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道彬:石头的言说

——《红楼梦》象征世界的原型批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2 次 更新时间:2016-02-26 01: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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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道彬 (进入专栏)  

   《红楼梦》里最富象征意义的是大荒山里青埂峰下那块冷峻顽固的石头。石头是一种人格,它代表着与世俗抗争的人格风范和情操;石头是一种结构,它是曹雪芹构思《红楼梦》的结构线索;石头是一种传统,石头的精神规定性是从传统文化中获得的,石头是哀婉的,它代表着一代知识分子被弃的命运,反映着出世的清净的理想世界;石头是无言的,但它又是一种最深刻最彻底的哲学和艺术言说。总之,石头是象征的,要理解《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蕴涵,我们先要说破石头。

   一、石头的故事:《红楼梦》的四时结构

   王蒙先生说《红楼梦》里:“最动人的还是石头的故事,窃以为《石头记》的名称比《红楼梦》好,《红楼梦》这个题名起得多少费了点劲,不像《石头记》那样自然朴素‘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至于《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云云,就透出俗气来了。”《石头记》的命名之所以比《红楼梦》朴素生动。是因为曹雪芹描绘的是石头的故事,石头是全书的主要结构线索。小说由石而玉,由玉而石,石头在全书结构中起着重要作用。《红楼梦》在总束全篇时,借王夫人之口说到:“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怎么着呢!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虽然,以王夫人对世界的执迷,她难以看到“玉”是“石”的幻像,但却可以看出,这里的玉(即石)在整部小说中具有总领全书的意义。全书主要人物的命运,人物性格的矛盾冲突都系于一石。

   清•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谓:“《红楼梦》有四时气象:前数卷铺叙王谢门庭,安常处顺,梦之春也。省亲一事,备极奢华,如树之繁阴葱笼可悦,梦之夏也。及至通灵失玉,两府查抄,如一夜严霜,万木摧落,秋之为梦,岂不悲哉!贾媪终养,宝玉逃禅,其家之瑟缩,直如冬暮光景,是《红楼梦》之残梦耳!”[1]虽然二知道人是以贾府荣枯兴衰为线索,把《红楼梦》故事划分为春夏秋冬的,其实《红楼梦》的四时结构,是以石头的履历为线索的,衔玉而生春也,摔玉而痴为夏,失玉而病为秋,弃玉而归为冬也。但二知道人提出《红楼梦》的四时气象,都是真知灼见。《红楼梦》的四时气象是明显的,贾家的四个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人们只注意到“原应叹息”的隐喻含义。其实“原应叹息”只是它的字面意义,,它的深层意义是春夏秋冬的象征含义,元是起,是始,是发源;迎是应,是承,是继续;探是叹,是变化,是转折;惜是息,是合,是结尾。元春是贾府的保护伞,是大观园的创基者;迎春素有木丫头之称,凡事无可无不可,她是承;而探春之探与叹谐音,因此她的主要性格体现在贾府处于变异时期,一展身手;而惜春则是息,是停止,因此这个在前半部没有什么戏的四小姐,只在最后才真正出场。她是富于总结性的人物。贾府中的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小姐,她立们的字面意义是“原应叹息”,其深层底蕴则是春夏秋冬的启承转合,春天是启,夏天是承,秋天是转,冬天是合。

   文学的“四时结构”源于大自然春夏秋冬循环往复的心理暗示。弗雪译说:“大地外表上经历一年一度的巨大变化强烈铭刻在世世代代的人类心中,并激发人们去思索:如此宏大如此神奇的变化出于什么原因呢?”中国绝大部分地域,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但大自然的变化不是毫无意义的重复,它在人类精神领域留下了启承转合的心理模式。

   中国文字讲求启承转合,启是春天是生,承是夏天是住,转是秋天是异,合是冬天是灭。不仅散文尤是八股文讲究启承转合,诗歌启承转合的变化也是相当清楚的,最富典型意蕴的是绝句和律诗,以王之焕《登鹤鹊楼》为例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白日依山尽——首句——启——春

