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老海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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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 (进入专栏)  

思思打来电话的时侯,老阳与何必正拥着薄被倚在床上看一部美国枪战片的碟子。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常以这种方式打发晚上无聊的时光。十二岁的女儿去读外语学校了,每周六才回来。于是,他们早早地过起了空巢家庭的生活。

电话铃一响,何必赶忙关掉音量,嘀咕了一声:谁呀?这么晚了。

何必对深夜电话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怖。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电话从北京打来,告诉她,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在长安街上被打死了,将她吓呆了好些天。她远在东北的父亲突然去世的消息,也是在一个深夜由这只电话传来的。从此,她特别害怕夜间的电话。有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十点钟以后拔掉电话线,误过老阳的几次事。

老阳拿起听筒,瞟了一眼墙上那只石英钟,快十二点了。

老阳刚“喂”了一声,只听见思思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了一声:“老海失踪了。”

老阳已经听清楚了,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老海怎么啦?喂!思思!喂──”

思思说:“老海失踪了。”

这次,他听见了思思的啜泣声。

老阳僵在那儿,一时无语。何必在一边嗫嚅着催问:“老海怎么啦?”

老阳问思思:“谁告诉你的?”

思思说:“台里。刚才我又和老朝通了电话。”

“什么时侯的事?”

“有十多天了。”

近年来,老阳也曾预料过老海的种种不幸结局,甚至包括象得田那样被人害死。但从未想到他会失踪。这是一种更让人恐怖的结局。老海总有出人意外之举。

思思说:“你能来一下吗?”

老阳说:“我马上来。”

老阳匆匆穿着衣裤,对何必说:“老海失踪了。失踪了十多天。我现在去思思那儿。”

何必失声叫起来: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老海是何必最喜爱最敬重的男人。再优秀的男人从她嘴里过,都要扣分。唯独老海,永远是满分。

老阳穿好衣服,何必又去给他找风衣。她光着两腿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含含混混地叨叨着:有这一天,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老阳匆匆走到街口,几辆亮灯的的士横横竖竖卧在那儿。他走向最近的一辆。司机正蜷缩在后座上睡觉,老阳拍拍车顶,司机一弹而起,钻出车来殷勤地问:“您去哪?”

老阳说:“学院路。”

睡梦里撞上一笔生意,司机一下来了精神,按下计价器便开聊:玩了牌的?一看就知道。这个时侯,从小区里巷子里出来的,都是玩了牌的,从宾馆里发廊里出来的,是打了炮的,从酒楼茶馆里出来的,是谈了生意的。手气怎么样?我最爱这个东西,爱得疼,可惜呀,没法,干我们这一行,空一天是一天的钱,生意又不好做,你看,几萧条,往日这时侯,歌舞厅还没有散伙,下半夜,那些卖粉的,坐台子的小姐才下班,牛气的,都是一个人叫一辆车,有时连零钱都不要你找,现在她们见了我们就躲,到街边叫一辆破三轮钻进去就跑,再不就四五个人挤一辆车,最后付账的时侯只给个整数,零头就不给了,只说声环境不好,一晚上没有一个客人。

司机自顾自说了一阵,见老阳无话,便开了音响,放出一段欢快的歌。

子夜的风已经浸骨,一阵深秋的萧瑟灌进车来。

前些天,那一场秋雨落下时,老阳还想起过老海。每当季节转换,或天气突变,他便常会想起老海来,想起乌啸边,想起那幢发黑的小木屋。乌啸边怕要下雪了,屋后的那片竹林怕都黄透了,远山那片阔叶林怕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枝枝桠桠,屋里的火塘子又开始冒烟,烟火中是那只熏得乌黑的吊罐……老海,梅丫,还有那两个在山坳里生山坳里长的小女儿,正围着火塘烤苞谷吧?四面木壁上是他们宁静又神秘的光影……乌啸边的气候要早一两个月,于是,拿两处的物象进行对比,成了老阳的一个心理游戏。看天气预报,老阳的城市气温十几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怕要下雪了;当他的城市报四十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最多二十度。乌啸边成为老阳的他处,老海成为老阳的他者。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连深圳香港美国英国似乎都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让人熟视无睹的时侯,唯独老海和他的乌啸边,兀然峭立在那儿,使老阳因此不时地看见自己。

的士开进熟悉的校园。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遇见老海,还有老朝。他们都以这里为一个点,让自己人生的轨迹折转了一个角度。

的士停在那幢熟悉的宿舍楼前,他看见那两扇亮灯的窗。近些年来,老阳到这儿来的次数,比老海多得多。

思思家的门虚掩着,思思常这样,在老阳到来之前打开门锁。

老阳推门进去时,思思正站在客厅里发呆。他扶着思思的双肩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点上一支烟,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思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怨似恨,似叹似惜,然后如小学生找不到答案一般,不停地摇着头。

墙上还是那一祯老海的照片,那是他七年前第一次进乌啸边时拍的。那时的老海满脸朝气,兴奋又自信地眺望着远方。象许多新鲜的旅游者一样,他摆了一副拍照的姿势,站在他那台安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旁,穿着一件火红的运动衫,外面套着一件土黄色的摄影背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口袋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拍摄的地点大约是某一处峰顶,背景是一片山峦,远远近近浮在一片云海之中……许多年来,这张照片一直挂在那儿。

思思说,老海是十一月十二日从小木屋出发的。梅丫说那天他带了许多东西,除了器材粮食睡袋之外,还带了攀崖用的绳索和那枝枪。他对梅丫说一个星期左右回来。口粮也只带了一个星期的。一个星期过了,老海没有回来。又过了两天,还没有回来。梅丫害怕了,将两个女儿反锁在家里,跑了几十里山路,到镇上给林业局管理处说了。林业局管理处找了县里,县里又找了老朝。这期间,老朝曾给思思打过一个电话,问老海回来没有,思思说他半年多没回来了。这些年,老海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这些老朝应该都知道。他们又打电话到电视台,电视台也说好长时间没见他的人了,上次分房让他回他也没有回。县里组织了搜寻组,以大风坳那间小木屋为圆心,把周围人迹可至的山林梳了一遍,什么踪迹也没有发现。乌啸边方圆百里,是三省交界的一片无人区,山高峡陡草深林密,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今天晚上,搜寻小组一无所获地撤回到了镇上。他们估计,老海要么是失足落进了峡谷,要么就是被那些人给暗害了。思思说的那些人,就是这些年来盗猎乌猴的人。

思思这些话说得恍恍惚惚颠三倒四。

老阳抽着烟,不知该对思思说点什么好。

思思说,台里明天派人去乌啸边,让我也去。

老阳说,我也去。

在老海与梅丫生活到一起之后,老阳一直认为自己是思思生活中最近的一个人,很多时侯思思也是这么感觉的。可现在,那个几乎与这个家不再相关的老海,仍然站在他和思思之间。

他们各自沉默的时侯,老朝打来了电话。近年来,特别是老朝到地委以后,他们联系很少了,他家的电话和他的手机,似乎总在更换。偶尔老朝到省城开会,或路过省城赴京、出国,也会从宾馆给老阳来个电话,如果能挤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也会派了司机来接老阳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但这种见面总是被各种电话或来客打断,弄得人兴味索然。后来就更多地用通话替代见面了。

老朝和思思说了一会儿,便要老阳听电话。

老朝说:“刚才打电话到你家,何必说你到思思这儿来了。好好陪思思说说话。这时侯,只有你最合适了。”

老朝说了一些寻找老海的过程,然后对老阳说,希望他明天与思思一起来,其中另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今天梅丫对县里的人说,有事要找老阳,别人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她说要对老阳亲自说,不知是否和老海的事有关联。

老阳说,我已经决定去了。

老朝有点伤感,叹了一口气:“唉,这个老海……明天来吧,我在地委等你们。来了再细说。”

老朝打来电话之后,老阳便和思思一直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下半夜何必来电话打听老海的情况。老阳起身告辞,问明天怎么走。

思思说,早上七点电视台来车接我,然后再去接你。

老阳说,你稍稍睡一下,我回去了,准备一下行装。

思思送老阳到门口,以往这种时侯,他们都要拥抱一下。但现在,他们之间一直留着一个空间。

思思为老阳开门,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老海把我毁了。”

老阳听了,一时愣住,不知思思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门已拉开半扇,老阳只好又说:“睡一下吧。”

暗夜中的校园静得陌生起来。离有出租车的地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在楼房前或树影中无声地亮着。路边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秋虫清冷的鸣叫。裹挟着浓浓秋意的风在林子里和小路上流窜。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他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他和老海在湖边散步,他们正谈着一个当时很时髦的话题。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风来,撞得湖边的树林一片哗哗作响。老海突然读起了小学的一篇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老阳当然也读过这篇课文,听得极亲切,笑着说:“还背得小学的课文哪?”老海说:“就这一篇,感觉非常特别,那是我第一次被文字感动了,或者说是被这些文字述说的某些东西感动了。真是奇怪,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就那么几个字,秋天来了,天气凉了,能让你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风,透过你的衣衫,透过你的肌肤,浸润到你的心里去,让你的心中一下涨满了一种欲说不能的情绪,又甜蜜,又忧伤。你想想,真是奇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一瞬间的感觉,竟能让你记得一辈子。还有大雁──其实,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大雁,但当时读到这个词,就好象早就熟悉这种东西一样。它们在那么高的天上往南飞。它们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它们飞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它们在天上飞的时侯,也有那种对秋风凉飕飕的感觉吗?后来很多年中,一到秋天,我便常常希望能发现天上的大雁。开始,一年还能见到几次,后来慢慢见不到了……”

老海后来又说,这是他一生中读到的最好的、最动人的一篇散文,可惜不知道作者是谁。要是知道了,他会写信给他,告诉他自己当年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老阳记得当时嘲笑了他,说那作者自己可能压根就没有这种感受,他只是找了一些最简单的字,组成最简单的句子,好让刚发蒙的孩子们认字呢。

老海当时竟认真地反驳起来:你找几个简单的字,让孩子们感动一下看看!

老阳便说起接受美学,说只是因为少年老海的特殊心理情绪,是少年老海的某种特殊感觉,赋予了这十几个字的魅力。老阳还说,我当时也读过这篇课文,啥感觉都没有,只知道要把课文里的生字写会。一个生字写一排,写两排,一直写得自己都不认得。

老海说,你是怎么成了一个诗人的?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意境,你没有感觉?

那时他们都进校不久,尽管已年近而立,但一下子都变得热情单纯,象少年一样执着又象少年一样友好,这常常让他们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老阳记得那天他对老海的回击是说,真不能想象你是刚从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来的。是一个面对血腥,面对厮杀,一眨眼间就可以杀死一个人的军人。你来做诗人更合适。

老阳回到家中,何必还眼睁睁地倚在床上。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问老海。老阳便把他知道的都讲给了何必。何必听着,嘤嘤抽泣起来,说,这个家伙,太犟了,太一意孤行了。又说:“老海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我知道,他迟早有这一天。”

老阳想,这世上的事,有很多偶然,有很多宿命。如果当初是他和思思,何必跟老海呢?许多人事大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在规定谁该跟谁呢?他们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只要有选择,就会有错误。唯一的选择,便是唯一的错误。那一次,在乌啸边,他曾和老海抽象地谈到这个问题。他说,许多夫妻在法律、道德、习惯的规定下一起生活,白头到老,只是一种偶然,一种宿命。世界之大,他几乎可以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就象你走在大街上就可以随意看见任何人一样。但作为制度化和道德化了的两性关系,却必须作唯一的选择。老海说,其实动物也是这样,只是你不了解,老海说,他跟踪的一群乌猴中,便有这样的故事。有一个猴王有五个妻妾,其中两个心有旁骛。无奈老猴平日看管极严,加之对越轨行为的惩治极其残酷,这两位早已暗中他恋的妻妾不敢轻易出墙。但你常常可以观察到,她们一边讨好老猴,给它理毛,抓虱子,一边会和远方某棵树上的相好暗送秋波。那眼神如人一样,凄婉深情,楚楚动人。偶尔在老猴睡熟时,也会轻巧又迅疾地窜到相好的身边,极柔情地呆上一小会儿。忘形之下,还会耳鬓厮磨一阵子。这种偷情很危险,一旦被老猴发现,那相好的不是被咬得半死,便是被远逐他乡,最终死在异地。除非那相好的强大到能击败老猴自立为王。

何必不睡了,爬起来给老阳清理行装。她几乎将所有的冬季用品都翻了出来:帽子,围脖,手套,羽绒服,高腰靴,羊皮背心,双层保暖绒裤,毛袜子,防冻膏……如同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这里面的大部分物件,都是去年冬天,老阳去乌啸边时添置的。

老阳问何必,如果你是思思,你会不会跟着老海一起进山?

何必说,你这个问题很险恶。对我,对思思都很险恶。

老阳问,为什么?

何必说,我不回答。如果这次把老海找到了,我再回答。

老阳说,你已经回答了。

何必说,没有。

行装清理好了,鼓鼓囊囊塞满了一大旅行袋。这时,天已微明。两个人都很疲惫,但又无睡意。何必坐到老阳身边,靠着老阳的胸脯,感伤地说,你要把老海找到,这个世界上象他这样的人不多了。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一群现代文明的行尸走肉。一个个自以为活得有滋有味,事业啊,权位啊,财富啊……一个个自以为又有才情又有学识又有个性,其实,都是他妈的现代化养鸡场里的鸡,只不过啄得快一点,慢一点,养得肥一点瘦一点而已。

老阳,老海,还有老朝,是八十年代初进大学的。那时和他们年龄相近、第一批挤进恢复高考末班车的人们已经都毕业了。他们三个却各自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给耽搁了。老阳因为卷到一起地下诗歌刊物的案子中,老朝当时在一个县里的中学教书,书教得不错,又和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不好,没让他参加高考。老海呢,正在南疆的崇山峻岭中跟越南人打仗。几年过去了,他们三个人都没死心,不约而同地给这所大学的校长写了信,申诉他们当年不能报考的原因,表达了强烈的读书愿望,希望能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哪怕考不取,也心甘情愿。他们三个人后来谈到自己写的信时,发现他们信中的许多话竟都是一样的。只是老阳寄出了自己一批发表过的诗作,还有那本曾被打成反革命地下刊物的诗歌刊物。老朝则列出了近年来自己的一批考取各种名牌大学的学生名单,其中有几个就在这所学校就读。老海的材料更过硬──那是一封部队的推荐信,上面记载着老海英勇卓著的战斗业绩和几次立功的证明材料。校长是一个爱材的人,不知他打通了一些什么关节,同意让他们报考。结果他们三人都以高分获得录取。这件事在校园里一时传为美谈,使他们一进校便成为明星人物。那时,校园里已没有什么胡子大学生了,满天下清一色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还有十五六岁的。一下子来了这么三个深厚老成履历丰富的大男人,让大家又好奇又兴奋,只是同学间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很快,小同窗们各取了他们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分别称他们作阳老,朝老,海老。大大咧咧地叫了一阵子之后,系里一位老先生来讲先秦文学史,这是真正的一老,七十大几了,系里所有的先生都尊称他程老。同学们怕在教室里乱叫那三老惹恼了这一老,于是将阳老、朝老、海老改称为老阳、老朝、老海。那一年,他们的年龄分别是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六岁。他们的大名,一些人直到毕业也没有搞清楚。老阳后来就用此作了笔名,老海去电视台后,屏幕上也就用了“本台记者老海”,只是老朝后来还原了本名,后来又被叫过陈校长,陈局长,陈部长,陈书记……如今,只在极少的几个人之间还叫他老朝。

那些年大学生年年激增,学生宿舍爆满,象轮船的四等舱,上上下下爬满了人。学校总务处照顾老阳他们三个,将他们安排在学生宿舍楼梯口一个管理员住的半间房里。放三张木架绷床,还有三张书桌,三把椅子,几乎成了总统套间。这个半间房立刻成了中文系最著名的地方,同学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往那儿挤。那时的“三老”都是光棍汉,又全都带薪,其中老海的最高,营级干部,比有些教授拿得还多。老阳则常有些稿费。老朝少些,还要接济乡下的父母。但总的来说,这里是最富裕的一座庄园。小学友们常可以到这里蹭一些解馋的东西,应急时,还可以在这里借一点钱。但更主要的是想去听他们聊天,论争,讲各自的奇闻轶事。几年下来,大家对“三老”的了解比对自己父母的了解都还要详尽。许多故事,他们都能去讲给别人听了。当这些故事又转回到“三老”的耳朵里时,他们发现竟比自己当初所讲的丰富了许多,有一些连他们自己也闻所未闻。

系里有一个叫思思的女生,是本校一位老先生的千金。聪慧能干,活泼开朗,进校不久便当了班里的头。第一个元旦,她牵头办了一个晚会。她率领一帮子男生女生将中文系一间大教室布置得花花绿绿,安排了一大套节目。那次晚会的许多节目都是冲着“三老”来的:让老阳朗诵初恋的情诗,要老朝用他的家乡话读毛主席诗词,让老海对全体同学用越南语喊缴枪不杀,共军优待俘虏。老阳老朝都照着做了。他们都喜欢思思,她有一种让你干啥你就想干啥的魅力。只是老海不愿意,扭捏了半天,提出要让思思先出一个节目再说。思思想了想,便说讲一个故事。思思说,高考后,家里陪她去了一趟北戴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一到海滨,她都惊呆了,无边无际,波澜壮阔,一下激动得直想作诗,便憋足了劲在那儿想诗。想了半天,终于想好了一首诗。说到此,她便卖关子地打住了。同学们起哄,要她把诗读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摆开架式,作朗诵状:“啊──大海呀,啊──好大一个海呀,啊──好大海呀──”朗诵到此,一些聪明人已轰然大笑了──老海的大名叫郝大海。思思依旧一本正经地朗诵下去:“好大的海呀,你他妈真大──”朗诵到此,全体同学已笑作一团。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是由老阳讲出来糟践某一个诗人的,但原故事中没有那个“好”字,思思在此只加一字,便点石成金了。这个故事后来也成为了中文系的经典。那天郝大海也只得跟着讪笑。虽然被糟践了,但依然夸奖思思才智超群,可以做老阳的一字师。

几个节目之后,开始做一种拼词游戏。每个人写四张纸条,第一张写“某某”,第二张写“和某某”,第三张写在什么地方,第四张写做什么事情。当时这个游戏还没在校园里流行,大多数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认认真真地写上一些非常正经的话,如小明──和妹妹──在家里──做作业;工人──和农民──在祖国大地──干四化;孙悟空──和猪八戒──到西天──去取经等等等等。思思派人将这些纸条收上来,各自放进一只纸箱,盖上后象调鸡尾酒一样上上下下摇晃几下,然后再从中任意各抽出一张,重新拼出一句话,由思思大声又严肃地念出来。于是,大家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荒诞派的杰作。如“张红卫和猪八戒在床底下干四化。”“李新民和严芬在男厕里所捉蛐蛐。”“老阳和叶欣欣在美国白宫卖甘蔗。”……在这种拼接中,任何正经词汇都会在不意间变得离题万里或恶俗不堪,而写作者却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编辑者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后来,思思刚念到“思思和郝大海──”便停住不念了,被刺激得疯疯癫癫的同学们立刻起哄喊叫:“下面呢?思思和郝大海怎么啦?”“念呀!快往下念哪──”思思正要将那几张纸条揣到口袋里,被眼疾手快的监票员一把抢了过去,跑到一边大声读了出来:“思思和郝大海在月球上打糍粑──”在本地方言中,“打糍粑”与“打赤膊”同音。本地的同学立刻听懂了,笑得是前仰后合,然后又鬼鬼祟祟地告诉那些未解其义的外地同学。这一下,整个教室更是闹作一团,几个坏孩子齐声高喊:“打糍粑!打糍粑!我们要吃打糍粑──”老阳和老朝几乎同时都注意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思思突然间惶乱起来,两朵淡淡的红云飞上双颊。他们后来都说,从那一刻起,他们感觉有一个故事要发生了。当然,他们都曾隐隐地希望这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思思毕竟是一个太让人喜欢的女孩子,特别对于他们这些历经沧桑的男人来说,她能让你重新变成少年,重新燃起那种蓬蓬勃勃的火焰。

