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乌托邦,恶托邦,异托邦——从鲁迅到刘慈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60 次 更新时间:2014-12-20 20: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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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 (进入专栏)  

   主讲人:王德威教授

   地点:北大图书馆北配殿

   记录及整理:Silicon

   黄子平:

   今天的讲座题目是三个托邦。时间会非常紧凑,掐好时间,讲座一个钟头,讲评的嘉宾(其实都是咱们中文系的自己人)有高远东教授、孔庆东教授、李杨教授,有十分钟时间,依惯例会有时间留给同学们提问。

   王德威:

   各位同学、各位同仁,大家早上好,再一次我要感谢北京大学的邀请,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也觉得非常的荣幸。我前一次来北大是2006年,五年之后再次来到北大,我特别珍惜这个机会。

   在这么一个好的环境里面,我尽量地和各位来报告我觉得最近几年最大的文学研究上的现象。也许在座有部分的同学或同事对这个问题已经注意到了或者是有深入的研究,那么在这里也许我有点班门弄斧的嫌疑,但是,请多包涵。

   像我刚才所说的,文学研究的课题很宽很广,不必永远局限在大叙事或者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命题的作文或者是研讨的方式。今天所想报告的更是一个关于在过去的十到二十年里面,中国现代叙事方面所呈现的一个新的转折。

   那么今天,我的题目是 “乌托邦,恶托邦以及异托邦”,副题是“从鲁迅到刘慈欣”。

   鲁迅我想不用多介绍,而今天这个讲座也是以鲁迅讲座的名义来进行的。

   刘慈欣是在目前十分红火的一位科幻小说作家,他的专业并不是所谓纯粹的文学创作,也就是说他并不属于某一个作家协会,也不是一级二级或者什么样的作家的分类。他是山西娘子关发电厂的一位计算机工程师,但是在过去的二十几年,这位仁兄异军突起,居然在这个娘子关发电厂工余之暇开始了他在科幻上的创作。所以到去年,当他的“地球往事”三部曲最后一部《死神永生》出版之后,得到了国内的科幻迷的一致叫好。我想在座的说不定有很多刘慈欣先生的粉丝。

   在这个地方我很惭愧,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研究科幻小说那么深入的读者,但是在阅读过他最近的作品后,我了解到,现在中国小说叙事这一块,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往往有这样的始料未及的发展。阅读刘慈欣以及其他的科幻小说的实践者,像在北京就职的韩松,都让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地、持续地来想象中国文学无论在哪个文类、哪种创作方式上所可能展现的新意。

   说到韩松,这也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人物。他是北京新华社的记者,白天写世界的光明面,晚上写世界的黑暗面。他最新的小说是去年出版的《地铁》。有人看过,我看到很多同学热烈点头。《地铁》看完以后,可能让我觉得,乘坐北京这些新的、干净的地铁的经验,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是我想,刘慈欣和韩松,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探讨无限的宇宙星空,探讨各种各样奇怪的冒险,我想,在目前叙事的想象力里面,这两位是值得我们尊敬的。

   今天讲座的话题,我想把整个的视野拉大,仍然还原到我们文学史的探讨里面。重新来看,为什么刘慈欣、韩松能引起我们的兴趣,甚至引起我们对现当代政治、社会,以及文明问题的深切的思考。尤其是在目前,各种各样的社会上,尤其在某些绝对领域的大说各种理论,尤其关于国族历史问题的各种理论,中国往何处去,中国到底崛起了没有,已经崛起或者快要崛起或者大国,等等各种各样的论述之余,我想,作家们、小说创作者们,用他们的生花妙笔,用他们灵活的、完全不受拘束的想象,开拓了一大片所谓理论家门、大说家们眼界还不能及的一些场域。这是我特别要在这里强调的。

   这又回到了今天报告的正题:乌托邦、恶托邦以及异托邦。这三个 “托邦”,大家顾名思义,可以看出来,是西方语言或观念的一个重新的中文的翻译,在这里我以最简短的方式来介绍这三个观念,最终的目的仍然是把这些观念或者理论落实到我们对于实际文学以及文学史的考察里。

