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99 次 更新时间:2014-11-04 09: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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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审美活动诞生的逻辑根源

  在第一讲结束之后,关于美学的讨论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讲了,人类对于美的追求其实有一个最为直接也最为简单的动机,就是要赌与动物不同。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在人类脱离了原始时期以后,人类与动物不同,已经是一个既成的事实,换言之,人类当年的赌博现在已经完全实现了,现在人类已经确实通过爱美之心使得自己超越了动物,现在谁都不会再在人与动物之间划等号了。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爱美呢?而且,假如过去是“爱美之心,人才有之”,那么现在就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岂不是说,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所进行着的那场既伟大又惊心动魄的美的赌博,直到现在也还仍旧在继续进行之中?可是,人类现在已经与动物截然不同了,那场既伟大又惊心动魄的美的赌博为什么却还仍旧在继续进行?

  在这里,我要引进一个新的概念:“动物性”。

  “动物性”与“动物”不同。凡是“动物”,当然一定会有“动物性”,但是,不是动物,也未必就没有“动物性”。在这方面,最典型的例证,当然就是人自身了。人类当然是从动物脱胎而来,可是,脱离了动物的形体是否就意味着也已经同时就脱离了动物的属性呢?

  就以我在第一讲所特别强调的人类的“站立”为例,身体的站立,是人类脱离动物的关键一步。正是“站立”,使得人类最终从动物超越而出,可是,要知道,动物之所以是动物,绝对不只是因为它在身体上是爬行的,而且因为,它在精神上更是爬行的。黑格尔就发现:“人固然也可以像动物一样同时用手足在地上爬行,实际上婴儿就是如此;但是等到意识开了窍,人就挣脱了地面对动物的的束缚而自由地站了起来。站立要凭一种意志,如果没有站立的意志,身体就会倒在地上。所以站立的姿势就已经是一种精神的表现,因为把自己从地面上提出来,这要涉及意志因而也就涉及精神的内在方面,就因为这个道理,一个自由独立的人在意见、观点、原则和目的等方面都不依赖旁人,我们说他是‘站在自己的脚跟上’的人。” 请注意,“站立要凭一种意志”,“站立的姿势就已经是一种精神的表现”,因此,人类要真正地从动物超越而出,就不但要在身体上“站立”起来,还要在精神上“站立”起来。在身体上“站立”起来,是要脱离“动物”;在精神上“站立”起来,则是要脱离“动物性”。

  可是,“动物”是什么?这比较简单,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动物性”就不同了。假如说,“动物”是动物的“所然”,那么,“动物性”就是动物的“所以然”了。而且,要弄清楚“所然”,只需要“摆事实”就完全可以了,可是,要弄清楚“所以然”,“摆事实”就远远不能胜任了。

  要弄清楚动物的“所以然”,也就是要弄清楚动物的“动物性”,需要的不再是“摆事实”,而是“讲道理”。

  动物的“动物性”,就其自身而言,当然是不“讲道理”的,因为动物根本就没有理性思维,可是不“讲道理”却绝不意味着“没道理”。这就涉及到动物生存的逻辑根源了。事实上,动物之为动物,也并不是就毫无“道理”的。动物之为动物,也一定存在着自己的基本假设。只是在远古时代,人类还没有能够深刻意识到动物关于自身的基本假设,或者说,由于那个时候人类还主要是在赌自己的与动物的身体的不一样,因此,也就没有去直面动物关于自身的基本假设。但是,在人类在身体上已经远离动物以后,这一切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于是,人类继在与动物赌历史根源的同时,又开始了与动物赌逻辑根源的漫长历程。

  所谓逻辑根源,就是动物之为动物、人之为人的基本假设。“人”与“动物”应该是不同的,我把这个不同称作审美活动的诞生的历史根源。这一点,我们在第一讲都已经看到了,那么,“人性”与“动物性”是否也应该不同?答案无疑是肯定的。这个“不同”, 我把它称作审美活动诞生的逻辑根源。

  显然,审美活动诞生的逻辑根源,这,就是第二讲所要讨论的内容。

  

