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志慧:《离骚》乱辞新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4 次 更新时间:2015-08-07 23:43:27

进入专题: 离骚   乱辞   彭咸  

俞志慧  

   一、问题的提出

   《楚辞•离骚》:“乱曰: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①

   洪兴祖(北宋政和:1111-1117年间登第)《楚辞补注》保存王逸(东汉元初:114-119年间为校书郎)《楚辞章句》之说云:“言时世之君无道,不足与共行美德、施善政者,故我将自沉汨渊,从彭咸而居处也。”[1]47洪氏无补注,应该没有异议。南宋朱熹(1130-1200)《楚辞集注》因袭其说,也以为彭咸水死,其“所居”即水下,曰:“言时君不足与共行美政,故我将自沉以从彭咸之所居也。”[2]20到清代,康熙年间(1662-1723)的蒋骥在《三带阁注楚辞》中说:“以从彭咸为归宿,盖宁死而不改其修,宁忍其修之无所用而不爱其死。”[3]49则是从彭咸所居为死所,与王逸以来各家无异辞。今人马茂元(1918-1989)虽然意识到《离骚》作时与屈原死志及致命方式之间的矛盾,并且承认关于彭咸水死的记载只是王逸的一家之说,并无其他材料参证,但还是曲为弥缝,他说:“关于他(彭咸)的事迹,仅见王逸《楚辞章句》本篇注文,并无其他资料足以参证。《九章•悲回风》有‘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的话,则王逸所说的彭咸投水而死,当系事实。这里虽然与《悲回风》篇字句无甚差别,但由于写作时代的不同,环境和心情的各异,却包含着两种在程度上不完全相同的涵义。《悲回风》表示将投水自杀,是没有问题的。但对这句的理解,只能如钱杲之所说:‘从彭咸之所居’,‘犹言相从古人于地下耳’,因为本篇下距沉湘时间还相当的长,说他在悲观失望的恶劣环境中,由于坚强不屈的性格曾经想到自杀则可;说不但设想到自杀,而且考虑到如何自杀的方式,那就太不合情理了。”[4]58马氏以《悲回风》中的文字替王逸作疏证,只是关于《悲回风》的著作权,南宋以来学者续有质疑②,故其回护总嫌乏力。游国恩(1899-1978)《离骚纂义》则力主《离骚》作于屈原再放江南之时——这就避开了洪兴祖、马茂元等的问题,他以此为前提,肯定“从彭咸之所居”即王逸以来的沉渊之义③,问题是这样的前提并没有能够成为学界的共识。

   以上王逸以来的各家说法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彭咸水死;二是释“居”为居处,“彭咸之所居”即水下。

   关于第一点,上述马茂元先生已注意到除了王逸注文而外,并无旁证,是典型的孤证。而这个问题的展开还涉及彭咸究竟为何许人的问题,甚至是为一为二的问题。关于第二点,是“居”字的义诠,“居”确有居住之义,但若准此训,则“彭咸之所居”即彭咸所居住的地方,但只闻黄河为河伯之所居,昆仑为西王母之所居,从未听说过长江采石矶底下为李白之所居,崖山海底为陆秀夫之所居,颐和园水下为王国维之所居,推而广之,某人的死所即某人长眠的地方——这里有一个概念置换的问题,但就是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连善疑的宋人钱杲之也深信不疑,他虽然怀疑“原作《离骚》,在怀王时,至顷襄王迁原江南,始投汨罗,不当预言投江事也”,但对“居”字的解释,仍然依从古来旧说,云:“从彭咸所居,犹言相从古人于地下耳。”[5]12而且,关于这一句的解读还得与同篇“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二句并案研究,彼处王逸谓“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遗,余也。则,法也。”[1]13洪兴祖引唐颜师古(581-645)注云:“彭咸,殷之介士,不得其志,投江而死。”[1]13朱熹《楚辞辨证》谓“二说皆不知其所据”[2]133。明人汪瑗④在其所著《楚辞集解》中说:“刘向《九叹•灵怀篇》曰:‘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王逸之说或本之刘向,而颜师古或本之王逸者,但不知刘向何所考据而云然也。”[6]275果真如此,则在西汉末年刘向那边的彭咸还只是“水游”,而不是投水、沉渊之类。汪氏并详考⑤其实,谓楚辞中彭咸凡七见,“详玩此数语,亦未见彭咸为投水之人”[6]276。进一步,是关于“遗则”的释义,不论彭咸为何许人,也不论彭咸如何死法,但从未见以某人的自杀方式为遗则的记载,而这一点,恰恰为许多楚辞研究的学者所忽略。同时,对“遗则”的训释又正好可与“所居”之“居”的训释联系起来考察。

   这里涉及几个问题:一是彭咸为何许人?二是彭咸水死之说是否有据?三是“从彭咸之所居”之“居”该作何解?进一步,“彭咸之所居”全句该作何解?四是“彭咸之遗则”该作何解?本文拟从上述问题入手探讨《离骚》乱辞的释义,并藉以求正于方家。

   二、问题的解决之一:文献中的巫彭与巫咸为二人

   彭咸其人在《楚辞》中凡七见: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原依彭咸之遗则。”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以上《离骚》)

   “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抽思》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思美人》)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

   “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以上《悲回风》)

   其中,《思美人》《悲回风》共出现四次,基于对这两篇的著作权学界尚有异议,为谨慎计,本文只以前三则为立论依据⑥。而首二则之难解已如前述,好在《抽思》中作者将彭咸与“三五”(王逸章句:“三王五伯”)对举,则此彭咸自非一般的贤大夫可比,他确乎是作者心中的法式(蒋骥注:“仪,法也。”)至于他究竟呈现出什么样的光辉形象,楚辞中并无更多的信息,甚至先秦其他文献中也未见有关“彭咸”的信息。

