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颠倒再颠倒的景观世界——德波《景观社会》的文本学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39 次 更新时间:2011-11-09 23: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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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居伊·恩斯特·德波(Guy Ernest Dobord,1931-1994),当代法国著名思想家、实验主义电影艺术大师、激进左派思潮情境主义国际的创始人,于1967年出版的《景观社会》一书是其最著名的学术论著。我认为,此书在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有着特定的历史地位。德波在《景观社会》一书中,试图宣告一种新的历史断代,即马克思所面对的资本主义物化时代,向一个视觉表象化并篡位为社会本体基础的颠倒世界的过渡,也就是所谓的社会景观之王国。他明确提出,在今天,“景观—观众的关系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秩序的牢固支座”。[1]199也由此,贝斯特和凯尔纳指认德波的理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对马克思理论进行修正的一种尝试”。[2]这不无道理。在此书的第一章也是最重要的一章中,德波主要描述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这一重大变化——景观现象发生的基本路径和存在特征。本文将就这一问题进行一些初步的探讨,以求教于学界。

  

  社会存在本体的表象化畸变

  

  在第一章开篇的“引语”德波的《景观社会》一书分为九章,由221段帕斯卡—尼采式的警言文字组成,每段文字长短不等,在每一章的开始,德波都选用了一段他人的文字作为开章引语。)中,德波援引了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第二版序言里的一段话,核心要义是批判在基督教神学语境中,上帝之城的幻象取代人之真实感性生活的著名论断,德波形象而深刻地说,那是一个“符号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现象胜过本质”的颠倒时代,这段剖析可谓入木三分。站在人本主义立场上的费尔巴哈,当然要求重新颠倒这种伪真实的逻辑,以消除神学幻象,复归人的真实感性存在本身。众所周知,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对费尔巴哈宗教批判的主要指控是后者把宗教世界归结为世俗世界的要求虽然正当,但却没有进一步说明神学想象世界产生的原因恰恰在于现实中“世俗基础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在这个著名论断中,马克思提出了以下的表述——“世俗基础使自己从自身中分离出去,并在云霄中固定为一个独立王国”。[3]马克思的原意是,基督教之所以在神学幻象中建立上帝之城,实质上正是出于现实封建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需要。而德波在此则不落痕迹地借用了这一费尔巴哈—马克思的双重语境来确立自己全新的立意,实在是神来之笔:与上帝之城异曲同工,当今资本主义社会世俗基础已经将自身分离(注:德波将文本的第一章命名为“完美的分离”。)出来,在茫茫的总体性景像群中建立了一个同样虚幻的景观社会。德波认为,“费尔巴哈判断的他那个时代的‘符号胜于物体,副本胜于原本,幻想胜于现实’的事实被这个景观的世纪彻底证实”。[1]157我们不妨来看看德波自己的理论说明。

  文本的第一段文字这样写道:“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里,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spectacles)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representation)。”[1]43这也是德波此书中最著名的一个断言。

  景观(注:景观(spectacle)一词,出自拉丁文“spectae”和“specere”等词语,意思都是观看、被看。台湾学者也将其译为“奇观”。我个人以为,“spectacle”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观看,恰恰是无直接暴力的、非干预的表象和影像群,景观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规定。它意味着,存在颠倒为刻意的表象。而表象取代存在,则为景观。德波第一次使用“景观”一词,是在他发表在《情境主义国际》1959年第3期关于《广岛之恋》的影评文章中。据胡塞的考证,景观一词应该是源出自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一书。),是德波新社会批判理论的关键词,原意为一种被展现出来的可视的客观景色、景象,也指一种主体性的、有意识的表演和做秀。德波藉其概括他眼中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新特质,具体来说即当代社会存在的主导性本质主要体现为一种被展现的图景性。人们因为对景观的迷入而丧失了对本真生活的渴望与要求,而资本家则依靠控制景观的生成和变换来操纵整个社会生活。在德波眼里,上述景观性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最重要的本质特征,也是他自己最重要的理论新发现。不难看出,支配德波景观概念的是一种二元性人本主义价值悬设逻辑,因为德波看见的社会景观与社会的真实存在均处于一个“是”与“应该”对立的批判张力弧之中。其实,德波的深层理论逻辑与1845年以后马克思的那种历史唯物主义视域是完全异质的。在德波这里,景观是由感性的可观看性建构起来的幻象,它的存在由表象所支撑,各种不同的影像为其外部显现形式。尤为重要的是,景观的在场是对社会本真存在的遮蔽。此后,鲍德里亚又在这个基础上发明了类象一词,但后者所谓的类象却是一次存在论意义上的根本性篡位,因为它比原本存在更加真实。此外,德波继续张扬了马克思的批判逻辑,他推断景观的生成是由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自我分离所制造的。这个分析是正确的。并且我们将会发现,德波指控的这个分离也是一场在本体论意义上发生的事件,是社会存在异化的现实基础。

