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驼子要当红军

——谨献给我的岳父――红四方面军老兵李传常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22 次 更新时间:2008-09-11 13: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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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 (进入专栏)  

  

  驼子要当红军

  红军不要驼子

  因为驼子的背太高

  容易暴露目标

  --当代新童谣

  

  1

  

  千僖之夜,中欣的姐姐北定,从京城打来电话贺新年。北定来电话的时候,家里正是高朋满座一片喧嚣时刻,十几位男男女女正在一个接一个的荤笑话政治笑话政治荤笑话中前仰后合闹作一团。人声鼎沸中,中欣听出电话那头是姐姐的声音,心头一紧,生怕是爸爸有了什么差池,匆匆钻进卧室,换了一部电话接听。知道爸爸一切还好,才放下心来。

   北定说,今年是爸爸的八十大寿,春节回来吧。这些天,老爷子一直在叨叨这件事呢。

   中欣说,去年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北定说,那是虚岁。老爷子说,要做就做实足,货真价实的。其实,他是嫌去年人没到齐,一直计较着呢。能回来吗?

   中欣说,刚刚搬了新房,肯定事儿多。你知道,可可家是个大家族,朋友又多,学生更多。每年春节,初一排到十五都排不过来。还有他老父亲,一直和我们一起过。我们一走,他怎么办--

   说话间,忽然听得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新世纪了,也不来问候老子一下?

   中欣说,您喊什么呀,离新世纪还早着呢!现在才几点?

   父亲大着嗓子说:几点?几点?我要不打电话过来,你们还记得起来吗?

   听了父亲这话,中欣心中多少有点发虚。这些年来,他们确实常常把父亲忘了。好几次新年春节的,都是父亲让姐姐先打电话过来的。中欣嘴硬地说,家里来了一大帮子人,您没听见这满屋子闹腾的……

   父亲说,什么人还有老子重要?

   中欣知道,父亲的确变得不重要了。他已在人们的视线之外,甚至也在儿女们的视线之外了。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着。中欣心里感到不安,嘴上却调皮地说,您重要,您重要!我们都知道。这江山是您打的,我们都是您生的,历史不会忘记,共和国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忘记!

   父亲说,别给我嚼牙巴骨。

   中欣说,爸爸,您身体怎么样?

   父亲说,快要死了!你们再要不回来,就看不上老子了。

   中欣说,您命硬着呢!那么多人都死了,您还活着。

   父亲沙哑地笑了起来,说,老子真是命硬呢。没想到还能活到二十一世纪。

   中欣说,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父亲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当初林彪说毛主席能活到一百五十岁,结果没两年就死了。活到八十,我也够了。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饮食起居医药保健气候冷暖之后,父亲说,要可可来接电话。

   许多年来,老人对他的这个女婿一直是连名带姓地叫杨可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改的口,中欣记不太清楚了。但只要一听老人叫可可,中欣心里便会感动。于是快快地从人堆中将可可拖了来。

   刚从一片喧闹中出来,可可一脸的坏笑还未退去,拿起电话叫了一声爸爸。

   老人说,可可,春节回来看我。把华儿也带回来。再不回来,以后就见不到了。

   可可说,行,我们回来。

   老人说,问你爸爸好。他身体怎么样?

   可可说,还行,腿脚差一些了。

   老人说,人老先老脚,是这样的。你向他老人家请个假,就说这个春节,把女儿女婿孙子借我用一下,用完归还。

   可可笑着说,您想要,不还也可以。我爸这边儿孙多。

   话一出口,可可马上就觉得这话不妥。果然,电话那头没有接话,沉默着。可可赶紧说,今年春节,您那儿也让大家都回去吧。

   可可和老人聊了几句后,中欣又接过电话和北定说了一会儿话。北定是家里的老大,十多年前离婚后,便一直和父母亲住在一起,前些年母亲去世,偌大一幢小楼加一爿小院,就她和父亲两个。她做女儿,也做保姆,做采购,做护士,做秘书,辛苦得很。

   北定说,你们家真热闹。

   中欣说,可可朋友多。

   北定说,我这儿,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中欣说,给我打电话嘛。

   北定说,怕你们忙。

   中欣说,再忙,和你聊天的时间总有的。

   北定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我的脑子都不会想事了,一天只惦记着爸爸的吃喝拉撒睡,还得常常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爸爸现在可脆弱了,动不动就淌眼泪,就发脾气,跟个孩子一样。

   中欣说,老小老小,都这样,别和他较真。

   北定说,你听见这边放爆竹的声音了吗?

