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世安:庄子性恶思想探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8 次 更新时间:2015-07-11 13: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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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世安  

   首先正名,本文要探讨的是庄子“性恶”思想,而不是“性恶论”。本文对这两个概念的区分是,“性恶论”是把人性判定为恶的理论,这样的理论先秦诸子中只有荀子一家。“性恶思想”则是诸子对人性之恶的认识,虽未判定人性为恶,客观上却对人性中内在的黑暗倾向有真实的观察。这样的思想,荀子以外其他诸子也有,例如韩非和庄子,而且他们对人性黑暗认识的深度实际上超过荀子。过去的研究只注意性恶论,不注意性恶思想,谈到“性恶”便局限于荀子一家,诸子对人性黑暗的认识,对人的内在缺陷的警觉,反而全被忽略。这是本文探讨庄子性恶思想的由来。

   一

   今本《庄子》33篇,内篇没有说到“(人)性”概念,①外篇有若干篇谈到“(人)性”,认为人性本来是合乎自然的,是美好的,这些说法有时就被理解为表达了庄子的人性思想。这样看问题太过表面化。分析庄子对人性的看法,不能停留于庄子文中“(人)性”概念的界说,同时要问,庄子对现实的人怎样看,这种看法是否包含人性的判断,如果包含,是怎样的判断。对现实人性的观察和判断是庄子人性思想极重要的内容,岂可因为这部分内容未涉“性”字,就将其排除在庄子人性思想之外。②庄子人性思想是一个复杂的观念丛,外篇的自然人性说是这个观念丛的一部分,远不能代表庄子人性思想,只有了解这观念丛的基本脉络,才能明白自然人性说在庄子人性思想中处于什么位置。

   分析庄子人性思想,先要从内篇入手。内篇七篇是庄子思想的基础,外篇与杂篇的思想大都是从内篇的观念发展而来,有些篇的作者也许与内篇不是一人,但仍属于庄子派的学说。庄子思想中的许多重要观念都有这样一个结构,内篇提出基本主张,内涵深奥,表述奇诡;外杂篇延伸扩展,表述较为明晰,有时抽象为概念。就人性思想而论,外篇的自然人性说和人心说,就是内篇深奥人性观念向明晰化和概念化方向的延伸。

   庄子对人性恶的认识,包含在庄子对现实人群的观察性描述中。庄子对现实人群的看法是非常负面的。战国是一个乱世,频繁的战争使人民痛苦不堪;此外血缘族群解体,人际关系变得复杂,人们欲望膨胀,在权力和名利场上勾心斗角,也加深了人世的黑暗和痛苦。战国时代否定和批判现实的不止庄子一人,但庄子却非常独特。其他诸子批判现实,大都怀抱救治的希望,他们往往认为人世黑暗是制度问题,只要有好的制度,就不难挽救。最激烈地批评现实的墨子和孟子都是如此。庄子批判现实,却独独认为现实社会是不可救的。在他的描述中,社会黑暗不是根源于制度败坏,而是根源于人本身的毛病。人的贪婪、自负、欺骗、勾心斗角、相互陷害,把人们推向了不停息地相互折磨和自我折磨的深渊,这是根本的黑暗渊薮。《齐物论》写道: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抅,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不仅如此,庄子还认为这种相互折磨和自我折磨的人类行为,不是外力(制度或观念)引发的,而是人生来禀性如此。《齐物论》稍后一章写道: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人们陷入相互折磨的痛苦漩涡不是因为作了错误选择,而是无可逃避的宿命。人一定会如此,一定会相互争夺、倾轧(相刃相靡),被无形力量推动着追逐外物,疲役地走向死亡。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受其成形”就是这样,这是天生就有的,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在人世痛苦根源问题上,庄子的思想很复杂。他有时认为痛苦完全是没来由的,称之为“命”或“造物者”,等于是宣布世界完全无理可言,这说法背后实有一种很深的激愤,内涵颇复杂。③但有时庄子确把人世的痛苦归因于生来如此的禀性。他这样说似乎并不是意在探究人性如何,而是揭示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人竟是这样一种可厌又可怜的存在物,来到世上便相互折磨又折磨自己。这也不是他故意的选择,而是“一受其成形”便是如此。庄子这样地思索人生痛苦的根源,文中未著一个“性”字,实际上却把人世痛苦归因于人性中内在的黑暗,展示了对人自身弱点的非同寻常的观察。

   在内篇中,庄子不仅把人生的痛苦归因于坏的禀性,而且探讨了这禀性的由来。这一问题涉及庄子对人性根源的思考,是研究庄子人性思想时特需注意的地方。外篇的自然人性说便是由内篇这些有关禀性根源的复杂说法引申而来,但自然人性说大大简化了内篇原初的思想。《应帝王》有一段著名的寓言,语涉了人性根源问题: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寓言中有两层意思需要注意,都与人性根源有关。第一层意思,儵与忽要对浑沌的死亡负责。浑沌本来活得好好的,儵与忽却给它开出“七窍”以便“视听食息”,结果导致浑沌死。其中寓意很明白,人的品性本来是浑然朴素的,外力开出七窍,引发了人的感觉和欲望,于是导致了人的死亡(象征堕入不可挽救之地)。这等于说人类的坏禀性不是自始就有,而是由外力凿出。这个意思在外篇进一步发挥,就有自然人性说和对古帝王擅自造作败坏人性的批评。