后来,当思思和老海有什么单独行动的时侯,人们就会说:“打糍粑去了。”“打糍粑”这个词很快变成了“谈恋爱”、“轧马路”、“拍拖”的代词,在校园里流行了几年。

多年以后,当老阳与何必已经能够用“打糍粑”之类的语言互相戏谑的时侯,他对何必讲到了那一次元旦晚会,他说,那个组词游戏,真是意味无穷,它会让所有的语言在一个规则中突然转一个大弯,让意义变得面目全非。何必竟然不知道有这个游戏,听老阳作了详细的讲解之后,突然说,你看,几十年来,我们的报纸、电台、电视台是不是也在做这个游戏?我们──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统一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下,广大工人──和农民──坚决要求──清除──精神──污染……说着说着何必笑起来,你看,每一个词儿都绝对正确。

也许是老海带了一个头,也许是为了弥补失去的青春,老阳和老朝后来找的太太,一个比一个年轻。老海比思思大八岁,老阳比何必大九岁,老朝比他太太大十一岁。而且个个都娇美热情,聪慧过人。有一次,他们三家聚会,那是上十年前的事了,老朝新官上任又兼新婚燕尔,一对新人双双到省城发喜糖。三个年过半个花甲的男人各自带了一位二十出头水灵灵嫩生生的现代女郎,在一家酒楼坐定后,三个男人相互一看,忍不住心知肚明地窃笑起来。三个妻子不懂他们笑什么,老阳点破说,我们这个样子,象不象一个拐骗少女的小团伙?于是大家都笑了,老阳为此挨了三位太太十几记香拳。何必捶完后说,你别得意太早,不出十年,你就要为如何甩掉我们这些黄脸婆犯愁了。老阳说,十年,我们连想坏心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朝说,我现在和她一起上街心里都有点发虚,只要碰见熟人,就主动介绍,这是我太太,结发夫妻。要不然,第二天保准满城传颂一条花边新闻──某某局长泡了一个小蜜!思思嘴快:多便宜的事,咱们身兼二职,在家做老婆,出外当小蜜。现在多少人在为没有一个小蜜自卑呢。何必说,不过──不是我恭维你们,现在象个样的男人太少了,一个个都阉过的小公鸡似的,说能力没能力,说品性没品性。以往那种金戈铁马,易水秋风的豪情壮志都到哪儿去了。一番话说得三个男人又舒坦又不安。弄不清她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反话正说。

那一天大家都很快活,很酣畅,一个个胡说八道全无遮拦,让这三个男人的友谊扩展成了六个人,弄得老朝的小夫人几次提议让老朝设法调到省城里来。

那时的何必刚刚出道,意气风发挥斥方酋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文采与风采并茂。

何必是学新闻的,分在一家大报作记者。几年下来,在省内外已小有名气,是这个城市各类媒体十大“名记”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风风火火啥都不耽搁。生了孩子,分了房子,晋了职称,不小心还入了党。那时,老阳常常忧郁地看着她,心里想,这样下去,下两届的女市长就该是她了。八九年之后,她突然嘎然而止,对一切都不再有兴趣。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说一个词:无聊。干的这种事真无聊。这些人真无聊。这日子很无聊。报纸上,她的重头文章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一篇,那文字也干干巴巴,疲疲踏踏的,象将醒未醒时懵懵懂懂写下的。有一次她对老阳说,她在报社资料室查一个陈年事件,翻阅一批五十年代报纸的合订本。读着读着,鸡皮疙瘩起来了,一股寒气浸透肺腑。多么可怕的一些文章!有的还是一些很著名的人物写的。当然也有当时的名记名编,这些人有的已是当今的大师泰斗。他们可能忘了,他们曾写出过那样的一些文章。她说,如果几十年后,也有一个年轻人不经意间翻到了她今天的文章,也象她今天一样起了满身鸡皮疙瘩,那她真不如现在就死去。或者去做做扫大街清理下水道之类的事。

那天她对老阳说,她有一个设想,辟一个版面,叫“旧报重刊”,将那些不堪入目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文章,不改一字也不着一字地再登出来。这样,我们可以少写多少让后人起鸡皮疙瘩的烂污文章。于国于民于己,该是一件多么功德无量的事!老阳故意说,你明天就去对总编说说,让他把这一版承包给你。没想到,何必第二天果然就去说了。回到家来,她复述总编听她说完后的神态,都快笑岔了气。她说,总编从老花镜上方透出的两道眼光,象被魔法定住似的,半天才有了一点活气。轻轻问她,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新精神?何必笑完,又有些怆然,说,何必呢,拿一个可怜人开玩笑。

老阳说她的名字起坏了,找个风水先生,改个名,免得自己折腾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她给调到生活副刊当编辑。这样好多了,她说,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吃吃喝喝,多少还有一点人气。

说话间,七八年就过去了。何必不再提旧报重刊之类的事了。倒是海南的一家刊物,每期都贡献出十几个页码,将以前的书信、日记、检讨、会议记录大批判稿重刊一下。让人们酒足饭饱心安理得之时,突然看到一些窘迫与不堪。后来,又有几个大勇大智大悟大彻之人将自己从前的那些屈辱卑微怯懦逢迎自轻自贱自宫自戢的文字重新刊载出来,撕开自己的伤口以警示世人。每每读到这些,老阳就特兴奋,示与何必,你看你看,你当初坚持一下,历史又要早进步了好几年。

何必没有进步,她一直淡淡地编她那一版衣食住行,给小老百姓茶余饭后消遣一下:长衣改短,一鸡三吃,小房如何变大,今夏出游您去何方……有思想有知识的人都不去读它,连总编也不怎么看的。

人们很快把她忘了。

天亮不久,电视台的车来了。是一辆很漂亮的中型面包车。蓝黑色,流线型。何必送老阳上车,见思思已经坐在里面,便伸过手去,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她说:思思,我跟老阳说了,去把老海找回来。说着就要哭了,便快快地调头回去。

车前排是电视台的一位副台长,老阳见过的,但忘了姓名,后来知道姓黄。黄台长扭身过来和老阳握手,说,耽误您时间了,办完事,我们马上送你回来。车后排是专题部的主任,也很面熟,介绍后老阳想起来了。那一年他去老海那儿,他正在跟老海当副手,也姓黄,北广毕业的。黄主任旁边是台里的一位保卫干事。车后厢堆满了各种食品、饮料、睡袋、帐篷,还有一整套摄像设备。

黄主任说,没什么事了吧?那我们就走吧──赶在高峰之前,出城再找地方吃早点。

车开了很久,一直没谁说话。老阳和思思并排坐在司机座的后面。他希望思思能靠在他的肩头睡一会儿。他和思思有过很亲热的时侯,但现在,思思却直直地坐着,直直地看着前方。有几次,他碰到了思思冰凉的手,很想握住它,给她暖一暖,但终于没有。

在城外一家餐馆吃完早饭,车子拐上了高速公路。老阳第一次跟老海去乌啸边时,还没有这条路。那时去乌啸边要用上两天的时间。第一天赶到地委所在地乌河。第二天也才能赶到乌啸边的边缘宁县乌岭镇。到大风坳那座小木屋还得大半天,那二十多里山路得步行。

就在这样一条坑坑凹凹曲曲弯弯的山路上,老海来来回回跑了多少次?恐怕只有老海自己知道。

这条路,最终成了老海的不归路。

老阳曾自以为对老海非常了解,现在却感到这个人陌生起来,扑朔迷离似近似远。

老阳觉得,三人之间,如果他与老朝是和谐的话,那么与老海则是亲近,甚至还有一种少年般的亲昵。这在成年男人中很少见。不论在学校里,还是那以后,老阳对老海都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与牵挂。老海模样很英武,皮肤黑而细腻,象一匹良种马,筋骨也象一匹良种马,坚韧又有弹力。但仔细看去,他那眉眼深处有一种女性般的柔美与善良。他曾想过,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或老海是一个女人,那他会为老海发疯的。在学校时,就有好些女生为老海发疯过,有的女生仅仅看了老海打一场篮球,便在心里与他私定了终身──非老海不嫁。于是,常有本系的,外系的女孩找到他们的半间房来。那时的女孩还没有象后几年那么开放,站在楼下一喊,便把心上人约了出去,或径自闯进宿舍,对其他人说一声,帮个忙,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那时的女生总是羞羞答答含含蓄蓄,顾左右而言他。有些人就阴差阳错成为了他们三个人共同的朋友。何必当初就是这么来的。老阳常说,自己是被捎带上的,捋草打兔子。何必辩解道,她其实是陪她们系另一个女孩子来的,自己只是个伴娘。再说,兔子也是个好东西呀。

女孩子们对老海的轮番进攻进行了一段时间,无奈思思太强大,那些觊觎者终于一个个撤了下去。只是弄得老海很痛苦,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后来思思曾当着老阳老朝的面说他,你以为你这样就善良呀?你以为你这样就高尚啊?你这样含含糊糊,不吭不声的,到后来不知要害多少人。除非你当上个皇帝,宠幸天下有情人!

从老海身上确实见不到什么军人的气概,老阳觉得他更象一个哈姆雷特,总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忧郁。他把这一点归结于他的血统。老海的父母亲都是读书人,祖辈大多也是读书人,而且做的都是一些很温和的学问,农林医工文史哲……他父母都学医,专业也很温和,一个细胞学,一个药物学。尽职,敬业,勤勤恳恳,在单位都是一把好手,但也算不上什么权威。老海家族的很多人都在海外,弟弟妹妹一读完大学便出去了,很快就拿了绿卡。父母亲退休后,常到他弟弟妹妹那儿住一段日子,后来也留在那儿了。老阳曾问过他,你这种家庭,当时怎么让你当了兵的?那时多少工农子弟都当不上兵。老海说他也没想过会去当兵。读中学时,没事可做,就打篮球。下乡了,刚好附近镇上有个篮球场,只有半边篮,他也常去打。后来公社组织篮球队,把他抽去了,管饭吃,队里工分照记,每天还补助五毛钱──那时的五毛钱可以买十个鸡蛋或五斤大米或两包中档烟。于是当了半年乡村职业球员。有一次和当地驻军打友谊赛,刚好军分区的一位首长来了。看完比赛,那位首长叫人量了量老海的身高,让他投了几个球,又围着球场跑了几圈。完事后,首长对他说,回去清理一下东西,跟我走。就这么当了兵。在军分区打了几年球,后来球队解散了,他调到一个野战军,当了个排级干部。后来那场中越战争打响了,他跟部队上了前线。打了一些仗。战争慢慢平息了,他要求复员,想去读书。首长说,去读军校吧,你在部队很有前途呢。他说他想读文科。软磨硬磨,他人缘又好,首长被他磨动了,说,读完大学,还回部队来,现代化的部队也需要现代化的秀才。所以,老海上大学的时侯,还是一个军人,正营级。但同学们从未见他穿过军装。

进校两三年后,思思和老海的关系已经很深,那时学校还不允许学生谈恋爱,思思本身又是学生干部,于是大面上都装得没事一样。只有老阳和老朝知道底细。但凡有人探问,他们都抵挡过去。思思将老海偷偷带回家去,给老父老母过目。老两口喜欢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学校的纪律,与女儿一起偷偷摸摸。老海也极幸福,常将岳父母大人款待他的吃食打了包带回半间房,与两个老光棍共享初恋甜蜜。

老阳记得,只有一次,思思差点与老海翻脸。

思思当上了学生会的宣传部长之后,组织了一次关于理想情操的系列讲座。第一讲就安排了老海,主题是革命战争与英雄主义,让老海谈谈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经历与感受。没想到海报都贴出去了,老海却坚决不讲。思思又急又气,拉来老阳老朝帮她做工作。思思问他,你干嘛要这样?老海说,你事先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思思伤心地哭了起来:我忙糊涂了,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咱俩还讲这些吗?老海说,我不讲我不愿讲的话。思思问,为什么?老海只是不作声。老阳和老朝也劝他,随便讲讲,又不打分又不上电视。老海依然不作声。

思思涨红着脸说,郝大海,你今天不对我把话说清楚,我发誓,这一辈子我不再和你说第二句话了。

憋了半天,老海终于说了一句:“我厌恶那一场战争。”

话一出口,思思惊呆了,老阳老朝也愣了。他们不明白,一个从战争中走出来的军功荣立者,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时,全国正沉浸在战争的兴奋与胜利的豪迈中。有多少歌曲,多少小说,多少电影电视剧在叙说在颂扬那一场战争,那场战争简直是一曲新时期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宏大序幕。

四个人久久没说话。倒是老阳似乎能理解一些。因为对这场战争,他也曾隐隐有过某种想法,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罢了。那么多人受伤,终生残废;那么多人死亡,灰森森的墓碑一片片站在南疆苍凉的山坡上。你还能对这场战争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老海约思思出去。他们沿校园后面的湖滨小路走了很远。他们一直沉默着,最后他们在一块伸向湖中的礁石上坐下,老海对思思说起那一场战争。

老海说,其实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场战争的意义。战争开始的时侯,我只有恐怖,后来是兴奋,神经质的,自己无法控制的兴奋,象吃了什么药,枪声,炮声,地雷手榴弹的爆炸声,夜空中各种枪弹炮弹划出的光,房屋树木帐篷燃起的火……还有公路上山沟里熙熙攘攘的军车、坦克、担架、民工,象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再后来,越来越残酷了,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坡上躺着的,河里漂着的,树上挂着的……我忽然恍惚了: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一定要这么多人死去吗?拉锯战中,两方的尸体混在一起,你常常分别不出谁是谁。都是黄皮肤,都是黑头发,连军装的颜色都差不多。而且,都是共产党,无产阶级的党,劳动人民的党!这些躺着的,流着一样鲜红的血的小伙子,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弟。要不是战争,他们会在同一座山上砍柴,在同一条河的两岸耕地。他们甚至说一样的语言。他们之间有的人还是亲戚,一年之前还在对方家喝过酒。现在却疯了一样地你把我杀死,我把你杀死……那一天,我突然想到这些的时侯,我觉得我要垮了。我为我亲自杀死的那些人悔痛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我清清楚楚记起来在我的枪口前一个个倒下去的那些人的样子,怎么也驱赶不走。有一个是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被我打死的。那是一个春天,在我方占领的一个高地前沿,我带了十几个战士隐蔽在山坡下的一片荆棘丛中执行警戒任务。当时那一片土地还没有被战火洗劫过,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静静地开着,还有一些蝴蝶在飞。我前面不远有一条小路,蜿蜿曲曲从对面的一个山口伸延到我身后的一个山口,我想这大约是当地老百姓踩出来的。中越两国许多地方都没有明显的边界。突然,一个全副武装的越南士兵从山谷的一片树林中拐上了这条小路,他不知为什么一点警觉都没有地走过来。他的枪斜背在身上,手里却拿着一根柳条,悠悠地甩着,象平日从田里收工回家那样。我估计他是认错了路,以为是在他的防区之内。就在他甩着柳条走到差不多与我平行的地方,我的手本能地抠动了扳机。那些日子,很多动作是不需要脑子的。眼睛一看到,耳朵一听到,身体就同时作出反应。老海说,他枪响的同时,那个人从大腿到腰部就变了颜色,然后一排排子弹带着血柱从他身子那边飞出去,打得路边的树林哗哗作响。那个人愣了一下,微微侧转身朝子弹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象一尊岩石一样重重地扑面砸了下去。

那一小片河谷平原很快静了下来。除了小路上躺着一个越南青年,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老海说,最后让他对那场战争改变了看法的是一头水牛。

那时,自卫反击战已临近尾声,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而已。初夏,他的部队已进入越南领土纵深一百多公里。被战争与鲜血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士兵们,高喊着“操──操──操──打到河内去”奋勇挺进。

那一天,老海带领一个加强连进入一座村庄。如果不是战争,那么这儿就和中国南方的任何一座村庄一模一样:一块块高低错落形状各异的水田;半人高的禾苗长得很茂密,翠绿翠绿的;一片浓密的树荫中,散落着十几幢陈旧又祥和的农舍。低矮的土院,竹编泥糊的墙,厚厚的茅屋顶。这样的房子,总象是从泥土里面长出来的。几只鸡在村头散步,偶尔发出一两声慵懒的午鸣。树前的土坡下,有三两个圆锥形的水坑。越南很多村庄都有这样的水坑,大的如半个足球场,小的如间房,那是停息不久的另一场战争中,由美国的重磅炸弹炸出的。后来积了水,成了水牛消暑的好去处。有的里面都长了鱼。

在枪炮声中已经很坦然了的士兵们,却很怕这种诡秘莫测不知深浅的宁静。果然,离村子还有二百多米,敌人开火了。从敌军火力看,估计只是个小部队,或者是当地的民兵。那时侯,中国军队已有了一种征服者的豪气与霸气,不太把越南人放在眼里了。于是,阵地很快布好。迫击炮,火焰喷射器,机枪,冲锋枪一齐热闹起来。一瞬间,一个宁静的绿色村庄,变成了黑黑红红的火海。十几分钟之后,对方的枪声渐渐停止,只有竹子在火焰中不时发出的爆裂声。于是,部队开进村子,在几段土院墙后面发现了七八具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女的,都是当地居民。上面发了枪给他们,然后称他们为冲锋队。再往前走,一个老人呆呆坐在一间正在燃烧的房屋前,那可能是他的家。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中国军队已走到身边,只是看着房子。屋顶上最后一小片茅草由黑变红,又由红变黑,然后一束一束呼啸着飞向空中。老人很老了,很瘦,肋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从锁骨排到腰间。一个战士端着枪走过去,老海制止了他,示意继续前进。

刚走出村子,突然又响了一声尖厉的枪声。老海看见百米开外有一处七八棵小树连成的小树丛,树丛里有一座半米多高的黑色掩体。老海用越语喊话,要对方投降。掩体里慢慢伸出一根枪管,又放了一枪。从枪管的角度看,似乎没有瞄准什么就朝天放了。老海又喊了一次,对方又放了一枪。老海握住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就冲了上去。跑到跟前一看,那黑色掩体竟是一头壮硕的大水牛,它静静地侧卧着,背对着他们。腹窝里,蜷缩着三个越南孩子。两个女孩,约三四岁,一个男孩,约七八岁,一只老掉牙的中国步枪,就握在那个男孩的手里。老海刚才的那几梭子子弹,全都打在了那头大水牛的背上,浓浓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但它竟然一动也没有动。它还活着,见老海他们围了过来,微微动了一下脖子。那只美丽善良的大眼睛里泛着一层泪光,静静地看着天空。

血依然汩汩地涌着,很快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浸泡起来……

老海说,他从此再不能忘记那只眼睛。那温暖善良又充满疑惑的眼光,让他看见了人类的罪恶,看见了自己的罪恶。所有关于战争辉煌人类伟大的说教,被这一只眼睛的光芒摧毁了。

老海与思思毕业不久就结了婚。那时思思已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她换了一个专业──西方美学史。她想留校,后来也留成了。从她祖父算起,她一家三代都生活在这个校园里了。老海分到了电视台,终于脱去了他多年一直未穿的军装。老阳去了一家刊物。老朝出人意料地回了原学校,大家问他为什么不就此在城里谋一个差事,凭他的能力,凭他的才学,完全可以干一番事业出来。再说,他和那儿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一直不好,何必再回去受气呢?老朝说,我本是一介村夫,父母还在乡下,哪里来哪里去,心里踏实。谈到那几位领导,他笑了笑说,我教书吃饭,他们还能把我再怎么样呢?

