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我劝天公重抖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798 次 更新时间:2017-07-03 10:5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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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  

   2017年4月号《经济导刊》刊登李零先生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一文,为发表需要,在作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了部分技术处理,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原文的整体面貌,并已通过公众号等渠道在网络传播。李零教授先生对于这个编辑稿的流传,甚感不安,希望广大读者得见全貌,特嘱交活字文化刊发定稿,以正视听。以下为《我劝天公重抖擞》的原版全文:

  

   10月12号,我从美国回来,刚刚知道,咱们这门课叫《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我跟韩老师说,我不是党员,这个题目,我讲不了。他说,咱们这门课主要是带同学读经典,你就讲讲《我们的中国》得了。我说,我的书不是经典,书已经印出来,再讲就没劲了。我还是讲讲我身边的事儿,特别是跟教育和启蒙有关的事儿吧,随便聊聊,供大家参考。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判。

  

我是群众


   首先,请允许我做点自我介绍。我是中国人,汉族,男,68岁。填表,我的政治面貌是群众。我喜欢这个身份,非常喜欢。不过,我要解释一下,群众是复数,我是单数,我只是群众一分子,我属于群众,但跟群众有距离,联系并不密切。

   我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过有组织的生活。党没入过,军没参过,工人也没当过。我只当过农民和老师,这两种工作,比较自由散漫,更适合我。

   有一件事,过去不明白。我没参加任何党派,但不能叫无党派人士;我真心拥护人民当家作主,但不能叫民主人士。后來我才明白,人士二字可不是随便叫的。我国,凡叫什么什么人士的,都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我不是这种人。

   现在,我的职业是教书,教中国学问。教书好,书不会跑。我可以一个人在家安安静静地读,安安静静地写,慢工细活,反复修改,一切弄好了,我才和盘托出,与学生分享,与读者分享。

   我的老朋友郭路生打小就爱写诗。他说,除了写诗,什么都干不了。我说,我也是,除了做学问,一无所长。我在北大教书,从1985年到现在,三十多年,好像一眨眼。2011年从中文系退休,田余庆教授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诗经》有个说法,叫“蟋蟀在堂”。

   我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我在北大没有任何头衔。韩老师介绍,现在有了一个,是我批评最多的那个国家有个学术机关给的。土包子戴洋帽子,有点不习惯。

  

我知道的“马克思主义”

  

   我们这门课,有点像政治课。政治学系,过去在人大叫马列主义基础系,主要研究国际共运史,后來改称国际关系系。早先的国际政治,第一是国际共运,第二是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那时的国际关系主要是这两种,后來告别革命,才以欧美为主。北大也如此。

   我听说,现在的政治课跟从前不一样,什么都讲,不光讲马列,很好。尽管有人,生瓜强扭,硬推,但马列已经边缘化,这是事实。

   马列,我是读过的,没人强迫我读。我读过,一点都不后悔。

   马克思是哲学博士,老婆是贵族女儿。他俩是旧世界的叛逆者。恩格斯是资本家,红色资本家。他用他挣的钱,养马克思做学问。中国有这样的红色资本家吗?好像没有。

   马克思主义是西学的一支。这门学问有三大來源,德、英、法各一,都是欧洲国家。不研究西方,不研究资本主义,等于无的放矢。

   马克思主义的特点是什么?是反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个无所不在的世界体系,这个体系支配着所有人的大脑,谁都唯唯,谁都诺诺,只有马克思说不。天下之学,逃杨入墨,凡是拿资本主义当天经地义的,肯定反对马克思主义;凡是反对和批判资本主义的,也往往要回归马克思主义。1960年代,中国印了很多灰皮书、黄皮书,有些跟西方几乎同步。我认为,马克思主义的书最好跟非马、反共的书一块儿读,特别是跟CIA推出的洗脑书一块儿读。

   马克思的书,从前是禁书。正是因为禁,才有人读。我就是拿它当禁书读。

   过去,上政治课,老师讲什么,我根本不听,宁肯自己读书,原因是他们讲得不好,完全是“党八股”,我是读过原典的,印象大不一样。

   马克思的书很多,影响最大是《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共产党宣言》最薄,《资本论》最厚,如果加上《资本论》的三大手稿(或说四大手稿),更厚,一般读不下去,大家读过的主要是《共产党宣言》。

   《资本论》难读,但有些道理很简单。比如“谁养活谁呀,大家来看一看”。现在大家都说,打工仔、失业者是老板养活的人,老板过不舒坦,你们就没饭吃。马克思说,错,完全相反。“资本”(capital)这个词,意思是本钱,即第一桶金。很多第一桶金的神话都是谎话。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污,一针见血。他讲商品拜物教,那一章写得真好,亚当·斯密说的“看不见的手”支配一切,世界变成拿大顶。

   现在,发财是硬道理。市场万能,金钱至上,赌神就是上帝。我们每天看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吗?

