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欲望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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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闾 (进入专栏)  

西哲有言,人在根本上看,不过是活脱脱的一团欲望和需要的凝聚体。还说,人类现有的文明,是建立在人类自身进取的本性和欲望的扩张之上的。就是说,生而有欲,原是人之本性;这种本性的升华——欲望的扩张,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看来,不加分析地、一概地否定欲望与需求,既不符合人性自身的实际,更有悖于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发展的规律。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一个限度。度,规定了事物的本质,也决定着发展的方向。欲求,自然也不例外。

人的生命有涯而欲求无涯,以有涯追逐无涯,岂不危乎殆哉?这个道理世人皆知,并且无不认同;然而,举世却少有自觉抑制欲求而知止足者。这就叫矛盾,就叫悖论。

鲁迅先生说过:

中国人有一种矛盾思想,即是:要子孙生存,而自己也想活得很长久,永远不死;及至知道没法可想,非死不可了,却希望自己的尸身永远不腐烂。

我以为,号称“千古一帝”的秦王嬴政,就是这种“中国人”的一个典型代表。

秦始皇的欲望真是多极了,大极了:既要征服天下,富有四海,又要千秋万世把嬴秦氏的“家天下”传承下去;既要一辈子安富尊荣,尽享人间的快乐,又要长生不老,永远不同死神打交道;即便是死,也要尸身不朽,威灵永在,在阴朝地府继续施行着他的统治。难为他,想像力竟然如此发达,制造出了一个举世无与伦比的欲望的神话。

宋代诗人陆游有一句非常形象而又意味深长的诗:“利欲驱人万火牛”。说是在欲望的驱使下,人就像有万条“火牛”在屁股后面顶撞着,疯狂地奔逐,拼命地追赶,什么饥寒劳累,崎岖险阻,哪怕是破头流血,甚至于拼上一条命,也全不在乎。

“火牛”是古代的一种军事进攻方法。战国时期,齐将田单曾用“火牛阵”大破燕军。当时,他集中了一千多头牛,每个牛角上缚以利刃,又把灌上膏油的麻、苇等易燃物紧束于牛尾。日落黄昏之时,田单聚集五千壮卒,以五色涂面,各执利器跟随牛后。然后,将牛群驱向燕军营中,点燃起牛尾上浸油的扫把。尾部被火烧痛,牛群激烈奔逐,角刃所触,非死即伤,燕军自相践踏,惨遭败绩。

用陆老诗翁说的这种情境,来状写秦王无限、无度、无极、无止的欲望,可说是恰中肯綮。

秦王嬴政首要的欲望是征服四海,统一天下。这盘棋下得很漂亮。从公元前230年扑灭韩国,到公元前221年吞并强齐,十年时间,采用“远交近攻”的战略,把割据称雄的六国群雄一个个吃掉,最后,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

他自认已经德侔“三皇”、功迈“五帝”,遂设想将这两种称号兼备于一身,而称为“皇帝”,并在前面冠上一个“始”字。“始”者,开山鼻祖之谓也。一则,说他是中国皇帝之首创;二则,意味着嬴秦氏的“家天下”,万世鸿猷肇基于此。于是,颁布命令说: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要实现这一至高无上的终极目标,就必须彻底消灭一切可能危及其专制统治的政治势力。为此,对外连年频繁用兵,调遣数十万大军,三次征伐岭南,占领包括现今两广地区及越南北部的“百越之地”,无限度地扩张疆土。如同西汉文章大家贾谊在《过秦论》中所形容的:“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他听信了装神弄鬼的方士关于“亡秦者,胡也”的进言,以为防备匈奴的侵扰是当务之急,遂派遣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北出朔漠,追击匈奴七百余里,收复被占领的一切失地;并把昔日秦、赵、燕各国所筑长城加以修缮,连接成西起甘肃临洮、东至辽东边陲的万里长城。建立起一个疆域空前广阔的东到东海以及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到日南郡北户,北方据守黄河以为关塞,依傍着阴山,一直到辽东的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的封建大帝国。