毕业的时侯,班上每人都备了一本同窗毕业赠言的小本本,互相在上面写下一些豪情万丈或温婉缠绵的话语。班上一位最拙讷的女生── 一位不注意就会被人忘了的女生,在离校的最后一天,也给“三老”留了言。每人只有两个字。给老阳的是:“才情”。给老朝的是:“学识”。给老海的是:“性灵”。这个留言让他们三位大吃一惊,忙将她找来,问她这几个字的意思与由来。开始她什么也不肯说,满脸通红挣扎着要逃走。“三老”不依,一定要她说几句。她拗不过,只好说,乱写的,本无由来,与生俱来。“三老”又追问这三者哪一种最好。她说,无所谓坏,无所谓好,只有境界高低。你说是天好,还是地好?云好,还是草好?说完,在每人那两个字的背面划拉了几下,扔下笔就跑掉了。他们各自拿起一看:老阳的“才情”背后写着“风流”,老朝的“学识”背后写着“入仕”,老海的“性灵”背后写着“与天合”。

三人看完都愣在那里。老阳缓过神来,喊了一声“高人”便起身去追,但那女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几个字几乎成了他们三个人各自的人生谶言。

从此,他们再没有见过她。后来有同学说,某刊某刊上那些极厉害的文章就是她写的,只是用了一个笔名。

车到地委,还不到十二点。当年长途颠簸劳顿,到达驿站之后的那种欣喜与温暖竟然没有了,如同平日从城市的这一头到城市的那一头。舒适与快捷剥夺了人们的许多感受。读旧小说时,老阳就特别喜欢那些野店乡栈:夜色已深,一声住店吆喝,老板娘掌灯开门迎客,内室随即款款走出一位芳龄女儿,端水倒茶,烫酒切肉……一路风尘的旅人顿时如入温柔乡中。接下来便有许多故事发生,恋情,打斗,巧遇,劫财……惊心动魄或风情万种。

老朝已在地委一座清幽的宾馆备好了酒菜。途中他和电视台那位副台长通了几次话,准确地估算出了他们抵达的时间。从前那种翘首期盼望断黄尘路,最后远客终于不期而至的感觉也没有了。

老朝与一大群人在宾馆门前迎侯,和大家一一握手。没有多言语,便带大家上了后院一座小楼,挥退所有部属,只留下一位很清秀的年轻人。

落座后,老朝说,我们穷困山区,薄酒小菜,为大家途中打个尖。

没有大鱼大肉,但都是一些平日城里吃不到的山野佳肴,很别致。但老阳没有胃口。思思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一种乳白色的山笋汤。

老朝敬了大家一杯酒后,对电视台一行人说:“老海是我们几个的同窗好友,大学时期,同居一室,朝夕相处。不说是生死之交吧,也可说是肝胆相照。老海是个好人。是一个──用大家都背得的一篇文章中的话说,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象他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多了……”说到这里,老朝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克制了一下,又说:“老海是为我们乌河地区作了大贡献的。特别是对宁县,对乌啸边……”

电视台那位副台长马上说:“对我们台里贡献也很大。他是我们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拿了国际奖的。”

老朝说:“对老海的失踪,我很难过,也很不安。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到他。这一点,我已经发了话,要人出人,要钱出钱,需要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全力去办!昨天,我已经和空军联系过了,请他们支援一架直升飞机。今天上午,已派人去大风坳抢修一个临时停机坪。大家用完饭后,稍事休息,然后我们就去乌岭镇。”

气氛有些沉重。大家都无心贪杯恋盏,匆匆吃了一点饭菜便搁了筷子。

台长说,不歇息了吧,到车上还可以打个盹。

于是大家上车。

地委十多个人三台车已在院子里等侯,老朝让老阳、思思上自己的车。老阳和思思在后排坐定后,老朝也挤到后排来,说这样说话方便。好在他那辆车特别宽大。既亲近,又不嫌挤。这样,一溜大小四辆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开出一段时间,思思问老朝,老海失踪前有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老朝说,没有听说有什么异常情况。老海在我们这儿是特殊人物,一般人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加上他又是省里派来的,是我们地区的功臣,上上下下都很关照他。

思思又问老朝最近见过老海没有。

老朝想了想说,年把没见了。有时也向那边来的人问起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冬天,和老阳一起去的,是吧老阳?

老朝说,思思,你现在一定在怨我。

思思说,没有。

老朝说,当初不把老海叫到这里来,就没有这些事了。而且,他和你也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世事难料,人事难料。我真是很后悔

思思说,你成全了他。如果这次能找到他,你可以让他自己说。

老朝说,很怀念在珞山的日子。很怀念半间房的日子。那是真正的读书人的日子。现在呢,你们看见的,党棍一个。

老阳很是惊异老朝这么说──他的司机就在前面。老阳听过几次老朝在公开场合的讲话,严丝合缝滴水不漏随口即出却无一字无出处。他当时还想,讲这样的话也要真功夫呢。

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三个人除了谈学问,谈女孩,谈的最多的当然是今后的去向。老阳说想当个自由职业者,看书,写作,冶游,交友。可惜光靠稿费养不活自己,再说那时已经有了何必,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养一个混混吧。于是说先当个编辑。那时各类文艺刊物、文学副刊正处于蓬勃发展时期,老阳又有许多作品,一毕业便到省里一家大型文学双月刊做了诗歌散文编辑。不坐班,也算是如愿。老朝曾动过考研的念头,去研修明清文学史。但他最终决定回原学校。下一个世纪是教育的世纪,老朝说,我没有老阳的才气,也不如老海的家境,踏踏实实从底层做起吧,说不定能培养出几个别、车、杜或者是海明威来。老阳说,说不定大山沟里又出了一个蔡元培陶行知什么的。只是老海一直没想好去处。老阳说,就去老岳丈家做关门弟子,师生翁婿,面授机宜,白日有岳母端汤,夜里有红袖添香,真乃天下头等美事了。老海认真地说,思思的父亲是搞训诂的,我哪里做得了那种学问?就在这个时侯,电视台到学校挑人,把新闻、中文两系的学生材料一看,第一个就挑中了老海,而且说转业的事全由他们包下。于是老海便去了电视台,分在新闻部要闻组。这个组是世面见得最大的,各类重大会议,各种政要名人,都要从他们的摄像机里过。不出一两年,省市各大首脑都能混个半熟,说话办事,有时比一个台长还管用。

老海有一个营职的级别在那儿,去了不久便当了要闻组的组长。那个位置空了有一两年了。老海干事认真,没太在意什么组不组长,正科副科,一到台里,就从摄、录、编、播各个行当的ABC学起。老海身高力强,扛起十来斤重的摄像机如同玩具一样,稳稳当当。同事们说他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组里几个人第一次带他到楼外草坪上练习调光取景使机器,他扛起当时那种最新式的贝康一体化摄像机时,一下想到了也如这样扛着的反坦克火箭。

毕业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老阳只是从电视上看到老海的名字,并从镜头的运动中想象老海在进,在退,在随镜头的摇移慢慢偏转身子,或者从他拍的新闻中知道他在哪个水库,哪个机场,哪个宾馆。有时侯,看着镜头里那些国家或省市首脑缓缓的步履,知道老海正站在他们前面数米处,缓缓地后退,然后停住,再缓缓转身,又缓缓地随他们而去。

有一次,老阳参加一个文学界的颁奖会,因有省市领导出席,老海也扛了机器来了。他问老海,感觉怎么样?老海说,你来干几天就知道了。谁都会干。

老海口风很紧,从不说他的工作。那些热心时政的人常想从他那里套点情报:听说×××来啦?前天的会有什么背景?怎么这次×××没露面?老海总是笑笑说,谁操那些个心哪?干完活就走人。

这谁都能干的活,老海却越来越干不好了,最后终于捅了个大漏子。

在那一场风波之后,北京的一位大员来省里,第二天,省市领导陪这位大员去视察一个风景区,在湖边碰到几个游客,便与他们握手说话。大员说,这个湖很大,很漂亮。一位游客说,是很大,很漂亮,只是近年来污染很严重呢。大员转身对陪同的几位领导说了一番治理湖水污染,保障人民身体健康的话便又继续前行了。

老海拍完片子,有关人员将这次视察的通稿给了他。老海看过通稿,大体与整个过程和那个大员的谈话内容差不多。回台后,自己又根据镜头将文字编写了一下,然后送审,准备当晚播出。离播出还有一个小时,上面忽然来人,由台长陪同,送来了另一篇文字稿。老海一看,里面有些话,那位大员今天压根一句都没有提到过。老海便说,今天在场那么多人,谁也没听他说过这些话,怎么到新闻中就突然有了呢?来人说,这些话很重要。老海说很重要就直接到直播室来说嘛。来人不耐烦了:这不是我和你讨论的问题。台长忙说,交给我,请领导放心。

来人走后,台长对老海说,你怎么象对我们的新闻事业不懂啊?

老海说,谁也没有说过新闻可以编瞎话。

台长说,怎么是瞎话呢?让你加上的那些话,你能说是瞎话吗?干我们这一行,嘴巴可得把个关。

老海说,我是说我自己编瞎话,把人家没说的话编进去。

台长说,他现在不是拿来了吗?

老海问,那是他说的吗?

台长说,算了算了,毛选四卷还有人帮忙写呢,何必这么认真,人家明天拍屁股就走了。

老海拿了稿子,左看右看,怎么也编不囫囵。今天的片子明明是在湖边说湖水,说保障人民身体健康,如何加进和平演变,千百万人头落地这一类话题?再说补来的稿子又太长,镜头也不够用,总不能在电视上来个定格吧。但他内心深处真正抵触的,是这些人太霸道太糟蹋新闻了,我们成什么了……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他一个字也没动。最后脑子一热,将原来那盘带子和后来送来的稿子一起退给了总编室。总编室已换了人值班,一看是上面发来的通稿,加上时间也来不及了,没再审看就急急忙忙发了出去。

于是,那个大员在当天晚上几家电视台同一个画面的报导中说出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些话,一个在说湖水很漂亮,一个在说人头落地……

那位大员怒不可遏,当即拿起电话将省市有关领导训斥了一通,责令限期追查这个事件的背景,在这种时侯,发生这种事,决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省市领导当然更是恼火至极,立刻将厅长、台长、总编室主任一干人叫了去加倍地训斥了一通,责令限期追查这个事件的背景,只是期限更短了一些。

好在这事件极简单,又有素材带上的同期录音为证,不到一天,事件的经过及台里的检讨就呈送上去了。几天以后,一份措辞严厉又语焉不详的内部通报发了下来,一干人分别得到了批评、警告以及记过的处分。

幸亏老海历史很干净,与动乱暴乱无丝毫瓜葛,还有几枚军功章别在胸前。台里先是让他停职检查,看他的态度再作最后处理。

老海的职是停了,但一直未作检查,只是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写了一份材料送了上去。上面发下话来说,事情的经过就不要多说了,关键是态度。老海说,我的态度是认真的,诚实的。

这个轰动一时的重大事件很快传开,连外省的许多业内同行都知道了。他们又以自己的口舌将它传播得更广──用何必的话说:这叫做“第二媒体”。

许多人为老海捏一把汗。许多人在为他叫好。何必更是兴奋不已。她当即就打电话给老海,劈头盖脸地喊:老海,英雄啊!你将载入共和国的新闻史!当晚,何必与老阳又赶到老海家表示声援与慰问。思思却不无担忧。她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谁知会怎么样呢?她们学校有几个年轻教师就被开除了公职。

何必说,没什么了不起,不是57年了,也不是66年了,大不了卖饺子去,我给你擀皮!

思思笑了,说,开夫妻店哪?那我干嘛?

何必说,你收钱。老板娘嘛!

老阳也凑热闹:我给你们吆喝──

大家一笑,一桩严重的“新闻违纪事件”便被解构了。

老海的问题拖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处理起来很棘手。领导的错误好说,因为下属出了错,领导当然就有错。可下属究竟错在哪里,白纸黑字要写出来的确很难。这些年,人们多少学聪明了一些,不愿意二里二气地留下什么笑柄,将后来退休在家挨儿女的骂。在拖拖拉拉的那段日子里,又发现和平演变人头落地的话题突然就不说了。台领导暗自庆幸:亏得没有及时处理。

最后,将老海调离新闻部作罢。始作俑者,倒落了个发落最轻。

老海被调去搞基建,管材料场──思思称之为草料场。思思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一次风雪夜。

老朝当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的。他那时已是宁县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了。几年间,他从县一中的副校长到校长,县教育局局长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一路连蹦带跳扶摇直上,让他自己都暗暗惶然:难道真是那位女巫般的学友留下的“谶言”开始应验了么!

老朝回去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宁县一中办成全省名牌。很早以前,这所中学的教学质量已是地区第一了。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个穷乡僻壤的山县中学,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拥有着中国最优秀的师资,抗战初期,省政府的一部分机关曾撤到这里,省城的几所名牌中学也跟随迁来,日寇逼进,政府机关继续西撤,一批教师却留了下来,二十年后,当抗战时期的那一批教师正要老去时,又来了一批发配的右派,老朝先在这儿做学生,后在这儿作老师,可以说,他是在这些最优秀的师长与同仁的教诲与熏陶中成长起来的。每年,这里都有为数不少的山区子弟走向北大走向清华走向上海复旦西安交大。在老朝读大学前的十年间,他已为这所中学付出了许多心血,回去后,他又带了许多新思维新方法新套路,加上山区孩子那种鱼死网破决绝一战的劲头,升学率一年比一年了得,弄得那些富裕地区的头脸人物也一个个钻墙打洞,把自己的公子小姐往这个全省最贫困的地区塞,同时还带来许多人道主义的援助。当时的县委很快将老朝提升为县教育局长,力争多少多少时间内出现三个重点高中,八个重点初中,四十个重点小学,起名曰“三八四O工程”。教育脱贫。教育兴县。

老朝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学识丰富却不刚愎自用,为政清廉但不苛责于人,律己严而待人宽,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己所欲,也勿施与人。这些,连他原先的上级后来的下级──教育局的那几位领导也感慨万端,说中国官员都象老朝,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这样,在局长的位置上不到半年,又调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依然兼管教育。

老朝有一幅自书的横卷,上面用很漂亮的行楷写了两个大字:慎独。在中国许多官员的官邸或府邸,常有这一类自警的文字,白一点的如求索,奋进,励精图治,人民公仆,文一点的如淡泊明志,宁静志远,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些文字,大多是虚张声势附庸风雅做给别人看的,或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告示。但老朝的这一幅,却多少有些悲壮有些孤愤在里面。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那些官僚,那些党棍,那些无法无天又无文化的土皇帝不一样的。

这幅横卷跟着他搬了一个办公室又一个办公室。有人说,这两个字总有一天要挂到省委大院去的。

老朝知道老海去搞基建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次,他去省里开会,找到台里,说他们那儿一直没有一个记者站,确实也是太穷太远,一般人不愿去的。他想将老海借去一段时间,就算是省里支持了老少边穷,也给老海一个深入生活到基层锻炼的机会。台里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因为将老海弄去搞基建也有点不伦不类,没个说头。再说,那位大员近来一直没怎么露面,还不知他将后来是个什么角色。他当初要加上去的那些话,现在已全然不提了是一个事实。万一有个什么新故事出来,台里又得尴尬一次。几个人碰了一下头后,很干脆地发了一个文:经研究决定,任命郝大海同志为本台驻乌河地区记者站站长。

老海领命之后,老朝直接将他接到县里住下。

老朝在县委招待所给老海开了一个豪华套间,吃饭就在招待所食堂,费用按贫困山区的标准,两块钱一天,离任结算。老朝对老海说,三百里乌河任你走,我和地委书记通了气的,他是我们宁县出去的,女儿也在我这儿读书……你想回家就回家,和思思好好亲热亲热,趁闲养个胖儿子。想读书,开个单子,我让县图书馆给你送。至于拍片子,我不勉强你。你看得见,咱们这儿地老天荒,穷山恶水,除了香菌茶叶和教育以外,没有什么多的可说。反正你自行其事。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我们之间,这些话本不该说的。

那套豪华套间,直到今天依然为老海保留着,只是老海后来极少去住了。老海几次对老朝说他用不了这套房,不如退掉。老朝说,你不用别人也会用的,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你就算是替我看房子吧,思思来了,也有个看像。

老海是个干活的人,第二天就满处转悠,寻找一些可拍的线索。很快,宁县和整个乌河地区便频频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了。除了一些春耕秋收植树卖粮兴水利修公路的大路货新闻以外,小镇的明清老街,村寨的乡风民俗,民间的能工巧匠,山野的奇花异草等等风情片专题片引来了许多同行与观众的注意。老海拍这一类片子感觉非常好,和他从前拍的那些要闻不可同日而语,细腻又大气,温厚又深刻,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爱与情思。用何必的话说:“老海在写诗呢!”

思思读完研究生,如愿地留校了。一下开了“西方美学史”和“美学概论”两门课。思思人漂亮,课也讲得漂亮,学分又给得慷慨,加上这类话题是当年年轻学子很感兴趣的,来听她的课的人总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大小文章一篇一篇地出来,校内外的一些学术会议、艺术活动的请柬也开始有她一份了。这些成功,又让她动了读博士的念头。老海说,思思是一个读书坯子,只要让她读,她会一直读到老。老阳说,别看思思在校园里如鱼得水,你把她放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她只希望象她父亲,象她祖父那样,在这一方净土中躲一辈子。她是一只家养的锚。老海对思思学说了老阳的这一番话,思思想了想说,知我者老阳也。老海问,那你怎么单单看上了我这只漂泊的狼呢?思思半真半假地说,神秘呗,人总是期望了解自己未知的,得到自己没有的。只是她后来才切身感受到,如今的校园也是浑水一潭了。

老海犯事之后,思思曾动过念头将老海调到学校来。她希望老海也能和她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点学问。她和她父亲一样,对小报小刊电视电台总有点不屑,认为和做学问比,那只能算是一些个末流行当。这一点,从老先生看电视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哪个播音员念错了字念白了字,他立时就会象被人踩了脚一样叫起来:唉呀呀呀唉呀呀呀这太丢人了,怎么可以这样?在全国人民面前……叫唤罢,便一字一字地读出这个字的现代汉语发音,古汉语发音,某地方言发音,这个字的由来及演变。于是,一整条新闻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老海对思思的提议想了几天,最后拒绝了。老海说,我喜欢书,但我不喜欢书斋。

思思听了,只好作罢。不喜欢书斋到大学里来干嘛呢?接着搞基建?