  通观全书,德波并未从理论逻辑上直接界定景观的概念,而是试图通过研究性的讨论来背景性地指认这一现象。关于景观,倒是在弗尔茨和贝斯特笔下有过比较明确的定义:首先,景观指“少数人演出,多数人默默观赏的某种表演”。所谓的少数人,当然是指作为幕后操控者的资本家,他们制造了充斥当今全部生活的景观性演出;而多数人,指的则是那些被支配的观众,即普通的芸芸众生,他们在“一种痴迷和惊诧的全神贯注状态”中沉醉地观赏着“少数人”制造和操控的景观性演出,这种迷入性的“看”“意味着控制和默从,分离和孤独”。所以,鲍德里亚用“沉默的大多数”来形容痴迷的观众们。[4]210德波后来也曾经刻画过这“大多数”,他说:“观众简直被期望一无所知,一文不值。那种总是注视着观察下一步将发生什么的人从来不行动:这肯定是观众的情形。”其次,景观并不是一种外在的强制手段,它既不是暴力性的政治意识形态,也不是商业中看得见的强买强卖,而是“在直接的暴力之外将潜在地具有政治的、批判的和创造性能力的人类归属于思想和行动的边缘的所有方法和手段”。所以,景观乍看起来是去政治化的,“景观的最重要的原则是不干预主义”,只有不干预中的隐性控制才是最深刻的奴役。其三,在景观所造成的广泛的“娱乐”的迷惑之下,“大多数”将彻底偏离自己本真的批判性和创造性,沦为景观控制的奴隶。[5]这当然也是后人的重新概括和分析。贝斯特还有另外一种概括,“景观的现实是:(1)一种真正的社会阶级统治的机构设施;(2)一种意识形态,源于现实的社会状况,‘已经变得十分实际,并在物质上得以解释’;以及(3)这种意识形态拥有一种真正的‘催眠行为’和刺激力量”。[4]81

  显而易见,上文引述的德波那段话是对马克思话语的一种故意改写。在《资本论》第一卷一开篇,马克思就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统治下社会的财富,表现为‘一个惊人庞大的商品堆积’。”[6]他从作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细胞的商品出发,一步一步引领我们探索各种形式迥异的物与物关系背后真实存在的货币、资本关系,尤其是资本家获得剩余价值的秘密。而德波一上来就提出了一个与马克思截然不同的时代断言,他认为在今天这个“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中,原先那个物性的商品经济世界已经转化成景观的总体存在,转变的实质在于“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请一定注意,此处已经悄然发生了一个二重颠倒!马克思面对的资本主义经济现实是人与人关系的经济物化颠倒,而德波眼中的事实却是已经颠倒的物化本身的表象化再颠倒。我们将会发现,德波其实并未真正理解马克思的物化批判理论,他的观点,后来成为鲍德里亚用“符号政治经济学”取代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的重要逻辑线索,也是后马克思思潮理论逻辑发端的重要来源之一。在我看来,德波是在本体论的意义上使用表象化一词的,意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物化存在沦为故意呈现出来的表象,一种新的伪存在,或者叫伪存在的“二次方”。

  关于这一点,德波曾经作过相当详尽的剖析,他认为可以将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划分为两个阶段:

