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泰:寻找家园,就是寻找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05 次 更新时间:2014-12-01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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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泰 (进入专栏)  

记者:读《寻找家园》,于我是在分享一种至为独特的生命体验。在我的感觉里,这本书是安静的、纯净的,却充满了激情和力量;它是通体敞亮的,却遍布阳光透过树林间隙在地上投下的斑斓的色彩。它的姿态是沉郁而又内敛的,却有着强大的磁场。某种意义上,这称得上是一本用心血淬炼成的“失败之书”,却也是见证一个注定不可复制的个体精神历程的“磨难之书”。我还能想到的两个极端意象是,它像是鲁迅所说的“地火在运行”,但最终抵达了海德格尔所言的“澄明之境”。联系到您历经艰辛坎坷的一生,特别想知道您是在怎样的状况下写作这本书的?隔了这么些年,又如何看自己写下的这本书?

高尔泰:对我来说,所谓寻找家园,无非就是寻找意义。出国后,谋生不易,有一次记者来访,问我有没有“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土地”的感觉?我说没有,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不会感到失去。所谓不曾拥有的土地,只是个比喻。人生短暂渺小,它的意义只能植根于身外大的世界和长的历史。我的漂泊感和无意义感,也就是一种世界没有秩序、历史没有逻辑、个人没有着落的感觉,似乎宿命。我写作,无非就是对这种宿命的抗拒。这个意思,在书的序言中好像说到了一些。

你问我隔了这么些年怎么看这本书?我说,回头看去,它就像一棵植物,在盐碱砂石里长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在那里了。它所能得到的,一切阳光雨露的滋润都来自中国大陆民间。我因此也触摸到了“祖国”这两个字的深层意义。

记者:从汉语写作的角度看,《寻找家园》可谓另类。这本书消失了经历过极端年代的人写作中难以剥离的革命语调。它没有“民国范”,也不见近年汉语写作中俯拾皆是的“翻译腔”。如若找寻渊源或许可以追溯到古代洗尽铅华的汉语写作一脉。所以崔卫平先生说你藉以写作的是“当代《红楼梦》般的汉语”。以此想听您说说,您从哪里习得了这样的文学素养?除文学阅读之外,您的绘画训练和哲学思考,是不是也对您的写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何以您的写作会和您身处的时代氛围拉开这么大的距离?

高尔泰:这些问题,我先前没有想过。要说影响,我想最大的影响,该是古汉语吧?儿童时代,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里,父亲给我的最初的教育,就是古文。许多东西觉得好得不得了,到现在都背得出来。这个影响是看不见的。绘画也是。但不是什么画都是。商品画是商品,宣传画是宣传,装饰画是装饰。这里所谓绘画,纯粹是心灵的表现。点、线、色彩和点线色彩的符号———文字,都无非表现的媒介。符号操作与视觉操作,概念运算和意象经营会互相影响,也会互相制约。在《画事琐记》中,我提到过苏联式技术训练怎样改变了我的感觉思维方式,那是在技术层面上说的、一种精神奴役的效果。所以我也不敢说,和当时的时代氛围,拉开了多么大的距离。当然也有一些距离。那可能和我从小到大被孤独、被当作局外人的经历有关。也可能和北岛所说的性情古怪、难以归类、不便管理有关。

记者:《寻找家园》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如北岛所说的“朴实而细腻”。我想这很能体现您的美学观。在早年的《论美》中,您曾写道:“最朴素的语言,就是最美丽的语言。”另外就这本书的题材而言,您在繁体字版自序中说,称为自传、回忆录等都不恰当,相比而言,把它归为“散文”比较合适。而这次您获得的也是“在场主义散文大奖”。不妨结合您的美学观,谈谈对散文的理解。