思思和老海一直没孩子。先是思思忙着念书,后来老海又常年外出。到近几年他们其实已经分居了。

老朝说坐到后排说话方便,后来才发现不知说什么好,三个人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从乌河到宁县的这段路也修得很漂亮了,虽然只是柏油路面,但养护得很好,平平展展。路两旁又冒出了许多房屋,有商店,有民居,有汽车修理厂和加油站,但最多的还是大大小小的各类餐馆。到宁县办事或到乌啸边去旅游的人,大多在这一带吃午饭。这些酒店餐馆装修得五花八门,有的简陋,有的气派,名字一个个也叫得花哩胡哨,香港叫什么,上海叫什么,这里便也敢叫什么。老阳记得第一次从这条路上走的时侯,两侧还是农田茶山和果园,荒坡上有黑黑白白的羊在吃草,田地里有星星点点的人在劳作。间或能在路边树荫下见到一只几根树棍一张芦席支起的小茶棚,木桌木椅,放着些茶壶茶杯,有的还兼卖一点糖果香烟。那糖果是城里早已不见的旧时糖果,那香烟是一些极廉价的老牌香烟,老阳看了很是亲切,想,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时也能见到山民将自己种的瓜果拿到路边来卖,一堆堆就放在道旁的浅草地上,很便宜。老海曾停下车子,将一个老汉的上百斤小菜瓜全部买下。那老汉竟有些不舍,说,你全部买完呐?那后来的人就没得买的了。让老阳笑了半天。老海说这种小菜瓜很管用,又是水果又是菜,而且经久,阴凉通风处,放一两个月不会烂。

那时这条路还很清冷,跑上几十里路见不到一辆车。偶尔两车相遇,司机都会高兴地按按喇叭,表示问候。每当老阳听到那种有节奏的喇叭声,总很感动。再往山里走,许多地段就是单行线了,所以每隔一段,都辟出一块错车的空地。远远看见对方有车过来,其中一辆便会停到空地上去,等候对方开过。据说是有规矩的。一般是货车让客车,空车让满车,下坡让上坡。这一点也让老阳很感动。那时,城里已世风日下,走在路上的──不论是车还是人,一个个都斗鸡似的。一碰就跳。

现在这条路宽阔得多了,盘山公路也不似以往那样让人提心吊胆。路两边筑了结实的水泥护栏,护栏外种上了树,拐弯处还加了一片缓冲带。旅游高峰时节,这条路上各种大巴,中巴,小轿车,货车,油车,冷藏车熙来攘往,一片繁荣。现在尽管已是秋冬时节,车辆依旧很多,其中许多是拖木材的。有一车车几人合抱的大原木,有一车车裁好的木方木板。要想富,修公路,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是一句很精辟的话。可对于山川河流万物生灵来说,每一条路都是一把刺向它们的利剑。老阳记得去年冬天老海与老朝争吵时,老海坚决反对再往乌啸边深处修路了。他大喊:这里再不需要路了!哪里修路,哪里遭殃!路是人类向大自然吸血的管道!路是个坏东西!

老阳望着车窗外说,还在砍树啊。

老朝说,这些都是有指标的。现在管得很严了。

老阳笑笑说,树可不知道什么指标,它们只知道自己在那儿长得好好的,长了一百年、两百年,突然就这么被人砍了。它们又不能反抗。

老朝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一类话。老海为这些事也和我吵过多次。你们是文化人,你们可以有思想,可以有感情,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你们要我怎么办?老百姓要吃饭,干部们要发饷……这些木头我一根也用不上,卖的钱也没有我一分。我对老海说,你把我杀了,换一个人来照样要砍,只会比我砍得更凶。不信你和我换一个位置试试看?

一路无语,现在找到了一个话题。老朝很想说话,他害怕这些往昔的朋友们对他有什么看法。这些朋友毕竟是他一生中很宝贵的一部分。

老朝说,思思,这次不论找不找得到老海,我都一定要和你长谈一次。你知道吗,老海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经常让我左右为难。

思思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境。你也不容易了。

10

车到宁县,天还没黑,县里一干人也早已迎候在县委大院门前。老朝说,不忙吃饭,先碰碰情况吧。于是大家就去了一个大会议室。县委书记让林业局长详细介绍了寻找老海的经过。县公安局和林业局公安科分别讲了他们的工作部署,说现在正在突击提审前几年被捕的盗猎乌猴团伙中的几个人,保证尽快摸清线索。乌岭镇的镇长说,直升飞机的临时停机坪今天已经按要求突击修好,镇上调集了二百多名比较熟悉乌啸边地形的村民,随时听命,再次进山搜寻。汇报完毕,县委书记请老朝作指示。

老朝说,老海是我们地区的大功臣,我们在座的全体加起来,功劳也比不过老海。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找不到,你们没有办法交代,我更没有办法交代。从现在起,我和大家一起,不找到老海,我就不回地委了。

县委书记最后说,老海是大城市的人,是省里电视台的名记者,不远千里来到我们穷山沟沟,帮助我们穷山沟沟搞四化,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共产主义的精神!老海同志,比我们许多干部还要吃苦,比我们许多农民还要吃苦,一扎就是八年。不简单呐!孔繁森支援西藏的时间也没有他长。而且不计名利,不讲条件。我今年夏天见过他,他脚上穿的什么?穿的草鞋。象红军一样的草鞋……

县委书记讲得声情并茂,几次说得泪花闪闪。最后说,如果老海同志万一有个什么不幸,今天陈书记在这里,我有个建议,在乌啸边最高的主峰上,为我们的老海同志立一个纪念碑。让我们乌啸边的人民、全乌河地区的人民世世代代不忘记他。

会场响起热烈激动的掌声,经久不息。

去吃饭的路上,老朝问县委书记,梅丫来了没有?县委书记说,没有,她那里还有两个娃呢。老朝说,马上派人把梅丫接来,把娃也接来。老阳忙说,不用接了,我吃完饭就去。老朝想了想说,那也好,我们一起去。

11

梅丫是护林员得田的妻子,按这边山里的说法,是得田的姑娘。老阳第一次听见这称呼,觉得特有风情,让女人不会因为年岁婚嫁而变成老婆、堂客、婆姨、娃他娘,而永远保存一种青春。

老海到宁县不久,便对老朝说想到山里去跑跑,越远越穷的地方越好。过了一些天,老朝领了一个年轻人来,对老海说,这是得田,是大风坳的护林员。他那里,可以算是我们县最远的地方了。再远,就是一些山民散户了,吃住都不方便。老朝说,得田也当过兵,也打过仗。一问,果然也是去了越南的,只是入伍比老海晚几年。老朝介绍说,得田复员后,就在林业局当了护林员,工作很不错,这次到县里来开会,想起你说要下去跑跑,让他带着你,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下面苦得很,多准备一点东西。

得田斯斯文文,很腼腆,言语不多。听说老海也当过兵,也在越南打过仗,还是个营长,激动得快要立正敬礼了。

老朝又说,乌啸边苦是苦,但值得一去。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呢!我们县里的人从来没有谁将它搞清楚过。

这样,老海便打点行装,带上摄像器材,又带了一大堆食品,由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将他和得田送到乌岭镇。老朝说,这段路不好走,底盘低的车过不去。在咱们宁县,越高档的车越没用。

那时,从县里到乌岭镇还是一条晴通雨阻的土石路,路到乌岭镇就到头了。

乌岭镇说是一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小山村倒更合适一些。

一条数丈宽的浅水河从山谷里流出来。这就是乌河的上游。水很清澈,不知为什么叫了个乌河。河的左岸是一些散落的民居,许多石砌的房屋看来已有些年头了。河的右岸是一些较新式的红砖房水泥房,大都是镇上的一些机关,最高的一幢也只两层,是镇政府所在地,房顶上挂着一面没有了颜色的国旗,让这个地老天荒的地方终于与外面的世界有了一点联系。此外还有一些邮政所,信用社,卫生院,派出所,农用物资店和百货店……反正县里有的,这里差不多也都有,全部是微型的,大多没有标识,只有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干嘛的。这里许多单位都只有一两个人,所长是他,所员也是他,守更做饭的还是他。河两岸由两座桥相连。靠上游是一座老得发黑的石拱桥,通往那一片民居。下游一点是一座水泥桥,桥头遥对镇政府院门。只要不是汛期,河水总是很浅,卷了裤脚就可以涉过。一两个妇女在河中间的大卵石上挥舞着棒槌洗衣裳,一下一下清亮地响着,稍后,山里也传来一下一下的清亮的回声,安静极了。

老阳第一次来的时侯,竟觉得要写诗了。自从那次地下诗歌刊物案之后,他就只写散文不写诗。他拉着老海在河滩边呆坐了半天,对老海说,咱们把老婆都接过来吧?后半辈子就是这儿了。

当晚,他到镇政府去给何必挂电话,值班员把那唯一的一部电话机呜哇呜哇一直摇得发烫了,依然听不到一点动静。一群蚊子隔着裤子将老阳从小腿到大腿咬了一串钮扣大的包。后来老阳再没有提后半辈子的事了。

下车后,得田领老海去找镇长和书记,说他们两个人都到山里哪家喝喜酒去了。一个办事员将老海带到后面一间客房安顿下来,又让伙房给老海做饭。老海当时大约没有想到,他从此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乌岭镇管辖的地盘差不多有半个小县那么大,但人口却只有一两千人。住得最远的在百里之外,许多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有来过。有的村民小组十几户人家,绵延数十里,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翻山越岭要走上一两天。所以,乌岭镇究竟有多少人,是从来没有谁说准确过的。直到前些年,除了镇上的几个干部,山里的村民没看过报,没听过广播,更不知道电视台大哥大了。得田说,有一次他在山里碰到一个采野麻的老人,聊了一会儿天,那老人突然问,现在是谁在当皇帝?一问,他家先辈躲难跑到深山里,几代人都没怎么出来过。

得田说他就是乌岭镇人,是这儿第一个出去当兵见了大世面的。

老海安顿下来后对得田说,你先回家看看去吧,我这儿吃住都有了。

得田说,我家还远着呢,还有二十多里山路。护林员哪儿能住镇上呢?

得田说他住的地方叫大风坳。那里就他一家人,住在一幢当年伐木队留下的木屋里。他说,六十年代初,有一支部队进来过,砍了很的多树,有的运走了,有的没运走。很多木头就一直堆在里面,堆了几十年了。

几年后,老海曾带老阳去看过那些数十年前被砍伐而没有运走的树木。老海说,那支队伍大约一去就直插森林深处,然后再分兵几路调头杀伐回来,这样,树也砍了,路也开了。做出了这个战略部署的指挥官打仗一定极凌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故,这一战役突然中止了。有人说这支队伍调去打仗了,有的说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都埋在某处山谷中,那一年发洪水,冲出过许多的白骨。

老海在乌岭镇呆了几天,看得田日夜不离左右地陪着,便说去大风坳去看看,顺便看看小老弟的姑娘和他的小女儿。

那时乌岭镇到大风坳没有车路,进进出出就靠两只脚和一副肩。好在老海也在南方的山野间生活过,没太把这二十多里山路放在心上。只是他的那些器材行装和食品,加起来总有百把斤重。镇长说,派个挑脚子挑吧。得田说不要了,借根扁担就行。结果,老海的一大堆东西加得田的一小堆东西就都担在了得田的肩头,闪闪忽忽地进山了。老海过意不去,开头硬抢着换了几次,得田说,换来换去反倒累,你又不熟悉山路,摔坏了机器就麻烦了。于是,老海只扛了那副三角架,败兵似地跟在得田后面。

大风坳在三座大山之间,两条溪水从西、北两个峡谷中流出,在大风坳汇合后向东南方向流去。这条汇合后的小河,当地叫做娘娘溪,是乌河上游的一个支流。他们来的那条小路,就与这条娘娘溪相伴。这一带的海拔虽高,但山势平缓,阔叶林,混交林,针叶林依山势很清晰地排列着。得田说,除了六十年代那一次,这一带林木基本没有采伐过,可以算是原始林区。

得田住的那幢小木屋就在两水汇合处北坡上的一片林子里。背倚一座巍峨的大山,面向一小片开阔地,是这一带的风水宝地。当年那支部队开进来时,这里是指挥部之一。那座小木屋就是那时留下的。小木屋全部用合抱粗的原木垒成,房顶是很规矩的木方打榫契合而成,上面厚厚地铺着一层细密的山茅草。小木屋比老海想象的大许多。门开在西侧,进去后是一条走道,两边分别排列着四间房。听说当年最多的时侯,驻扎过一个连,朝东的两间还用木板钉了内墙。地上是很厚实的木板,与地面隔开大半米高,走在上面,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声音。这里所有的家什,全是木头做的,都没有雕凿打磨,也没有刮灰上漆。这让老海想起了小学课文中,那个在森林中迷了路的小女孩误入一个狗熊家的故事。想起课本的插图上,那些还带着树皮的桌子椅子和床……几十年风霜雨雪,小木屋除了外墙被漂成灰黑色之外,依然很结实。

他们到家的时侯,梅丫和女儿正在后山坡上的菜园子里,听见得田喊,匆匆跑了回来。得田将老海介绍给她,她立刻急了,嗔怪得田:你怎么不在镇上割点肉回来!老海忙说,有肉有肉。说着从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各种罐头来,说这些已经够得田挑的了。梅丫说,山里人,还怕多背了两斤肉!老海见得田的女儿好奇地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马上又掏出几袋饼干点心,塞了小女儿一怀。

梅丫那时也有二十四五岁了,长得壮实丰满,皮肤却细腻白晰。梅丫不象一般山里女性那样羞怯。无拘无束,手脚麻利,如一朵山地里任由性情长着的野花。相比之下,得田倒显得斯文了。梅丫让得田去给老海清一间房出来,说着又往菜园子去,说是有几只南瓜也摘得了。

就是那一次,老海发现了乌啸边最著名的风景区──女峡。

到达大风坳的头几天,老海天天扛着机器跟着得田进山出山,他想拍一部深山护林人的片子,当然也拍他们一家子。梅丫第一次见到摄像机,每当镜头对准她,她便慌乱地笑着跑开。得田对她说,这个东西把你拍进去,以后拿到城里的电视台去放。梅丫看过电视的,但她不能将电视和这个机器联系起来。老海便把录好的带子在摄象机的寻像器里放给她看。梅丫看到自己小小的,象一个灰色小妖精在里面东躲西藏,一副慌张样子,连忙叫了起来: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放到电视里去!又说,你们城里那么多漂亮女人,为啥进山来拍我们呦──很久以后,老海带来了监视器,挑了几盘有梅丫的素材带放给她看。梅丫被自己的美丽感动了。梅丫说,它能把人拍得这么漂亮呀……

老海随得田走得越来越远。有一次,得田指着一处小小的峡谷的出口,很诡秘地说:你看,那象个什么?得田见老海没看出什么来,又说,你看它象不象女人的那个东西?老海让得田点破,再仔细一看,果然象极了。那是两山相夹的一条狭长的峡口,形如枣核,崖顶的树木已长得连在了一起,远看蓬蓬松松一团。峡口两侧的岩层,两两对称,有如那丰满的褶皱,四周是茂密的藤草。崖顶还悬下一块浑圆的巨石。一股细流,从那狭缝中汩汩流出,浸润到崖下的树丛中。两侧岔开的山脉,象两条圆润的大腿。简直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功!老海想,这怕是母系氏族时,原始人生殖崇拜的遗迹吧?得田见老海呆呆的看,站在一旁只笑,说,这叫女峡,这里人都叫它×峡,男女老少都这么叫。只是没有谁进去过。老人们说这峡里不干净,有凶气,走近一点都可以闻见血腥。听老人说,民国初年有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学生,要进去找一种什么蝴蝶,让水清伯的爷爷带路,水清伯的爷爷不肯,说进不得的。那两个青年学生不听,自己进去了,结果就再也没有出来。有人说,里面有山鬼,吃一个人,就可以又活一百年。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人只要一进去,就会化作血水。所以,山上的花草树木才长得那么好。

老海听罢,问得田,你敢不敢进去?

得田说,你敢我就敢。

老海说,咱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的血腥气比它要大得多吧。

于是,老海和得田说好,先回去,过几天,做了准备再来。

老海和得田准备了绳索、钢钎、榔头、十字镐、指南针、匕首、火柴、手电筒、干粮等等所有能想到的物件,然后,得田海背上了那支从县武装部弄来防身用的七九式步枪。两个人在一个晴天的大清早直奔女峡去了。

那女峡的峡口开在崖壁的半腰,离地面有数十米,两侧都很陡峭,加上山石湿漉漉的,布满了苔藓地衣。俩人试了几处,最多攀上七八米,就再也上不去了,只得悻悻退下。几番下来,人已是筋疲力尽,坐在那高不可攀的女峡下面喘气。

得田苦笑着说,两个大男人,被个女人的东西搞得这样狼狈。

老海说,如果这是敌人的一个高地,正面攻,攻不上去,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得田说,侧面迂回?背面包抄?你的意思我懂了。

于是,得田带着老海在两侧寻找迂回的路径。

他们在一侧山崖下面找到一处缓坡。爬到半山,在附近的树干上系上绳子,一点一点横挪过去。等他们终于挪到峡口,浑身上下早已汗得透湿。

峡谷开头的一段只有两三米宽,头顶遮天蔽日,一片片藤蔓从崖顶顺着陡壁悬挂下来。浅浅的溪水中,一块块色彩鲜亮的岩石被岩壁上落下的滴水打得坑坑洼洼。

得田一边后怕,一边说着荤话给自己压惊:这么深,这要多大个家伙!

前行数十米后,峡谷愈来愈窄,有一处只有两肩宽。一当出了这个窄口,天地豁然开朗。高耸的两壁之间,竟是一面幽幽大潭。潭水与峡口平齐,那峡口的细流,就是这潭水满溢出去的。这水潭长约二百米,宽约二三十米,宛如一个长圆的子宫!老海拣起一块石头向潭心扔去,闷闷地“咚”了一声,连水花都没有便杳无声息了。据后来测定,这潭底还在峡口崖壁的底部之下,足足有六十多米深。水潭的两岸怪石嶙峋,形状各异。逼仄处,两壁的树木藤蔓纠缠在一起,寒森森的,美丽得令人恐怖。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中,果然有些硕大的蝴蝶在无声地飞舞,如仙如幻。老海观察了一会儿湖水,脱了衣裤向前游去。得田水性不好,不敢游这么远的距离。水潭的尽头,又是一道狭长的峡谷。老海游回去,对得田说,我们发现了一处天下奇景!今天就到此为止,等我向县里说了,派一支正规军来。

老海和得田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块上吃了干粮,喝了些潭水,又稍稍躺了一会,便沿原路返回。

回到家,天色已暗。梅丫见他们俩人衣衫褴缕,面目污秽,胳膊上腿上红一道紫一道,惊骇地问:碰到老熊啦?

