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诚:批评的尊严

——作为方法的丸山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0 次 更新时间:2015-06-14 08: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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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诚 (进入专栏)  

   一

   丸山昇先生是日本著名的中国现为代文学学者。二十多年来,虽然有不少向他请教的机会,但事实上见面只有两次,每次的时间都很短暂。1991年10月我到东京大学教养学部当教师,学部在目黑区驹场。大概是年底,东大在学校的山上会馆,举行外国人教师的招待宴会。教养学部村田教授陪我乘车来到本乡的东大,并介绍我与当时任中国语言文学科主任的丸山升教授见面。知道我的专业是“当代文学”,寒暄之后他便问我,洪先生喜欢当代的哪些作家。虽然我以“当代文学”作为职业已经十余年,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一连串的“当代作家”的名字,便走马灯般地在脑子里打转,最终还是拿不定主意该“喜欢”谁,只好嗫嚅地说,“没有最喜欢的”。在当时,即便是“新时期文学”也有点让我失望,加上对自己判断力缺乏信心,所以,下意识地将丸山先生的“喜欢”,偷换成“最喜欢”,当作这个推诿的回答的理由。但是谈话似乎就很难继续下去,离招待会开始又还有一段时间,村田教授便说,我带你去看看资料室的藏书吧,我便松了一口气地逃离现场。第二年,按照规定,丸山先生年满六十从东大退休,到了私立的樱美林大学任职,不过还是在东京。而我在1993年秋天离开日本之前,却没有再去拜访他。待到又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多年之后了。2005年初的冬日,我和谢冕、孙玉石、臧棣、姜涛一同到日本旅行,从大雪后初晴的箱根、伊豆到了东京。那一天去了浅草寺,乘船游了隅田川,回到新宿的王子饭店,已经晚上八九点。丸山先生和夫人从傍晚就一直在饭店等我们回来。握着他的手,见到温和、真诚的眼光笑容依旧,但比起十多年前来,毕竟是有些苍老,且消瘦了,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一年秋天,北大的20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举办“左翼文学世界”的研讨会,丸山昇、尾崎文昭等多位日本学者都来出席。会议主题是检讨“中国1930年代文学”,探索左翼文学遗产的现实意义,也庆祝丸山先生论著中文译本(《鲁迅•革命•历史》,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出版。我也是这个“文化研究中心”名义上的成员,研讨会主持者便要我去参加。因为那一段时间身体不大好,也因为丸山先生的书刚拿到手,还来不及读,便没有去。后来听说不少发言和论文质量很高,特别是丸山先生论著座谈会,气氛的热烈为近年学术会议所难见,便不免有些后悔。可以安慰自己的是,这让我能够静下心来,阅读他的这本著作,从中收获没能当面从他那里得到的教益,特别是有关文学批评、研究的精神态度、视点、方法的方面。

   二

   丸山的学术风格,应该说具有日本学术的那种重视材料梳理、论述细密的特征。不过,我与这本书的译者一样,能够真切感到“那似乎琐细的材料考证背后的热诚”(《鲁迅•革命•历史》译后记)。我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学术不是那种“职业性”、“生命萎缩”的,在严谨论证中可以捕捉到动人的生命热度。这样说,不仅仅是指文字之中透露的执著、诚恳,更是表现在研究方法、视角的选取和运用上。

   丸山在书的《后记》里写到这样的一个细节:1956年患上急性肾炎,未能治愈;到了1976年,医生宣告进入肾功能不全阶段,需要人工透析。在当时的医学条件下,普遍认为即使透析,也只能维持四五年的生命。得知这一情况,他写道,“我最先想到的是,我怎么能就这样连一趟中国都没有去过就死呢。其次想到的是,在中国承认‘文革’是一场错误那一天之前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死”。这些话让我震动,以至一时没能继续读下去。我想,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经历“文革”的中国“当事人”,似乎也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和情感吧。他和他的“学术”与异国的历史,与隔海发生的事变之间,究竟是如何建立起这种关联的?这是我常想的问题。

