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勋:土地制度、财产权与中国的宪政之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10 次 更新时间:2010-01-31 16:5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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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勋 (进入专栏)  

  

  主持人:今天这个题目非常好,“土地制度、财产权与宪政转型”。今天主讲人是中国政法大学的王建勋先生,王建勋一直在研究宪政问题,当然很多问题实际上都和宪政转型有关系,土地制度在当下的中国尤其重要,我们都了解关于房地产的很多事情都和这个有关系。今天也是很高兴,能够在新年第一次活动请到建勋给我们做讲座,下面欢迎建勋开始他的演讲!

  

  王建勋:首先,我非常高兴来到传知行,谈不上讲座,就是和大家交流或者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想法。我感觉到听众好像来自社会各界,有的已经退休了,应该是我尊敬的老先生们。

  大家应该都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拆迁的事件或者案件,每一个案件(事件)都深深地刺痛了我们的神经。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可以把一个人的房子拆了,可以把财产拿走或者扔出去。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每想到这一点,晚上我都无法入睡,觉得特别恐怖。是不是他们随时来把我抬出去然后把房子拆了?这给人非常恐怖的感觉。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关注土地制度以及财产权的原因之一。毋庸置疑,跟拆迁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土地制度。到底土地制度要不要改,如果要改的话该怎么改,这都是很重要的问题。但非常遗憾的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社会各界,包括政府官员,甚至包括很多学者们,都试图采取鸵鸟政策,回避这个问题。他们不觉得问题的根源在土地制度上或者土地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相反,经常环顾左右而言他。政府表示要废除《拆迁条例》,这当然值得称道。但是有必要再搞一个征收条例或者征收与补偿条例吗?我觉得毫无必要。

  上个礼拜,我在《经济观察报》上写了一个很长的文章,叫做“土地制度不改,暴力拆迁难止”。我觉得,应该回到根源性的问题上来,仅仅靠打一下擦边球,或者修修补补是不行的。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大部分的政策都是用一个错误弥补另外一个错误。首先,第一个政策或者制度错了,然后发现无法推行,就来补一下,结果这个漏洞越补越大,补了很多还是不管用,最后没辙了,就像历史上一样,暴力革命就来了。

  所以,我想我们不应当再回避这个问题了,假如我们想自由而和平的生活与共处的话,我们应当正视根本的制度问题,尤其是土地制度问题。

  在讨论土地之前,还是先讨论一下财产权,因为土地是财产的一种,整个财产或者财产权、财产理论跟土地密切相关。对财产制度或者对财产权有个很好的了解或把握之后,再来分析土地制度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

  首先我们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要存在或者要活着的话,需不需要财产?我想答案应该非常明显。对我们来说,没有财产,人无法存在。比如你吃的食物就是一种财产,你饮的水、你穿的衣服、你需要花的钱,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财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财产权是一切权利的基础,没有这个权利的话,甚至连非常重要的生命权都无法保障,因为食物也是财产,没有饮食,就得饿死。所以有理论家说,财产权是所有其他权利的基础。我觉得这是有道理的,没有财产的话,其他权利都谈不上。因为你没有财产,首先无法维持你的生命,生命权没有,就谈不上你有什么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宗教自由等等其他的基本权利和自由。所以这是一项非常重要或者说根本性的权利。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讲,它的重要还与我们每一个人的独立和人格有关,没有财产的个人是没法获得独立的。我们可以想一下,假如一个人一无所有,你是不是必须得依赖于别人而活着?你必须得依附于他人。如果你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基本上会变成一个奴隶。所以财产是一个人获得人格独立的前提和基础,你有了财产,就不必依赖于别人活着,你可以独立起来,你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罗马法上有一个法律谚语就叫做“无财产即无人格”,没有财产的话就没有人格。所以,财产或者财产权对于我们人的存在,对于人其他的权利,对于人的人格和尊严以及对于人的独立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你没有财产的话,连你的人身都是别人的。

  但这样一个解释仍然显得非常粗糙,更重要的命题是“财产权是个人自由的根本”。如果我们想要建立一个自由的社会,或者说我们想拥有这样一个社会,这个社会能确保我们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那么我们一定需要财产权。