俩人只是嘻笑。

得田说,我们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我们犯了第七条。

梅丫没当过兵,不知道第七条是什么。

老海第二天赶回县里,对老朝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老朝说,我说了那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吧。说不定你还只是看了一个片头呢。不过,你这样单枪匹马的也太胆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法交代了。

老朝当然知道这一发现的意义。随即向县里汇报,召集几个相关部门开了一个会,马上组织考察摄制组进女峡。

第二次进女峡已是浩浩荡荡了,光武警就去了十来个人。和第一次比,老海几乎是被众人托上去的。过了“半壁潭”──那一汪潭水已经被老海命名了──再往前走,峡谷愈来愈深,瀑布溪流,奇峰异洞,石钟玉笋,花鸟鱼虫,古藤老树……如入仙境。峡谷中的植被与气候已接近热带雨林了。

老海马上发了一条消息:乌啸边发现一条神奇美丽的大峡谷。这条消息中央台在新闻联播里播了。紧接着,各类媒体也纷纷涌来,作了许多文章。一时间,乌啸边女峡名声大振。

县里贷了一大笔款子,做第一期旅游开发。先修了路,又修了栈道,后来还修了缆车。一年之后,这里已成了旅游热点。一群一群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车一车开到这沉寂了亿万年的深山老林,站在女峡下面,仰望那个维妙维肖的峡口,不停地发出各种意味的笑声。然后或登上栈道,或乘上缆车,从那个人类最伟大的出口处,一个一个鱼贯而入,开始了一次辛苦又迷人的旅行。

宽阔的公路一直从宁县伸展到乌岭镇,又从乌岭镇直通女峡口。

继女峡之后,又陆续发现了几处景点,于是以乌岭镇为中心,开辟了南线、西线和北线三条旅游主干线,乌岭镇成为了一个大本营。几年中,各种宾馆、酒楼、会议中心、疗养中心如一片春笋破土而出。镇上的老房子几乎全都不见了。那些世世代代靠种玉米红薯生活的村民们,高价让出了自己的地皮,在稍远的山脚下盖起了一幢幢小楼,然后再回到原先住的地方来卖小吃,卖旅游纪念品,卖胶卷,卖木耳香菌和各种山货……昨天还在问谁在当皇帝的山民,也学会了将甘薯刻成人形充作千年何首乌向那些兴奋不已的游客兜售了。

在发现女峡大半年后,老海又发现了乌猴。

那年冬天,老海听说,在女峡修路的民工打死了一个怪物,象人象鬼又象猴,便迅速赶了去。在一排民工的窝棚后面,见到了那个东西。老海一看,便认定了这是灵长类动物。它全身乌黑,黑手黑脚,连指甲都是黑的。一身蓬蓬松松的黑毛,一张酷似人脸的面孔躲在蓬蓬松松的毛发中间,也是乌黑乌黑的。老海拿出尺量了量,身长将近八十公分,尾巴足有一米多长,加上头顶十多公分耸立的长毛,站起来确实够吓人的。老海问民工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它的,民工们说,他们在附近山林里下了一些卡子,想套一只野猪加加餐,没想到套了这么一个家伙。当时它还没死,只是胳膊被夹住了,见那个民工过去,突然跳了起来,又喊又叫,把那个民工吓了个半死,赶忙跑回去,喊了一些人来,大家便用石块棍子把它打死了。没有谁见过这种东西,所以也不敢吃,怕有毒,或是什么鬼怪。老海拍了一条消息:乌啸边发现“乌猴”。同时将这个怪物送回自己的母校,让生物系的老师们看了。生物系的老师们也说没见过这种动物,但可以断定是猴类。有的说是一种尚未发现的长尾叶猴的亚种,有的说是黑叶猴的亚种。省林业局和生物研究所也来了人,基本同意后一种说法。但作最后的科学鉴定,还需要两个以上的标本,最好是活体,这样才可以在种属上排除是长尾叶猴或黑叶猴的变异体,在产地上排除仅仅是偶然原因来到乌啸边女峡。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一带还没有叶猴活动的记录。我国现存的几种叶猴的分布区,与乌啸边已隔着省份了。如果能够最后确定,那将是我国野生动物研究中的重大发现,不亚于湖北神农架的金丝猴和陕西秦岭的棕熊猫。

省里立刻组织了一支四十多人的考察队进山,老海被任命为这支考察队的副队长。在发现那只乌猴的附近的山林里钻了半个多月,却什么也没有找着。一些人便陆陆续续撤了回去,只剩老海、得田、林业局的一个科长及县里派来的几个武警战士和林学院的一个学生。一个多月后,他们终于在离女峡数十公里之外的一条无名峡谷中发现了活动的乌猴群,一共有四五十只。没有抓到活体,但拍到了一些照片和录像。当时有人建议再打两只,这样就可以作结论了,但老海不同意。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用围网逮住了一只。经鉴定,属黑叶猴的一个亚种,但个体比南方黑叶猴大,而且通体乌黑,没有南方黑叶猴那种白胡子和白尾巴尖。于是,正式命名为“乌啸边黑叶猴”。只是人们已习惯说乌猴了。这是我国在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之外的地区,第一次发现黑叶猴。而此时,以上地区黑叶猴的数目正在锐减,有的已经绝迹。

县志办的一位老先生翻箱倒柜,从明嘉靖的一部野史中查到了有关“乌啸边黑叶猴”的记载:宁州西部多山,崖陡峡深,树高林密,无人迹至。山林间虎豹豺狼肆行,亦多珍禽怪兽奇药异草。民间传闻,此间有山魈出没,高七尺,被长毛,通体乌黑,面目狰狞,人视之即惑,随其而去,少有返者。此物每食一人,则增岁百年。另一篇清人笔记中也有类似文字:宁西山野有乌魈出没,形似鬼神,毛发漆黑,其骨亦黑,炮制酒药可祛风寒壮筋骨,常饮可寿至百岁。其胆中有石者,名曰胆枣,贵重无价,治百病。

一时间,各类由此生发开去的文章,纷纷扬扬出现在各种报刊上,并终于考证出乌啸边这个地名的源起:“乌啸”,乃“乌魈”也。县文化馆印出了一本《乌啸边的传说》,后来成为各旅游景点的长年畅销书,每年都要加印。

“乌啸边黑叶猴”的发现,引起了世界范围的关注,许多国家的研究机构来函来电希望得到相关资料;日本、美国、法国、澳大利亚要求派人前来考察;有人愿意提供科研资金;也有一些动物园希望能得到一对该种动物,交换购买都行;有的海外人士开始不辞劳苦地深入民间,企图用种种方式弄到一只……

宁县上上下下正把女峡说得热火朝天的时侯,又热火朝天地说起乌猴来。

一片绝妙风景,一种珍稀动物,让千百年来默默无闻的、起了一个古怪名称的乌啸边迅速为人们熟悉起来──象那些一夜走红的歌星。乌啸边,给日益单调无聊的现代人一个神秘浪漫的梦幻。

在此之后的一年多中,老海一头扎进山里,拍出了那两部著名的专题片,一部是《女峡探秘》,获得当年林业部“大森林”杯唯一一项金奖。另一部《乌啸边黑叶猴》则更是了得,获得了世界自然基金会“人类与地球”奖。据说老海是国内首次获此殊荣者。由此,老海还得到了令所有同行眼红的一笔八万六千美元奖金和一套野外摄像摄影器材。

欧美日本及东南亚十几个国家的几十家电视台购买了这部片子的播映权,给台里挣了一大笔外汇。

12

老阳第一次进山是在六年前。老海让他给那部《女峡探秘》写解说词,顺便在那儿住一段时间,避避暑。当时,城里的温度已是三十七八度往上走的趋势了。而乌啸边只有二十多度,夜里得盖一床三斤的棉被。

那时老海还住在县里,正是声名大振万众景仰时节,走到哪儿都被待若上宾,干什么事都畅行无阻。许多人都以认识老海或跟老海打过交道为荣耀,老阳和他一起上街,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或远远地指点──诺,那个海记者……老阳想,毛委员当年在井冈山也不过如此吧?

城关的街市大张旗鼓地更新着它古旧的面目。几条道路正在拓宽,那些几百年来被磨得光滑柔润的青石被一块块起出来,然后敷上水泥或沥青,由此又发现了一些碑石、墓葬、遗址及先人们用过的坛坛罐罐。让这个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深山小县突然又有了丰厚悠远的历史。一家家店铺正忙着用那些时兴的装饰材料包装自己太过朴拙的门面,并重新起一个时新的店名,天天都有新开张的鞭炮声。货架上已出现各种各样以“女峡”、“乌猴”、“乌啸边”命名的商品──乌啸边豆瓣酱,女峡牌冰棒,乌猴香烟……

老阳去的当晚,老朝请老海和老阳到自己家里吃饭,由他的小夫人小米亲自下厨。老朝家住在县城北郊一座单门独户的小院中,面积之大让老阳咂舌。老朝说,我们穷山沟沟,地皮不值钱。

老阳说,你这可超标不止两倍了吧?

老朝说,我也嫌大,小米做一次清洁得好几个小时。但你还不能不住。你住小了,别人怎么办?

老阳笑了,说,中国官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一踏进去,就得同流合污。

老朝说,尽量同流不合污吧。现在想做个清官,还得不显山不露水地做,还要装得很腐败的样子。老朝又说,你别看这房子大,还总有人想去住省城里的一百平方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

后来,他们谈校园生活,谈那些已经各自西东的小同窗,也谈各自的夫人、孩子。老朝说,当初把老海弄来,一是想让他避避风头,二是趁闲养个儿子,将后来也好结个亲家。没想到来了以后,忙成这个样子,连回去和思思亲热的时间也没有了。

老海说,思思比我更忙。只要她真想生,我还不容易吗?

老阳跟着老海去了一趟女峡。那时女峡已快要打通,乌岭镇到女峡的公路正在建设当中。一路上,一车车进山的钢筋水泥,一车车出山的树木石料,挤挤擦擦,磕磕碰碰。到处是轰隆隆的开山炮声,一派热火朝天景象。那开山崩下来的石头,看似朴实无华,经人打磨抛光,竟又是姹紫嫣红的上好花岗岩。

那一段日子,乌啸边天天象过年。

老阳给老海写下了一篇诗情画意文采斐然的解说词,老海又去补拍了一些镜头,然后编成了一部三十分钟的片子。这是老阳与老海的第一次合作,也是唯一的一次合作。

13

宁县的晚饭要丰盛多了。

大餐厅里,摆下了十多桌,进餐的人一下多出许多。不断有人跑来用亲热的乡音与老朝打招呼、问好或插空谈点什么紧要的事情。本已落座的老朝对县委书记说,换个清静一点的地方,今天除了老海的事情,别的公事私事一律不谈。县委书记说,有包间,原来想,您好容易回来一次,好和大家见见面的。

于是,很快挪进一个包间。老阳、思思、电视台一行人也一同挪了过去。

因为地委书记的离去,原来还很拘谨的宴会大厅渐渐热闹起来,远远传来一阵阵劝酒的笑闹声。老阳想,这很象一次没有丧主的丧宴。中国人总能将一件悲痛或沉重的事搞得热闹非凡。

晚饭后,老朝老阳思思去大风坳,县委书记和电视台的几个人也说去。

大风坳和乌岭镇、女峡形成一个三角。大风坳没有什么可以开发的景点,进出人员也极少,只是将那条小路扩成了一条简易公路。

那条沿娘娘溪溯水而上的简易公路最后终止在小木屋对面的河滩旁。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夜色中,他们将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踩着河滩中的石块向那幢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小木屋的一个窗口亮着灯,那一盏如豆的灯光在寂寥的山林中特别动人。车未停稳,梅丫家的那只狗就叫起来了。那只狗叫小梅丫,它的妈妈是和梅丫一起嫁过来的,得田也叫它梅丫。后来它生了一窝小狗,留下一只,叫小梅丫。小梅丫的妈妈那年和得田一起死了。它没有死的时侯,得田家有三个梅丫──老梅丫,梅丫,小梅丫。现在,小梅丫已经长得和它妈妈老梅丫一样高大了。

小梅丫是认识老阳的,所以那叫唤的声音和来了生人不一样。叫唤间,小梅丫已冲出小木屋,跑到河滩,涉着浅浅的溪水叭哒叭哒冲到老阳身边,尾巴甩得呼呼响,呜呜咽咽,蹦蹦跳跳,将水溅了老阳一身。

这时,老阳看见梅丫执了一只手电从小木屋侧门匆匆出来,朝暗夜中大喊一声:你回来啦──

老阳一行走到梅丫跟前。

梅丫说,听小梅丫叫,我还以为是老海回来了……说罢,戚然无语。

老阳把大家领进那一间平日吃饭的屋子,梅丫去点了灯来,大家便坐在一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凳竹椅上。山里的深秋已经很冷了,梅丫又去抱来一些柴禾,燃起了火塘,将那只吊罐上满了水,吊在火塘上。

老朝说,我们刚刚开了会,明天再次进山去找老海,还调了直升飞机来。我相信会有好结果的。老海是山里通,又当过兵,打过仗,有野外生存经验。即便是有个什么,他也会挺过来的。梅丫你一定不要急,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得田死了以后,老海是你最亲的人了。

老朝把来人介绍给梅丫。介绍到思思的时侯,老朝犹豫了一下,说,这是思思……梅丫说,我知道,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梅丫走到思思跟前,叫了一声姐姐便哽咽起来。

思思握着这个近年来和老海一起生活的女人的手,说别哭了,别哭了,弄得大家都难过了……

老朝问了梅丫老海外出之前的一些情况。

梅丫说,也就和以往一样。只是最近几次他都没说去哪里。以往他出去都带着小梅丫的,这几次却没带。我让他带上,也好有个伴。他说,背的东西太多,带上小梅丫还得带它吃的。

老朝问老海都带了些什么。

梅丫说,带了机器,带了绳索,还带了枪。他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拍片子。

黄台长说,老海好长时间没给台里片子了。

梅丫说,他一直在拍!每次回来,就开了发电机给他的电池充电。

县委书记问,有什么人来找过老海吗?

梅丫说,没有。这几年,除了林业局的,很少有人来。老海除了进山,哪里都不去,到镇上买东西都是我。我有时劝他,叫他回城里去看看。他总说过些日子吧。

众人说话时,老阳来到刚才亮灯的房间。这间房除了两张硕大的木床和一桌一柜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这些也都是当年那个伐木队留下的。那两张大床大约是战士睡的统铺,挤一挤可以躺下七八个人。现在一张是老海与梅丫的,床上的被子已铺好,宽宽的,铺成两个人睡的大小,枕头也是两个。另一张上面小小地睡着两个女儿,只占了那张床的三分之一。大女儿叫满月,是得田与梅丫生的。小女儿叫新月,是老海与梅丫生的。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有直说过。

老阳看着被子里只露出脸来的两个女儿,觉得她们越长越象了。记得第一次见到新月时,她才一岁多,老阳一看,那眉眼神情太象老海了。老阳当时就说,老海,就凭这模样,你这事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老海说,我从来也没想瞒过谁。这是明摆着的,得田死了两年多,新月才这么一点。

老阳又来到另一间房,这间房是属于老阳的。去年冬天,老阳还来住过。现在依然是他住时的那个样子,连床上的被褥都没有收。桌上的那只小台灯也在那儿。还有墙边放着的几张老海自己做的竹椅。

老阳想,在这幢小木屋里,自己和老海都有一席栖息之地,但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老海才是这里的居民。老海让他自己和自己的灵魂一起,和谐又宁静地居住在这个地方。他想起了毕业前班上那个女生给老海的留言:与天合。这里就是老海的天么?

老阳转了一圈回来,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准备离去。

老朝对梅丫说,梅丫,你不是说有什么事要找老阳吗?他见梅丫没说话,又说,如果有什么不方便,我们再坐一坐,你单独和老阳说说。

老阳说,这样吧,时侯也不早了,明天还有好多事。今晚我就不走了,这里有我一间房。

老朝说,这样也行。明天一早,我带人过来,分几路进山。

黄台长说,从明天起,我们也住这儿。

老阳送老朝他们上车前,老朝说对老阳说,如果梅丫有什么要求,你让她只管提,我尽力满足。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这次找不到老海,或者已经出了什么意外,我把梅丫母女三个都弄到县里去。把她们好好养起来。要说的话,梅丫应该是我们俩人的弟媳了。

14

梅丫对老阳说,几个月以前,老海给了梅丫一把钥匙,对梅丫说,他工作间的顶棚上,有一只铁箱,万一有什么情况,就将这铁箱交给老阳。还嘱咐她,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阳立刻与梅丫搬来梯子爬上了工作间的顶棚,见到那只铁箱。那是一只放灯具的铁箱,比一般的旅行箱稍厚一点。打开箱子,里面有十几盘电视台用的那种录像带和几本工作日记,上面放着一封信。老阳抽出信来,信中写着——老阳:这里面是我近几年来拍下的一些带子。它们已不再是人类发现或征服自然的记录,也不是某一部什么优秀电视片的素材,而是人类罪恶的记录。这罪恶也有我的一份。因为我的幼稚、无知、虚荣与妄想,人类开始了对乌啸边对乌猴对大自然的疯狂虐杀与毁灭。我明白这一点的时侯,这一切已无可挽回了。这使我永远不能宽恕自己。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能否减轻一点我的罪过。我对人类的文明已失去了最后的信心。我们将遭报应。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现在所有的文字、音像、图片、数据……它们最终都是人类罪恶的证据。

作为一个电视记者,我本应通过我们的媒体向公众表达出来──我前几年也曾这样做过──打几个折扣,磨去一些锋芒,隐匿一些事实,开脱某些人物……于是,看起来播出了,实际上与另一些片子混在一起,共同组织了一种更加似是而非的谎言。从根本上说,公众并不真正地理解这些关心这些。他们可能反对滥伐林木,但他们喜爱木质地板。他们会反对乱捕海洋生物,但他们会以吃一顿龙虾大餐而自豪。他们反对大气污染,但他们更愿意坐车而拒绝步行,连世代用脚走路的农民,现在也乐意坐在蹦蹦跳跳的手扶拖拉机上……即使是非常真诚非常有力地张扬环境保护的西方绿色组织,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决定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这就是人类,它不走到尽头,是绝不会再回头了。就象巨石从山上滚落,没有谁能够阻挡它……我不是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还有些许悲凉的情绪。这些我曾有过,但后来没有了。我是一个绝望主义者。包括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我都认为是无意义的。就象对着滚落的巨石吹气一样毫无意义。我这样做,只是一种仪式,为我曾做过的一切赎罪。

你是近年来和我交流最多的一个,我相信你不会将这些看成是一种怪异和病态。何必看似玩世不恭,但内心深处也是一个绝望主义者。我将这些留给你们,只是与你们对话而已。你们可以任意处置它们。其实,我所记录的这一切,人类已经在用一切方式记录着了。

