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小事情和细节支配:资本主义规训的微观控制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74 次 更新时间:2015-09-05 01: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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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原文载于:《东岳论丛》2015年第5期。

   [摘 要] 在 《规则与惩罚》 一书中, 福柯剖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权力策略。资产阶级通过纪律的规训,实现了对空间的分区等级化处理,对生命活动的持续性微观控制,对社会进步和个人创生的建构,对力量以一种新的方式的整合。这种资产阶级政治的细节本体论迥异于传统权力运行的宏观对象化,其强制力虽隐形却强大无比,生存其中的生命个体去留随心的 “自然状态” 也只是流于表象。

   [关键词]福柯;规训;细节

   [基金项目]国家“十一五” 社科规划重大招标项目 :“当前意识形态动态及对策研究” 阶段性成果(项目号:08&ZD058)。

   [作者简介] 张一兵(1956- ),男,南京大学特聘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博导。

  

  

   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福柯指认,资本主义社会生成规训的“纪律是一种有关细节的政治解剖学(anatomie politique du détail) ”。在已经述及的部分中我们看到,福柯对配第这个政治解剖学的挪用主要是喻指资产阶级对社会权力关系的细节化分解和重构。过去格言中所说的“细节决定成败”在资产阶级的规训政治中被深刻地具象化了。福柯说,虽然在中世纪时,“细节”已是神学和禁欲主义的一个范畴( 神性与上帝存在于节欲向善的生活细节之中) ,但只是到了资本主义的现实生活中,细节( détail)才成为决定一切的东西。资产阶级政治的细节本体论异质于传统权力运行的宏观对象化,后者譬如看得见的枷锁、屠刀和地牢,而资产阶级在明处收起了看得见的利剑,却从暗处举起了隐性的权力射线刀;在看得见的政治行为中已看不见政治的身影,它转而作用于规训之下全部生命存在塑形与构序的细部。

   一

   福柯说,资产阶级的权力策略往往是“表面上光明正大而实际上居心叵测的微妙安排”,这是精辟的判断。人们要遵守的纪律,通过不断的训练不是生成看得见的权力控制,而是将权力分解为看不见的细小权力支配技术,“这些技术都是很精细的( minutieuses) ,往往是些细枝末节( infimes) ,但是它们都很重要,因为它们规定了某种对人体进行具体的政治干预的模式,一种新的权力‘微观物理学’”。①所以,面对资产阶级的社会控制权力,“要想描述它们,就必须注意各种细节”。这是福柯不断唠叨,一再提醒人们注意的细节政治本体论。

   为了控制和使用人,经过古典时代,对细节的仔细观察和对小事物( petites choses) 的政治敏感同时出现了,与之伴随的是一整套技术,一整套方法、认知、描述、方案和数据。而且,毫无疑问,正是从这些小事情( vétilles) 中产生了现代人本主义意义上的人( l'homme de l'humanisme moderne) 。②

   这个所谓的小事情,不由让人想到列斐伏尔③在关于现代资本主义日常生活的批判中述及的“小事情异化”。列斐伏尔的这一观点大约是在1958 年《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第二版序言中提出的。这正是福柯在《词与物》一书中宣告的那个作为晚近发明的“人”。现代人本主义意义上的人即是主体性的个人,在福柯看来,这个主体性的现代人诞生于理性的启蒙,一整套的认知、方法、立场和观点规训式地建构了主体关系存在中的所有小事情和生存细节存在场境,甚至整个人就是资产阶级权力关系布展的建构结果。我想指出,福柯此处的主体建构论显然比他的老师阿尔都塞在1969 年提出的意识形态质询建构说要深刻,因为前者的主体建构论是在存在论构境之中的。

   在《词与物》一书中,福柯曾回音袅袅地布告道,这个人会像海滩上面孔一样死去,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他更深的喻意是整个资产阶级主体性的历史有死性。

   可是,资产阶级权力布展的细节本体论究竟是如何通过纪律的规训建构起主体性的人的呢? 在福柯端出的有趣的透镜之中,这个过程至少可以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微观权力对空间的分区等级化治理。福柯认为,资本主义的微观权力统治——“纪律是从对个人的空间分配( la répartition des individus dans l'espace) 入手”的。④他发现,在17 - 18 世纪工厂、学校、医院和军队开始兴起的纪律( 规训) 中,都有一个对个人“自我封闭场所”的要求。福柯指认,这种自我封闭的空间缘起于中世纪的修道院模式,而今已经成为普遍的社会空间控制方式。⑤鲍德里亚肯定性地指认: “制造业的封闭( renfermement manufacturier) ,便是福柯所描写的17 世纪封闭状况的神奇扩展,‘工业’劳动( 非手工业的、集体的、没有生产资料的、受监视的劳动) 是否就最早出现于( naissance dans les premiers) 大型综合医院( h? pitaux généraux) 中?”⑥在福柯看来,这种封闭空间中实行“单元定位”的分区控制( quadrillage) 原则,给进入其间的每个人划定了一个特定的位置。相对于传统社会的交往和劳作中“含糊不清”的空间分配,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个个人的空间定位使原先那种无益而有害的人们不受控制而四处流动,时而人员扎堆、时而门可罗雀的情况不再出现。空间与资本主义的关系,是列斐伏尔在20 世纪60 年代就已经开始关注的问题,我们不知道福柯是否受过他的影响。但是应该看到,福柯此处所讨论的空间问题仍然是人体所处的物理空间区隔,而不是列斐伏尔的那种非物理的社会关系构境空间。福柯说,