高尔泰:散文的特点是散,比较随意。可以论政,可以议事,可以写景,可以抒情;可以讲故事、说家常;可以形而上、形而下;也可以是这等等的融合;可以长,可以短,也可以没有严格的逻辑结构。《庄子》 有个大的理论框架,《史记》有个大的历史顺序,但如果从中挖出一小段,独立地看,也有可能是一篇很好的散文。我天性散漫,有一种对于结构、体系之类刚硬框架的恐惧,总觉得那就是老子说的“坚强者死之门”。喜欢散文也是天性使然。我做作文,力求“不隔”。“不隔”的理想是王国维提出来的,比如“池塘生春草”,比如“空樑落雁泥”,没有典故,没有藻饰,没有感叹号,没有可有可无的字,读之如在目前,那就是不隔。我所谓的朴素,无非就是那个。这不是说我已经做到了那个,而是说我这样要求自己。

记者:在《论美》一文中,您写道:“在美的领域中,诗占着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同美一样,诗也是一种感受,不过它比美更深微,更复杂,更辽远。诗是美的升华。”您还写道:“语言愈朴素,它就愈接近于诗。”这些观点您都点到即止,没有展开论述,也就给读者的理解留下了空白。我想,您所说的“诗”该是不能等同于“诗歌”的,和当下流行的烂俗的诗歌更是差之千里。但“诗”是否包含了“诗性”、“诗意”、“诗化”等意思?

高尔泰:狭义的“诗”字,只是指谓着某种文体。有文体,不等于就有诗。我们讨论的是,这个文体以外的“诗”字,具体是指什么?我的理解,所谓诗的境界是一种特定的情境,它来自特定的感觉方式和思维方式。一个伟大诗人,比如杜甫,不管走到哪里,所见无不是诗。“一卧苍江惊岁晚,几回青锁点朝班。”世界上没有比“青锁点朝班”更庸俗的事情了,但是放在“一卧苍江”之下,就有了浓浓的诗情。把这诗情表现为文字,是诗人的本事。把这文字复活为诗情,是读者的本事。

记者:我想到歌德的自传 《诗与真》。之所以有这样的联想,是因为您在谈论“美”时,绝少提到“真”。您提到“爱与善是审美心理的基础”,也“应当是批评的原则”。但在我们惯常的理解里,真善美是“绑”在一起言说的,也可以说从真到美是一个递进的序列。我不知道把“真”赶出美的疆域,是不是因为您对“真”抱有一种特别的不信任?对此,您一定有自己的思考。

高尔泰:真善美三者,是一个完美的圆。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或缺。自然科学家们公认,一个物理公式,或者一个数学方程,都有个美不美的问题。如果不美,就意味着不正确。在这里,正确一词可以解释为“真”,也可以解释为“善”。猎豹奔跑的姿势很美,这个“美”,意味着速度(不美影响速度),同时也意味着,对于猎豹而言的“真”或者“善”。社会现象比较复杂,道理是一样的。八十年代我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叫《美感与快感》,专门谈这个问题。里面“最佳存在方式”一词,可以解释为“真”,亦可以解释为“善”。

记者:以我的理解,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两场美学论争中,都把您的美学观斥之为“主观唯心论”,是一种偏执的理解。因为实际上,您没有否认“存在决定意识”的根本前提。只是在美学范畴里,您高扬“主体意识”,其意义也不只是局限在美学领域,更带有思想解放的色彩,有强烈的时代感和现实关怀。所以,您倡扬的美学,某种意义上是为人生的美学,实践的美学,关于人的处境的美学,与那些从概念到概念的空泛的美学有根本区别。而“唯物”、“唯心”的两分法,从当下语境看,着实不如强调“唯真”、“唯实”来得实在。时过境迁,您对当时的美学观有何新的理解?

