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论侵权法草案二审稿若干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7 次 更新时间:2011-10-29 16: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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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利明 (进入专栏)  

  

  侵权责任法就是规范侵权责任体系,侵权行为及其责任构成要件,责任行使等的法律,是一部保护权利的基本法律,侵权责任法的制定是我国民法典制定过程中的重要步骤,立法机关单独制定侵权责任法,未来将把该法作为民法典的一编加以规定。这本是对大陆法系民法典传统体系的重大突破,目前侵权责任法正在加紧制定过程中,由于这部法律作为保护公民权益的基本法律,它的内容和体系非常复杂,涉及面也很广,所以引发了很多争议,所以我们重点就谈一下几个问题。

  

  一、关于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

  

  第一个问题,关于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侵权责任法是保护权利的法,也是对社会关系的第二次调整。从侵权法总的发展趋势来看,当代侵权法保护的权利范围愈发宽泛,因此导致了侵权责任法调整的范围也日益宽泛,在二次审议稿的第二条就规定了,侵害民事权益,应承担民事责任。这一条的主要意义,首先就是确立了侵权责任法比较宽泛的调整范围,由于该条确定了民事权益,其中不仅包括权利还包括了利益。其次就是说侵权法的救济并不包括政府公权力受到侵害的情况,也不包括行政权力受到侵害的情况。三是该条规定使得侵权法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和开放性,能够适应未来侵权法的发展。但是这条我认为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完善,具体来说主要有这么几个问题。

  第一,该条仅仅列举了各种需要受到法律保护的权利,泛泛的表述了民事权益,但是没有指明具体哪一种权利受到侵害之后,会得到侵权法的保护。在民法上并不是所有的权利,在受到侵害之后,都能够得到侵权法的保护,比如债权原则上就不应该受到侵权法的保护,而主要是受到合同法的保护。侵权法所保护的对象主要是绝对权,包括物权、人身权和知识产权。一般认为人身权中的人格权和身份权都应该受到侵权法的保护,但我认为受侵权保护的人身权主要是人格权。因为绝大多数身份权或者已经包括在知识产权中,在整体上受到侵权法的保护;或者因为主要发身在婚姻家庭领域,侵权法很难介入其中,如在夫妻关系、父母子女关系中一方对另一方发生了虐待等行为,严重者构成犯罪,轻微者虽然也可能满足侵权的构成要件,但是要通过侵权损害赔偿的方式来获得解决也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的损害赔偿主要是通过家庭财产来满足,在家庭内部实现这种赔偿方式,无怪乎用自己的财产赔偿自己。

  继承权是否可以受到侵权法的保护?我们认为继承权受到侵害之后,也不能够得到侵权法的保护。因为继承权不是财产权也不是人身权,而是一种综合性的权利,在继承开始以前,仅仅是期待权,在继承开始以后,才转化为继承权。尤其考虑到继承法已经专门规定了对继承权进行保护的制度,即继承恢复请求权制度,所以原则上不应该通过侵权法来保护。在侵权法中应当明确规定,究竟是那些权利能够受到侵权法的保护,突出绝对权的特点。

  第二,要明确利益的范围。利益是否限于合法利益,还是各种利益都应当受到保护。这还涉及到与违约责任的区分问题,如果将利益界定为是法律保护的利益,显然范围较为宽泛,因为有很多的利益也不一定要通过侵权法来保护。所以法律将利益限定为合法的民事权益,其中主要限于侵权法保护权利之外的民事权益。所以因为正当的竞争而导致的利益损失,不受侵权法的保护。关于纯粹经济损失,其是侵权法中的新问题,例如,行为人张某中午开车上高速路,因为违章并线,与前行车辆追尾,导致被撞车辆尾灯损害,且两车因相撞横跨马路。两人下车以后发生争吵,导致严重交通堵塞,后来交警认定张某负全责。紧跟其后的一辆冷藏大货车因堵塞受阻3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3小时,部分海鲜已经变质,且未能赶上某五星级饭店的大型晚宴筹备活动,造成该酒店营业收入损失5万元。该酒店和货运公司要求张某赔偿6万元损失。本案涉及到对《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关于“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中“财产”的理解。酒店和货运公司认为,张某追尾的行为直接导致其财产受到损害,应当按照《民法通则》的前述规定赔偿该损失。而张某认为,其行为并没有直接侵害酒店与货运公司的财产利益,不负有赔偿责任。我认为,本案涉及到《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的“财产”的范围的界定,我认为,侵权法保护的财产,不应当包括所有的纯粹经济损失。由于在本案中,张某的行为只是过失,而不是故意,难以预见到酒店和货运公司所遭受的损失,所以,并应当对此损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不是所有利益都是受到侵权法的保护,其保护的范围仍然是相对有限的,如果将所有的利益都纳入侵权法的范围,不仅仅会导致诉讼数量的爆炸性增长,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人们的日常行为。我们说现在的侵权法主要是一部救济法,同时也是维护行为自由的法,如果利益保护范围过于宽泛的话,可能就会导致对人们行为自由的不当限制。

