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老海失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690 次 更新时间:2008-09-11 13: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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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 (进入专栏)  

  

  1

  

  思思打来电话的时侯,老阳与何必正拥着薄被倚在床上看一部美国枪战片的碟子。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常以这种方式打发晚上无聊的时光。十二岁的女儿去读外语学校了,每周六才回来。于是,他们早早地过起了空巢家庭的生活。

  电话铃一响,何必赶忙关掉音量,嘀咕了一声:谁呀?这么晚了。

  何必对深夜电话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怖。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电话从北京打来,告诉她,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在长安街上被打死了,将她吓呆了好些天。她远在东北的父亲突然去世的消息,也是在一个深夜由这只电话传来的。从此,她特别害怕夜间的电话。有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十点钟以后拔掉电话线,误过老阳的几次事。

   老阳拿起听筒,瞟了一眼墙上那只石英钟,快十二点了。

   老阳刚“喂”了一声,只听见思思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了一声:“老海失踪了。”

   老阳已经听清楚了,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老海怎么啦?喂!思思!喂──”

   思思说:“老海失踪了。”

   这次,他听见了思思的啜泣声。

   老阳僵在那儿,一时无语。何必在一边嗫嚅着催问:“老海怎么啦?”

   老阳问思思:“谁告诉你的?”

   思思说:“台里。刚才我又和老朝通了电话。”

   “什么时侯的事?”

   “有十多天了。”

   近年来,老阳也曾预料过老海的种种不幸结局,甚至包括象得田那样被人害死。但从未想到他会失踪。这是一种更让人恐怖的结局。老海总有出人意外之举。

   思思说:“你能来一下吗?”

   老阳说:“我马上来。”

   老阳匆匆穿着衣裤,对何必说:“老海失踪了。失踪了十多天。我现在去思思那儿。”

   何必失声叫起来: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老海是何必最喜爱最敬重的男人。再优秀的男人从她嘴里过,都要扣分。唯独老海,永远是满分。

   老阳穿好衣服,何必又去给他找风衣。她光着两腿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含含混混地叨叨着:有这一天,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老阳匆匆走到街口,几辆亮灯的的士横横竖竖卧在那儿。他走向最近的一辆。司机正蜷缩在后座上睡觉,老阳拍拍车顶,司机一弹而起,钻出车来殷勤地问:“您去哪?”

   老阳说:“学院路。”

   睡梦里撞上一笔生意,司机一下来了精神,按下计价器便开聊:玩了牌的?一看就知道。这个时侯,从小区里巷子里出来的,都是玩了牌的,从宾馆里发廊里出来的,是打了炮的,从酒楼茶馆里出来的,是谈了生意的。手气怎么样?我最爱这个东西,爱得疼,可惜呀,没法,干我们这一行,空一天是一天的钱,生意又不好做,你看,几萧条,往日这时侯,歌舞厅还没有散伙,下半夜,那些卖粉的,坐台子的小姐才下班,牛气的,都是一个人叫一辆车,有时连零钱都不要你找,现在她们见了我们就躲,到街边叫一辆破三轮钻进去就跑,再不就四五个人挤一辆车,最后付账的时侯只给个整数,零头就不给了,只说声环境不好,一晚上没有一个客人。

   司机自顾自说了一阵,见老阳无话,便开了音响,放出一段欢快的歌。

  

   2

  