高尔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刚从深渊下出来,火气很大,只想呐喊出自己的愤怒和悲哀。首先强调的是,“把人当人”。对于我来讲,美的问题和人的问题,是一个问题。前者是从属于后者的。所以《美是自由的象征》的第一篇,是《关于人的本质》,那以后关于异化理论和人道主义的思考,都是从这里来的。美的追求和人的解放,不可分割。所以我常常强调,美学是哲学的内隐框架,美的哲学是人的哲学的核心部分。八十年代我发表过一篇两万多字的东西,题目叫《什么是哲学》,对这个问题讲得比较具体。现在曾经沧海,看惯了世事如棋,比较沉得住气了。但是仍旧认为,美的追求和人的解放不可分割。

记者:我感觉,在美学范畴里,主体意识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问题是怎样保持所谓主体意识,所谓美感的纯粹性。我们置身的现实常常是,我们“感受”到的美,并不是由心而发的,自己所能发现的独特的美。多半是被教材、广告等媒介刻意塑造起来的美。因为此,多少庸俗的事物,借着发现和追寻美的名义得以到处流传。对当下的美学处境,您满意吗?您又是怎么看的?

高尔泰:我所理解的主体意识,实际上就是个体意识,或者说自我意识。这种意识,完全独立于那种没有个体自我的群体意识。过去的群体意识,是做齿轮螺丝钉“驯服工具”;现在的群体意识,是追星跟潮流合群而大,思想感情都是外包的。两种群体意识的共同特点都是没有自我。失重不等于自由,跟风不等于审美。在众多的声音之中,附和最大的声音,虽然是自由选择,仍然是没有自我。我们仍然只有确立真正的主体意识,才有可能在今天的眼花缭乱之中,找回失落的自我。

记者:读您的美学论著,我止不住做一个假设:假如您依然置身于国内的语境里,您很可能会继续这样的“美学散步”,您的美学观也很可能会有更为持续而深远的影响。当然这只是假设,您似乎从来不屑于做体系性的建构,而且也反对对美学规律乃至任何规律的追寻。如此,您的美学观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您只是给出了线索,却没有指明道路,想必普通读者很难进入您的美学情境,和您一起设身处地去探寻、去思索。所以即使您继续美学探索,您的思考也很可能只是“空谷足音”。您自己是怎么理解的?您是否因此感到过知音难觅的孤独?

高尔泰:我总是直窜直伏,很少能够“散步”。除了《美的追求与人的解放》,我真正专门谈美,始于《美感与快感》一文。本想作为提纲,深入摸索一下。但是看了几篇新小说,情不自禁地又写起文学评论来。接着卷入了文学问题的争论。这种情绪化的做派,只能说明我不是一块做学问的料,即使想做也做不成,因为我在国内,几乎没有过一张安静的书桌。

记者:出于您艰辛磨难的人生经历,国内不少人都把您描述成受难者或是殉道者,称您为“当代中国难得的奇人”。个人感觉,作家徐晓写的一段话:“控诉,但不止于个人的悲苦;骄傲,但同时也有悲悯;敏感,但不脆弱;唯美,但并不苛刻。”或许更准确地刻画出了您的精神形象。事实上,您本人无意强调自己经历的磨难,而且您以平常心进入《寻找家园》的写作。在书中,您也写到自己的不堪,比如对常书鸿的亏欠等等,您也写下了自己真诚的忏悔,并由此反复表达了对生命的感激之情。我想知道,您从何处获得了这种无所怨悔的向上之气?

高尔泰:我们生逢一个不能计划人生的时代,一切都是意外的,被动的,无从掌握的。你问是什么导致了“我之所以为我”,我只能回答说,上帝掷骰子。

记者:当徐晓形容您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孩子”的时候,她实际上想说的是,您拥有为“这个世界”所罕见的高贵品质,以至于感觉您是您处身的这个世界里的异乡人。这让我想到尼采“看啊,这个人”的自叹,您大概是当得起这样的一声感叹的。能否说说您是怎样深刻体认到自己“时时刻刻”的处境,并力图有所超越的?与您的精神境界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您自觉并不太强的现实生存和适应能力,尽管这一强一弱可能恰恰体现了您人生的智慧。以此更想知道,您所能依恃的最可宝贵的品质是什么?