   中欣贴紧话筒,果然听到影影约约几声炸响。中欣说,听到了。

   北定说,今年北京可邪乎了,到处都在放爆竹,放烟花。也不管那些禁令了。往年说不许放就都不敢放。今年好像没人理它那一套,东一响,西一响,越放越多,抓都没法抓。

   中欣说,我们这里也是。新世纪了,想讨个吉利。

   北定说,驱驱晦气。

   中欣说,春节回去,咱们好好放它一箩筐。

  

   一伙人的笑闹一直持续到转钟。世纪之钟敲响之后,大家干杯,祝福,唱歌。忽然就沉寂下来,心情都有些阴郁和伤感。这次聚会,是可可的一个朋友发起的。这个朋友十年前去了美国,前些日子拿到了绿卡,便急匆匆地奔回故土,急匆匆地要见当年故旧。可可刚搬了新居,房子大,便做了东。许多人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其实平日也很难一见。这次相聚,才彼此知道又有了许多沉浮变迁。那一应说笑中,其实是有许多甜酸苦辣在其中的。大家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感到安宁感到欢乐的新世纪。恰恰是这样一种时间的提醒,让大家多了一些惶惑与怅惘。告别时,大家互道珍重,为一个未知的,动荡的新世纪祈祷。为自己,也为每一个中国人的命运祈祷。那位从美国回来的朋友走出门时竟已泪流满面。他说他很快就要回去了,他的老板只给了他一个星期的假,路上两天,已花去三天,还剩两天……

  

   朋友们散去之后,中欣问可可,春节真回去吗?

   中欣怕可可是为讨老爷子高兴,一时顺口说的。

   可可说,回去。

   中欣说,家里怎么办?

   可可说,我把大弟叫回来住,照顾爸爸。

   中欣知道,许多年来,可可对她的父亲一直是礼貌多于亲情。对可可在这样一个重要时节决定举家赴京去看望老人,中欣多少有些意外。

   中欣问,你是真想回去?

   可可说,你爸说,可可,回来看看我,我要死了。这么些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动情的话,就为这一句话,也该回去了。

   其实,可可一直是很想了解岳父的,很想走进他精神的深处。可是这个古怪的老人像一座神秘的古堡,所有向内的门窗都紧闭着,不让你看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中欣说,别说你了,就是我们这些当儿女的,都不知道他一天想些啥呢?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自己,我们都说,革命把他都革成一个机器人了。

  

   分房之前,可可一家一直住在父亲家里。分房之后,又和父亲一起搬了过来。可可的父亲是一个爱热闹的人,他对所有的话题都感兴趣。插不上嘴的,便津津有味地听。插得上嘴的,便会津津有味地说上一段。可可的朋友们也都很少将他看作一个长者、一个局外人。在刚才的政治笑话板块中,他顺便也插入了几个昔日军阀韩复渠和阎锡山的,让历史和现实一下贯通起来。

   中欣一边收拾狼藉的屋子,一边给公公放好了洗澡水。

   可可对父亲说,洗吧。刚才,中欣的爸爸来电话,叫我们春节回去。

   父亲说,回去吧,你们几年没回去过春节了。

   可可说,中欣的爸爸做八十大寿。

   父亲说,是八十了,他比我小五岁。

   可可说,我让大弟回来,春节好在家里张罗。

   父亲说,回不回来都行,我可以回学校去。

   可可的父亲在学校有一套房,他们搬出来之后,那套房就给小弟了。多年来,小弟都挤在丈母娘家。父亲那套三室一厅,算是对他的补偿。这个杨家老幺没念成什么书,也没个好工作。

   可可说,中欣的爸爸问你好,要你注意身体。

   父亲说,你们回去也问他好,要他也保重身体。

   一对从未谋面的老亲家,一对从未有过任何冲突但坚守了半个世纪的敌手,在新世纪到来之时,通过子女之口,完成了一次艰难的,但却令人感动的对话。

   父亲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对中欣说,给你父亲带一些洪山菜苔和沙湖莲藕。在外面,最想吃家乡菜。

