格尔式的西方现代的诗意栖居理想有一根本区别。西方诗意的栖居是我去观赏自然,而中国古典田园诗人尤其是在陶渊明那里,田园诗般的诗意是物我一体与道冥一的人生境界。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疏。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山海经》十三首之一)

   诗人结庐于那片浓郁的绿色里,草木峥嵘,大树绕屋,鸟儿在树间啁啾作巢,诗人也从鸟窠巢想到了自己生存的茅庐,流露出无限的欣悦。这里已分不清哪是物,哪是我,哪是鸟的家,哪是人的家,人世间的车马声远去了,只有诗人自得其乐,怡然于微风好雨的自然里,品尝着自然的果实:一壶春酒,青青菜蔬。诗人的那份自得,那份欢欣,真让人钦慕不已。人与草木、与鸟、与微雨、与风和谐地共存着,仿佛宇宙万物本来如此。人,人着;物,物着,不能言说,也不必言说,实现着天人合一心物交融的美境。这是一种美一种大象无形宇宙一体的美。

   田园诗也以无言的形式言说着表现着一种朴素自然的美。元好问在《论诗绝句》中称陶渊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陶诗从不刻意表现什么美,而是显现出自然本身,让自然本身言说美,这比六朝人的粉饰铅黛之类的艳美实在高妙得多。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离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朱熹说:“渊明诗所以为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李氏园卧疾》)陶诗意境闲寂,神游于天外,语出自然,不待安排,一片宁静和平气氛。尤其是“悠然见南山”写诗人“偶而见山,初不用意”,既着自然的艺术美感,也表现着率性天真的自然,体现人格理想。

   三、林园无俗情

   与田园相关的是林园,田园诗里总有那些苍翠欲滴生机盎然的绿树,绿树与田园组成家园壮丽的景观。孟浩然谓:“我爱陶家趣,林园无俗情。”这应该是道出田园诗派底蕴的话,林园确实是以陶渊明为代表的田园诗人精神所在,成为远离尘嚣荡涤尘浊的象征形式。王维以田园诗人著称于世,但他真正写田园的诗并不多,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他是田园诗人,不如说他是林园诗人。他的很多诗就是以写林园之趣而流行于世的,像《鹿柴》、《竹里馆》等,莫不如此。诗人醉心于宁静的森林意境里,心无挂碍,澡雪精神,获得了历经跋涉的旅行者而重返家园的那种温馨感受,伴夕阳明月,逍遥林中———“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这种境界不是个别人的追求,而是士人阶层所神往的精神憩园,森林于是成为逃避世俗逍遥精神的诗意栖息地。

森林曾是人类的原始家园。原始时代人类构木为巢,依林而居,采撷而食,大森林庇护人类走出蛮荒的远古。虽然在文明的进程里人类离开了原始的栖息地,但森林意趣却作为一种象征积淀于人类的精神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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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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