   另一层意思就是“七窍”的象征意义。七窍是“视听食息”的孔道,人的基本器官,舍此孔道人几不可为人。就算七窍是外力开出,它如此内在于人的生命,是否意味着庄子相信人的死亡(不可挽救的堕落)虽肇因于外力,同时也深植于生命的内部呢?“七窍”的这种象征意义,人们在阅读时可能会忽略,“儵与忽”的外力开凿通常会被认为是寓言的中心。但细读内篇,我们相信“七窍”的这种寓意是有的。《齐物论》有一段文字也涉及坏禀性的由来,可以印证这一点: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在这段文字中,庄子把人类错误推源到“以为有物”。原始状态的人“以为未始有物”,意即物我不分,与物一体,同于“浑沌”。“以为有物”是开始意识到有对象世界。这为何是人的原罪?郭象注“以为未始有物”说出了关键:“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原来“察乎宇宙”的同时有“内觉一身”,有“物”的同时就开始有“我”。人以“我”为中心看世界,才有此后一步步的堕落:由我的眼光对物的世界作分割(有封),再对分割开的对象作好恶判断(有是非),最后陷溺于偏私的好恶取舍(爱之所以成)。私爱(成心)一成,人从此无可挽救。与“七窍”一样,“以为有物”也不是人的原始状态,是后来的变化。可是这是怎样的变化呢?这是一种根本的变化,它决定了后来人的基本禀性。从现实人性推上去,便能追到这次原罪性质的变化。由此变化开始,我们熟悉的人从此出现了。“七窍”和“以为有物”其实就是现实人性之始;而此前的“浑沌”、“以为未始有物”反倒是一个差不多被遗忘的遥远回想,连记忆都谈不上,谁还能对没有“七窍”和没有“物”意识的远古人类有所记忆呢?此外,在《齐物论》“以为有物”这一章,庄子没有提到儵与忽那样的外力,这一点也应当注意,表明内篇对人类原罪的认识很复杂,“儵与忽”那样的外力并非惟一原因,人走向个体自我,或许也有自身的原因。

   《庄子》内篇人性思想大致有几层意思,其间的相互关系很耐人寻味。第一,社会黑暗人生痛苦不是根源于制度,而是根源于人自身的坏禀性。第二,人的坏禀性根深蒂固,如同以“七窍”视听食息,以“我”的眼光看世界一样,是与人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混合在一起的。它起源于远古时的人类变化,变化以前的原始人性已经消失,在现实人性中寻不到踪迹。第三,庄子设想了远古以前的原始人性,“浑沌”和“以为未始有物”,这肯定是好的品性,但问题是,原始人性与现实人性似乎已经没有关系,成为两种不同的人性。

   内篇实际上描述了两种人性:现实人性和原始人性(都未用“性”概念)。两种人性的关系应如何理解?庄子的表述不是很清晰,需要审慎地寻绎庄文包含的意思。“浑沌”说在外篇发展为自然人性说,有一种流行意见就认为自然人性说代表庄子的人性观。这看法暗含一种推导:在庄子思想中,自然人性是真实人性,现实人类的错误不是基于真实人性,而是扭曲的人性。可是从内篇看,这样的推导不能成立。人类的错误并不是由于扭曲人性,而是顺着“以为有物”以来渐渐形成的人性。内篇中有一层意思可以确定,“浑沌”那样的原始人性在现实人性中已经完全消失,原始人性不是对现实人性的深层探究,也不是现实人性的底层和根据。现实人性是“日凿一窍”和“以为有物”的变化确定的。因此“自然人性”说在内篇其实不能成立。在内篇,远古人性的设想实际上只有一个意义,就是寄托了人最终可以回归自然的希望。这回归自然能否做到,如何做到,是内篇中另外一个问题。就人性观而论,内篇对现实人性之恶的观察,才是有实质内容的思想。“与接为抅,日以心斗”、“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七窍”、“以为有物”种种说法构成内篇人性思想的主体。

   二

   《庄子》外、杂篇晚于内篇,基本已是学界定论。外篇的人性思想比杂篇丰富,基本上是内篇思想的延伸与展开,不过外篇风格不一,思想深浅不同,其延伸内篇人性思想也有不同侧重。学者们一向最注重的,是《马蹄》、《骈拇》等篇提出的本性自然说:

   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马蹄》)

   彼正(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骈拇》)④

   这两篇文字风格与内篇大不相同,但基本思想仍是内篇观点的发挥。内篇没有提到自然之性的概念,但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以为未始有物”,“中央之帝曰浑沌”等语,已经包含了原始本性的设想,外篇自然人性说是延伸和展开了内篇的观点,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是内外篇有一区别却需要注意。内篇说“古之人”含义简奥,没有多少经验内容,实际上不是写现实,而是写理想。理想中的远古人性表明人在根源上是好的,但这种远古人性对现实的人来说遥远而隔膜,已没有什么经验内容。与此相应,回归自然是一个极困难的过程,需要彻底改变现实中的“我”,以至变到与原有的“我”完全不同,内篇各篇对此均有说明。自我改造的困难和复杂由此成为内篇文字的中心,庄子学说的深奥内涵也都蕴含其中。外篇《马蹄》等篇对自然人性的描述有具体的经验内容,既朴素美好又易于理解,这固然是“浑沌”的明晰化,是对庄学的一个贡献,但同时却把内篇中回归自然的困难和复杂丢掉,仿佛回归自然人性是一件经验上的易行的事。这样的明晰化却不能表达内篇复杂的人性思想。如果依据这样明晰化的表述,把庄子人性思想归结为自然人性说,那就是把“深闳而肆”(《天下》语)的庄子学说简化成了一湾浅水。

外篇的一些篇还说到自然之性的败坏始于古代圣王,也是延伸了内篇的思想。内篇《应帝王》说儵与忽合力为浑沌开出七窍,导致浑沌死亡。儵、忽可能是隐指古代帝王,没有明说,外、杂篇则把这件事指明了: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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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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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史》(京)200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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