   这是一种制止开小差、制止流浪、消除冗集的策略。其目的是确定在场者和缺席者( les présences et les absences) ,了解在何处和如何安置人员,建立有用的交往( les communications utiles),打断其它的交往,以便每时每刻监督每个人的表现,给予评估和裁决,统计其性质和功过。因此,这是一种旨在了解、驾驭和使用的程序。纪律能够组织一个可解析的空间( espace analytique)。⑦

   在福柯指认的这种空间区隔中,人被固定在一种可以解析的功能性空间位置上,目的是为了让肉体的存在和活动更便于监控和控制——并且,资产阶级的现代建筑学也开始与这种空间中的功能性位置( emplacements fonctionnels) 相结合了。也就是说,生命活动空间在用物性结构中被锚定出来了。福柯说,现代医院、工厂的建筑都已经依据这种特定的空间分配原则被搭建起来。笔锋及此,福柯例举了法国东部城市茹伊一个叫奥伯凯姆普夫的工厂中发生的一切。⑧此外,福柯还指认,在这种封闭的控制空间中,规训的“各种因素都是可以互换的”,因为各个因素都是不同定位中的不同等级中的因素。由此,“纪律创造了既是建筑学上的,又具有实用功能的等级( fonctionnels et hiérarchiques) 空间体系”。⑨资产阶级的建筑空间是其功用化定位的物性实现。

   福柯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些现代大工业生产中建造起来的新型建筑空间里,“既可以看到全局,又可以监督每一个人”,并且还能监督活动过程的各个阶段。一个固定的惩戒栅格( grille) 从而形成:

   一方面根据生产的阶段或基本运作( opérations élémentaires) ,另一方面根据各个进行生产的人员,将生产过程分割开,使劳动过程显示出来。劳动力( force de travail) 的各种变量——体力、敏捷性、熟练性、持久性——都能被观察到,从而受到评估、计算、并且与每一个工人联系起来。这样,由于劳动力以一种完全可见的方式分散在一系列个人身上,所以它可以被分解为独立单位。⑩

   规训是从现代大工业生产的基本运作中发生的,劳动力本身的劳作场境本身即是由生产过程的分割和组合精密建构起来的,这使得规训的发生从一开始就是存在论情境中的事情。这种存在中的生产构序机制同时也构式了整个新世界。我觉得,这是福柯关于规训发生的基始性的十分重要的一段描述。因为,当他将资产阶级的权力控制很深地与生产基本运作过程相链接的时候,就彻底地越出了马克思的社会关系质性批判。新型的奴役基于生产力构序中的控制属性,这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依循青年卢卡奇在《启蒙辩证法》中的重要发现。

   我注意到,福柯的学术知己德勒兹充分意识到了这一观点的重要性。他说,福柯的“大规模惩罚体系与生产体系之间是可能有对应的: 规训机制与18 世纪的人口增长,也与力图提高产量、凝聚力量、榨取人体可用力量的生产成长不可分离”。⑾德勒兹认为,福柯的这种观点,与传统马克思主义历史图景中的“金字塔意象”——即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构序金字塔,权力只是政治上层建筑中的强力现象——绝对是不同的,福柯的权力功能论打破了那种虚假的上下层结构有序性,在福柯这里,规训权力直接生成于底层的生产! 并且,规训也是现代资产阶级经济学的内在对象。

   一切都是经济学,都是诸如已预设这些权力机制的作坊或工厂,其权力机制由内部作用于身体及灵魂上,也由经济场域内部作于生产力及生产关系上。……相对于马克思主义仍停留的金字塔意象,功能论的微分析体现出一种严格的内在性,权力聚合点与规训技术在此形成互相接合的环节,群体的个体( 身体与灵魂) 则由这些环节中经过和驻留( 如家庭、学校、军营、工厂; 必要时,监狱) 。⑿

   我认为,德勒兹此处的评论是深刻的。虽然德勒兹所指认的“马克思主义的金字塔意象”只是斯大林教科书的伪像,但福柯关于规训权力统治的思考构境层已经突破了马克思原来设定的经济的社会构形中的较为简单的上下层社会结构,这一点是值得我们关注的。

   福柯说,也是在这里,资本主义的“纪律的第一个重大运作就是制定‘活物表’( 《tableaux vivants》),把无益或有害的乌合之众变成有序的多元体( multiplicités ordonnées) ”。⒀我们久违了的那个tableau 和ordre 又出场了。在本书中,福柯18 次使用tableau 一词; 126 次使用ordre( 构序) 和désordre( 祛序或无序) 两词。在此时的福柯看来,表格是资本主义古典时期在“科学的、政治的和经济的技术所面临的重大问题”,甚至可以说,

   在18 世纪,表格既是一种权力技术( technique de pouvoir) ,又是一种认知程序( procédure de savoir) 。它关系到如何组织复杂性( multiple) 、获得一种涵盖和控制这种复杂性的工具的问题,关系到如何给复杂性一种‘有序性’( 《ordre》) 的问题。⒁

   关于tableau 和ordre 这两个概念,福柯在《词与物》一书中作了相对集中的分析和讨论,但在那里,福柯指的主要是词对物的烙印; 在此处,所不同的构境域挪移是, tableau 和ordre 不再仅仅是资产阶级文化认识型的话语构件,而是现实资本主义工业生产- 市场经济构序和塑形的客观机制。它更意味着关于权力对生命肉体的支配和控制。通过构序和表格,权力在生命肉体和政治灵魂上烙印。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考构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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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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