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秦始皇否定了丞相王绾提出的恢复分封制的主张,实行郡县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郡守,县置县令,中央设立“三公九卿”,协助皇帝处理政治、军事、经济等事务。这一政治体制,加强了皇帝对政权的有效控制,开创了帝权独揽的封建专制主义的先河。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敌对势力的滋生,他还下令堕毁各地的城池,屠戮天下豪杰之士,收缴全国各地的兵器,把它们聚集在咸阳,统一销毁,熔铸成乐器和十二座铜人,借以消除各种潜在的反抗力量。为了便于朝廷控制,还把关东六国的贵族、豪富十二万户,统一迁徙到秦都咸阳附近,随时侦察他们的动静。并以咸阳为中心,修筑了两条驰道:一条东通海边,一条南入吴楚,以便哪个地方一旦发现叛乱动向与苗头,即能迅速调动军队前去弹压。

他采纳了丞相李斯的主张,下令除医药、卜筮、种植之书和秦国史书外,其它书籍一律烧毁。对于相聚讨论诗书者,在市上处死;推崇古代、诽谤当世的,诛杀全族;知情而不检举者,以同罪论。一年过后,由于发生了议论皇帝“天性刚戾、以刑杀为威”的方士相率叛逃的事件,始皇帝遂迁怒于儒生,以“或为妖言以乱黔首”的罪名,活埋了四百六十多人,制造了历史上首例“焚书坑儒”事件。

这样,就更加激起了人们的反抗。谤议丛生,谶言风起。有人在流星陨石上写下了“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话。他遂派遣御史逐户审问、搜查,弄不清楚来由,便把住在陨石附近的所有居民,统统抓起来杀掉。紧接着,又有使者报称,有人散布“今年祖龙死”的言论,这进一步点燃了他求生畏死、希冀长生的欲望。

其实,期望也好,欲求也好,终归只是一厢情愿,能否付诸实现,并不是个人的主观意志所能主宰的。况且,从根本上说,欲望即是痛苦。像德国人生哲学家叔本华所说的,纵使某种欲望有幸得以达成,也会迅即进入一种饱和状态,随之惬意的快感也就失去。因为占有的结果即意味着它的刺激能量的消逝。于是,欲望、需求之火,便会以新的形态重新燃起,否则,寂寞、空虚、无聊,就会迎面袭来。燃烧,熄灭,失落,再燃烧,毕生精力消耗殆尽于燃起欲望和达到欲望这两者之间,深陷于这种循环圈中而不能自拔。

秦始皇就正是这样。

他既平六国,“凡平生志欲无不遂,唯不可必得志者,寿耳”。(清人丘琼山《纲鉴合编》)于是,“生在地上想上天,做了皇帝想成仙”,便成了秦始皇的终极追求。他不相信“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论,决意冲破人生百岁的寿命大限,实现长生不老,纵令做不到“王母桃花千遍开”(三千年开一次),起码也要像传说中的彭祖那样,活上个千八百岁。

一些方士遂投其所好,编织神仙下凡的神话,声称海上有仙人仙药,结缘仙人、服食仙药,便可永远健康,长生不死。为此,始皇帝便四出巡行,访药求仙。

他先是仿效黄帝,出巡陇西、北地,登上了鸡头山;向往着周穆王,要像他那样,驾八骏之车,访求神仙,会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尔后,又率领大队人马前往东方的渤海巡游。他站在芝罘岛上,纵目观览,但见云海迷茫中,隐现着山川人物、殿阁楼台,不禁心驰神往。方士们为了迎合其渴望长生的心理,将这种“海市蜃楼”景象说成是人间仙境。齐地的方士徐福更是趁便上书,侈谈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面住着神仙,有长生不老之术,请求皇帝准许他斋戒沐浴之后,带领童男童女入海求仙。秦始皇全部信以为真,迅速组织大批童男童女,跟随徐福乘船出海,觅求长生不老之术。

不久,徐福回来诉说,海神已经见到,但嫌礼数不周,品物单薄,拒绝赐予仙药。对于这种明眼人一听就能识破的谎言,欲令智昏的始皇帝却深信不疑,赶忙增派童男童女三千人,以及大量工匠、技师,还带上了各种谷物的种子,统统交给徐福,让他再度率船出海。为着尽早听到“福音”,始皇帝便在东海之滨静候了三个月,最后也不见徐福的踪影,才怅然返驾回銮。