   黄河入海流——次句——承——夏

   欲穷千里目——三句——转——秋

   更上一层楼——四句——合——冬

   律诗的首联是启是春,领联是承是夏,颈联是转是秋,尾秋是合是冬。以石为中心意象的《红楼梦》也是沿着春夏秋冬变化“四时结构”来构思全书的。

   (一)起——衔玉而生——故事的发生

   对于《石头记》而言,衔玉而生是起,是故事的发生,是起点。围绕贾宝玉出生作者紧锣密鼓地铺排奇石出生的非凡气氛。石的来历是神界,在神界与俗界之间是甄士隐炎夏永昼的南柯一梦—“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然后于第二回由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照应前文,冷子兴的演说意味着神界之石已堕入俗界,转眼间大荒山下的弃石,幻化婴儿口里一块五彩晶莹的玉。大荒山里青埂峰下往来穿梭的一僧一道,是神界,而甄士隐长夏永昼的一场白日梦,沟通着神界俗界天上人间,这样神界俗界天上人间相互照应,扑朔迷离,为《红楼梦》的象征意义伏笔张本。

   (二)承——摔玉而痴——故事的展开

   自贾宝玉摔玉开始进入《红楼梦》的展开部分。宝玉与黛玉的形象正面出场,在宝黛相见“不是冤家不聚头”第一场的冲突里,宝玉黛玉似乎还保持着久远的原始情境的回味,因此他们一见面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饶有兴趣的是宝黛相见却以问玉开始,宝玉急于知道的是“可有玉没有”,这一问是对本源的发问是对自然的追寻,因此脂砚斋不住叹道:“奇极怪极,痴极愚极,焉得怪人目为痴哉?”痴性乃天然之性,痴性乃石性的表现,而玉性才是社会之性文明之性。石性与玉性是冲突矛盾的,作者唯恐读者将贾宝玉理解成玉,所以他一出场不是护玉,而是摔玉骂玉。

   这一摔摔出了贾宝玉的痴狂,摔出了他的自然之性,“我不要这劳什子”,不啻是大声宣言,是他石性的流露,玉在他人是通灵,是命根子,但在贾宝玉心中却是“劳什子”。石乃玉之根,玉的根本还在于它是青埂峰下的顽石,这里脂评曾意味深长地发问:“试问石兄,此一摔,比在青埂峰下萧然坦卧如何?”

   摔玉不仅是贾宝玉性格的奠基起点,也是故事展开部分的主要情节,从第三回到第九十四回,是全书的展开部分,而这一部分除了摔玉之外,作者还精心设计了赏玉、砸玉、骂玉等一系列情节,来显示不同人物的性格情操。

   在薛宝钗那里是品玉赏玉,第八回“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识通灵”,宝钗将“通灵宝玉”托于掌上细细鉴赏,使读者第一次领略通灵宝玉的真正面貌——“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彩花纹缠护”。

   与薛宝钗的品玉赏玉不同,林黛玉不仅从未说过经济文章的混账话,也从不对玉表现出什么兴趣。而贾宝玉更是以砸玉骂玉等行为,反抗玉所象征的世俗与礼教社会的束缚,表达他对社会的反抗,表达他对自然生命的热爱。玉是石的幻想,它代表着世俗世界的欲望,代表着封建士大夫富贵荣华的梦想。所以贾宝玉对它是由衷地憎恨。

   第二十九回林黛玉奚落“金玉良缘”时,贾宝玉“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咬咬牙,狠命往地上一摔,道‘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公然不动。宝玉见不破,便回身找东西来砸”。表面上的冲突是宝黛之间,其实质还是金玉代表的世俗的婚姻,是金玉代表的人的生命的异化。贾宝玉的本性是石的,所以他是用整个生命来抗拒社会对他进行的“玉”的改造,反抗社会强加给他的“通灵宝玉”的角色。即使在梦里他也忘不了大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可见对玉的反抗已嵌入贾宝玉的生命深层了。

   (三)转——失玉而痴——故事的高潮

   整个《红楼梦》最重要的事件是通灵宝玉的丢失,失玉发生在第九十四回“失通灵宝玉知奇祸”一回中。许多红学专家都认为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的转折点,但如果我们把贾宝玉作为《红楼梦》的中心人物,把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当作中心情节,把石头作为全书的中心意象的话,那么全书的转折只能是发生在第九十四回的失玉。

