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礼:一所划“右”65%中学的“整风”过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02 次 更新时间:2015-10-29 23:5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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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宗礼  

  

   本文作者系南阳日报社退休记者

  

   南阳市七中“划右”高达65%,研究该校的“鸣放”和“划右”经过,既可以从鸣放语言的“碎片”中洞见当时社会的实况及整风运动的真相,还可以“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推想当时55万多“右派”是怎样“制造”出来的。

   整风时的南阳市七中(今南阳市四中),实际上是时南阳市的一初中,前身是省立南阳女中,1957年前,由于它和当时的地委机关仅有一马路之隔,和省立五中(即现在的南阳一高中)是当时南阳仅有的两所重点中学。解放初期,南阳地委为了确保这所名牌学校的教学质量,精心从全区各县抽调20多个知名教师,充实和加强了这里的师资力量。正因为如此,这里的老教师,特别是出身不好和在旧国民学校教过学的名师特别多,自然也成了南阳第二批整风(即面上整风)时的重点学校。为了抓好这个学校的“抓右派“事宜,地委主抓运动的副书记孙鼎亲临学校坐镇,地委整风办副主任田振亚、南阳市常委、宣传部长陶伯远和主抓教育的副市长孟纪高等,具体指导这里的“促鸣放”和“抓右派”事宜。

   时年47岁的校长张达生解放前当过城区国民小学的校长,懂教学,会管理,是时南阳教育系统的知名人士。而时年35岁的校党支部书记刘长更却是一位部队转业干部,习惯于“突出政治”和“阶级斗争”那一套,不懂教学,却胡乱干涉教学业务。没有开展整风前,长期实行校长负责制,有一段也曾提出过“学校也要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为此,在谁说了算问题上二人经常发生口角,党政关系已相当紧张。

   整风运动开始时,地、市领导,具体说就主抓二高片区的孙鼎、陶伯远,田振亚和孟纪高等人,对校长张达生还是蛮信任的,明确宣布七中的“促鸣放”事宜由张达生校长负责组织实施,刘长更仅仅是协助而已。但张达生却是个“老油条”,虽然带头鸣放,但只鸣放些‘地、市领导对七中重视不够,重点学校不重点之类的问题’,而把主要精力用在撺夺着老师们多给学校党支部提意见,说只有这样才是联系实际帮助党整风的,才是响应党的号召的具体表现。

   七中的老教师们本来就看不起不会教学、门外汉的刘长更,加之他在发展党员问题上一点也不听校长的意见,只重视政治运动中表现好的教师,业务骨干一个也不发展,早就潜伏着怨气;不仅对他本人,甚至对他发展的鲍栋侯、沈殿光、熊志汉等几位新党员也都充满着不服气和怨气。所以,七中的大字报开始一阵子不是对着上级党组织,也不是对着大政方针政策,而是比较集中地对着学校党支部的。例如,教师穆廷惠的“积极分子们本事”的大字报就是这样写的;

   “积极分子们虽不会教学,不会管理,不会工作,却会挑拨干群关系,拿别人当礼物向党支部邀功邀宠,而党支部偏听偏信,把小报告、假报告当宝贝,才是积极分子们整人阴谋得逞的根本原因。”

   教师李荷生的大字报更是直截了当地指向刘长更:“咱学校里党外人士与党支部之间有墙有沟,这全是党支部造成的。党支部不按标准发展党员,谁入了党就自命不凡,甚至连仅是被列为发展对象的积极分子们也成了学校里的小权威。”

   生物理化教研组长姚风梧针对刘长更领导的七中肃反工作提出了尖锐批评:“冒打瓜,冒打瓜,肃反工作质量差。领导心里没有底,乱定重点把人抓;冒打瓜,冒打瓜,调查取证马大哈,不做交代就逼供,逼人承认说瞎话;冒打瓜,冒打瓜,文过饰非多自夸,总说肃反对对对,成绩很大又很大……”

   数学教师郭昆峰对“新词源”的注释,也是针对学校党支部的:

   “什么叫政治进步?就是昧着良心说瞎话。什么叫靠进组织?就是多给学校党支部假汇报,陷害别人,多说党支部书记的好话。什么叫实事求是?就是颠倒黑白,以假当真。什么叫立场坚定?就是会高呼革命口号,批斗人时敢打人,敢违法乱纪。什么叫积极分子?就是舌头长,添的干净。什么叫总结报告?就是夸大事实,无中生有,只说成绩,不说错误。”

   数学教师卢秀堃批评刘长更的大字报更直截了当:“学校党支部书记整天批评因工作关系接触多的教师们是搞小集团,你们几个党员们整天在一起嘀嘀咕咕,从不跟群众来往,这算不算搞小集团?”