高尔泰:“可贵品质”四字,我万不敢当。懵懵懂懂,而能够死地生还;生存能力很差,而能在滚滚红尘之中拥有小小一方清静;

索居独处杜门谢客,而能在遥远故土拥有那么多真诚的朋友和陌生的知音,都无关毅力智慧人格,我只有感激命运。

记者:在我的感觉里,您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之所以要强调是“真正”的,一方面是因为你似乎不曾为虚假的理想裹挟着踉跄向前,而且您不像很多人一样经历过虔诚的信仰期,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是先知先觉的。另一方面,您一定体会到过深刻的虚无。您有很多的“不信”,但您始终是有所信的。那您信的是什么?您又是如何持有这种“信”的?

高尔泰: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虔诚的宗教徒。他们因为有信仰,生活得比较踏实,也比较省心。但我因为被强迫信教的体验,失去了信仰的能力。没有信仰,意义虚无,空虚感导致窒息感,不得不用写作来呼吸。这本书写了十来年。开头是手写的,后来才学会用电脑来写。心灵是活东西,无法在一个点上停留。十来年间,心情是有变化的。

记者:前些年,您和萧默先生有一个争论。这场争论最后演变为人格高下评判的意气之争,着实有些遗憾。但涉及“记忆与反思”这样一个话题,其实是可以往制度、文化等更深层面开掘的。遗憾的是,类似争论总是过多停留在人事纠葛上。这是否和我们的文化里缺少“罪感”和“耻感”的意识有关?事实上但凡是人,他的记忆都是不可避免带有选择性的。某一方面的敞开,都可能造成对另一方面的遮蔽。任何建设性的论争,其实应该起到去蔽的作用,从而推进反思一步步走向宽广和深入?您以为呢?

高尔泰:事实的“去蔽”,不靠记忆,靠独立客观的调查。有事实,才有认知反思,才可以有个根据,来讨论建设性的问题。

记者:您流传甚广的名言,美是自由的象征,我最早是听大学里一位老师说起的。说实在的,当时并不怎么理解,但它深深打动了我。这倒不是因为它比“美是道德的象征”之类的说词更有说服力,而是因为我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融入了您至为深刻的生命体验。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您是一个自由思想者。然而您经历的处境,可以说是最不自由的。所以,我总感觉您所追求的“自由”,并非“张扬个性”这么简单,还包含了“活得最真、活得最多”的意味。您是怎么理解“自由”的?

高尔泰:自由这个词,能动多义。我所理解的自由,作为哲学概念是敘述词,和必然相对应。作为政治概念是价值词,和奴役相对应。作为艺术概念是动词,和“守旧”相对应,与“创造”、“突破”同义。总而言之,我把“自由”二字,看作是“他由”的反面。什么是“他由”?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一个“被”字。比如,喝茶是自由,被喝茶是他由。旅行是自由,被旅行是他由。

记者:在您的书里,很少读到对人的批评和苛责,更多的是为您同时代人回忆过往时特别可贵的善意的同情和理解。这是建立对人性的体察的基础之上的。宽容或是宽恕,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高尔泰:宽容是强者的特权,弱者如我辈,没资格谈宽容。你所说的宽容或者宽恕,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对别人的理解,包括对敌人的理解,这是我力求做到的。

记者:从《寻找家园》里,大体是能读出您“美的踪迹”的。您青少年时期的成长同样充满艰辛,但您的个性是自由发展的。这里面受到您身为教育家的父亲高竹园先生的深刻影响,虽然他也劝阻您不要把绘画当成志业,但并不阻碍您往这方面发展。这其中也有当时教育给人留下了很多空隙的原因。

高尔泰:非常非常感谢,你提到我的父亲。他的确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只是被战争的烽火和战后的动乱所埋没,许多理想没有实现。他教我的东西,有些已不合时宜了,比如做人要诚实,比如艺术不能用来牟利。我后来吃的苦头,多与他的教育有关。

记者:《寻找家园》 给人很深印象的,还有您写到绘画对您一生的影响。尽管最初父亲不让您绘画,但恰恰是绘画给您带来了一生的福祉。而写作却让您遭遇了很多磨难。您现在以美学家、画家和作家知名,您最认同哪一个身份?您又是怎么看待画画、写作与美学思考三者之间的关系的?