   就整个故事而言,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故事是中心故事,因此只要宝黛的爱情能够延续,只要“木石姻缘”的理想未曾破灭,不管贾府里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那么整个故事就不会进入秋天的转折。第九十四回中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认定了宝玉与宝钗的婚姻,它意味着在世俗世界里以玉为代表的“金玉良缘”彻底战胜了以石为代表的“木石姻缘”,这才是全书的根本性转折。是整个《红楼梦》的高潮部分,与此相应的是,“金玉良缘”确立之后,那块贾府上上下下都视为宝物、“命根子”的通灵玉竟莫名其妙地丢失了。

   于是整个故事进入了秋天的肃杀。失玉以后的贾府就像一株晚秋的枯树已是落叶纷纷了。先是宝玉痴迷,沉又疴起;然后是元春薨逝,贾府失怙;再就是黛玉泪尽,魂归九天。一连串的变故预示着荣宁二府的根本性衰败,接下来是探者远嫁,迎春丧命,贾府被抄,而贾母寿终,熙凤托孤,是贾府这株大树上最后两片黄叶的飘零,因为贾母与王熙凤是贾府的灵魂,她们的离世是秋天里一点生机的最后幻灭,故事的冬天到了。

   (四)合——还玉而归——故事的结尾

   还玉而归是全书的总结部分,是合,是冬,是全书的结尾。这一部分从一百一十五回开始,直至全书终结。《红楼梦》进人收束部分的两个人物颇有寓意:一个是在整个故事中出场不多的惜春,在“勘破三春”之后,渐渐成为重要人物。惜者,息也,止也,故事进入总结部分。另一个人物是甄宝玉的正式登场,《红楼梦》里关键的是“真假”二字。贾宝玉是假宝玉,真石头,甄宝玉是真宝玉,假石头,甄宝玉才是真正的玉。所以他的言行才符合“玉”(社会性)的规范。贾宝玉初见甄宝玉自称“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这才是道出底蕴的话,贾宝玉是自然意义上的石头,所以它与社会赋予“玉”的角色,格格不入,而甄宝玉才是真正社会意义上的玉,因此他一腔经济仕途的理想,开口闭口“显亲扬名”“著书立说”“立德立言”之类的混账话,引得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甄宝玉的出场,才是揭破贾宝玉的玉之幻想,还他以石的本质。真玉出场,假玉就要收场。

   癫头和尚还玉而来是宝玉斩断尘缘的契机,毗陵驿畔白茫茫旷野里的歌声,是宝玉顽石角色的最后证明:“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一个恢弘的故事结束了。由石而玉,由玉而石,历尽凡劫,形质归一,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是石头,它乃叙的是石头的故事,描绘的是石头的履历。

   值得回味的是《红楼梦》的帷幕恰好在冬天里降落,贾政、宝玉父子最后相见是在“天乍寒下雪后”的“微微雪影里”。此时的大观园已风流云散红消香残,大观园里那些青春烂漫时少女们死的死,走的走,只留下“金陵好大雪”的薛宝钗,在寒冬里过着寂寞枯淡的生活。薛是雪的谐音,她身上的清清冷香和她常服的“冷香丸”,这里都有了交待。只有她这位薛(雪)姓小姐常服冷香丸的人,才能耐得住那寒冷的冬天,“金簪雪里埋”这里也有了照应。

   二、石与玉:《红楼梦》里的两个世界

   余英时先生在《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一文中指出:“|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造了两个鲜明而对立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我想分别叫它们作乌托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3]余英时先生两个世界的划分带给我们许多启示,但遗憾的是余英时先生把理想的世界看作是大观园,而把现实世界视为大观园外的世界。其实大观园并不是曹雪芹的理想世界。因为大观园虽然区别了贾府,但它仍然有种种欲望、种种追求,因此它不可能是作者的理想世界。作者的理想世界是石,现实世界是玉,石与玉是《红楼梦》理想与现实、神界与俗界的根本象征。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石与玉有着不同的符号象征意义。第一,石头代表的是自然是原始是不假雕琢的本真,晋人孙赞《石人铭》谓石:“大象无形,天气为母。杳兮冥兮,陶冶众有。”石头是混沌自然的元气所成,它的本质由“杳兮冥兮”的“道”构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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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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