   当然,就一般的情形说,这种联系能够得到理解。90年代初我在日本的时候,东京大学专治现代汉语的传田章教授跟我说过,近半个世纪,日本学者走上中国问题研究道路比较集中的时间,一个是战后到新中国成立,另外是“文革”初年。丸山昇50年代初对中国现代文学感兴趣,并最终选择它为自己的专业,是基于当时“现实中中国革命的进展”。就像他在《作为问题的1930年代》中说的,回顾日本近代史的过程,将它同中国的现代史进行对比,从中寻求日本批判的立足点,“可以说这既鲜明地体现了战后一段时期的思想、精神特色,也代表了战后日本中国研究的一个‘初衷’”。丸山在他的学生时代,参加过日本的左翼民主运动。1951年和1952年,因为示威发表演讲,反对美国对日本的占领两次入狱。借鉴中国革命的经验,来反思日本在近代的失败,寻找未来的道路,是他从事中国文学研究的主要动力,也构成他的源自深切现实关怀的问题意识。作为“将中国作为尊敬与憧憬对象的无数人中之一”,由此产生了对“五四运动”、“文学革命”等历史问题的“深切同感”。中国研究所形成的“中国像”,与日本现状的抗争,在他的“学术”中构成“共振”的关系。

   这虽然在一代学者那里带有某种普遍性,但是我相信丸山有他自身的缘由,只是没有更多的材料能够支持进一步的分析。但是,从视角和方法上也能够看到这种独特的方面。他在分析竹内好将中国论作为有意识的“方法”所选取的视角时,说竹内“与其说是通过和中国的对比来构筑日本批判的立足点,不如说是先存在强烈的日本批判,然后将中国设定为对立的一极”。丸山的视角与竹内显然有所不同。丸山的倾向,显然更重视他所描述的状况与中国现实的切合程度,中国文学“历史真相”,以及它的现实展开的复杂性,始终是他考察、追踪的目标,并转化为几乎是“自身”的问题。从50年代中期中国发生“反右”运动开始,丸山看到现实的情况已经“大幅度”地超出当初中国研究的“初衷”。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一方面,他没有放弃这种“初衷”仍具有的某种合理性,即便在发生了“文革”的激烈事变之后,也没有打算做断裂性的“转向”;另一方面,又以严肃的,追索事实的态度面对超出预想的复杂性,不回避给原先的“尊敬与憧憬”蒙上阴影、甚至产生震撼性打击的事实。相对于一些历史“终结论”的学者(他们已经把研究转向某些过去忽略的“细部”)的认识,丸山认为我们对中国现代历史、文学的“复杂性和深刻性问题”的了解、把握仍有待继续。他说,“在迄今为止形成的中国文学研究的框架中,而且还是远远贫瘠、窄小的框架中,仅仅去挖掘以前未被讨论的问题,这不是太寂淡冷清了吗?”他的这个评述,可能得不到许多人的赞同,他自己也说“也许还是精神遗老的一种杞忧”,但是却值得认真思考。意识到他那一代人试图解决,但并未解决的基本“问题”有可能被丢弃,他殷切地表达了这样的期待:“希望大家替我们将以我这一辈人的感觉无法感知的问题一个个弄清楚”(《战后五十年》)。

   90年代后期,丸山自觉体力、精神的逐渐衰弱,为没有更多力气跟踪、把握中国文学现状而感到“没有多大长进”的沮丧,也为重读自己过去的文章发现没有新的话可谈而“真的十分厌烦”。从这里能够看到那些“问题”在心中的纠结程度,看到那种逼迫的力量是怎样的难以解脱。不过,这种沮丧,这种自我的“厌烦”,不也体现了对学术有所“承担”的学者尊严的人格吗?

   三

   在丸山对中国30年代文学的研究中,鲁迅占有中心的位置。“中心”不只是从花费精力与所占篇幅,而且是从研究的“本源性”意义(研究论题的生发和历史评价标准的确立)的角度上说的。谈到历史研究的时候,丸山说,“很多情况下,身处历史漩涡中的人并不自觉的行为中往往蕴涵着重要的意义”,“研究的意义之一就在于挖掘出那些未被意识到的意义并让它作用于今天”。接下去他又说,“只是,不能忘记,这有时候最终只不过成为自己的影子在研究对象上的投影”(《“革命文学论战”中的鲁迅》)。这些话,一方面是在说明历史研究的出发点和现实价值,另一方面也提示了研究者与对象之间可能的关系。我想,说丸山所描画的“鲁迅像”上面有着他的投影,恐怕不是一种妄测。换一个说法,丸山对鲁迅的“形塑”,包含有他对一个可以作为榜样的人物的期望,寄托着他有关知识者精神处境、精神道路的想象。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在他的研究中,也是“作为方法”存在的。