   此时间的七中教师们除了拿刘长更及紧跟他的几个党员开涮外,便是为农民弟兄们鼓与呼了。语文教师韩国颖针对强行搞合作化问题,写了一篇言论非常激烈的声讨檄文:“共产党靠农民的支持取得了革命胜利,而今天却强行农民走合作化道路,以至于农业生产一年不如一年,许多农民无吃无穿、被迫乞讨在外。”学校后勤组干部李海敬看了这张大字报后,连声称赞说,这张大字报反映了农民心声,也说出了多年来我想说出来的话,要不也算上一份吧?后来,这株“反对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大毒草”也就有他一份了。

   学校美术教师叶建臣画了一幅漫画,题目叫“天门前滚龙挂”,画面上展现得是:一个威武雄壮布满雕龙的柱子上缠着一位面黄肌瘦的农民,滚龙怒目,龙舌如剑,直向这位农民脸上刺来。注解曰:“粮食政策是长虫,捆的农民不能动。早起晚睡把活干,结果还是肚子空。肚子空就肚子空,毒蛇还想要俺命。”这张大字报贴出来后,李海敬看过后忙对叶建臣说,好事不能独享,把我的名字也签到后边吧?李海敬两篇大字报任务就这样轻松地完成了,“右派”帽子也就挣到手了。

   教师穆延惠也在大字报中批评粮食政策说:“用统购统销的办法改造农民的结果,只会造成农民鸣呼哀哉,再后者就是被逼无奈,起来打扁担。”穆延惠还和一位叫曹梅君的女教师合写了篇“农民现状”的大字报:“农民生活苦难言,衣服破烂补丁连。,一床破棉被,要盖十几年,不挡风不当寒;天天吃的“三红馔”,没有米,没有面,又缺油,又缺盐,红薯吃的胃肠酸;房窄屋破露着天,外边大雨下,屋里小雨欢,家里东西全湿完,你说可怜不可怜。”

   语文教师陈秉哲写了一篇“主观臆断”的大字报:“有些领导太主观,全凭臆断搞肃反;有的冤屈无处诉,只好选择搞自残;有的冤屈无处诉,精神失常成疯癫”。据官方档案记载,南阳专区第一批肃反工作中“一度打击面80%以上,因而被迫自杀的21人,自杀未遂20人,”这张大字报显然是指当地肃反扩大化问题的。

   政治教师魏家亭的“媚‘毛’不是好兆头”的大字报,虽说直而有肆,却富有前瞻性的:“封建皇帝们虽然独断专行,但谏官们的话多数情况下还不得不听。可是如今咱们的毛主席却听不得别人半点不同意见,在合作化问题上不容置喙,他访问三户农民,便说合作化道路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拥护,我看有点以偏概全了。现在全党媚‘毛’,而且越来越厉害,从上到下都捡毛主席爱听的话说,认假不认真,这不是好兆头。”

   在一次小组鸣放会议上,魏家亭又提到“媚‘毛’”问题。他说:“现在全国都看着毛主席一个人的眼色行事,这不是个正常现象。好在毛主席眼下英明伟大,问题是有朝一日他老糊涂怎么办?他居功骄傲,一意孤行怎么办?”此话出自《南阳右派言论集》。

   老教师景洞天在“这是啥社会?”的大字报里写到:“我国现今农民居多数,可农民们的生活却最苦难。农村党员们不干活光说瞎话,欺上瞒下。谁说水只能载舟,而不能覆舟呢!”。

   郭昆峰又使尽浑身解数写了一篇名叫“灾区真情”的顺口溜,通过农村十个月的不同情况,简约地形容农民生活之困苦:

   “正月里是新年,家家户户泪涟涟。呼儿唤女门前站,孩子讨饭没归还。二月里来是新春,新春没有新气氛。残垣破屋没法住,村村多是逃荒人。三月里迎清明,野草枯树皆发青,田园荒芜无人管,农民的郁结反而重。四月里来百花开,青黄不接时不乖,空腹饿肚谁来问,哪有力气来锄麦?”等。

   在一次小组会议上,郭昆峰鸣放说:“我总感觉现在农民口粮标准太低,过去习惯说法是,大口小口一月一斗(每斗45斤左右),农村棒劳动力每月至少需要50斤,小孩至少需要30斤粮食。而现在咱们河南省的农民们每人每月仅36斤原粮。咱们当教师的每人每月30斤面粉不够吃时,还可以下馆子,还可以吃到肉及副食品之类东西,而农民们呢?钱打哪里来?所以他们在粮食不够吃时,只能像黄鼠狼害眼病——想啥不吃。现在的农民们吃啥?只能吃清水煮红薯,只能吃糠菜,成年累月吃不到白面和大米,这叫生活水平提高了?这叫生活改善了?农民辛苦种地,却得不到温饱,还硬说新社会比旧社会好。过去农民给地主种批子地(即承包地主土地,一般对半分粮),也能吃饱,还能养家糊口。现在呢?农民种着自己的地,反而填不饱肚皮。这且不说,还得不分昼夜地拼命干,还得跃进、跃进、再跃进!”

   对于第一批整风时有人因鸣放而被打右派的事,郭昆峰也表示出了相当的想不通,他援引人民日报和河南日报的话说:“罗隆基、李静之都说,说的好好的是帮助整党整风的,可是整来争整去却整到党外人士身上!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在“我说农民生活”的大字报里郭昆峰写道:“灾区农民生活就是苦,能吃的树叶和地里的菜都挖光了,只好吃水里的柞草。旧社会没吃的,现在还是没有吃的。我家乡的农业社,口粮人均标准原说的是每人每年360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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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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