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三次出巡,首途辽西,沿渤海湾前行,抵达碣石山。他指派燕地的方士卢生,去寻访羡门、高誓这两个据说成仙得道、长生不老的仙人,还派遣韩终、侯公、石生等人,继续蹈海穿波,寻求长生不老之药,自然最终都一无所获。后来,卢生终于传递来信息:寻找灵芝奇药和神仙法术,之所以总是不能奏效,是由于途中有“异类”作祟,妄图伤害皇帝和求仙者。

为此,他们建议,需要改变以往的做法。皇帝应该秘密进出,行踪与驻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以躲避恶鬼的袭击。这样,那些沉水不会濡湿、入火不会烫伤,驾着云气在天空里游行,寿命和天地一样长久的“真人”,才会悄然降临。于是,始皇帝下令在咸阳广建宫观楼阁,并以天桥、复道相连,以便皇帝秘密巡行其中,住所、行踪绝对保密,有不慎泄漏者立即处死。

第五次出巡,再次来到山东琅琊。始皇帝一直惦记着徐福入海求仙的事情,刚一到达,便传唤他前来复命。徐福担心会因为一无所获而遭致重谴,遂“死马当作活马医”,大胆地编造出更为离奇的事由:“蓬莱仙岛的神药是可以拿到的,只是航行中常常受到大鲨鱼的袭击,因此,普通船只无法到达。希望皇帝能够派些技术高强的弓箭手,和求仙者一同前往,发现了大鲨鱼,就用强弓劲弩把它射死。”

始皇帝求仙心切,当即吩咐有关人员带上捕杀鲨鱼的武器,他自己也备齐了弓弩,一路上监视着鲨鱼的动静。海船由琅琊北面起程,一直航行到荣成湾、成山角,也没有见到鲨鱼的踪影,后来船到芝罘,大鲨鱼终于露面了,在万弩齐射下,流血气绝。始皇帝很高兴,认为此后尽可以安心求仙采药了,无须再费周折,便又命令徐福率船出行。只是,他自己已经等不及了,不久,就红尘撒手,命断沙丘(在今河北平乡境内)。徐福则乐得自在逍遥,连同载着数千名童男童女的楼船,向着烟水茫茫飘然而去,不知所终了。

面对冀求长生、逃避死亡这一永远无法解决的课题,人类耗尽了精神、气力,历经无数艰难曲折,甚至付出了不知几许的生命代价,最后,所有的努力全部告吹。秦始皇死后一百余年,汉武帝紧步他的后尘,为实现长生不老,同样做了大量的“无效功”;唐代自太宗起,宪宗、穆宗、武宗、宣宗,五代君王“接力赛”一般,竞相寻求长生之术,均以失败告终;而最可悲的却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西征归来,曾踌躇满志地说:“直到如今,我还没有遇到一个不能击败的敌手。我现在,只希望征服死亡。”但是,这话出口不久,他便在六盘山下的清水县行营“一命呜呼”了。

始皇死后,丞相李斯为防止出现变故,遂秘不发丧,将棺材放入轀凉车中,派亲信宦者驾车,每到一处,照常送饭、请安,接受朝臣奏章。当时恰值炎热天气,车上发出了尸臭,只好将鲍鱼装上去,以乱人嗅觉。唐代诗人李贺讽刺妄冀长生的诗句:“刘彻(汉武帝)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始皇帝笃信“君权神授”和“万物有灵”的观念,认为天地神灵的喜怒哀乐,能够决定人世间的兴衰成败、祸福休咎,因此,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率领浩浩荡荡的巡行队伍,举行封禅泰山、祭告天神等活动。客观上的效应,是借此勒碑刻铭,歌功颂德,传之久远;又可以振武宣威,慑服天下。

史书上说,当日始皇帝御驾出巡,正在咸阳从事徭役的泗水亭长刘邦,目睹了皇家盛大的车马仪仗队,精锐的步骑警卫军,遥遥地仰望着始皇帝渐去渐远的身影,仿佛瞻仰着金光灿烂的太阳,含光受彩之余,身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即色迷迷地说:“呜呼!大丈夫当如是也”,艳羡之情溢于言表。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强项羽,竟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反正在强权、威势面前,无赖刘邦也好,贵族项羽也好,他们谁也不是无动于衷。这从侧面验证了始皇帝耀武宣威、显扬功业的成效。