得田死后,我已经死去了一半。一批又一批乌猴也死了,我已全部死去。当我以死的形式活着的时侯,我才感到了安静。

老海

信上没有落下时间。读完信,老阳知道,老海是找不回来了。

老阳很想看看这些带子,可是不会开机器,他问梅丫会不会,梅丫说她从来不动老海的这些东西。老阳陪梅丫说了一会儿话后,让梅丫先去睡了,然后将那些工作笔记抱到自己房间翻阅起来。老海是个很仔细的人,从他到宁县来拍的第一条新闻片《大山里,一个现代人才的摇篮》,一直到后来有关女峡、乌猴的专题片,都有很详细的记录。一年多以后,开始出现了有关盗猎的文字:“……与得田来洞天岭已三天,拍摄顺利。下午三时,正常活动的乌猴群突然炸窝,在树冠间惊慌失措地叫喊腾跃。我们跟随这群猴已近一个月,它们已熟悉了我们,有时还会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窜下树来拾取我们放在那里的食物。得田说,附近一定是有其他动物或人在活动。搜寻一圈后,未发现异常,但猴群已逃离。”“在香坪附近的树林里发现大量钢套。这是捕猎乌猴的一种工具,用细钢丝做成碗口大小的活套,固定在乌猴活动或途经的树冠间,乌猴攀援跳跃时,若将手脚伸进去,便会愈套愈紧,不得逃脱。”“发现‘电枪’。(一种用拉线控制扳机的单发猎枪,山民称之为‘电枪’,固定在动物活动的路径上,绊动拉线,子弹便会射中猎物。)以往这种‘电枪’一般放在地面与动物身高相应的位置,主要用于猎杀野猪、麂子、狗熊一类。今天发现的电枪则在二十多米高的树冠上,目标显然是乌猴。”“……省里吴主任来,老朝设宴,让我作陪,同时拍一条新闻。席上出现一种本地酒厂的新产品,叫‘三乌大补王酒’。县里管工业的翟介绍说,此酒由名贵药材乌鸡、乌蛇、乌猴三乌之骨炮制而成,乃明清时期贡品,现在又重新开发出来。蛇为龙,鸡为凤,猴为神,所以又名‘龙凤神酒’。刚刚上市,供不应求。价格已超过茅台,市场很好,将成为宁县支柱产业云云……我追问这酒是否真的是用乌猴的骨头炮制,翟语焉不详。纪县长立即说,哪能真用这些东西呢!广告效应嘛……”

15

老海在乌啸边命运的逆转,始于他对“三乌大补王酒”的调查。

那次宴会之后,他开始注意这个问题。有人说确实用了乌猴的骨头,有人说只是对外吹牛而已,他去问老朝,老朝说,不会的,谁不知道乌猴上了国家珍稀动物保护名单?他又去厂里,厂长说,哪有这样的事?老百姓瞎吹的。厂长拿来一瓶酒说,你看,只是画了一个乌猴一个乌鸡一个乌蛇,只是一个商标嘛。这酒的颜色是用几味中药泡出来的。

那年冬天,老海拍摄乌猴的迁徙。

每到秋末,乌猴便要从高海拔地区向低海拔地区转移。这一年乌猴的迁徙显得又慌乱又神秘,常常跟丢它们。头天夜里明明看好它们进了一座林子,第二天一早它们却不知去向。一天,他和得田走过一片林子,听见一声声惨烈的嘶叫。他们循叫声找去,发现树上有一只乌猴的前臂被什么东西套住了。它一边狂乱地挣扎,一边嘶叫着。得田爬上树去,发现它的手臂被一根细钢丝套住。那是一只暴烈强壮的公乌猴,腕部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露出一圈骨头来。得田想给它解开,但无法拢身。只要得田一靠近,它就呲牙咧嘴作拼命状,另一只手飞快地抓挠过来。树很高,无法安身,俩人想了很多办法,结果是人也累得不行,猴也筋疲力尽。眼看天色渐暗,如果不把它救下来,要么会因失血过多死去,要么被盗猎者弄走。他们最后决定将固定钢丝套的那根树枝砍下。他们先弄了一些枝叶杂草垫在地上,以减少乌猴落地时的撞击。然后,得田爬上去砍断树枝,那乌猴便随树枝一起落下来,好在那乌猴的另一只手和两腿都还利索,落地的一瞬间,它迅疾翻到了树枝的上方,没怎么摔着。这时,老海脱下棉衣,把那只乌猴包裹起来。那乌猴再没有挣扎,任得田慢慢替它将钢套扯开。老海抱起那只乌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那乌猴在老海的怀里直哆嗦。钢套解下后,得田拿出他们的急救包,给乌猴作了包扎。然后,他们俩就象抱孩子一样,轮流抱着它回到了大风坳。一路上,老海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两眼瞪得直直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回到小木屋后,他们给那只乌猴重新包扎了一次。也许是没有了力气,也许是觉得他们并没伤害它的意思,那乌猴变得温驯起来。它躺在老海那件血污的大棉衣里,凄凄楚楚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得田说,动物会看人的,谁对它怎么样,它一眼就看得出来。梅丫在旁边咬牙切齿一个劲地骂:这些个天杀的!这些天杀的……他们要遭报应的!一边又急急地说,也不知道该给它弄点什么东西吃?拿了菜叶,拿了饭团,它都只闻闻便侧过脸去。老海说了几种乌猴爱吃的树叶和浆果。得田于是拿了手电出去寻了一点回来。

那乌猴吃了几口,后来就在老海的棉衣里睡着了。

第二天,老海去乌岭镇给县林业局打了电话。县林业局来了几个人,有兽医,还有公安科的。那兽医看了伤情,当即给那乌猴打了消炎针,说它失血过多,又没有什么血可以输给它,怕活不了。就是活下来,那只手也废了。乌猴的手很重要,少一只手,就上不了树,上不了树,就没吃的,就很危险。象乌猴这一类群居动物,在野外,单独一只是很难活下去的。那兽医最后说,先这样养几天看看吧。以后如果好起来了,只有送动物园。林业局公安科的人问了发现钢套的地点,并将那只钢套拿了去,说现在盗猎的案子很难破,他们人手又少钱也少,只要不是人赃俱获,根本不敢办案。

老海让他们回去后立即向上面反映,他自己则拍了一条新闻发回去:乌啸边发现有人盗猎黑叶猴。

这条消息让县里的几个头头很不快。当时老朝还是宣传部长,县委书记把老朝叫去说,这样的稿子,发出去也不和我们通个气。起码可以换个方式说吧?比如说乌啸边抢救受伤黑叶猴。

那只乌猴在得田家养了一段时间,伤势有所好转。不关它也不会跑了。有时,它会用那只好手加上两只脚攀上房前屋后的矮棵子树,在枝桠上静静地坐一会儿,打个盹,在梦中回到它的从前的山林。后来山上天气越来越冷,它吃的食物也越来越难寻找,于是林业局派人来将它接山下,那儿还可以弄到一些蔬菜水果。不久,老海去县里看它,林业局那人说已经死了,死于肺炎并发症和营养不良。老海当时眼泪就出来了。他问那只死了的乌猴在哪儿?林业局的人说已经处理了。老海问如何处理的?林业局的人却吱吱唔唔半天没说清楚。老海不依,一定要他交代个下落。林业局的人说,这样吧,我打听到消息后明天告诉你。老海突然咆哮起来:你现在就打听,我从现在起就跟着你了。那人生气了:你干嘛要为难我?我能作得了主么?说着便要离去,老海一把抓住他当既打电话将老朝叫来,说这事不作个交代,他老海不会罢休的。老朝问,那只乌猴到底弄到哪儿去了?林业局的人说,酒厂。老朝大发雷霆,向那人大声吼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干保护野生动物这一行的!你怎么还亲自做这种事?那人被逼急了,说,是纪县长让我送去的。他的话一出口,老朝便愣在了那里,涨红着脸却不知再说什么好。半晌才说,这件事,要处理的。你有你的责任。老海当即要老朝带他去酒厂看那只乌猴。老朝说,明天吧,这事容我想想,怎么做合适。老海说,不行,现在就去。这是他和老朝相交十年来,最生硬的一句话。老朝只好去了。他们在酒厂的大冰柜里找到了那只冻得白花花的乌猴。硬梆梆的,象一个动物木偶。那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从那结了霜的睫毛中,奇怪地望出两道微光来。

老海又发出一条宁县酒厂用国家珍稀动物制酒的消息。

这条消息让锋头正健的酒厂挨了当头一棒,通报,查处,罚款,封存,党纪政纪处分……从省里到地区来了一拨又一拨人,让县里一天到晚陪了小心陪笑脸,酒席都不知开了多少桌。

最终,酒厂还是垮了台。那些已流转到民间的酒却身价百倍了,象那些绝了版的邮票或钱币。有一段时间,在整个乌河地区,只要有一瓶查封前的“三乌大补王酒”,你要办事便攻无不克。

县里一帮人愤怒地要驱逐老海。有人恨恨地说,这个家伙太没良心,我们全县上下是怎么对他的?当初落难,我们收留了他,现在缓过气来,就翻脸不认人。

老海表示坚决不走。

老朝只得私下对有些人说,现在将老海弄走,是不是太没气量了,说我们县听不得一点批评意见。

就在老海发出那条消息几天之后,县里去省台请来了几个人,拍了一条宁县这个老少边穷地区如何打了一个经济翻身仗,两年内,从原来人平收入多少多少,一直吃国家补贴的荒山窝,变成了现在人平收入多少多少,各项产值多少多少的金银窝。这条消息发在省台联播的头条,中央台很快也用了。

老阳记得有一次老海对他说,原来,那些人将我看成乌啸边的功臣,现在成了他们的公敌。

“三乌大补王酒事件"之后,老朝曾和老海作过一次私下长谈。

老朝说,有些事,象下棋一样,不能只看一步。一时性起,将那拦路的卒子吃了,吃的那一下可能痛快,结果可能丢一马,再往后,老帅也保不住。小恶不容,大善难存。你看,为了一只受伤的猴子,酒厂垮了。一年上千万利润,能养活多少人?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贫困山区县。当然,我不是说用国家珍稀动物做酒是对的。我们有我们的理念和信仰,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道理与想法。千百年来,在他们眼里,这些野生野长的东西,是上苍赐予他们的,皇帝老爷也不曾从他们手里夺去,今天忽然成了国家的……认识要一个过程。我们也有一个过程嘛,要不是念了几年书,懂了一些有关环境、资源、生物链之类的道理,谁会为打死一头野兽动情生气呢。前些年,我们这儿还在歌颂打虎英雄呢。

老海说,你说的小恶,是指伤害乌猴,你说的大善,是增加宁县的收入。而我说的小恶,是暂时影响宁县的收入,我说的大善,是人类学会善待这个地球上的其他生命,最终也是善待我们自己。

老朝说,你看你看,你一说,又云山雾罩九重天外了,象福音书上的一些话。我们面对的是老百姓的现世苦难。

老海说,我们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苦难。如果说当今的人类有什么苦难的话,那是人类自己应得的。而乌猴、熊、野猪、青蛙、娃娃鱼有什么苦难,如果那些树木花草有什么苦难,却是人类施与它们的。人是一切苦难之源。是一切苦难之首恶!

老朝笑了:你可以这么说。我不能这么说。说句老话吧,存在决定意识。你们家世世代代不愁吃穿,你不知道穷困是什么滋味。上大学那几年,城里已经很新潮了,生猛海鲜、西服领带、收录机、蛤蟆镜、冰箱彩电……可是我回到我的家乡,看见我父亲依然光着脚,蹲在岩坡上一根一根地给苞谷拔草,我母亲背都驼了,又瘦又小,还一小桶一小桶到山下沟里去提水……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给父亲买一套好一点的衣服,买一双暖和的皮靴,家里能有一个自来水龙头或一口井。如果在那时打一只乌猴可以换来这些,我想我也会做的。你们已经把这个世界搞得这么悬殊,又通过媒体将这些告诉那些山里人、乡下人,然后又要求他们:按你们的老日子过下去……在这一点上,我是讨厌那些西方国家的。他们一边过着富裕甚至豪奢的生活,一边对我们说,你们要保护资源,保护环境,保护其他生命……我们不动用这些资源,不伤害环境,又怎么能过上稍好一点的日子呢?我们想过好日子的愿望是你们激出来的呀!你们干嘛不出点钱?你把我们宁县十六万人养起来,我们一棵草都不会动它了,我还要家家户户在自己门前养花植树,到树林去给鸟儿们做窝……

老海不再说话了。

老朝以为自己的一番语重心长剥皮见笋的话语说服了他,便又说了几句:我说这些,不是想对你讲什么大道理,更不是阶级分析。我家是中农,也不是什么革命阶级。当初工农兵上大学,就没有我的一份。我只是说,有些大问题,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只能在眼下尽可能地为老百姓做点好事,谋点福利。

那只乌猴后来由老海拿回母校制成了标本,直到现在还在生物系的标本馆中。标本做成了它正在一根树枝上攀援的样子,只是手上那一圈白骨冷森森地露在外面。这是老海对那个做标本的老师说的:不要修补。让它告诉所有来这儿参观的人,它是如何到这儿来的。

16

老阳第二次去乌啸边是1993年。这个在老海的工作日记上也有记载:七月中旬,老阳带五省笔会的人到乌岭镇,游览数日,笔会结束,老阳来此小住十数日,其间两次一同进山。

中华人民共和国93年的情景,常让老阳想起雨果的法兰西的《九三年》。尽管两者相差二百年,而且从各方面讲都风马牛不相及,但老阳总觉得有某些相似之处。他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燥动、欲望、热情、阴谋、剧烈的震荡,新鲜的组合,许多的机会与许多的陷井,一夜之间的奇迹与一夜之间的罪恶……

老阳在一个晚上对何必讲了自己的这种联想。何必听了大惊,对老阳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江郎才尽了呢,竟然还有这光华四射的奇思妙想!

老阳说,哪能呢,与生俱来的东西。

何必说,你要就这个题目做一篇文章,肯定极深刻,而且能警醒世人。

老阳没有做那篇关于两个九三年的文章。他没去警醒世人。不久之后,他也半推半就地涉入那条欲望之河中。

老阳先是将自己的一点积蓄投到一个朋友的电脑公司,后来又给一家大广告公司做文案──写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敢告诉过任何人的文字;同时在编辑部里承包了几次文学活动。那次乌啸边五省笔会就是其一。笔会参加者除了三五位文友能写之外,其余三十多人只是一些爱好者,有些干脆是一个字也没有发过的。但有一点相同:都得交一笔费用,用于交通、住宿、餐饮、资料、老师的讲课费及购买旅游纪念品等等。来人大多可以报销,也不太计较收多收少。最后算下来,扣除上缴编辑部的,尚能盈利两三千元。这是老阳九三年的几大经济活动中唯一盈利的一次。

老阳后来自嘲说,看来,咱们也只能靠山吃山了。这类事的详情老阳从未对老海讲过,骨子里,他毕竟还有一点文人的清高。何必知道了也只是笑笑说,是堕落呢还是觉醒呢?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后来又说,也好,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跟上时代潮流的人。

宁县酒厂用乌猴制酒的消息播出之后,更加提高了乌猴的身价。原先只要活猴的那些人,现在连死的也要了。开出了足以让一些山民全然不把坐牢杀头当一回事的天价。尽管有专家出来说话了,说乌猴的骨头和人的一样,也是白的,成份也和人一样,主要是钙,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其营养价值还不如牛骨、羊骨。但这些话人们已经听不进去。再说,报刊上的那么一两块小文章,哪有千百万口舌相传厉害。山里人又从不看报的。

老阳去大风坳的前几天,正是那桩盗猎乌猴大案结案之时。十七名罪犯,两名被判死刑,两名无期,其余年限不等地判了有期徒刑。广播电视各类报刊杂志都在说着这一桩本省建国以来判刑最重的盗猎案件。有新闻,有追踪,有背景分析,有大特写。老海当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这个案子的缘起,还是那种钢丝套。这是盗猎初期最廉价的工具。花一百多块钱买一大捆一毫米粗细的钢丝,便能生产数千只这种工具。而且经久耐用,安放以后毋须管理,守株待兔都不需要了。

第一次发现这种工具后,老海与得田便特别注意它。这种钢丝套很细小,安放在一二十米高的树冠上,轻易不能发现。特别是在树叶浓密的地方。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一天要爬无数次树,练得象猴子一样。后来,钢丝套下得越来越多,一片树林里有时竟下了成千上万只,象中越边境布下的地雷一样。发现后,立即报告林业局,请山民来取。那时已经讲经济效益了,先是取一只一分钱,后来涨到四分。一天下来,如果取个数百只的话,收入比种一天地要多几倍。因此,乌啸边出现了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种──他们自己戏称“取环工”。就象城里刚刚兴起的搬家工,油烟机清洗工,钟点工……他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工头,后来只需通知工头就行,省了许多事。只是林业局为这一笔额外的费用很头疼。老海有一笔钱在林业局的账上,是他那笔奖金的一部分,用于拍摄时用工的劳务费。老海说,就用那笔钱吧。

就在这一年的年初,老海第二次发现乌猴被套。那是一个雪天的上午,在牛角岭的树林中首先发现了钢丝套,然后发现树上吊着一只乌猴,一只手挂在那钢丝套上,整个身子从那棵华山松上垂下来。大约是被套时间过长,已经冻死了。

这一次,老海决定守候下套者。他让得田留下枪,马上折回大风坳去取摄像机来,同时让梅丫去乌岭镇报案。那时,县林业局已在乌岭镇设了乌啸边林区管理处。

得田取了摄像机来,俩人潜伏在一处灌木丛中。雪越下越大,将他们的脚印盖住,将他们的衣服落白。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们听见了动静。一个人踏着雪,背着一个大口袋,从山坳那边向林子走来,在林子中一处一处仰望。后来,他发现了那只乌猴,便放下那只大口袋,很利索地爬上树,掏出钢丝钳,将钢丝套剪断。乌猴落下,那人也迅速下树,将大口袋里的谷糠倒出大半,将乌猴装进袋子,又将倒出的谷糠装回去。远远看去,依然是一袋谷糠。那人扛着口袋走到离他们最近距离的时侯,老海说了声:冲──得田和他一个端枪,一个扛机器冲上前去。那人扔下口袋就跑。得田朝天放了一枪,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盗猎者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问他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他一脸张惶但什么也不说。老海和得田让他扛了那只袋子,押回大风坳去。

管理处来了两个公安,将那人带走了。他们的方法很简单:将那人揍了一顿,那人便都说了。他是牛角坪人,他们那里十五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在干这个活,由村民小组长将他们捕到的乌猴统一收走,活的每只三千,死的每只一千五。县公安局连夜出动,第二天清晨,将所有的农户全部围了起来。当场搜出乌猴十一只,七只死的,两只伤的,两只基本完好。经审讯,他们交代,半年中,他们已卖出了十五只,十只死的,其中有三只是在运输途中死的。五只活的,两只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青年买走,三只卖给了某省一家动物园。

经过半年多的侦察审理,就在老阳到大风坳的前几天,此案在县城公开判决。老海说,当他听见一个一个宣判结果,再看看那一个一个衣衫破旧、目光呆滞的盗猎者,一点都没有那种惩恶扬善的快感,只有一种揪心的苦痛与悲凉。这些老实巴交的、可能一辈子也没做过别的坏事的山民,突然间变成了死囚与重刑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直到被判决,还没拿到一分钱。有的却卖了猪或鸡,卖了粮食,甚至借了钱去购买盗猎的工具或原料。