  经济统治社会生活的第一阶段,使人们实现了从存在向占有的明显堕落——人类实现的不再是等同于他们的之所是,而是他们之所占有。目前这个阶段则是经济积累的结果完全占据了社会生活,并进而导向了从占有向显现(para?tre)的普遍转向,由此,一切实际的“占有”现在都必须来自其直接名望(prestige)和表象的最终功能。同时,一切个体现实都已变成为社会现实,在这一意义上,个体现实直接依赖于社会力量并受社会力量完全塑型(completely shaped)。只有在个人现实不再存在时,个体才被允许显现自身。[1]45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是“经济统治社会生活”,即马克思所说的外在于个人的市场的经济力量支配整个社会存在的特定历史状况。这个判断基本上是正确的。在德波眼中,第一个阶段可以说是“从存在向占有”的堕落。这话并不直接来自马克思,个中的支援背景倒颇有几分神似于人本主义的逻辑,因为“存在”中“他们的之所是”是一种应该的价值悬设。马克思后来在狭义历史唯物主义或历史现象学中对此的科学说明是,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人们之间的直接劳动关系。此外,在马克思那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恰恰不是对象的直接占有关系,而是资本所有关系在其中的统治地位。通俗一点而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恰恰是以从对物的直接占有(这是封建关系的特征)到生产资料的所有关系的转变为特点的。资本家手中持有的并不是物,而是可以支配和统治物与人的资本所有关系。此处即为德波理论分析中存在的问题。德波这个论点与弗罗姆的人本主义理论定位倒是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注:参见弗罗姆:《存在还是占有》,北京:三联书店1988年版。)。不过最重要的是,德波认为,当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处的发展阶段的本质是“从占有向显现”的普遍转向,即他自己所说的,社会存在表象化已突显为资本主义的主导性范式。显而易见,德波试图展示当前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新情况,问题是他这种个体现实沦为社会现实、个人受制于社会力量的塑型观点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从马克思开始,包括斯密、李嘉图以及黑格尔,都早已自觉意识到自工业化生产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产生以来,在充分劳动分工的基础上,作为社会总体性的抽象劳动已经取代了感性具体的个人劳动,而个体活动的价值实现也只能通过市场承认才可实现。比照而言,德波的表述反而既失之于不够准确,也无甚新颖之处,反倒是他那个关于原先的实际的“占有” 在当今社会生活中都必须“来自其直接名望和表象的最终功能”的观点,多少算得上是自己的独到之笔。其实,德波真正想说的是,原先经济社会生活中实际存在的关系(注:需要注意的是,他并未准确地洞悉社会关系的物化。)如今已转化为一种依托于表象式的名望。他所说的“只有在个人现实不再存在时,个体才被允许显现自身”,其实也是对马克思理论的一种改写,如果说在后者笔下,资本主义社会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直接关系倘若不能物化为物与物的关系就无法顺利实现出来的话,那么到了德波这里,则成了个人的现实如果不能被虚化为一种非真实的景观式的“名望”,那他就将一无所有,换句话说,也可以叫无名则无利。德波这个判断十分深刻和敏锐,放眼今日我们周遭的世界,各种事物倘不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似乎就不存在。就此意义而言,生活的表象化和景观化是本体论的。  

  在真实的世界变成纯粹影像之时,纯粹影像就变成真实的存在——为催眠行为提供直接动机的动态的、虚构的事物。为了向我们展示人不再能直接把握这一世界,景观的工作就是利用各种各样专门化的媒介,因此,看的视觉(sense of sight)就自然被提高到以前曾是触觉享有的特别卓越的地位;最抽象、最能骗人的视觉,也最毫不费力地适应于今天社会的普遍抽象。但是景观不仅仅是一个影像的问题,甚至也不仅仅是影像加声音的问题。景观是对人类活动的逃避,是对人类实践的重新考虑和修正的躲避。景观是对话的反面。哪里有独立的表象,景观就会在哪里重建自己的法则。[1]45

  真实世界沦为影像,影像却升格成看似真实的存在。鲍德里亚有言,“原始社会有面具,资产阶级社会有镜子,而我们有影像。”[7]76上述变化的实质在于虚构的东西已经使人们不自觉地处于被麻痹的“催眠”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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