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兴雨:现代性语境中青年精神生活的理性建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91 次 更新时间:2012-09-04 00:44:02

进入专题: 青年精神生活   虚无主义   现代性   世俗化  

韩兴雨  

  

  摘 要:随着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当代青年精神生活遭遇到现代性虚无主义困扰。世俗化是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形成的时代背景,价值僭政是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生发的内在机理,而个人主义则是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形成的文化基因。针对当代青年精神生活的虚无主义困境,需要深化改革为建构青年精神生活营造精神家园,重塑信仰为建构青年精神生活提供价值认同,转化传统实现青年精神生活的现代超越。

  

  关键词: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现代性;世俗化

  

  当代是现代化取得巨大成就的时代,然而“又是一个因现代性不断累积因而问题丛生的时代,精神生活层面尤其如此”。[1]最近两年来,“药家鑫”、“汪晶刺母”、“我爸是李刚”等事件受得社会广泛关注与热议,从而引发思想界对当代青年精神生活现代性处境的直面拷问与深刻反思。针对当代中国青年精神生活的现代性遭遇,如果脱离现代性语境就难以准确把握其时代特征,更无法对其“现代性之隐忧”作出合理阐释与科学诊断。

  

  一 精神生活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概念与范畴

  

  “精神生活”不仅是一个专业性的学术概念,而且是一个经常出现在日常生活和大众传媒中的日常用语,但其内涵在不同的使用者和不同的语境中存在较大歧异。因此,对有关“精神生活”概念与范畴进行系统梳理和科学阐释必然构成青年精神生活现代性研究的逻辑起点。

  目前,学界对精神生活概念与范畴的理解可谓是见仁见智,但他们一般都采用“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二分法,或者“精神生活、物质生活和社会生活”三分法的理论架构。其中,“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二分法认为,“精神生活是相对物质生活而言的一种人类生活”[2]。“人的生活不仅表现为物质生活,也表现为精神生活。物质生活是精神生活的前提和基础,它从总体上决定和制约着精神生活”[3]。而“精神生活之所以为精神生活,就在于它相对于物质生活而言,具有相对独立的性质。”[4]“精神生活这个概念本身即显示了它与生活的生物或生理之维的对待,也可以说,正是在与后者的分化过程中,精神生活才获得自己的存在区域”。[5]林德宏在《物质精神二象性》一书中也指出,“人具有双重需要,物质需要和精神需要,人具有双重生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人有了精神,就同外部物质世界发生对象性关系,有了精神,人就具有了一个自我世界——精神世界”。[6]

  比较而言,国内外大多数学者更普遍地采用“精神生活、物质生活和社会生活”三分法的分析框架。梁漱溟在《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中写到:“据我们看来,所谓一家文化不过是一个民族生活的种种方面。总括起来,不外三个方面:(一)精神生活方面,如宗教、哲学、科学、艺术等是。(二)社会生活方面,如社会组织,伦理习惯,政治制度及其经济关系是。(三)物质生活方面,如饮食、起居种种享用,人类对于自然界求生存的各种是。”[7]哈贝马斯在其“交往行动理论”中提出三个“世界”的概念。哈氏认为“物质生活”对应于“客观世界”,“社会生活”对应于“社会世界”,“精神生活”对应于“主观世界”。客观世界是自然界的事实和事态的世界,社会世界是主体间的交往和规范的世界,主观世界则是自我的体验和意愿的世界,三者分别主要涉及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主体与主体的关系以及主体与自我的关系。[8]马克思认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9]在马克思的文本中,“政治生活”乃广义“社会生活”的构成部分,因此,人类生活从整体上就可以区分为物质生活、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这三个组成部分。[10]

  随着学界对精神生活研究的深入,精神生活概念与范畴的内涵被不断挖掘、丰富与细化。童世骏就把精神生活本身进一步区分为相对于肉体生活的“心理生活”、相对于经济生活的“文化生活”以及相对于日常生活的“心灵生活”。[11]另有学者从存在论的角度对精神生活进行理论阐释,认为精神生活是人在精神层面上的创造、表征、确证并享受自身存在本质与价值的生命活动。对于人的存在而言,精神生活是“内在的和本己的,是人对自身存在本质和价值的自觉意识和精神追寻”[12]。有意识的精神活动总是试图去超越自然世界的限制,为人的生命活动和生活世界自觉灌注“存在的意义”,并以此作为人的“安身立命之本”,为人的生活提供“普照的光”。