这个案件的终结,使牛角坪几乎失去了全部青壮年男劳力,象古代被异族劫掠之后的一个部落。

这种严厉的惩罚没管多长时间的用。人们的恐惧渐渐淡去,乌猴的身价却日益高涨。知情人说,在国际市场上,一只活体已卖到了五万美元以上。这几乎可以让乌啸边全体人民铺铺张张地过上半年好日子。有什么比过上好日子的诱惑还大呢?用老朝的话来说,这里很多人不怕坐牢。牢里吃的饭比家里吃的好,在牢里干的活不比在家重。而且,他们也不把因盗猎而坐牢当一件多么丢人的事。老海事后曾去过牛角坪。他说他一直很想去看看,看看那儿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没带摄像机,也没让人陪伴,象一个迷路人或旅行者。那个山坳很安静,鸡照样叫,狗照样吠,一些人家屋顶的草缝中照样漫出淡淡的炊烟。他走到头一家,要点水喝,女主人用一只大木勺从水缸里舀了一勺递给他。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玩泥做的弹珠,叽叽喳喳的,都拖着老长的鼻涕。老海问,男人呢?女人说坐牢去了。那种口气,就象说上山打柴去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想,如果那天他跟得田没有发现那只被套的乌猴呢?如果那天教训那人一顿放他走了呢?他和得田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公安人员又走南闯北地折腾了小半年,然后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剩下些老弱妇孺依旧过着贫苦甚至更加贫苦的日子。但乌猴依旧一日日走向灭绝。如果终归是要灭绝,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即便没有这些盗猎人,乌猴就能逃过劫难么?对于乌猴,除了盗猎,还有一种更大规模的劫难,那就是毁灭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女峡的打通,让乌猴们又失去了一个世代栖息地。紧接着又开发了几个景点,那里的乌猴也逃亡别处。但别处已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就象人类需要足够的耕地,乌猴也需要足够的觅食空间。人类没了吃的,可以向别处调集,可以用钱买,可以由政府救济,还可以外出讨要。乌猴不能。

老阳本以为老海会为这次盗猎乌猴大案告破而欢欣鼓舞的,没想到他是这种状态,这让老阳很吃惊。在几天的叙谈中──那几天老海变得很唠叨──他渐渐走近了老海的思想,感觉到老海与外面的世界、与中国的“九三年”太格格不入了。他一时把握不准是老海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那时,整个中国正是兴高彩烈信心百倍向前进的时侯。

不象前几次,老阳来,老海总兴致勃勃带他到处走走,常把老阳累得暗暗叫苦。对老阳来说,此山亦是彼山,此峡亦是彼峡,真让他喜欢的,是这儿的静谧与凉快。这一次,老海只带老阳出去了两次,一次就是到那个“森林的大坟场”去──山野间,一排排巨大的树木倒扑在那里,有的倒下后还比人要高。有的树梢和枝桠已经砍掉,象一个个被肢解了的巨人躯干。数十年来,已有一些杂树在这一片倒扑的巨人身边生长起来,有的甚至就直接长在了它们身上。这无声的一幕,真是让人惊骇!这些树木看似好好的,但用手指一戳,便能戳出一个洞来。它们已经全部朽透了。望着茫茫树海中那一大片兀然的塌陷,老海说,简直是疯狂啊,尸骨遍野。这些树在这儿长了千百年,这儿就是它们的家园。从人类尚未出现时就是如此。但是有一天,匆匆忙忙来了一群人,匆匆忙忙将它们砍倒,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于是,它们就倒下了,就趴在那儿。它们不理解,这些比自己矮小得多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随意地做出了这一切!树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东西,就会有感觉。只是我们不理解,或不想去理解。

住了十来天,外面酷暑渐消,笔会上的一批稿子也已看完、编完,要带回去发了。老阳准备离去的时侯,老海说与他一起回去。

17

老海回去后,在城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大半年。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老海回来了。他象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整天蜷缩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看看书,听听音乐,包下买菜以外的全部家务。他对思思说,好好侍奉你一下,弥补这几年的过失。老海也没去台里。几年来,他已经成了台里的一个特殊人物,所有活动都可以不参加。连那些与他相关的事,如评职称,评先进,加工资分房,他也不去。所以,一些后来的年轻人,只知道台里有个大名鼎鼎的老海,却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台里对此似乎也不计较,一来有从前那一桩尴尬事,二来老海真要回来,还不知把他往哪儿安好。

思思见老海这次回来的状态,很是烦燥。当时思思正带职读博士。一边教课,一边学习,压力本来就很大,不经意间,又卷到系里的两派纷争之中,搅得乱哄哄臭哄哄的,身心如焚。她几次追问老海,老海都说没什么,只是累了,想好好歇一阵子。思思打电话给老阳与何必,让他们来过几次。一来聊聊天,二来一起想想老海往后该干嘛。老阳主张回台里,就老海眼下的地位,拍一些有点文化的片子,或主持一个有意思的栏目。再不就干脆出去,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象老海这种死心眼,在大陆没法待的。思思同意老阳后一种意见,说在海外,象老海这样的记者早拿普利策奖了,早就天马行空要什么有什么了,哪须受那些窝囊夹磨?再说老海在乌啸边的事业已到了顶峰,别人没法逾越,老海自己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新花样了──总不可能再发现几个乌猫乌狗来吧。激流勇退,见好就收。老阳说,是的,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慢慢淡了,说不定弄出什么反目成仇的事来,连夫妻做久了都腻歪。

何必说,你要腻歪了,可提前打个招呼啊,别让我不知深浅地和一个腻歪我的人在一个屋子里过。

老阳说,我是说你腻歪我呢。近来常常右眼跳。

何必说,右眼跳财。

老阳说,左眼跳财。

俩人便争起左眼右眼的问题。

老海听着众人的种种设计,也不吭声。

思思说,老海,你怎么想呢?

老海说,先这样过一段日子吧。这样不挺好吗?我做饭,你做学问。

思思急了:我找不到一个做饭的人吗?一个血性汉子,怎么一下蔫哩巴叽的了?眼见往四十走的人了,总得还做几年事吧?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当混混?

何必说,思思你也别太逼他,老海怎么是那种混混的人呢?他干起活来不比谁都玩命哪!他这样总有他的原因。让他去好了。再说,这世上总得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自己无所事事,就看别人,看这世道,便会看出一些道道来。你看古今中外的那些大思想家大哲人,有几个干过什么正经事的?

何必半开玩笑地转向老海说,老海,你说是不是?

老海苦笑笑说,你们今天全拿我开涮。

思思说,要无所事事,也还没到时间呀!你看他现在一无所有。别看他拍的那几部片子得了奖,可顶用的一样也没得到。

何必知道思思在说老海的职称、级别、学历、头衔一类的事。上次台里评职称,老海不回来,思思给老阳何必打电话,让他们帮忙做说客,老海依然不回,把思思气得什么似的。说,别人踩乎你,你自己也来踩乎自己?在当今,你想干成事,就得有干事的资格干事的本钱。

何必依然半开玩笑说,等将那些都捞到手,再去澹泊高远无所事事,就没境界了。

思思有点恼了,说,何必,你别瞎搅和了,越发扩张了老海的崇高妄想症。有些事儿,在电影和小说上看看挺美的,挺动人的,拿到过日子中来就两码事了。

何必说,思思你该研究实用美学多好。

思思说,我知道你会在这儿等着我,我不跟你争,你让你们家老阳试试就知道了。

何必说,这境界一般人没有,试也试不像呢!

最后倒是老海认真了,说,思思你容我静一段日子,你看我是做二流子的人么?

其实,老海回来后已陆陆续续地和思思谈了许多。谈乌猴,谈女峡的开发,谈那些盗猎者,谈那片森林坟场,也谈了“三乌酒事件”和酒厂的倒台。思思听了,倒同意老朝的说法。思思说,我们在大城市里,有吃有穿,享受现代文明现代科技给我们的种种舒适和快乐,然后再去指责那些衣食无着的人滥伐林木,破坏资源,总不那么理直气壮。这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必须付出代价。哪一个发达国家没有付出过这样的代价!欧洲移民去美洲之后,别说动物,连印第安人都快杀绝了。现在他们有钱了,懂文明了,才回过头来补偿他们先辈的罪过。

思思头一年去过美国,在那里呆了大半年,回来后一讲起那儿的情况便会慨叹不已。老海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那儿的大马路,你可以用舌头舔。

老海说,许多罪过,来不及犯两次。

思思说,即便是这样,你能操得了这些心么?

老海说,那么这世界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呢?

许多次这样的谈话,最后都不了了之或不欢而散。思思给老阳打电话说,老海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我担心他这样会憋出毛病来。

老海在家关了几个月,心绪渐渐好了起来,回了母校几次,向生物系的几位老先生请教一些灵长类动物人工饲养再放回大自然的问题。还到动物园去过,向那里的工作人员了解猩猩猴子在园内生活的情况。他也很注意电视里那些有关动物的节目,又买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和录像带。在这期间,他终于说动老朝申报建立乌啸边自然保护区,老朝来电话说,正在准备申报的材料。县里一帮人曾坚决反对,说好好一块风水宝地,一建了保护区便什么也不能动了,不是发了疯么?老海甚至动了念头,募集一些资金,在保护区内再隔离出一块自然圈养园,让那些走失的、受伤的、失去生活能力的乌猴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家。他四处游说,终没弄出个眉目。有钱的不支持,支持的没钱。

就在这个时侯,得田被人害死了。

18

一天清晨,得田发现远处一座山头在冒烟。他让梅丫立即去报警,自己带了老梅丫直奔过去。等到管理处的人赶来,那座山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管理处的人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观察了个把钟头,便说没事,可能是看花了眼吧,也可能是哪个采药的烧野火做饭。便返回乌岭镇。过了午饭时间,得田还没有回来。梅丫想,得田是奔着山火去的,也没带中午的干粮,怕有什么意外,便顺着得田走的那条小路寻去。走出四五里路,在穿过一片杂树林的小路上,看见得田倒在那儿,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气了。梅丫疯了一样跑去报案。林业局公安科和县公安局的人当晚赶到出事地点,在得田附近四、五米的一棵树桠上,发现绑着一支“电枪”,那根拉动扳机的绳索就绊在得田的脚脖子上。子弹从得田的左腰打进,从右腰穿出,把肝脏脾脏都打烂了。

击中得田的那支“电枪”安放的高度比平常打野猪麂子要高出一尺多。这时,梅丫突然想起了老梅丫。她哭喊起来:老梅丫!老梅丫也没了──

公安人员问,老梅丫是谁?

梅丫哭着说,我们的那只狗──

老梅丫很久以后才被发现。它在几里路外的一堆灌木丛中。身子腑脏已被豺狗子吃光,只剩下大半张黄底黑花的皮,已经开始腐烂了。老海和梅丫都认得它后背上的那三块花纹,还有那象穿了一双黑袜子的前脚。

得田的案子一直没破。有人说是暗害,有人说是误伤。那种“电枪”很便宜,乌啸边很多人家都有,都是东北一个厂家出的,看上去一模一样。那支电枪后来有许多人摸过,已没法取指纹。一个警察说,取了也没大用,哪里去找怀疑对象?跑一户人家就得跑断腿。这山里,很多案子都不了了之。

梅丫说的那一股烟雾,因为没有找到火源,也不能断定就是有人故意燃了引诱得田呢还是梅丫得田看花了眼。

老海得知消息的当天就赶去了。那时,得田已死了三天。

老海赶到大风坳已是深夜。得田停在那间大屋里,按当地风俗穿了一身古怪的黑布寿衣,躺在一块贴地的门板上。头朝西,脚朝东,头脚各点了一盏菜油长明灯。梅丫披麻戴孝,跪在得田的脚头,木然如一座雕塑。得田的脸色很宁静,只比平日苍白一些。和得田一起几年,老海还从未仔细打量过他,现在一看,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眉目很清秀,鼻梁是那种精明的细直,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微微张着,象有一句不太正经的话要说又尚未说出口。老海伸过手去,想将它合拢。触到那下巴和嘴唇,知道是真正地死了。他突然放声嚎哭起来。那哭声,无遮无拦,象山壑间一泻千里的洪汛。正在另几个房间聊天或玩牌的亲友,听见老海的哭声,都围了拢来。一边劝说,一边陪着老海哭。老海跪在得田的头前,只是哭着,也不理别人的劝。那哭声又厚重又沙哑,谁听了都会悚然。

梅丫一直在那里跪着,一动也不动。

按山里规矩,得田在家停了七天,在后山一株老栎树下埋了。数月后,找到老梅丫的那半张皮,也埋在了得田身边。

老朝听说老海来了,也赶来过。他说,县里准备将得田办成烈士待遇,将梅丫母女接到县里,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得田的女儿由县里养到参加工作。

办完了后事,县林业局来人对梅丫说了老朝的安排。梅丫说,我哪儿也不去,得田在这里。

林业局的人看她不肯走,就说,那就过段日子再说吧,我们先派两个人来,顶替得田的工作,也好关照你们母女俩。

梅丫说,得田的事,我做得了。

林业局的人以为梅丫是想要得田的那一份工资,忙说,你不做得田的事,得田的工钱也是你的。这些,陈书记早就安排好了。

梅丫说,我要得田那一份工作。

得田下葬后,老海一直没走。梅丫以为老海耽心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对老海说,你回吧,我们山里长大的,过得了的。

老海也不说什么,只是一日又一日地留了下来。

19

天亮不久,老朝、思思、电视台一行及全体搜寻人员就浩浩荡荡开到了大风坳。许多周边的山民也陆续赶到,总共有二百多人。大风坳有史以来,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的人,让小梅丫又兴奋又惊恐,夹着尾巴窜来窜去,不歇气地对着一个又一个它认为可疑的人吼叫。

不一会,空军的直升飞机也来了。许多人第一次看见这种怪模怪样的飞机,一起仰着脖子朝天上欢呼。直升飞机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在河滩边那个临时停机坪上。

老朝几个人快快地迎上去,将机上人员请进小木屋。向他们介绍了有关情况,派了林业局的一个科长上机做向导,便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向大山深处飞去。

搜寻人员分成二十来个小组,每组十人左右,都带足了干粮与饮水,领队的配有信号枪或步枪,按照乌啸边五千分之一地图划分了各自的搜寻区域,然后分头出发。

河谷中的喧嚣声随队伍的远去渐渐消停下来。

搜寻指挥部设在小木屋。老朝,思思,电视台一行人及县里的主要领导都留了下来,等待着那十分渺茫的消息。黄台长与黄主任看了老海的工作间后,开始清点里面的所有设备。这些设备有些是自然基金会奖给老海的,有些是老海用那笔奖金购买的。黄主任一边清点一边啧啧地说,这里一些玩意,咱们台里都没有呢。因为在获奖通知书上,自然基金会明确规定,这笔钱应全部用于老海的拍摄费用及设备购置,自然基金会有权对这笔钱的用途进行检查。所以,台里一直没怎么挪作他用,如果老海有什么意外,这些设备应归属台里了。黄台长很娓婉地向老朝提到了这一点。老朝说,现在谈这件事还为时过早。还是找人重要吧。

黄台长和黄住任又逛到屋后去看那辆越野吉普。那辆越野吉普的几只轮胎早已瘪了气,象一只腿脚受伤的野兽,卧在一尺多深的枯草丛中。黄台长绕着那辆越野吉普察看了一周,说,怕有一两年没动了,不知还开不开得起来。

老海是第一个将现代化带进乌啸边的。开始是那一套摄像器材、罐头、睡袋,指南针……后来又有了海拔仪、高压锅、汽油灯、汽油炉,充气帐篷……再后来是对讲机、攀山绳、信号枪、高倍望远镜,再到后来又运来了发电机,一台500瓦的雅玛哈,一台300瓦的卡西欧,让大风坳破天荒地亮起了电灯。还有摄像机电池的充电器、监视器,卫星定位仪,最后还开进来一辆越野吉普车……这一切,都让得田高兴得象孩子一样。一有空,就缠着老海教他怎么使,还偷偷地学开车。梅丫便嗔斥他,你把这些东西弄坏一件,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得田说,那把你们娘俩也卖了吧,这样我们又在一起。

老朝和梅丫说了一会儿话后,约了老阳与思思到外面走走。走到河滩边,老朝茫然四顾,自言自语说,七八年,与世隔绝,心静如此……

老阳说,真不知他每一日是怎么过的。一般人怕会发疯。

思思突然泪水盈眶,长叹一声说,前几年,老海总要我来看看,我总说忙,总说有机会的……

老朝说,思思,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没好开口……近几年,你和老海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在我们心目中,你和老海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是吧老阳?我们都暗暗嫉妒过他呢,后来成了那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矛盾吗?

思思说,你说的矛盾是指什么?