同炫耀、显示、骄狂一样,穷极奢侈、尽情享乐也是一种人生欲望。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为了获取越地的犀牛角、象牙和翡翠、珠玑,始皇帝派遣将军尉屠睢调发五十万士卒,分成五路大军,分别扼守镡城山岭、九嶷要塞、番禺城中、南野境内、余干水边。各路人马,三年之中没有解甲弛弓。斑白羸弱的百姓都得在大道上拉车服役,运送给养;官吏们则拿上畚箕在路口搜刮民财。致使各地男子不能在田里耕种,妇女不能在家中纺线织麻,病人得不到医治,死者腾不出工夫掩埋。

始皇帝以为咸阳人多,而先王的宫庭狭小,便在渭河南岸的上林苑营造朝宫,经营壮丽的宫殿。其中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中可以容纳万人,殿下能够竖立五丈之旗。从雍门向东一直到泾水、渭水交汇之处,八百里范围内,离宫别馆林立。又架木为桥,搭成“立交”式的复道,四围楼阁宫观彼此相连,把从各诸侯国掳来的美女、钟鼓填置其间。

现如今,宫殿早已化为尘土,但是,唐人杜牧的名篇《阿房宫赋》还在,千载之后读来,还觉宛然如见: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虽然出于文人丰富的想像力,难免其中有虚饰夸张之处,但是,作为一个纵欲主义者,秦始皇的穷奢极侈,恣意享乐的情形,却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向在《说苑•反质》中道:(秦始皇)“又兴骊山之役,锢三泉之底,关中离宫三百所,关外四百所,皆有钟盘帷帐,妇女倡优”,共达“数巨万人,钟鼓之乐,流漫无穷”。未兼并天下前,始皇帝已经为郑、卫声色所包围,身旁有无数“随俗雅化、佳冶窈窕”的赵女;灭六国后,更是大量罗致各国诸侯的美人。他死后,后宫许多美女“非有子者”“皆令从死,死者甚众”。

这种骄奢淫佚、纵欲无度的直接后果,是加速了他的“向死”的进程,与冀求长生恰成相反的对照;当然,同时也撒播了众多的种子,经学者考证,始皇帝的子女达三十三人,二世胡亥为第十八子。

始皇帝的欲望在无限度地扩张,又在一重重地幻灭。

先是期待着煌煌帝业千秋万世绵延不绝,因而,下力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千年王国。后来觉得,既然自己是德配“三皇”、功侔“五帝”的不世出的伟人,那就应该像神仙那样,摆脱“生命有期”的限制,于是,求仙拜神,乞求长生不老之药。待到觉察这一欲望轻易难以实现时,便大作死后的文章,奉行中国自古以来“侍死如侍生”的礼制,坚信死后还会有一个幽冥的世界,可以把生前的一切统统带到地下,这样,在阴世间的生活,就会同活着时候一样。 于是,动用了七十多万民夫,为自己精心营造陵墓——一个规模庞大、形制复杂的地下王国。

始皇陵占地六十多平方公里,周长两千一百多米,高达一百二十米。经过两千多年的人为破坏与风雨剥蚀,至今仍有六十五米高。墓内构思奇特,极具匠心,设计完全仿照都城咸阳模式。内外两重城垣,呈南北狭长的“回”字形。咸阳皇宫所在的小城,位于大城之西;供他死后灵魂起居的寝宫,也建在小城内,同样处于陵墓西部。墓中修建了各种宫殿,厘定百官的位次,并贮藏无数珍稀贵重的宝物。

陵墓穹顶上,饰有日月星辰,状如天体运行;地基堵塞了地下泉水,做成山川地理形状;壁间设置由人鱼脂肪作成的蜡烛,经久燃烧不熄;墓室四周用纹石砌就,厚涂丹漆,以防止潮湿。还用水银液作成百川、四渎,环绕其间,由机械带动,川流不息。民间广泛传说,秦陵地宫内有五湖四海,始皇帝躺在纯金打就的棺材里,游荡在水银液汇成的江河湖海之上,如同生前四出巡幸一般。为了防止日后被人盗发,陵寝中遍置能够自动发射的弩机暗箭。