  客观地说,学者们对精神生活概念与范畴的理解和界定为剖析当代青年精神生活提供了有价值的理论参照和方法指导。然而,他们对精神生活概念与范畴的分析与界定多局限在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社会生活之间关系的探讨,而非严格的概念界定,并且对精神生活特性也缺乏必要的归纳与概括。我们认为精神生活是相对物质生活、社会生活而言的一种人类生活,是人类在精神层面上创造、表征、确证并享受自身本质与价值的生命活动,是人类追寻生活意义与终极价值的一种实践活动,具有主体性、超越性和社会历史性等特征。主体性是指人在精神生活创造中不仅是客体,更是能动的主体。汉娜•阿伦特把精神生活分为思维、意志、判断三部分[13],而思维、意志、判断三者无不是人的认知能力和主体意识的自我确证方式。超越性是精神生活区别于物质生活的根本特征,“物质生活以物化为特质,精神生活以超越性为特质”。[14]所谓超越是指超越物质价值而指向精神价值,超越个体生活的部分而指向个体生活的整体,超越个体而指向个体所属的共同体,超越当下的生活而指向未来的生活,甚至超越当下的个体生命而指向未来的个体生命。[15]社会历史性是指人类精神生活从根本上受社会物质生产方式制约从而体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是一定历史时期人的存在本质、文化教养乃至一个民族或社会文明发展程度的重要表征。

  

  二 当代青年精神生活遭遇虚无主义困扰

  

  中国当下正处在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社会转型成为当代最为深刻的时代特征”[16]。秦晓认为,“社会转型是指从传统社会向现代核心价值观(自由、理性、个人权利)为支撑,以市场经济、民主宪政和民族国家为基本制度的现代文明秩序的转变”。[17]现代社会转型本质上是一个现代性不断获得塑造和生发的过程,而中国的现代性或中国的现代文明秩序的建构,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是以西方的文明形态为价值参照的。随着中国社会剧烈转型以及现代性不断积聚,中国青年精神生活发展日益遭遇现代性虚无主义的侵扰与“羁绊”。

  

  (一)虚无主义:青年精神生活的现代性遭遇

  “虚无主义”一词来源于拉丁文,本意为无或虚无。德国哲学家尼采把虚无主义区分为“积极的虚无主义”和“消极的虚无主义”。而“消极的虚无主义”,亦即“疲惫的虚无主义”是尼采所批判的,因为它代表着现代的悲观与颓废精神。尼采对“消极的虚无主义”的本质做过经典阐释:“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价值的自行贬值。” [18]尼采把这种虚无主义的极端形式归结为双重的虚无化:一方面,在存在者主体方面,它否认任何的信仰、任何真实的行为存在;另一方面,在外部世界方面,它否认任何真实的世界存在,把我们生存于其中的感性的世界贬低为仅仅是某种虚假的“现象世界”,是某种本真的“理念”世界的不真实的“摹本”。虚无主义内蕴着巨大的破坏性能量,它的根本特征在于瓦解各种意义与目的,把任何信仰、价值都看作可有可无的,使人们的精神世界陷入纷争不已的状态,并最终分崩离析、没落乃至衰竭。