   可可说,还早呢,还有一个多月呢。

   父亲说,那一年在重庆。有次朋友请去吃饭,主菜就是一小盘洪山菜苔。一闻到那气味,都想掉泪了。

   父亲说时,眼里已有了几星泪花。

  

   2

  

   转钟时分,有过一阵子全城的鞭炮齐鸣,仿佛是一次虚拟的起义。开始是东一串子,西一串子,远远近近试探着呼应着,接着,声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地汇响成一片,还夹杂着礼花的啸叫和大麻雷子的炸响。可可家的这一片新楼更是炸得天翻地覆,仿佛把不久前乔迁新居憋着的劲都拿出来放了。在家里关上窗户也听不见人说话。激越了几十分钟,终于又沉寂下来,夜色依然只剩下寒冷和灰暗。偶尔三两声零星的余响,倒更添了许多寂寥。

  

   一个世纪就这样很尴尬地结束了。

   很久很久以前,可可曾相信,有一个世纪,会梦幻般地到来--那是班主任老师,少先队辅导员和教科书美丽地讲过许多次的。那时还有一本很著名的课外读物,叫《科学家幻想21世纪》,那本书成为无数祖国花朵们的童话。他们像相信一切童话一样相信那一个最激动人心的童话。

   后来,可可长大了,经历过许多颠簸起伏之后,可可又曾相信,还有一个世纪,会崭新地到来,它不再是童话,但那是一个可以遥望的现实--现在,新世纪来了,现实却是另一种模样。科学家没有想到,他也没有想到。

   可可想,岳父的世纪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那曾是他们那一批人的世纪,在雪山,在草地,在黄土坡上挖出来的窑洞里,还有那一次次生生死死的战斗中,那个新的世纪,该是他们心中永远的旗!如今,岳父那一批人,绝大多数已死去。剩下的带着伤残,带着各种各样的弹片在各种各样的干休所或山乡的农居里度着寂寞又闲适的生活。他们中的许多人又回到了他们的早年时期--在院子里种点大蒜小葱或茄子辣椒之类的蔬菜,饲鸡养鸭,在院落和院落之间的甬道上蹒跚着散步,碰见另一个也很蹒跚的人,远远地骂一声,老家伙,吃的啥?还没死啊--他们和今天的世界已相隔很远,就像当年在山乡之一隅。

  

   可可的岳父是一个老红军,一个货真价实的老红军,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准确地说,爬过两次雪山,过了三次草地。中欣他们小时候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来来回回地跑?父亲说,锻炼革命意志。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父亲那一支部队走了错误路线。像许多文章中说的那样,可可的岳父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浑身上下都是伤疤。在可可少年时,红军是一个完全审美化艺术化了的符号,是话剧《万水千山》,是电影《党的女儿》《金沙江畔》,是大合唱《长征组歌》,是课本中的《七根火柴》,《党费》,《翻越夹金山》,是许许多多的油画和雕塑……那曾是一种美得圣洁的光,在星空照耀。后来,可可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曾是另一个阵营中的人,是被红军们击溃并斥之为万恶的反动派营垒中的人之后,那美得圣洁的光中又时时透出来一股肃杀之气。再后来,许许多多的大字报小字报标语传单批斗会上的呼喊与控诉,让岳父这一代人一个个变成了叛徒,内奸,变成了临阵脱逃,贪污军饷,玩弄女人,抛弃发妻,为加薪晋级痛哭流涕者;变成与苏修勾结,向资本家献媚,欺压下属,脱离劳动人民者;变成阳奉阴违,自行其是,反对伟大领袖革命路线的修正主义者……后来,又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恢复了名誉,他们又成了革命老干部。但许许多多的细节,却无法抹去。细节总比大道理更能深入人心。又过了一段日子,他们中有人又成了官倒成了腐败分子……颠来倒去之后,“红军”以及其他一些神圣的字眼不再是符号,而是一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了。

   他们一批一批地离世。像深秋的梧桐叶,一阵一阵地被风刮落。

  

   而自己父亲那一代人呢--严格地说,他们在眼下已不能说是一代了。

   一九四九年之后,他们便被打散了,流布四方。或在一块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各自生存下来--尽管那土地可能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息繁衍之处--或迁徙他乡,成为永远的异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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