近年,还在地宫中发现了百戏俑坑,无疑为冥间的娱乐场所;而内城、外城之间的珍禽异兽坑,则有如上林苑囿,为“死皇帝”射猎、征逐的所在。可谓应有尽有,无所不备。

在墓葬配房中,安置着成组的车马,其中一驾铜马车,由驷马安车和驷马高车两乘銮舆组成。驭手和驾车的骏马,形象生动逼真,栩栩如生。在另一处陪葬坑中,还摆满了数以万计的石质盔甲,这是地下军团的后勤装备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皇陵三公里外,东门大道北侧的三个陶制兵马俑坑,上万名步、骑、车兵武士,环卫其中,再现了秦帝国当年威武强大的军容。

这支始皇帝的警卫部队、阴间皇城的守护者,代表了人间欲望的巅峰,也标志着两千年前世界塑造史上的极致。兵员全部面向东方,作随时准备出击状。在始皇帝的想像中,如果六国贵族在阴间发动叛乱,连横反抗秦国,这些军队将全部调动起来,进行殊死决战。可见,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他也要一统冥界,成为名副其实的的地下霸主。

说到秦始皇的欲望重重,有人认为 ,这和他出生于赵国的都城邯郸有关——不是有一句“邯郸道上,欲望无穷”的谚语吗?不过,“邯郸梦”导源于唐人的《枕中记》,却是始皇帝身后千年的作品,可见,其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倒可能是遗传因子起了作用。始皇帝的生身父亲、阳翟大贾吕不韦,不满足于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却要苦心孤诣,在政治上干起“奇货可居”的投机生意,终于成功地实现了谋嫡夺国的如意算盘。《战国策》载:

(吕不韦)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

(父)曰:“十倍。”

(吕问:)“珠玉之嬴几倍?”

(父)曰:“百倍。”

(吕问:)“立国家之主嬴利几倍?”

(父)曰:“无数。”

(吕)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而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

之。”

一种欲望实现后,竟然无法计利,甚至“泽可以遗世”,岂不“猗欤盛哉”!

贾谊用“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十个字,概括秦始皇的人生轨迹。这种人一朝得志,便会忘乎所以,无限扩张。而这,也正是体现了所有那些雄心勃勃的封建君王所共有的贪得无厌的社会性。像后世的汉武帝刘彻、元太祖成吉思汗、明太祖朱元璋,都属于这种类型。

当然,始皇帝的残暴与贪婪,又并非一般的“统治阶级本性”足以囊括的,这就关涉到他的个性、品格问题。欲望,是人生的一种真实而自然的存在,又是人的本质的实际展现。由于人的个性的差别,每一个人欲望的指向与欲望的强弱都判然有别。秦始皇这个“千古一帝”,个性是非常鲜明的,一曰贪婪无度;二曰冷酷无情。他是典型的唯我主义者,具有物质追求与权力攫取的强烈意志。他习惯于把自我摆在同社会对立的位置上,在他的视野中,没有“他人”,没有“社会”,只有自我。

方士侯生和卢生认为,始皇帝的为人,天生脾气刚强暴戾,自以为是,从诸侯出身到兼并天下,凡事称心如意,任意而为,因此,自以为从古到今没有人能超过自己。与嬴政有过广泛接触的谋士尉缭,曾私下里议论说,始皇帝鼻如黄蜂,胸同鸷鸟,声似豺狼,这种人刻薄寡恩,以虎狼为心,困难的时候可以对人谦卑,得志的时候便会轻易地吞噬他人。如果真的让他得志于天下,天下人便都会成了他的俘虏。

在遗传基因、阶级本性、个人品格这些重要因素之外,始皇帝还有其特殊的一层,就是他所由成长的环境——秦人的文化基因、价值取向,也大大助长了他的贪婪、残暴,好大喜功。

从文化学的角度看,一个民族的文化包括很多层次,物质的、制度的、风俗习惯的,等等,而根植于最深层的则是价值观念。已故历史学家林剑鸣教授指出,在秦人的价值评断中,并没有给道德伦理留下位置,而完全是以世俗的功利为标准,人们关心的是生产、作战等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利害。正因为如此,追求“大”和“多”就成为秦人的时尚,审美观的重要标准,也成为秦文化的重要特征。