高尔泰:一辈子东奔西跑,很难“专门”什么。我学的是画画,在国内画政治宣传画,确实从死亡线上救了我一命。在国外画宗教宣传画,也确实为我打下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基础。但是画那种画,精神上很痛苦。如果我不痛苦,受得了,早就发财了。画了些想画的画,自己很喜欢,但是不懂如何操作买卖。写作同样是心灵的需要。但是稿费很低,有等于无。我们生活很简单,也只能说一句,性格就是命运。至于认同哪一个身份,我实在说不上来。

记者:无论是《寻找家园》,还是别的文字里,都不怎么看到您详写在美国生活的经历。偶尔写到,基本上也关乎国内的现实。在《画事琐记》一文中,您写了被国内一位已故大诗人的女儿骗取信任开办画展的事,尽管只是淡淡地记录了整个过程,但字里行间隐现的悲凉之感,还是能感同身受的。事实上,在这本书的一些章节里,您对国内世事变迁,尤其是生态环境的恶化表示了忧虑。我也知道,您一直关注国内艺术发展的状况。诚如您自己在书末尾说到的,您依然是纯中国的。您果真相信“越是民族的就是越是人类的,越是古典的就越是现代的”?书里的最后一句“我们的许多故事,也都是笨出来的”意味深长。怎么理解?

高尔泰:“越是民族的越是人类的,越是古典的越是现代的”。这两句话,我相信后一句。如果一个人面对古代的东西,比如原始洞窟岩画、埃及法老陵墓或者希腊神庙,只能看到它们的考古价值,看不到那些个里面至今活着的审美精神,那么这个人不足以与谈人文。如果一个人读了释迦牟尼、柏拉图、老子、庄子、李白、杜甫,说是“至今已觉不新鲜”,那么这个人不足以与谈历史。雅思贝尔斯说得好,古人的许多东西,至今没人超越。在这个意义上,它们很现代。但是这么说,又牵扯到历史是不是在进步,和什么是历史进步尺度的问题。我觉得归根结底,科技、制度等等,都只是手段。个人的自由幸福,才是一切的终极目的。只有个人自由幸福的程度,才能作为历史进步程度的标志。如果电子时代钱淹脚背的人们,生活得不比农耕时代幸福,那么古典和现代之间,就不会有明确的界限。至于这两句话的前一句,“越是民族的越是人类的”,面对当今全球范围内文明冲突的残酷性和不可调和性,我觉得很难置喙。

记者:在《寻找家园》繁体字版自序中,您写道:对于我们来说,做“人”就是叛逆,做“人”就是漂泊,做“人”就是没有故乡。“在那之前很久,我早已在内在流亡的途中,把一切都看作了异乡。”但您分明还在执着地寻找着家园。那您是否已找到了家园,抑或依然在寻找的路上?或者不断寻找和找寻不到,都是您注定要承受的深刻悖论,您明了只是用这一生去寻找就已经足够?

高尔泰:何为“家园”?很难说。先抽象一点儿说吧。我们都来自宇宙混沌,或者说来自大自然,本身就是自然物。但是现代生活,或在线上,或在卡上,离自然已很遥远。窗台上放一盆植物,就像靠近点儿什么。假期到海边或者动物园里转转,就像透一口气。一个监狱里的犯人,在牢房里发现一只蚂蚁或者一叶小草,都会非常之喜悦欣慰。这种喜悦欣慰,就是家园之感。现代人有意无意,都在寻找。悖论与否,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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