   西马解构马克思主义,主要是拿“早期马克思”和“晚期马克思”作对,认为《共产党宣言》《资本论》不好,越走越远,违背了初衷。早期著作才是他的正根儿。

   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两部手稿最重要,一部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一部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手稿。这两部手稿,前后有好几个译本,我都读过。马克思、恩格斯从来不提前一手稿,相反,恩格斯一再说,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他的两大发现之一(另一发现是剩余价值学说),是完成于后一手稿的《费尔巴哈》章。

   卢卡奇说,马克思主义是人道主义,阿尔都塞相反,说马克思从来不是人道主义者。他们俩,谁更符合原典,其实是阿尔都塞。这类争论,我国也有反映,周扬、王若水说马克思讲人性异化,不对。胡乔木说马克思存人性弃异化,也不对。马克思从来都讲异化,但从1845年起,就再也不讲人性异化。《资本论》讲异化,不是人性异化,而是劳动异化。

   有人说,马克思主义是宗教,共产主义是乌托邦。恩格斯说,罗马基督教是早期的社会主义运动。毛泽东跟五台山的和尚说,咱们的共同点是解救苦难众生。中国历史上的宗教往往与造反有关,统治者平息造反,必须利用宗教。马克思主义诉诸群众运动,但马克思主义不是宗教,用不着许愿还愿这一套。无神论、替穷人说话,一直是马克思主义的头号罪状。

  

我知道的“共产党”

  

   我不是共产党员,但也不是反共分子。

   美国是全世界最反共的国家,入境申请必有一问,你是不是共产党,但美国人对共产党非常无知。

   美国电影,共产党就跟咱们电影里的日本鬼子一样,标准打扮是一身中山装,扣子扣到嗓子眼,脑袋上戴个制服帽,说话恶狠狠,一脸凶神恶煞。意大利拍的《末代皇帝》,英若诚就是这幅扮相。

   我看过美国拍的两部反共宣传片。其中一部,一上来,马恩列斯跟达尔文搁一块,统统属于不信上帝该下地狱的一类。另一部说,从傅立叶在美国搞“和谐社会”一直到列宁、斯大林的苏联,所有社会主义都很失败,最好的范例是以色列的基布兹(Kibbutz),照样行不通。

   有一次,我在芝加哥,住一美国朋友家,她丈夫是个经济学家。他问我,你是共产党员吧?我说不是。他说不相信。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听说,在中国,只有共产党员才能拿到好工作,你既然在北大当教授,怎么可能不是共产党员呢。于是我告诉他,共产党员在咱们中国,满地都是,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他们,很多只是普通的工人、农民和战士,不一定都是大富大贵。当然了,现在倒是有人希望,赶紧把共产党改造成这样的党,比如发财党或阔人党。我说,共产党真那么可怕吗?你太太的好朋友某某某,你知道吗,他就是共产党。更何况,现在顶着共产党的名,干尽坏事,而又骂得最欢的,很多正是共产党员。同一个词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不是共产党,但见过共产党,大革命时期的,抗日战争时期的,解放战争时期的,解放后各个时期的,当官的也好,老百姓也好,我都见过。你们见过的,大概只是“改开”以后的共产党吧?

   大革命时期的共产党,干革命,你就等着杀头吧,不是被敌人杀,就是被自己人杀,没任何好处,请你入你都不敢入。

   抗日战争时期,共产党站稳脚跟,喘过气来,入党的人才多起来。过去,我在人大附中读书,团干部让我读《论共产党员修养》,我想,我是落后分子,反正也入不了团,坚决不读。“文革”后拿出来看,头一段话让我大吃一惊。刘少奇说,共产党可以随便出,但不能随便进,因为什么人都闹着要入,有找不着工作的,有逃婚的,不能让他们随便进。

   现在,除了当官,党员已经不太吃香,很多人还觉得挺丢脸,但退他又不退,干脆躲在党内反党。反党是党内的事,社会上应叫反共。刚才我说了,我不是反共分子,我对当下的世界有批评,包括共产党的错误,但绝不会跟着右翼潮流起哄嫁秧子。

   学历史,我们都知道,没有国民党,就没有共产党。国民党也曾经是个革命党。它怎么从革命党变成发财党,怎么从庆祝胜利,受降接收,到吹拍贪腐,丢尽人心,以至兵败如山倒,很多教训值得深思。

   古人都懂得,民可载舟,亦可覆舟。防民之口甚于川,周厉王的办法是不行的。国民党败走台湾,曾经采取鸵鸟政策,1946—1949年的历史,不许讲也不许教,蠢得很。

   最近,赵俪生的女儿写了一本回忆录,特意寄给我。他父亲是我老师的好朋友,既是老左派,也打成过右派(很多右派,原来都是左派)。赵先生吃了很多苦,但九死其未悔,不改初衷,仍然很乐观,很幽默。我喜欢读赵先生的书,读其书而想见其为人。我听很多老人说,国民党走麦城那阵儿,共产党在学校里都是最优秀的分子,不仅学问好,连体育都好,共产党厉害就厉害在会宣传,会跟老百姓摆事实,讲道理,得人心。现在怎么如此脆弱,前怕狼,后怕虎,左也怕,右也怕,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我知道的“西方价值观”

  

   哈耶克写过一本书,叫《通往奴役之路》。奴役的反面是自由。他说的“奴役之路”是所谓集体主义社会,既包括希特勒的国家主义,也包括斯大林的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最恨共产主义,德军大举进攻苏联,最后被苏联打败,为什么反而归为一类,原因就在,西方概念,任何集体凌驾个人都是法西斯主义。比如我们说的“大公无私”,按这种概念,就是法西斯主义。

   阿伦特写过一本书,叫《极权主义的起源》。极权主义的意思也是如此。

   这个问题跟西方历史、西方文化有关,跟他们对国家形态的理解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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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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