  说到这里,我仍然一直没有给财产权前边加一个限定词,到底是谁拥有财产权?对于财产权,从制度安排上来讲,财产所有的类型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公有,一种是私有。公有的话,通常情况下,比如我们说国家所有或者政府所有,甚至是一些人所有。但一些人所有很多情况下,其实也是一种私有,法律上称之为“共有”。最典型的就是夫妻俩拥有一个房子,这看起来是两个人甚至更多的人所有,但这不是公有,这是典型的一种私有。比如,我们十个人共同拥有这座楼,这仍然是私有。公有通常是以政府的名义所有,或者我们这个社会喜欢称之为国家所有。比如我们城市的土地,我们都称之为国家所有。待会儿我会讨论到农村的土地问题,那是非常复杂也十分混乱的一个制度安排。

  我们可以先分析一下,这两种财产所有的制度安排,公有和私有,到底哪一种对保障个人的自由具有根本性的价值和意义?我们可以先假定,我们生活在一个财产公有的社会里,所有的财产都是公有的,所有的财产都属于国家所有。我们现在爱用一个词叫做“全民所有”,所有财产属于国家所有,所有的人同时拥有这些财产。我们马上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分配这些财产,如何使用和处分?谁来决定如何使用和处分这些财产?假如我们全国有10亿人,我们有10亿斤粮食,如何分配这10亿斤粮食?如果它属于公有或者所有人所有或者政府所有的话,我们这里立即面临一个使用或者分配的难题。有的人可能会说就让政府分配好了,政府像以前一样给我们分配,每个人每天分多少粮食,每个人吃多少。如果你让它来分,是不是你的生计、你的命运掌握在政府手里?它没有办法知道我每天吃多少。如果按每个人平均分配都分二两的话,我今天特别饿,我可能需要吃八两,如果只让我吃二两,我可能会饿个半死,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时代我们曾经经历过,计划时代基本上把所有的财产都公有,然后由各级官僚来分配。这是一种分配的方式,或者使用财产、决定财产如何使用的方式,就是政府来掌管。

  大家如果了解哈耶克的研究,或者他的观点,就会知道政府没有办法知道我们每个人每天需要吃多少粮食,喝多少水,他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不能掌握这个信息。所以这也是计划经济无论如何都成功不了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央政府无法收集到分散在每个人手里的信息和知识,没办法知道我们每个人每天需要穿多少衣服。

  如果说我们对这种分配方式或者决定财产如何使用的方式不满,有的人也许会提出来另外一种方式——民主制,即让所有的人投票决定如何分配和使用公有的财产。假如我们这一屋子人就是一个社会,我们共同拥有这座楼,关于这个楼如何使用、如何分配,我们必须民主决策,我们投票。假如说有30个人,一种投票规则是我们采用多数决定,16个人说了算,决定其他14个人的命运。如果这16个人决定这个楼就应该这样使用,剩下的14个人无论如何不同意,也没有办法。这种制度安排怎么样?这16个人是不是可以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把这14个人开除出这个楼去?完全可以的,他们完全可以霸占这个楼,决定如何处分这个楼。他们决定一块钱把这个楼租给他们熟悉的人,有些人给他们一点贿赂也可以的,其他的人是不是拿他们毫无办法?

  也许有些人说我们可以更进一步,让2/3的人来决定,这20个人决定另外10个人的命运,结果还不是一样的?同样是投票的暴政问题。唯一合理的决定方式就是所有人同意,即投票规则要求在所有人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出决定。我们30个人就这个楼如何使用、如何收益,我们全部一起,只有当所有人都达成一致的时候,才能作出决策。这个不错吧?但是我们面临着一个问题——交易成本极高,也许我们讨论了三年也没有决定这个楼到底该租出去还是卖掉,我们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讨论规则上,交易成本太高。到最后我们30个人全都饿死了,因为我们没有把这个财产充分利用起来,我们自己毁灭了自己。

  我们可以看出,这样的一种“民主”决策方式同样是难以令人满意的。由少数人决定、几个当官的决定,我们肯定不满意。但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发现也很难令人满意,因为我们很难避免多数人的暴政问题。如果我们要采用民主的方式,唯一具有正当性的方式就是我们全体一致,可是全体一致的话,交易成本会极高。你试想一下,让13亿人决定13亿斤粮食怎么使用的话,我们有法达成一致吗?我们可能吵一万年都无法达成一致。