   乌托邦(Utopia)

   这是大家最耳熟能详的一个观念。文学史上主要指的是在1516年,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所创作的一个政论式的叙事,很难说它是一个我们今天定义的小说。在这样的一个叙事里面,他想象在大西洋里有一个岛,乌托邦,“乌有之乡”,在这个岛上有各种各样的民生、社会、政治的建制,这些建制或者建构,与实际上当时英国的历史政治情况恰恰成为鲜明的对比。在现实世界里所不能实践的憧憬或是梦想,在乌托邦里有了实践的可能。在现实世界里面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到了乌托邦里,成为一片和谐的和谐社会。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莫尔通常被我们认为是西方为定位的乌托邦叙事的最重要的启蒙者。

   从比较文学的观点来看,中国的部分,我们也可以说,从庄子所向往的世界,或者是后来陶渊明的桃花源等等,也似乎可以附会到乌托邦式的论述里。但是从严格的定义上来讲,以政治的一实体来作为命名、以虚拟的空间来投射的这样的一个对象,可能还是要回到西方话语的情境里。

   这是乌托邦。

   恶托邦(Dystopia,又译“反乌托邦”)

   这是和乌托邦相对出现的一个不同的观点。这个观点事实上是从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以来才逐渐为作家以及读者所重视。已经有文学史家和批评家指出,恶托邦的出现,其实是在西方工业革命之后,在资本主义的文明兴起,以及相对的各种对抗资本主义论述的不同的社会的意识形态,包括马克思主义,等等的相互激荡之下所产生的一种叙事的方法。这种方法投射了一种世界,这个世界其实是与我们现实世界生存情境息息相关的,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情境似乎都更等而下之。

   举几个明显的例子: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大家都很熟悉的乔治·奥威尔的《1984》,还有俄国作家扎米亚京的《我们》。在这些世界里,我们看到,人类追求纪律、和谐、幸福、效率等种种理想的努力之后,却带来了始料未及的结果。所谓的以理性挂帅的现代性、合理化的经营,或者是启蒙所带给我们的对人类理性主体前所未有的信心,在这里,似乎找到了一个反击,或者是反思的层面。

   在恶托邦里,人类文明看起来社会是一片纪律井然,一片和谐快乐,但事实上,在看不见的这只手的制约之下,无论这只手是资本主义的手或者是社会主义的手,往往让这个社会里的成员在进退之间失去了分寸。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恶托邦就像乌托邦一样,也是作家,或者说文学创作者介入现实、干预历史的一种手段。

   异托邦(Heterotopias)

   这个词其实很难翻译,是福柯(Michel Foucault)在1960年代所思考、介绍的一个词汇。我们知道福柯是西方现代或是后现代一位非常重要的思想者,他的许多论述对于广义的哲学、思想界和文学批评都有深远的影响。异托邦是他的一个观点,和我们所熟知的广义的后现代论述有许多相对应的关系。

   我现在稍微介绍以下他的想法以及它和乌托邦、恶托邦之间的对抗关系。但是要说明的是,福柯这个观点未必是一个我们拿来就很好用的观点,它其实是非常疏阔的一种定义、对社会的观察。也许有许多的漏洞需要我们来注意,需要我们自身来加入思考或对话。

   异托邦指的是我们现实的社会里面,在现实社会各种机制的规划下,或者是现实社会理的成员,他们的思想和想象的触动之下,所形成的……(台下手机响。。。)这个可能和我们讲的异托邦有一些关联……异托邦指的是现实社会里面,或者是由执政者,或者是公立的单位来规划的一种空间,或者是社会的成员从思维想象的形式所投射出来的一种空间。基本上这是讨论空间理念的一个方式。在异托邦里面,执政者,或者社会投资者,或者权力者,他们规划出一种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把我们所谓正常人的社会里面所不愿意看到的、需要重新整理、需要治疗、需要训练的这些因素、成员、份子,放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因为有了这个空间的存在,它反而投射出我们社会所谓正常性的存在。