  第三,这一条没有区分权利和利益,而仅仅笼统的规定了要保护民事权益。我们认为,德国民法典债法方面的一个重要成就,就是区分了权利和利益,对利益的保护采用了比较严格的构成要件,这一经验是值得我们借鉴的。我们认为区分权利和利益的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因为它们在构成要件上还是有所区别的。侵害权利要符合过错责任的一般要件,侵害利益则在主观要件方面要求更为严格,道理很简单,权利都是公开公示的,行为人在实施某种行为时可以明知其行为是否构成对他人权利的侵害,因为权利都是人们之间行为范围的界定。而利益则与此相反,其不是由法律预先规定,而是事后由法官根据案件的具体规定,来裁判是否需要受到保护,所以行为人在实施某种行为的时候,并不能够预见其行为是否侵犯他人利益,因而对利益保护如果过于宽泛,则会使人们感到行为的后果缺乏预期,不利于对行为人行为自由的保护。还有一点需要明确的是,在这一条中没有规定承担侵权责任所依据的具体法律,应该是依据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明确这一点有这么几点意义,首先是明确侵权责任法是要保护各种权利和利益的法;第二是结合第六条“在其他法律中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这也为其他法律中侵权责任规范的适用提供了可能,不会影响到其他法律的适用。侵权责任法本身就确定了一般性的原则和相应的规则,其和其他法律之间就形成了特别法和一般法的关系,特别法的适用也离不开侵权责任法。

  

  二、关于归责原则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归责原则,这是侵权法的核心问题,归责原则的规定主要体现在草案第七条和第八条的规定中。这两个条款目前来看主要是源于《民法通则》106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规定,但是有所改动。从草案的规定来看,具有着如下的特点,首先,用一般条款的模式对归责原则做了抽象概括的规定。其次,归责原则的体系主要是由过错责任和严格责任构成的,尽管在草案里面表述为无过错责任,但实际上是严格责任。由于草案时围绕过错责任和严格责任两个规则确定的,这样也就基本上确定了整个侵权责任法的体系。第三就是规定过了过错推定原则,它主要适用于医疗侵权、道路交通责任事故等等。在草案的规定,我个人以为在归责原则方面还有如下的问题需要讨论:

  一是关于过错责任的规定。草案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集体的财产以及他人财产和人身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有的学者认为,这个规定实际上借鉴了法国民法典1382条的规定,但实际上与法国民法典1382条的规定还是存在区别的,因为1382条的重心是在损害上,即任何人因为过错,侵害他人权利而造成损害的,要承担责任,但是我国侵权法草案第七条规定的重心不在于损害而在于侵害他人财产、人身。所以不能够认为该条是简单的照搬了法国民法典的规定。我认为这一条这条的规定是非常重要的其实际上是借鉴了法国民法典关于一般条款的规定,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般条款的存在,所以大量法律没有规定的侵权行为都可以纳入到该条文的范围。我们知道现在社会是一个风险社会,也是侵权行为频繁发生的社会,侵权行为的类型愈发复杂,法律上不可能对所有类型的侵权行为一一列举,只能够对一些典型的或者确实需要适用严格责任的情况作出具体的规定,那么出现了法律没有规定的侵权形态,法官是不是就无法找到法律的依据呢?显然不是的,大量的需要适用过错责任的侵权行为发生之后,法官可以直接援引一般条款的规定来作出裁决。就侵权责任一般条款的规定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第一,就是财产人身的表述仍然略显空泛,在具体的司法实践中可能会出现一些使用方面的问题。是否所有的财产、人身利益都可以受到侵权责任的保护?显然只有合法的民事权益才能够受到侵权法的保护,所以该条的规定还是过于笼统,没有将侵权法所保护的民事权益和其他法律所保护权益相区别开来。第二,在表述方面,将“他人”这个概念的外延和内涵仅仅限定在个人,而不包括国家集体,这样可能不是非常清晰。事实上在侵权法中所谓“行为人”的概念,不仅包括公民也包括法人,所以对“他人”这个概念的解释应当适当的扩展。第三是关于过错责任的适用范围,还需要进一步的明确。有人认为,过错责任主要适用于损害赔偿,应当与责任的具体形式联系在一起。我们认为,过错责任是侵权责任的一般归责原则,凡是法律规定应当适用严格责任或公平责任的情形之外,都应当可以适用过错责任。所以过错责任的一般条款应当可以适用于各种侵权形式,不能够认为过错责任仅仅是一种普通的责任形式,仅能够适用于损害赔偿。

  关于过错推定的规定,草案中在第七条第二款专门增加了过错推定的规定,有人认为这是关于严格责任的特别规定。我们认为过错推定责任不能够被简单的等同于严格责任。一方面,过错推定责任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过错责任,也就是说其仍然要适用过错责任的一般规则原则,只不过在证明过错的时候,采用推定成立的方式。另一方面,其和严格责任是有很大区别的,严格责任可以说是一种加重责任,即在适用严格责任的情况下,责任人不能轻易的被免除责任,而在过错推定的情况下,严格的来说只是在举证责任方面减轻了受害人的负担,根据某些特定的情形,在法律上直接的推定行为人主观上具有过错。例如出现了医疗机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等有关诊疗规范规定的情形,可以直接推定医疗机构具有过错。它并没有加重行为人的责任,在这一点上,它和严格责任是不相一致的。我认为,过错推定不宜作为一种独立的归责原则,也不必要在过错责任一般条款中作出规定,因为,一方面,将过错推定规定在一般条款中,有可能被法官广泛适用,过错推定甚至可以形成兜底条款,实际上,过错推定只是适用于法律规定的一种例外情况;另一方面,过错推定既然不是一个独立的归责原则,就没有必要在规则原则中规定。否则,过错责任和严格责任难以区分开,侵权责任法的整个体系会受到影响。此外,法律通常会对采用过错推定规则的案件及事实类型作出明确规定,且此种情况也不占多数,在此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再作一般归责原则加以规定。

  二是采用了严格责任,在草案中表述为无过错责任。严格的说,无过错责任的提法并不是非常的确切,实际上草案所说的无过错责任就是严格责任。因为所谓无过错责任与严格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后者的责任是严格的,但并非没有任何免责的事由,而无过错责任是根本不考虑过错因素的。它既不考虑行为人的过错也不考虑受害人的过错。而在严格责任之下,也还是要考虑受害人的过错,比如完全是由受害人的故意行为引发的损害,行为人就有可能免除责任。在严格责任的情况下,尽管行为人免责的机会很少,但是还是有免责的机会的存在。比如说在高度危险责任之下,因为第三人的原因造成的损害,仍然可以免责。尤其是由于当今严格责任的发展,导致了严格责任可以适用于比较过失,即可以通过加害人和受害人双方的过错来确定责任。所以,我个人认为现在法律条文中表述为不考虑过错的无过错责任,并不十分妥当,最好还是采用严格责任的表述,比较确切。

  严格责任虽然在责任的承担方面是严格的,即不能够使行为人轻易被免责,比如在高度危险责任的情况下,即使受害人有重大过失,也不能够免除行为人的责任。但是严格责任仍然可以根据受害人的过错程度来缩小行为人的责任范围。从侵权法的发展趋势来看,现在出现了在严格责任中仍然考虑比较过失的规则,比如虽然生产者生产的产品具有缺陷,但使用者在使用过程中严重违反操作规则,使用不当,也是可以因此而减轻生产者的责任范围。一直以来,人们有一个误解,严格责任等同于无过失责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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