  从这个意义上讲,财产公有或者说让大家一起拥有财产可行性是非常低,不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而且时刻面临着专制或者暴政的危险。因为假如我们采取民主决策的方式,多数人总是会欺压少数人;或者像我们曾经走过的计划经济时代,少数人欺负多数人。我记得小时候我在农村里生活,村干部家里总是有粮食吃,哪怕其他人都快饿死了。当一些人说,我们是平等的社会,是无阶级的社会时,恐怕不了解吉拉斯的大作《新阶级》。

  这种财产公有还会面临着一个难题。通常情况下,当我们把财产交给政府或者拥有公权力机关的部门行使所有权时(比如我们现在是国有财产通常交给国务院来行使,或者国有资产管理的部门来行使公有财产的所有权),就会发现带来一个不可避免的难题——公权力和私权力结合在一起。政府一方面拥有公权力,拥有暴力,可以对个人采取强制措施;另一方面,它又拥有土地或者其他财产的所有权,这是一种私权利,这是一种私法上的权利。

  既让它拥有公权力,又让它拥有私权利的时候,会怎么样?它会把这两种权力非常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一方面它会把私权利卖掉,比如我卖掉土地可以赚钱;另一方面如果你阻止他买卖土地或者其他的所谓国有资产的话,它可以用公权力把你摧毁。所以,这样的一种公权力和私权利的结合是最恐怖的,钱权交易和滥用权力是无法避免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对于建立一个有限政府来说,让公权力掌握私权利或者拥有财产,是最致命的。也就是说,它既拥有财产权,又拥有公权力的话,人们几乎无法遏制它。就像计划时代一样,它可以很容易的掌握所有人的命运,所有人基本上都是它的奴隶。它可以不分配给你粮食,把你饿几天,你一点辙都没有。我们长期以来,都是采取这样的治理方式。要想建立一个有限政府,就必须让政府尽可能少地拥有财产,让它仅仅拥有为提供公共物品所必需的财产就足够了。

  最典型的公共物品或者服务是,政府提供一个公正的司法系统。你肯定要养着一些法官,要给他盖一个法庭等等,再不行还要有一支军队,保护安全。不过,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反对军队,我甚至认为,所有的国家都应该取消常备军,像瑞士一样,成为一个彻底的中立国。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法律上有一种财产所有权的制度安排模式叫“共有”,即一些人共同或者按份所有。这不是我说的公有,那是一种典型的私人所有,比如你跟你的家人共同拥有一栋房子,这是典型的一种私有,不是公有。除了公有和私有以外,还有一种模式,就是我的导师奥斯特勒姆长期研究的东西——common-poolresources,有人译为“公共财产”,也有人译为“公共资源”、“共有资源”或者“公共池塘资源”。比如说,我们这是一个村庄,我们村民共同拥有一块森林。它是谁的呢?是我们大家的,但我们排除别人使用这个地方的森林或者砍伐树木是比较困难的。还有海洋里的鱼,到底属于谁所有?这通常被称为“公共池塘资源”。这种所有形式同样不是公有,不是国家或者政府所有。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私人所有,比如我们一个村庄的村民共同拥有一座山或者一片森林,我们自己可以设计一种制度安排如何使用这片森林。事实上,很多地方都存在这样的模式,这被称之为是一种自治的模式。既不要国家管,也不一定把它切割掉分给每一家人。因为你把森林全部切割了的话,大家都把树砍光,是不是森林就没有意义了?它就失去了环保等森林所具有的功能。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大致得出一个结论:财产最好掌握在私人手里,而不是掌握在国家手里。这里的私人不仅仅说个人,公司所有也是私人所有。这样,私人所有除了刚才我曾经提到过的好处——让个人获得独立人格和尊严,还可以增加个人的选择。我们选择越多,自由就越大。比如说土地制度,农村里土地是不可以买卖的,是不是你的选择非常少?比如我不想种地,但具有企业家精神,打算开办一家公司,可我没有资本。如果我的土地可以卖的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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