  赌理想的人生存在

  既然逻辑根源涉及的是基本假设,那么,我们不妨就从基本假设开始。

  在《导论》里我已经说过了,审美活动就意味着对于理想的人生的预期,这种预期是完全建立在一种假设的基础上的,至于最终究竟是否能够实现,则在审美活动中都还是完全未知的。因此,审美活动事实上就是在赌理想的人生存在。不过,我当时没有能够想起来,其实,西方有一个大作家,叫做卡夫卡。这是个真正的文学大师,我记得,在西方20世纪的文学家里,学者们曾经做了很多次的排名,但是,无论怎么排,卡夫卡都永远是排在第一的。因此,他的话我们可不能不去注意聆听。在《随笔》里,卡夫卡就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所谓的“赌理想的人生存在”:“生活意味着:处于生活的中间;用那种我创造了这种生活的眼光去看它。”这里的“创造了这种生活的眼光”,其实就是在赌理想的人生存在。而这种“赌”,显然就与历史根源不同了。在历史根源,基本上是事实判断,要回答的是:是,或者不是;但是在逻辑根源,却基本上是价值判断,要回答的是:应当,或者不应当。

  诺瓦利斯说过:“生活不是一场梦,但可以成为一场梦“。逻辑根源,其实就是在赌理想的人生存在。它涉及的是对于理想人生的基本假设,不过,这里的“赌”、这里的基本假设都又与历史根源不同了。在历史根源,更多地涉及的,是赌理想的人类身体的存在,涉及的是对于理想的人类身体的基本假设。并且,鉴于动物的身体的作为参照的存在,因此,它回答的也无非就是“是”与“不是”。动物的身体“是”什么,则人的身体就绝对“不是”什么。人类就要赌自己与动物完全不一样,凡是动物拥护的,人类就要反对。我们也可以想像一下,当时一定是有许多种不同的赌博取向,其中最为截然相反的,就是赌自己与动物完全一样。可是,进化的历史最终证明,恰恰是赌自己与动物完全不一样的那一群,最终得以进化起来,也最终得以成功。至于我们,则正是这些成功者的子孙。当然,也因此,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一切的一切毕竟只需要从“摆事实”开始,就可以了。

  逻辑根源则不同,它要“赌”的是“应当”与“不应当”。换言之,它要赌的不是人之为人的“身体”,而是人之为人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与我们日常生活里所说的“科学道理”之类又是完全不同的,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道理”,也可以说是一种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科学的道理,是在我给你讲了道理以后,你就真的可以认为确实是有道理的了,而这里的“道理”其实是没有“道理”的。它只是一种假设,仅仅只是因为你愿意相信,仅仅只是因为你愿意去“赌”。而且,赌的起你就赌,赌不起你就别赌。理想的人生,也一定是隐含在这场美学的豪赌的背后。

  换句话说,在这里,重要的不是“讲道理”,而是在“讲道理”背后蕴含着的“应当”。

  那么,就人类审美活动的逻辑根源而言,在“讲道理”背后蕴含着的“应当”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无限性。

  无限性就是关于理想人生的基本假设。当人类远远脱离开动物以后,要赌的已经不是人类的起点,也就是与动物的不同——这毕竟已经不成问题,而是人类的终点,这就是与神的相同。人类要赌自己是神,要赌自己一定会与神相同。在这个方面,一切都正如卢梭所说: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在这里,“生而自由”就是人的“应当”,当然,因为人毕竟不是神,因此,这“应当”也就“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可是,“应当”毕竟又就是“应当”,犹如一块金子,它总归要闪光,尽管“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但是却要赌自己“生而自由”,这就是人类的“应当”,而审美活动就恰恰是对于这“应当”的满足,也就是对于人类的“生而自由”的满足。

  “生而自由”无疑与“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生而不自由”相对。那么,什么是“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生而不自由”呢?