   子夜的风已经浸骨,一阵深秋的萧瑟灌进车来。

   前些天,那一场秋雨落下时,老阳还想起过老海。每当季节转换,或天气突变,他便常会想起老海来,想起乌啸边,想起那幢发黑的小木屋。乌啸边怕要下雪了,屋后的那片竹林怕都黄透了,远山那片阔叶林怕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枝枝桠桠,屋里的火塘子又开始冒烟,烟火中是那只熏得乌黑的吊罐……老海,梅丫,还有那两个在山坳里生山坳里长的小女儿,正围着火塘烤苞谷吧?四面木壁上是他们宁静又神秘的光影……乌啸边的气候要早一两个月,于是,拿两处的物象进行对比,成了老阳的一个心理游戏。看天气预报,老阳的城市气温十几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怕要下雪了;当他的城市报四十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最多二十度。乌啸边成为老阳的他处,老海成为老阳的他者。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连深圳香港美国英国似乎都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让人熟视无睹的时侯,唯独老海和他的乌啸边,兀然峭立在那儿,使老阳因此不时地看见自己。

  

   的士开进熟悉的校园。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遇见老海,还有老朝。他们都以这里为一个点,让自己人生的轨迹折转了一个角度。

   的士停在那幢熟悉的宿舍楼前,他看见那两扇亮灯的窗。近些年来,老阳到这儿来的次数,比老海多得多。

  

   3

  

   思思家的门虚掩着,思思常这样,在老阳到来之前打开门锁。

   老阳推门进去时,思思正站在客厅里发呆。他扶着思思的双肩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点上一支烟,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思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怨似恨,似叹似惜,然后如小学生找不到答案一般,不停地摇着头。

   墙上还是那一祯老海的照片,那是他七年前第一次进乌啸边时拍的。那时的老海满脸朝气,兴奋又自信地眺望着远方。象许多新鲜的旅游者一样,他摆了一副拍照的姿势,站在他那台安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旁,穿着一件火红的运动衫,外面套着一件土黄色的摄影背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口袋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拍摄的地点大约是某一处峰顶,背景是一片山峦,远远近近浮在一片云海之中……许多年来,这张照片一直挂在那儿。

   思思说,老海是十一月十二日从小木屋出发的。梅丫说那天他带了许多东西,除了器材粮食睡袋之外,还带了攀崖用的绳索和那枝枪。他对梅丫说一个星期左右回来。口粮也只带了一个星期的。一个星期过了,老海没有回来。又过了两天,还没有回来。梅丫害怕了,将两个女儿反锁在家里,跑了几十里山路,到镇上给林业局管理处说了。林业局管理处找了县里,县里又找了老朝。这期间,老朝曾给思思打过一个电话,问老海回来没有,思思说他半年多没回来了。这些年,老海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这些老朝应该都知道。他们又打电话到电视台,电视台也说好长时间没见他的人了,上次分房让他回他也没有回。县里组织了搜寻组,以大风坳那间小木屋为圆心,把周围人迹可至的山林梳了一遍,什么踪迹也没有发现。乌啸边方圆百里,是三省交界的一片无人区,山高峡陡草深林密,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今天晚上,搜寻小组一无所获地撤回到了镇上。他们估计,老海要么是失足落进了峡谷,要么就是被那些人给暗害了。思思说的那些人,就是这些年来盗猎乌猴的人。

   思思这些话说得恍恍惚惚颠三倒四。

   老阳抽着烟,不知该对思思说点什么好。

   思思说,台里明天派人去乌啸边,让我也去。

   老阳说,我也去。

   在老海与梅丫生活到一起之后,老阳一直认为自己是思思生活中最近的一个人,很多时侯思思也是这么感觉的。可现在,那个几乎与这个家不再相关的老海,仍然站在他和思思之间。

   他们各自沉默的时侯,老朝打来了电话。近年来,特别是老朝到地委以后,他们联系很少了,他家的电话和他的手机,似乎总在更换。偶尔老朝到省城开会,或路过省城赴京、出国,也会从宾馆给老阳来个电话,如果能挤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也会派了司机来接老阳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但这种见面总是被各种电话或来客打断,弄得人兴味索然。后来就更多地用通话替代见面了。

  

   老朝和思思说了一会儿,便要老阳听电话。

   老朝说:“刚才打电话到你家,何必说你到思思这儿来了。好好陪思思说说话。这时侯,只有你最合适了。”