   在丸山对鲁迅在“革命文学论战”和“左联”时期的“思维构造”的讨论中,鲁迅那种通过“抵抗”,通过转化引起他共鸣的思想资源,以建构个体与时代“洪流”的“最具主体性的结合的方式”(《鲁迅和〈宣言一篇〉》)这一点,有深入阐释与强调。文学与现实的关联,个人对体现“历史必然性”的“洪流”的投入,是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丸山的研究视角。在这一前提之下,他对个体的自主性给予高度重视;这让丸山具有“个体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意味。能够获得他所称的“最具主体性”的方式,就不是将自己无保留地交付某种方向、立场、阵线,“不是瞄准新的可能性一口气飞跃”,“而是确认自己当前的所在的地点和自己的力量,然后一丝不苟地干该干的事,从中寻求前进的保证”(《鲁迅和〈宣言一篇〉》)。这种“最具主体性方式”的建立看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需要通过“抵抗”(或竹内好所说的“格斗”)来产生独特的“思维构造”和行为方式。丸山使用“抵抗”是个富于紧张感的词,它所包含的具体情状,却并没有特别予以解释。但是,从他对鲁迅的论述中,也间接从我们的现实经验中,“抵抗”所面对的,大概可以归纳、想象为这样的一些内容:僵硬的思想框架,强大潮流的裹挟威力,正义感宣泄的自我满足,与潮流保持距离的孤立恐惧,对自身位置、能力的虚妄判断,等等。这个理解如果不是那么离谱的话,那么,使用“抵抗”这个词也不是浪漫的夸饰,从心理的层面说更是如此。

   这方面涉及到“思维构造”的“能源”的重要问题。丸山指出,鲁迅与日本的马克思主义文学论,以及中国20年代的革命文学论的重要区别,表现在后两者均以“观念性”、“阶级性”设限,将非革命、非无产阶级的文学家及其思想成果“全部排除后再出发”(这也是中国当代政治和文学激进派别的纲领)。鲁迅却不是这样:他忠实于引起个人共鸣的思想,从里面吸取到能够转化为自己思想能源的东西。这在鲁迅和日本文学家厨川白村、武者小路、有岛武郎的关系上,可以看到这一点。武者小路等文学家自然不属于“第四阶级”,有的且是左翼文学家所反对的自然主义、“纯文学”的提倡者和守护者。但是,鲁迅却在有关文学要发自“本心”,要有作家人格的充实,要有内在生命等方面与他们产生共鸣,形成“决定文学作为文学是否有意义的只能是作家主体的存在状态,决不放过将文学的存在根据委托给‘政治’的”“不负责任的态度”。这些文学家在鲁迅对马克思主义的接受上,在把握世界、把握文学的方式的形成上所起的作用,丸山认为远超出我们今天的预料。他认为,鲁迅对他所反感的文学是“革命的武器”的理论的“抵抗”,一方面是以自己的力量,一方面是通过更新武者小路强调作家“忠实于自己”的“自己”这一词语的内涵来实现(《鲁迅和〈宣言一篇〉》)。鲁迅不是那种将要“超越”的对象当作毫无用处的旧时代“遗留物”抛弃,不管三七二十一急驰入麾下,投入大潮的文学家。

投身于具有正当性的思想、文学潮流之中,但坚持自身的独立性,拥有处理、解释问题的独特的思想框架和方法,这是丸山对鲁迅的“发现”。这种鲁迅阐释,其实也是丸山性格的一个投影。丸山经历了“尊敬与憧憬”的对象蒙上阴影,“大幅度”改写的情形,对历史进程的思考和个人性格上的特点,使他逐渐确立了一种以执着探求“事实真相”为目标,在“潮流”中充当质询、纠正的力量的思维结构。丸山在鲁迅那里,印象最为深刻的可能也是这一点吧。我想,在他看来,阐释思潮的性质,推动思潮的发展的思想方式固然重要,但是,质询、纠正的思想方式也不能或缺。有的时候甚且更值得重视:当随声附和之声在空中到处飞舞,模糊并掩盖存在的裂缝、偏差、扭曲的时候。此时,揭发偏差、扭曲,就是坚持独立立场的清醒者所应承担的工作。丸山的研究,正是体现了这一特点。这只要仔细阅读他在“文革”初期写作的系列文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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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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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争鸣:当代文学版》(长春)2007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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