   所以乌托邦是一个理想的、遥远的、虚构的空间;而异托邦却可能有社会实践的、此时此地的、人我交互的可能。

   在这里我举一些实际的例子,大家就了解福柯原来的用意了。

   他可能指的是一种处理危机的空间设定。像我们社会里有为非作歹的社会成员,那么我们设立了监狱、观察所,把这些不快乐的、我们不喜欢见到的人放在一个空间里,去教养他们,规训他们,让他们将来可以成为正常社会的好的份子。或者是医院,如果我们有了病痛,不能在正常社会里行使我们公民的行为能力的时候,身体上的病痛必须予以治疗,让我们康复,那么医院就是另外一种所谓异托邦的空间。另外,像是军队和学校等等,都有可能成为这一类的所谓教养、规训社会的一个建构或者空间的设置。这是一个方面。另外呢,像是我们看到的博物馆,在博物馆里,我们把日常生活中不能触及的各种文明、时间中所能发掘、发现的代表性的物品放置在一个空间里,在这个空间里,似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方便有效的方式来一次性地解决我们对文明驳杂性的认知。到了博物馆,上下古今几千年的文明似乎一览而尽。这样的一种把空间、时间以重新组织的方式设置在一个空间里面,这对于顾客来说,也是一种异托邦。相对于此,我们大家所熟悉的各种商场,不只是贩卖商品的地方,也是贩卖梦想的地方,你到了豪华高级的商场里,猛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加入崇拜各种各样的造美的运动,什么样的化妆品能让我们更美,什么样的日常生活用品能渐渐投射我们外在的、一般性的社会里面不能企及以及实践的愿望,似乎在商场里面,经由商品贩售的行为来找到新的解决的办法。这也是一种异托邦的可能。又比如一些乐园或主题公园,它把我们的时间经验抛掷在另外一个时间层里面,这样的一种做法也可能是一个福柯式的异托邦的建构。

   在这里的要点不是我们去指正“这是异托邦,那不是异托邦”,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个开头而已。

   在福柯的后现代解构式的理念里,其实是暗示了,在我们一般自以为正常的、日常生活的、规规矩矩的空间里,其实总是存在着许许多多被我们自觉或不自觉所规划出来的小空间。似乎把这些小空间的存在指认出来,隔离出去,说这是商场,那是电影院等等,除了这些偶然的生命的插曲之外,我们其他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就可以稳稳当当的进行了。福柯的暗示恰恰是——其实这个所谓正正常常的、同质性的、统一性的大的空间,真的存在吗?在你我的生活中间,其实有太多可见或不可见的异托邦,不断的在制造,不断的在消失。甚至我们自己也在有意无意的营造自己的异托邦的经验或是行为。

   最近这些年,我不知道在国内是不是也有宅男宅女——突然觉得对外部世界有意见,今天拒绝去上课,关在自己狭小的寝室里上网,沉浸在网络里,进入到那个世界里面,那个世界在那个时刻便成为一种异托邦,似乎打破了相对于正常进行的生活阅历。

   所以在福柯这里,异托邦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定义,它有正面和反面的意思,但它显然是要来质询,或者是颠覆一般习以为常的生活或生命的空间、结构,或者是约定俗称的韵律。

   在今天这个语境里,我特别要强调科幻小说可以代表又一代作家或读者介入一个自为的异托邦的一种努力。这似乎和日常生活的世界划下了一条界线,而因为有了这条界线,内与外,边缘与中央,正常与反常似乎被定义出来。而这些界线也不断的被跨越被质疑。

福柯在这里用了一个最有趣的例子:什么是异托邦呢,就像我们照镜子,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其实是一个倒影,但又似乎是你自己,而这个镜子里的空间存在就成为一个异托邦的空间的可能性。所以正跟反,外与内其实是相互依存,并不断互相侵入,互相成为互设的前提。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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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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