就目前已发现的秦人遗迹、遗物看,抛开其内容不论,单从形式上就很容易看出,它具有“大”而“多”的普遍特征。这种唯“大”尚“多”的价值观,反映在政治上,就是统治者对权力和国土的不断增长的追求欲望。

秦统一之前,整个战国时代四百余年,中国社会出现了法家化的过程,其中又以秦为最甚。权力中心主义、军事至上、强者政治、经济垄断、信赏必罚,这些为法家所崇尚的内容,在秦国都有相当深广的影响。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历史的主要内容,就是向外扩展领土,一直到公元前221年最后统一中国。秦的统一,实际是法家的成功。统一之后的秦王朝统治者,并没有停止对外开拓,继续北伐匈奴,南戍五岭,又派人至海外去寻觅“仙山”,这都反映了秦人权力至上、欲望无穷的价值观。在这些方面,始皇帝既是传统影响的接受者,更是直接的参与者、推进者。

应该说,秦始皇的一生,是飞扬跋扈的一生,自我膨胀的一生;也是奔波、困苦、忧思、烦恼的一生。是充满希望的一生,壮丽、饱满的一生,也是遍布着人生缺憾,步步逼近失望以至绝望的一生。他的“人生角斗场”,犹如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金光四溅,浪花朵朵,到处都是奇观,都是诱惑,却又暗礁密布,怒涛翻滚;看似不断地网取“胜利”,实际上,正在一步步地向着船毁人亡、葬身海底的末路逼近。“活无常”在身后不时地吐着舌头,准备伺机把他领走。

按说,号称“千古一帝”的秦王嬴政,原本是一位了不起的历史人物。他以雄才大略,奋扫六合,统一天下,结束了西周末年以来诸侯长期纷争的局面,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百代都行秦政制”,其非凡的功绩,在中国历代帝王中,都是数得着的。可是,无尽的欲望、狂妄的野心,竟弄得他云山雾罩,颠倒迷离,欲望的神话把他折磨得昏头胀脑,结果干下了许许多多堪笑又堪怜的蠢事,成为饱受后世讥评的可悲角色。

历史老人很会同雄心勃勃的始皇帝开玩笑:你不是期望万世一系吗?偏偏让你二世而亡;你不是幻想长生不老吗?最后只拨给你四十九年寿算,连半个世纪还不到。北筑长城万里,抵御强胡入侵,不料中原大地上两个耕夫揭竿而起;焚书坑儒,防备读书人造反,而亡秦者却是不读书的刘、项。一切都事与愿违,大谬而不然。

他的一生是悲剧性的。在整个生命途程中,每一步,他都试图着挑战无限,冲破无限,超越无限,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向着有限回归,向着有限缴械投降,最后恨恨地辞别人世。“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李白诗句)这是历史的无情,也是人生的无奈。

不仅此也。人常说:“一死无大难”,“死者已矣”。他却是,死犹有难,死而未已。盖棺之后两千多年,他从来也没有安静过,消停过。“非秦”与“颂秦”竟然成了一对“欢喜冤家”,时不时地就露头一次;而他,只不过是用来说事的由头,经常以政治需要为转移。当然,完全坐实到他身上的,也所在多有——他的一生中几乎所有的重大行为,都没有逃过史家的讥评和文人的骂笔。

——讥刺他不恤民力,修筑长城者,占了很大篇幅。

唐代诗人陈陶就其导致田园荒芜、民不堪命的恶果,进行直接的控诉:

秦家无庙略,遮虏续长城。

万姓陇头死,中原荆棘生。

还有人从心劳日拙、枉费心机方面加以讥刺。唐人胡曾指出:

祖舜宗尧自太平,秦皇何事苦苍生。

不知祸起萧墙内,虚筑防胡万里城。

宋人张孝祥在诗中说:北筑长城也好,南修象郡坚城也好,都丝毫不起作用,这些精心设防的地方,偏偏烟尘未起,平静得很;而完全没有料到、始未及防的中原大泽乡里,却有两个耕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堑山堙谷北防胡,南筑坚城更远图。

桂海冰天尘不动,那知垅上两耕夫!