   于是,学者们就联想到了《史记•五帝本纪》中的彭祖(俞樾)、《大戴礼记•虞戴德篇》中的商老彭(汪瑗)和《论语•述而》中的“老彭”(戴震),其中许多人又都以为上述这些只是文献流传过程中同一人的异称而已,但这个(些)传说人物在相关文献中皆语焉不详,考古者为之茫昧,以此立论,近似画鬼。又譬如彭祖,视为古代贤大夫,主观臆测多于严密考证;若作为一般观念中寿考的典型,则于屈原行迹、《楚辞》文本关联度不大。于是,还有一些学者就想到了文献中有明确记载的巫咸、巫彭(王闿运、曹耀湘),关于这二位,先秦文献中倒是保留着若干零星的信息,兹略举如下:

   贞:咸不宾于帝。下乙不宾于咸(甲骨文一期乙2455)

   大甲不宾于咸(同上)

   胡厚宣(1911-1995)认为:“咸即他辞之咸戊,即《君奭》之巫咸、《白虎通》之巫戊也。宾有配意。”[7]296

   《尚书•君奭》:“在太戊(孔注:“太甲之孙。”)时则有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孔注:“伊陟、臣扈,率伊尹之职,使其君不陨祖业,故至天之功不陨。巫咸治王家,言不及二臣。”)[8]223下

   《世本》:“巫咸作筮。”(《周礼•春官•龟人》郑注引[9]804)

   《庄子•天运》:“巫咸袑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唐初成玄英疏:“巫咸,神巫也,为殷中宗相。”[10]496)

   《今本竹书纪年》“殷商太戊”之下有云:“十一年,命巫咸祷于山川。”“祖乙”下又云:“三年,命卿士巫贤。”[11]25上述《尚书•君奭》孔注:“贤,咸子巫氏。”[8]223下

   《周礼•春官•筮人》:“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九筮之名,一曰巫更,二曰巫咸,三曰巫式,四曰巫目,五曰巫易,六曰巫比,七曰巫祠,八曰巫参,九曰巫环,以辨吉凶。”[9]805

   《吕氏春秋•审分览•勿躬》:“巫彭作医,巫咸作筮。”[12]206

   《山海经•海内西经》:“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东晋郭璞注:“皆神医也。《世本》曰:‘巫彭作医。’《楚词》曰:‘帝告巫阳。’”[13]103)

   《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門,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13]128

   谨按:《吕氏春秋》与《山海经》二书皆巫彭、巫咸并提,则彭与咸是二人。由巫彭与巫咸系二人这一点再回过去看彭咸水死说,就会发现问题的症结,二者可以都是古代贤大夫,但说二人都投水而死,除非有足够的材料证明,否则最多只能以巧合作解了。也就是说,彭咸水死一说目前尚无文献依据。

   那么,从王逸到颜师古、洪兴祖,再到晚近诸家关于彭咸“不得其志,投水而死”之说又因何而起呢?原来这里有一个倒置的因果链,因为屈原投水而死——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生活时代离屈原并不遥远的贾谊(前200-前168)和司马迁(前175-前87年前后)都先后到过现场,同时屈原又反复说过“愿依彭咸之遗则”、“将从彭咸之所居”,因而就逆推彭咸亦系投水而死。关于这样一个倒置的因果链,俞樾(1821-1907)和林庚(1910-2006)都已经发现,前者在所著《读楚辞》中说:“彭咸事实无可考,特以屈子云‘愿依彭咸之遗则’,而屈子固投水而死者,故谓彭咸亦投水而死,窃恐其诬古人矣。”[14]1、2后者详揭彭咸与自沉无关的证据之后说,“事实上在王逸之前并没有人认为彭咸是沉江而死的”,“王之注彭咸或者正由于这申徒狄(俞按:申徒狄,殷人,谏君不听,负石沉渊而死)之误,复惑于‘从彭咸之所居’一语,于是反以屈子之死来注彭咸,屈子既沉于江,彭咸岂可不沉乎”[15]77、78。类似这种从结果逆推前因进而立说的现象在屈原研究中并不鲜见。

   现在的问题是,遥远年代的巫彭与巫咸与屈原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何以能使屈原念兹在兹地“依彭咸之遗则”、“从彭咸之所居”?可惜的是,不仅楚辞中彭咸的身影只是偶尔露峥嵘而已,就是先秦其他文献中,我们能看到的也就是大巫和医筮的发明者形象,与屈原步趋唯谨的领路人角色有甚大距离。换一个角度,我们却发现楚辞中倒有四位为屈原指点迷津的巫师,一名灵氛,一名巫咸,一名巫阳,一名郑詹尹: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以上《离骚》)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魂离散,汝筮予之。”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招魂》)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決之。(《卜居》)

其中,巫咸与巫阳皆已见前揭《尚书》《世本》《庄子》《周礼》《吕氏春秋》等同期或者更早的文献,灵氛则是新面孔,但姜亮夫谓此灵氛即《山海经•大荒西经》的巫朌[16]83,灵是楚辞中常见的敬称,巫则是其职业或因官而氏;氛、朌古音同属非纽谆母,故得相通,姜氏之说可以采信。巫咸诸人在《尚书》等典籍中已见其大名,到屈原时还能为人迎神占筮,这倒不是说这些为人们指点迷津的巫师们有这般长寿,能从殷商大戊时代一直生活到战国后期,而是当时人的一种称谓习惯所致:以某一种职业的杰出人物特别是祖师来指称该职业的优秀从业人员,如以扁鹊称名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离骚   乱辞   彭咸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131.html
文章来源:《绍兴文理学院学报》2011年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