   老朝说了一些寻找老海的过程,然后对老阳说,希望他明天与思思一起来,其中另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今天梅丫对县里的人说,有事要找老阳,别人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她说要对老阳亲自说,不知是否和老海的事有关联。

   老阳说,我已经决定去了。

   老朝有点伤感,叹了一口气:“唉,这个老海……明天来吧,我在地委等你们。来了再细说。”

   老朝打来电话之后,老阳便和思思一直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下半夜何必来电话打听老海的情况。老阳起身告辞,问明天怎么走。

   思思说,早上七点电视台来车接我,然后再去接你。

   老阳说,你稍稍睡一下,我回去了,准备一下行装。

   思思送老阳到门口,以往这种时侯,他们都要拥抱一下。但现在,他们之间一直留着一个空间。

   思思为老阳开门,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老海把我毁了。”

   老阳听了,一时愣住,不知思思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门已拉开半扇,老阳只好又说:“睡一下吧。”

  

   4

  

   暗夜中的校园静得陌生起来。离有出租车的地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在楼房前或树影中无声地亮着。路边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秋虫清冷的鸣叫。裹挟着浓浓秋意的风在林子里和小路上流窜。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他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他和老海在湖边散步,他们正谈着一个当时很时髦的话题。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风来,撞得湖边的树林一片哗哗作响。老海突然读起了小学的一篇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老阳当然也读过这篇课文,听得极亲切,笑着说:“还背得小学的课文哪?”老海说:“就这一篇,感觉非常特别,那是我第一次被文字感动了,或者说是被这些文字述说的某些东西感动了。真是奇怪,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就那么几个字,秋天来了,天气凉了,能让你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风,透过你的衣衫,透过你的肌肤,浸润到你的心里去,让你的心中一下涨满了一种欲说不能的情绪,又甜蜜,又忧伤。你想想,真是奇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一瞬间的感觉,竟能让你记得一辈子。还有大雁──其实,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大雁,但当时读到这个词,就好象早就熟悉这种东西一样。它们在那么高的天上往南飞。它们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它们飞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它们在天上飞的时侯,也有那种对秋风凉飕飕的感觉吗?后来很多年中,一到秋天,我便常常希望能发现天上的大雁。开始,一年还能见到几次,后来慢慢见不到了……”

   老海后来又说,这是他一生中读到的最好的、最动人的一篇散文,可惜不知道作者是谁。要是知道了,他会写信给他,告诉他自己当年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老阳记得当时嘲笑了他,说那作者自己可能压根就没有这种感受,他只是找了一些最简单的字,组成最简单的句子,好让刚发蒙的孩子们认字呢。

   老海当时竟认真地反驳起来:你找几个简单的字,让孩子们感动一下看看!

   老阳便说起接受美学,说只是因为少年老海的特殊心理情绪,是少年老海的某种特殊感觉,赋予了这十几个字的魅力。老阳还说,我当时也读过这篇课文,啥感觉都没有,只知道要把课文里的生字写会。一个生字写一排,写两排,一直写得自己都不认得。

   老海说,你是怎么成了一个诗人的?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意境,你没有感觉?

   那时他们都进校不久,尽管已年近而立,但一下子都变得热情单纯,象少年一样执着又象少年一样友好,这常常让他们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老阳记得那天他对老海的回击是说,真不能想象你是刚从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来的。是一个面对血腥,面对厮杀,一眨眼间就可以杀死一个人的军人。你来做诗人更合适。

  

   5

  

   老阳回到家中,何必还眼睁睁地倚在床上。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问老海。老阳便把他知道的都讲给了何必。何必听着,嘤嘤抽泣起来,说,这个家伙,太犟了,太一意孤行了。又说:“老海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我知道,他迟早有这一天。”

   老阳想,这世上的事,有很多偶然,有很多宿命。如果当初是他和思思,何必跟老海呢?许多人事大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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