  虚无主义与现代性有着深层的内在勾连。列斐伏尔曾经断言:“虚无主义深深地内植于现代性,终有一天,现代性会被证实为虚无主义的时代,是那个无人可预言的‘某种东西’从中涌出的时代。”[19]按照陈赟的分析[20],虚无主义的历史发展大体上经历了这样四个步骤或阶段:第一阶段,脱离大地、人间而指向天空,在人间之外设定最高价值,由此超感官世界被设定为价值的源泉,以至于它由此而授权人去取消自己的存在。第二阶段,拒绝天空而依恋大地,发端于大地人间之外的一切价值皆不可信,由此拒绝一切超越性价值的设定。第三阶段,即不要大地也不要天空,而是趋于虚无的意志,也就是脱离天空与大地的意志,因而导致了非世界性的生存方式。第四阶段,从第三步趋向虚无的意志转向意志的虚无,如果说,趋向虚无还是一种否定、解构、拆毁性的虚无主义,那么到了意志的虚无这一阶段,连解构、拆毁、否定的意志都丧失了。虚无主义在第四阶段,就达到了它的终点或最后形式,对无价值的信仰在此完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丹尼尔•贝尔认为现代性的真正问题是“信仰问题”。他写道,“它(指现代性)是精神危机,新的支撑点已经被证实是虚幻的,而旧的铁锚已沉落水底。如此情势将我们带回到虚无主义;没有过去或未来,只有无尽虚空”。[21]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市场经济发展,中国日益融入全球经济。全球化使中国的现代性规划向纵深发展,而推动全球化发展的杠杆和动力则是“资本的逻辑”[22]。全球化在建构中国现代性、使世人物欲得以充分释放的同时,也使当代人不断遭到现代性困境的严重侵蚀,加之西方文化在中国的传播与扩散,青年精神生活开始坠入虚无主义的“铁笼”。当代青年精神生活的“虚无化”表现为是非不分、信仰迷失、诚信危机、道德底线毁坏等诸多病理状态,其本质是生活意义的丧失。意义世界一旦坍塌,生活中就没有美好与丑陋之别、高尚与卑下之分。如果虚无主义在人们精神世界中“弥漫”,甚至“大化流行”,那么“药家鑫”、“汪晶刺母”、“我爸是李刚”等事件的粉墨登场就应该不是那么令人匪夷所思了。

  

  (二)世俗化: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形成的时代背景

  现代化是一个传统性逐渐式微、现代性不断建构的过程。现代化或现代性的重要标志是世俗化[23],这意味着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是一个不断世俗化的过程。因此,世俗化构成当代中国青年精神生活虚无主义形成的时代背景。

  按照现代性理论的解释,社会世俗化是“世界祛魅”的结果。所谓“世界祛魅”,通俗地讲,即宗教世界观的瓦解以及世俗文化的产生。具体来说,一方面是指“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进入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24]。在世俗化社会,宗教已不再是价值之源,原先那些来自宗教的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也不再起着主导性影响,“世界原本的宗教图景,已失去它的神圣光环”;另一方面,基于社会视角的组织形式对以宗教为基础的公共生活形式的瓦解与替代。[25]在当代社会,世俗化的“社会”及其制度的视角替代了宗教在传统社会中所承担的爱契的共同体的视角。共同体意味着那种牢固地立足于地方的、面对面性质的团体,构成其主体的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维系这一关系的因素往往是信任、忠诚、对长者的尊敬以及建立在生物基础上的清晰的权威模式。在共同体之中,个人的责任是由一种道德观念来约束的,而道德观念最终源自超自然的因素,或与超自然的目标有关,而宗教作为超自然事物的呼唤因而内在地根植于共同体的生活中。反之,社会的视角立足于非个人的角色关系、技术之间的协调、形式化和契约性的个人行为模式等因素之上,个人美德与其扮演的角色的义务完全不相关,美德因而无足轻重。

  当代社会是世俗化社会,世俗化社会的价值导向是庸俗的物质主义。青年精神生活在当代世俗化社会中表现出明显的物化特征,即“精神生活舍弃自身的超越性,甘愿附生并同一于贫乏而低俗的物化方式”[26]。首先,青年精神生活物化特征表现为精神生活外在感性化。在世俗化时代,精神生活舍弃传统的抽象性、神圣性而趋于感性世俗的物欲化生活。一方面,精神生活对待世界的态度从传统的超验理性态度转变为现实的工具理性态度,物欲的刺激与满足成为精神生活的核心主题。另一方面,精神生活需要借助于物的感性刺激来实现。[27]其次,精神生活物化特征表现为精神生活信仰的虚无化。在当代社会,人从总体上摆脱了匮乏的物质生存境况,人不仅彻底解除了对自然的附魅,宗教失去其精神力量,人的主体性、独立性增加,借助于工商业、技术等现代性力量,人类“完成”了人道主义或人类中心主义。从形式上看,人凭借自身的力量确立自我认同,实质上,人的对象化力量及其物化逻辑反过来确定和支配了人的精神。因此,实证主义、功利主义以及实用主义成为现代社会主导性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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