——“焚书坑儒”遭到了历代诗人的无情鞭挞。

晚唐的章碣路过骊山附近的焚书坑时,写诗指出:秦始皇以为烧掉了诗书就可以消灾去祸,从此天下太平,结果适得其反,很快秦王朝就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清人陆士云的诗:

儒冠儒服委丘墟,文采风流化土苴。

尚有陆生坑不尽,留他马上说诗书。

清人王文濡评论这首诗说,秦始皇焚书,却还有黄石公传授张良的兵书;销毁兵器,却留下博浪沙袭击秦皇之铁椎;坑儒生,则尚有“马上说诗书”的陆贾——针对刘邦轻视文化的偏见,陆贾曾提出“马上得天下,不可与马上治之”的高超见解。秦始皇实行文化专制主义,结果事与愿违,文化与学者均未绝种。其愚蠢之处,一经拈出,真觉可笑。

——在各类讽刺诗中,最多的是嘲笑始皇帝求仙不成,终归难免一死。

唐人罗隐诗云:

长策东鞭及海隅,鼋鼍奔走鬼神趋。

怜君未到沙丘日,肯信人间有死无?

先说他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然后,笔锋陡然一转,冷冷地设问:“在你病死沙丘之前,大概不会相信人总有一死吧?”

晚清诗人黄道让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加以讥刺。指出:从始皇帝开始,就已经不是嬴秦氏的天下了,更不必说万世。可悲的是,费尽心机寻找长生不老之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留下,还赶不上那伙在桃花源中“避秦时乱”的村民了。(事见陶潜《桃花源记》)

世上原无二世秦,况复万世在其身!

可怜觅尽蓬莱药,输与桃源逃难人。

而再早一些的清人朱瑄的诗,更是别开生面:

徐市楼船竟不还,祖龙旋已葬骊山。

琼田倘致长生草,眼见诸侯尽入关。

说徐福不回来也好,否则,求得仙方,始皇帝真的长生了,眼见刘、项大军纷纷入关,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呀!

——对秦始皇煞费苦心,经营死后的天地,诗人也同样没有放过。

唐人许浑《途经秦始皇墓》:

龙盘虎踞树层层,势入浮云亦是崩。

一种青山秋草里,路人唯拜汉文陵。

“钟阜龙盘,石城虎踞”,原本是状写帝王之都金陵的。现在,诗人把它拿过来形容一个墓地,不说其大,而宏伟自见。层层绿树环绕着,而且,“势入浮云”,高耸天际,实在是峻极无比,气象峥嵘。然而,结果如何呢?“崩”了。大也好,小也好;高也好,低也好,到头来,同样都是“崩盘”。“崩”字,历来都用于书写皇帝之死。“也是崩”三个字安在这里,既嘲笑了始皇帝冀求长生之虚妄,又恰好表明,他生前的威权尽管势可熏天,但最终也免不了撒手人间,一了百了。讽刺意味极为浓烈。

更妙的还在后面。不管你多么巍峨高峻,“势入浮云”,路人却根本不买那个账,反倒是并不怎么显眼的汉文帝的陵墓,却受到路人的虔诚礼拜。原因是汉文帝清静无为,俭朴自律,与民休息,深得人心。对这样一位皇帝,人们衷心仰慕,是自然不过的。一冷一热,一褒一贬,对专横腐败、欲壑难填的鞭挞,对谦卑自抑、不求显赫的颂扬,都在“唯”字中透出。汉文陵在今陕西蓝田县,距始皇陵不过二十几公里,说“一种青山秋草里”,也甚为贴切。

明代诗人齐之鸾也写了一首题为《始皇墓》的七绝:

金泉已涸鲍鱼枯,四海骊山夜送徒。

牧火燎原机械尽,祖龙空作万年图。

传之万世的打算告吹了,长生不死的欲望落空了,包括想像中的“地下王国”也已化为尘土。那么,还剩下了什么?无非是留下“秦始皇帝”这样一个文字符号,作为千秋万世言说不尽的话题,永远弥漫在历史时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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