  答案是:有限性。

  有限性无疑也就是动物的属性,前面我已经说过,动物不“讲道理”,但是,却绝不意味着动物“没道理”。事实上,动物之所以能够进化起来,也一定有其自身的道理;同样,动物之所以没有能够最终进化为人,更是一定有其自身的道理。例如,动物的生存一定也是在赌博。它采取什么样的生存方式,它跟其它同类之间怎么打交道,它跟其他的异类之间怎么打交道,包括它跟他的后代之间怎么打交道,我相信,所有的动物都也有它自己的“道理”。或者说,动物它也要赌自己所预设的最理想的生存方式。

   那么,动物之为动物,“道理”究竟何在?当然就是动物自身所禀赋的有限性。

  

  适者生存,弱肉强食

  关于动物自身所禀赋的有限性,换一个词,就比较好懂了。这就是:占有。也就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显然,这正是动物的逻辑,也正是动物之所以在精神上始终爬行的原因。而且,大家如果想的稍微快一点,一定也可以想到了,实际上这正是人所要千方百计摆脱的东西,我们说人身上有动物性,我们说人身上有丑恶的东西,我们说人要追求美好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指的什么呢?都是指的人要摆脱这样一种以“占有”作为生存目的的动物性。

  在第一讲里,我是曾经歌颂过动物的。我曾经说,动物的快感在它自身的进化当中也曾经起到过很好的作用,可是,到了第二讲,我就要对动物提高要求了,也就要开始数叨些动物的不是了。当然,有少数几位美学学者一定会不以为然。因为在他们看来,动物也有美感。而且,很有意思的是,他们也把自己的学说称作“生命美学”,当然,有些读者或许现在也在想,为什么不能说动物也爱美呢?比如说,我们过去讲孔雀的时候,不是也说孔雀有一个美丽的大尾巴吗?难道它自己不是以此为美吗?

  当然不是。

  动物也追求颜色的鲜艳,也追求比例与线条,也追求平衡,但是,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得出动物存在“爱美之心”的结论。

  我的理由,主要是两条。

  第一个理由,我之所以说动物没有爱美之心,是因为动物的快感尽管也是对于生命的一种鼓励,也是在鼓励动物去冒险,但是却只是在鼓励作为动物的群体的生命。也就是说,这只是动物群体的一种共同选择。但是,却毕竟不是动物个体的自主选择。而美感就不同了,它所鼓励的是生命的个体,是在鼓励生命个体去创新。所以,动物的快感当然也可以为它的生命导航,但是却又可以一万年十万年都基本不变,但是人就不行,人的美感瞬息万变,而且喜新厌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动物的快感是为了物种的进化,比如说,我们经常会看到狼的自我牺牲、海豚的自我牺牲,等等,但是我们不能把它解释成是自觉自愿的。我们只能解释为,这是在进化过程中把喜欢自我牺牲的种群进化出来了,但是却绝不意味着每个个体动物本身就已经意识到了创新,意识到了呵护他者,意识到了爱的重要。这是绝对没有的。

  换言之,大自然在进化过程中,当然始终是在追求着创新。从群体而言,我一定要强调,整个大自然,完全就是一个创新的大自然。一开始,大自然只是一块大石头。在这方面,你不能不非常吃惊于中国人在想象大自然创生时的天才。中国的几部文学名著,就都与石头有关。《红楼梦》是这样,《水浒》是这样,《西游记》也是这样,那个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而从一块大石头到今天的气象万千的大千世界,我们不能不说,从宏观的角度看,连大自然也是创新的,也是常变常新的。但是,这毕竟要以千万年作为一个计量单位。从微观的角度的看,大自然实在是毫无变化的、亘古如斯的。

  动物也是这样,从宏观的群体角度,动物一定也是一个创新的群体,在千万年里,时刻顺应着环境的变迁,否则,他就一定会被淘汰,但是,如果从个体的角度来看呢?那作为个体的动物却毫无创新,而这,就正是动物并不审美的第一个原因。因为美感鼓励的是个体的创新,而动物却既不是个体,也不需要对于个体创新的鼓励。

  第二个理由,我们还要特别注意,动物的快感和动物的对象其实是处于同一个自然过程的,也就是说,动物是只有看到了对象的时候,它才会有快感,或者他只是看到了对象对于它有用,但是,它却不可能看到对象的价值、意义,他的快感和他所遇到的对象是处于同一过程的,也就是说,他看到了实际的苹果,他就有快感,可是,动物看到了画的苹果会有快感吗?没有。但是,人就完全不同。人为什么能够审美呢?关键在于人的审美活动已经是一种意识活动了,也就是说,在这里,关键的不是本能,而是意识。生理快感当然是精神愉悦的基础,但却毕竟并非精神愉悦本身。因此,现在,对生命的“有利”开始由“意识”而不是由“本能”来决定了。于是,对象本身也从体现生理的快感到体现精神的愉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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