老朝说,比如说,感情不合,或者哪一个又有什么新念头。

思思说,我们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合的。如果真有,那对我,对老海都是一件好事。至于说谁有什么新念头,如果说是指两性关系一类,那你们都看见的。老海这几年和梅丫在一起。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用一般的道德尺度去说它。老海比那些一辈子都守身如玉的人要纯洁得多。他后来根本不用世人那一套观念行事了。倒是我自己,常有些自我冲突的时侯。

思思说到这里,老阳有点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思思会自我剖析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将她与自己的故事也作为材料。好在老朝没再追问,思思也没再深说下去。

得田死后大半年,老海给思思写了一封长信。那封信很怪异,从情绪到语言,似乎都是另一个人写的。老海从前的信写得又踏实又热情,许多事情细细道来,象少年一样新鲜。便是那些愤疾、痛苦或忧伤,也表达得踏实又热情。但这一封信,让思思吓了一跳。

老海在信中说,思思,我决定留在这里了。我今天很高兴,我终于作出了这个决定。在此之前,我一直很混乱,这原因当然是你。我不能爱你了。(有时我也竭力往深处想,我是否爱过你,那是否就是爱,那种爱的意义在哪里?)因为我不能爱你的世界和你的生活,所以我不再有爱你的权力……没有痛苦就没有真爱──(其实我很不愿意用爱这个词,我知道这个词极不准确,但我找不到别的词了。如果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那就是不加思考地扑去,愿意死在她的怀里,并为这种死而幸福,或解脱。)所以我爱得田,爱梅丫,爱这里的树木、空气和那些生灵,还有大梅丫,小梅丫(得田家的两只狗,大梅丫已经死了。)我渴望为它们死去……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我喜欢你,你的眼睛,你的嘴巴,还有你高兴和生气的样子。我写了这封信之后,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如果我伤害了你,我会为此赎罪,和我其他许多罪恶一起。今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我终于卸下了我身上最沉重的一件东西。 老海。

思思看完信后,人全糊涂了,很久之后才哭起来。思思不能理解老海,尽管她读书的敏慧是超人的,但对一个六七年来同床共寝耳厮鬓摩的人,却如雾里看花渐淡渐远。她将老阳叫来,给他看了这封信。老阳看后,也半天无语。后来老阳说,用现世的眼光看,可以说老海已走火入魔。用超拔的眼光看,老海是得道了。只是他得的什么道,我们不可能真知。老海不是极端者,也不是心理变态,更不是疯了。他可能比你我都清醒得多。只是他感悟到的那些,现在还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准确地传递给我们。

思思不知听进了老阳的这一番话没有,只是哭。老阳第一次见到这个快乐又健康,自信又聪慧的现代知识女性象街巷的小女人那样哭得一抽一抽,觉得感动起来。他不能自禁地去抚她的肩。思思一头扑到老阳怀里,干脆放开了哭起来。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两人都觉得又温暖又痛苦。后来,老阳成为思思缓解某种难以排遣的虚空与怆然时最好的伙伴,他们都从这种亲近中得到快乐与轻松。

老阳和思思都很清楚,他们这种关系不是爱,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偷情。他们只是在逃避那些无法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以此互相慰藉,互相支撑。就象喝酒,就象吸食海洛因。然后,他们会将那些难题连同一次幽会一起忘掉,精神抖擞地重新进入自己原来的生活。老阳编稿子,写一些或好或臭的文章。思思上课,读书,继续准备她那长长的博士论文,在系里的派系纠葛之中抵挡或冲杀……过一段时间,他们又会在一起。周而复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甚至从来不说什么表达情感的话,也不再提起其他人──比如何必,老海,老朝及所有的熟人。他们两个象一个吸毒的小团伙,他们甚至能远远感觉到互相需要的时刻。他们都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惶恐,但他们谁都象没事一样,就象知道自己卧室里藏有一只鬼怪,但不敢看,也不敢说出来。

有一次,看着思思在一阵率真与疯狂之后深深熟睡的样子,看着她坦然的身子和孩子般宁静的脸,老阳想,这就是那个开朗又能干的学生干部思思么?这就是那个严谨又勤勉的学者思思么?只剩下一个本原的女人,一个艳丽又热情的女人。

但她一旦醒来,穿上那身得体的浅棕色西服套裙,抹上一点淡妆,那个本原的女人就会无影无踪了。

思思有一次颓然地对老阳说,当我发现这个世界很脏的时侯,我发现自己也已经脏了。

2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不见信号弹升空,也听不见报信的枪声。

在这大深山里,所有的通讯工具都失去了意义。手机,BP机,连强功率的对讲机在隔了一个小山头后也只剩下吱吱喳喳的杂音了。这一点,弄得那些已经非常依赖现代通讯手段的人们焦虑异常。尽管知道没用,还是不停地拨打手机或开了对讲机呼叫。

电视台的黄主任将早上的一切都录了像。不论找不找得到老海,这都将成为一条有价值有看头的新闻。黄住任说,如果今天没有找到,他明天就跟队伍进山,再拍一些搜寻的镜头。

老阳第一次来乌啸边为老海那部片子写解说词的时侯,小黄刚分到台里不久,部里将他派来当老海的助手。做场记,扛机器,打光,组织民工攀岩开路,很能吃苦,后来他又参加了一段时间乌猴的拍摄。所以,那两部片子都有他挂名。这给他后来的提升帮了很大的忙。

老阳从河滩边回来,听见发电机的声音,屋子里的灯也亮了起来,便来到老海的工作间。黄主任正在看他上午拍的片子。他想起了老海那只铁箱中的带子,说不定能从最近的几盘中看到点什么线索。想到这里,他走到黄主任旁边,虚心地向他请教这机器的用法,并一一强记在心,然后转身找了一个纸头记了下来。

下午四五点钟,搜寻的队伍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精疲力尽,好些人的衣衫挂破了,手脸划伤了。那架直升飞机在此期间已两次返回临时停机坪加油。飞临大风坳时,林业局的那位科长总是那句话:没有发现目标。直升飞机在三点多钟撤走,说需要时再来。老朝对参加搜索的人员讲了一些感谢的话、鼓励的话,希望大家明天再接再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百分之百去努力,哪怕最终还是找不到,我们乌啸边的人民也要尽这一份心。说话间,运送晚餐的汽车已在娘娘溪对岸按响了喇叭,又累又饿的人群在老朝一声“开饭”的结束语中向那辆带篷的大卡车蜂拥过去。

晚餐是盒饭,二百多人各自端了自己的一份,三三两两沿河滩散开,或蹲或站或坐,边吃边聊着白天所历所见,一片热闹。老朝及县里一干人,也各自端了盒饭在一边吃了起来。

吃饭时,老阳向思思说了老海的那只箱子,他说,今天夜里想偷空看一看,要思思也留下。老阳把老海箱子里的那封信塞给思思,说,你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读读老海这封信。

老朝和县里的一班人准备返回乌岭镇开会。老朝让老阳和思思也一起参加一下。老阳和思思说,我们就不参加了,参加了也说不上什么,我们留下来陪梅丫。老朝说,那也好,我们还是明天一早来。

电视台一行四人本来已带了睡袋,白天在一间空房里都各自铺好,那司机和保卫干事还钻进去打了个盹。现在听说老朝他们要去乌岭镇开会,便说他们也一同去,与县里商量一下这条新闻的说法。老朝让林业局的那位科长留下作陪,老阳忙说不用了,他在这儿也算半个主人,反正明天还要见。

于是,轰轰烈烈了一天,大风坳又寂寥下来。

等各种车辆走远,老阳开了发电机,取下那只铁箱,按白天记下的程序,打开监视器,开始看那些带子。

助手小黄回去之后,台里再没有派别人来。因此,老海在拍片子的时侯,常开了麦克,自己说一些拍摄时的情况,作场记用。许多片子里都能听到老海轻轻的、自言自语的声音:“今天是××××年×月×日,我现在是在××岭,海拔××××米,守候由×××坪向这里运动的乌猴群……”“我在此守候已四个半小时,远处传来树叶的响动声,可能它们已经朝这边来了……”

看了一两盘后,老阳说,先看看后面的,思思头也不回地说,就这样看,我一点也不知道他那几年的生活。老阳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在思思的泪光中闪动。

21

老阳第三次进山是94年夏天,思思收到老海那封信的两个多月之后。编辑部实行了新政策,每年给编辑们一个月的创作假。刚好老阳想写一个中篇,酝酿了很久,一直没下决心动笔。在家熬了几天,干扰太多,天气又热,便想起该到老海那里去写,同时也去见见老海。老海在给思思写了那封信之后,思思、老阳、何必都分别给他去过信,但老海一个字也没有回。倒是一位报社的朋友有一天对老阳说,他收到老海的一封信,怪怪的,信中说请不要再给他寄报纸了,他现在已不看报,寄来浪费了,每一份报纸都是他那儿一段木头云云。后来,老阳又听说许多其他的报刊杂志也收到过老海这类的信。

老阳那次进山前,没能跟老海联系上,便打电话给老朝。老朝那时已是县委书记了。九三年的经济高潮,让县里许多没怎么见过钱的人都落了马。

老朝说,老海一直在大风坳,不会去哪儿的。万一老海不在,他给老阳在乌岭镇安排食宿。老阳到了县里,老朝给老阳派了一辆车,说过些天,手头的事情忙完了,他也赶去聚一聚。老朝让人给车上搬了一些食品点心,说是送给梅丫的。

老阳到大风坳时,已近黄昏。东边山峦染着落日的辉煌,葱葱茏茏起起伏伏的林海如一片恣肆汪洋的火海,与天上灿烂的云霞相连。附近的林子里,归鸟噪成一片,还夹杂着数声将鸣将息的蝉声。

见老阳下车,正坐在屋前的老海站起来,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手里不知握着个什么。老阳走近一看,是一把篾刀。老海将一根剖去竹瓤的青竹条一半一半劈开,最后劈成极细的篾丝。他用那锋利的篾刀,在竹条上切一个小口,然后顺势一推,一根规规整整的篾条便一边扭动一边从那刀边落下。那时,得田与梅丫的女儿满月已有五六岁了,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帮老海归置那些散落的篾条。老海的头发剪得很短,似乎是剃过光头后长出的头发茬子。脸色黝黑。光着脚。穿一件宽宽大大的圆领汗衫和一条山里汉子夏日穿的那种大裤衩。一边与老阳说话,一边叉开那两条长腿继续干他的活。正在做饭的梅丫听说老阳来了,匆匆跑了出来。梅丫的气色神情都很好,看不出大半年前刚刚丧夫的样子。这时,司机扛了一只纸箱过来,说还有两箱,老阳这才想起老朝捎来了东西。梅丫见推却不掉,便跑了过去,两个纸箱一摞抱了过来。梅丫留司机吃饭,司机执意不肯,说要趁天没黑赶回县里。

司机走后,老海依然坐在那里一边劈他的篾丝,一边跟老阳说话。尽管老阳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老海的这种状态还是叫他暗暗吃惊。老海的语言变得和缓又短少,也不问他那些按常情该问的事,甚至连老阳这次来干嘛,准备住多久都不问,只是一刀一刀地将那一根根篾丝劈下。由于头发短了,脸色黑了,老海看上去比头年老了许多。但眉眼间却透着一种神秘与祥和。宁静的对话间,常有一种淡淡的笑意。要不是在这间老阳熟悉的小木屋前,要不是有满月与小梅丫在他身边缠绕,要不是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在张罗晚饭,老阳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全然象一位深山古寺中修炼多年的高僧。

老阳问老海劈这么多篾丝干什么用。

老海说,编篮子,编笸箩,编畚箕。

老阳说,劈这么些你可以编多少呀?

老海说,闲着,慢慢编,有时给过路人几个。

正在一旁忙乎的满月说,我海爸爸还会做竹椅。咱们家的竹椅都是我海爸爸做的。

老阳记得去年来,满月是叫海叔叔的,不知什么时侯改的口。老海听满月这么夸自己,笑望满月一眼,那笑里有许多毫不掩饰的慈爱。

天色渐暗,梅丫喊吃饭了。说着便搬了一张小桌子到屋前场地上。接着,利利索索地端出几碗菜来。菜很简单,只有一碗山芋熏肉是荤菜,一盘辣子,一盘笋干,另有一盘叫不上名字。梅丫说,这是“羊不走”,我们山里的野菜,满月今天下午出去挖的,不知你习不习惯吃。

以往来,老海总要陪老阳喝酒的。常年在野外,老海练出了一副海量,老阳总喝不过他。但这次,梅丫径直盛了饭来,没说喝酒的事。吃了几口饭后,老海才想起说,老阳喝酒的,给老阳倒酒。梅丫说,屋里早没酒了。也忘了去买,明日吧。

老阳问老海,不喝酒啦?

老海笑笑说,不喝了。

老阳又问,烟呢?

老海笑笑说,也没抽了。

老阳一直想问问得田的事,但老海和梅丫都不提这个话头,老阳也只好作罢。后来老阳问到满月,说,满月有六岁了吧?

梅丫说,夏天过完,就七岁了。她是八月节头天生的。

老阳说,该读书了。

满月说,我不读书。我海爸爸说我不读书。

老阳以为满月说着玩的,便说,小孩大了,怎么能不读书呢?学了知识才能干大事呀。

老海说,满月不读书。

老阳一惊,不知有什么内情,也不好当面再问。

吃完饭,天已擦黑。梅丫收了碗筷,两个男人就留在桌边喝茶乘凉。蝉收了声,鸟归了林,山野的夜晚特别静谧。这夜有月光,照在山下的溪水上,波光粼粼。昨天还在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都市,中午还在熙熙攘攘市声喧闹的县城,晚上坐在这样的夜色中,让老阳觉得似入梦境。

老阳试着说起了思思,问老海为什么不给她回信。

老海说,此事已了。再回信只会多添烦恼。

老阳说,你这种决断,对思思刺激很大呢。

老海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但于我来说,只有这样做,别无他法。思思会好起来的。

梅丫这时也来坐了。于是,他们将这话题打住。老阳便扯了一些天南地北,又扯到满月读书上来。老阳说,这儿读书可有点不方便。最近的小学校有多远?

老海说,马铁匠湾有一个小学,有十多里路吧。

老阳说,那满月不得走这么远的山路?

老海说,山里孩子都这么走,有的还要远。不过,满月不上学。

老阳这才相信是真的不让满月上学。忙问为什么?

老海说,现在上学,于孩子来说只是受苦而已。

老阳说,那总得要有点文化,不然将后来怎么办?

老阳说,现在学的那些文化,不知究竟有些什么用。再说,这世上已经有许多在上学的人了,不在乎少一个。你看每年考试下来,总有那么多还是要回到山里。人回来了,心却再回不来,弄得很苦,倒不如就让孩子有一个快快活活的童年。

老阳说,那些认字算算术的本事,总该会啊!

老海说,我正教她呢。她现在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还可以自己读一点书。她认识很多树,很多野菜。将来,这些东西怕没有几个人认得了。

梅丫一直静静地听着,似乎这两个男人谈论的不是她的女儿一样。

他们回屋的时侯,老阳看见满月正认认真真地在一个练习本上写字。

屋里依然点的油灯。老阳问老海,不是有发电机吗?怎么还用油灯?

老海说,山上静,开了发电机太闹。

老阳这时已用电脑写作,又快捷又方便,还便于一稿多投。一篇数千字的短文打好,刷刷刷印上个三五份七八份,大大小小报刊一寄,大多都能刊登出来。于是影响比原先大,稿酬也比原先多。开始,老阳还有些于心不安,觉得这样做,总有点不地道。但后来发现许多人都是如此,连一些大师名家也如此,也慢慢心安理得了,还想出了一些说法来支撑自己,把这叫作资源的充分利用,于读者于作者都是如此。这次进山,他纸笔不带,只夹了一部便携式电脑来。

老海听说老阳要用电脑,忙说,这就给你发电。说着便去开了。小木屋顿时亮堂起来。从此,一直到老阳离去,大风坳的夜里就响起那种“突突突突”的声音。其实那声音并不很闹人,尤其对老阳那被都市的喧嚣震坏了的耳朵来说。

在大风坳的那段日子,老海每天背了得田那支枪出去巡山,中午回来,下午又去,傍晚回来。然后种种菜,担担水,赶赶鸡,编编篾器。晚饭后,教满月识字,背诗,九点多钟就洗了睡了。生活极有规律,象一个本份的老农。

老阳则依然城里晚睡的习惯。晚上写到一两点,早上睡到太阳老高。山里凉快,早上的懒觉让人陶醉:山风带着露了一夜的花草气息吹进窗来,可以让你做许多城里做不出的梦。

有一夜,老阳写到转钟时,先是隐约听到“小梅丫”焦急的嘶唤,接着听到屋后有“沙沙沙”的刮木墙的声音,便拿了手电出门去看。转到屋后,发现一只身躯硕大的狗熊正站立着,用它那大掌子一下一下刨那后墙的木壁。它身下还蹲着两只小熊。大熊看见老阳的手电光,转身就向老阳走来。老阳差一点吓瘫,返身回屋,拴上大门,喊着老海就冲到他的房间,撞开房门,让他又吃一惊:梅丫也睡在老海那张大床上。月光透过的蚊帐里,一白一黑格外分明。他们俩各在一头,梅丫抱着老海的一只腿,让老海那只大脚贴在自己的脸上,婉如一对亲昵的野兽。老阳赶快带上门,站在门外继续叫老海。老海穿了衣服出来,问老阳:怎么啦?老阳这时光会哆嗦了,疙疙瘩瘩地说:熊!三只熊!

老海一笑说,哦──忘了告诉你,那是咱们家的客人,过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说着,老海走去开门,那大熊和它带的两只小熊正急慌慌地抓门呢。老海一打开门,那大熊就直往老海的身上扑,差点撞倒了老海。那大熊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很兴奋的样子。那两只小熊也蹦蹦跳跳,学着大熊的样子站立起来。老海嘴里说着:“跛子”,“跛子”,你又来了!手就在大熊的脑门上拍,拍得那熊哼哼唧唧亲热地叫唤。老阳一直躲在门后,随时准备逃开。老海叫他,没关系的,“跛子”啥都懂。老阳一小步一小步移出来,老海对那熊说,“跛子”,这是老阳,咱们家的朋友。来,跟老阳握手──那大熊便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远远地就伸出它那黑乎乎的前掌。老阳此生第一次和一个庞然大物的野兽离得这么近,怎么也不能不怕。见那熊一直那么伸着手,只好硬着头皮跟它握了一下。那手掌又厚实又粗糙,象一块石头。在老阳触摸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人竟能和野兽这样亲近的!比人和人的亲近还要令人感动。和大熊握了手,老海又让小熊与老阳握手,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大熊说:来!“跛子”──大熊带着两只小熊跟着老海走去。这时老阳才看见,大熊走起路来后腿是一瘸一瘸的。老海带着三只熊走到自家的苞谷地边,找了几根长熟了的苞谷棒子,一个发了一根。大熊和小熊都把苞谷棒子捧在手里,象人一样啃吃起来。这时,梅丫牵了睡眼惺忪的满月也来了,又是一番亲热。

老海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一边和三只熊聊天。一边向老阳说起“跛子”的故事。

老海说,还是大前年初冬, 那时得田还在, 他和得田在鱼溪洞拍片子的时侯,发现一只小熊被卡子打住。那卡子很厉害,大熊被打住都很难挣脱的。那小熊后腿被夹,骨头断了,又冷又饿,已经奄奄一息。他们把小熊抱回家来,一直养到开春,骨伤才慢慢好了,但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便叫它“跛子”。有时也叫它“熊跛子”,因为乌岭镇粮站也有一个叫熊跛子的。“跛子”和大家混得很熟,和“老梅丫”“小梅丫”也混得很熟,白天一起嬉闹,晚上挤一堆睡。又过了一段时间,“跛子”已长成一只半大熊了,他们决定放它回山。放了几次,它都跑了回来。最后只得狠狠心,将它的头用布蒙住,四脚一捆,抬到很远的山里放掉。可是绳索一解,布一拿掉,它又跟着人跑。老海得田用树棍赶它,打它,吼它骂它给它讲道理,折腾半天,它才呜呜咽咽地走了。

“跛子”走了,大家多少天心里不舒服。连“老梅丫”“小梅丫”也惘然若失,有时会站在岩坡上对着那片远山兀然叫唤一阵子。那时满月还小,和“跛子”很要好,总骑在“跛子”身上,喊着“跛子”骑马——,“跛子”骑马──。还让“跛子”驮着她一瘸一瘸地走。她怎么拧“跛子”的耳朵,揪“跛子”腮帮子上的那两块赘肉,“跛子”也不恼火的。“跛子”走了,满月哭了好几天,要得田赔她的“跛子”……后来,日子一长,得田也死了,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年春上,也是一个夜里,“跛子”竟带了它的两个崽子找了回来。那时,它已长大,但老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跛子”高兴得在地上打滚,一点当妈的风度都没有了,在老海的腿上身上又是蹭又是撞,呼噜呼噜说着亲热话。那一夜,弄得梅丫和满月又是哭又是笑,拿了许多吃食喂它们,直到快天亮它们才离去。

从此,每过一段时间,“跛子”就要带着它的两个崽子来一下,象走亲戚一样。“跛子”很懂事,每次来,从不糟蹋庄稼,那地里的苞谷,你不给它,它不动的。

说话间就下半夜了,一个个都觉得冷了。老海于是对那“跛子”说,回吧,“跛子”,回去吧,天要亮了,人要出来了。好生照顾你的小崽子,明年再给我生两个带来。

听完老海的话,“跛子”一瘸一瘸憨憨傻傻地带着它的两只小熊,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向后山林子走去了。

老海说,这世上,没有坏的禽兽,只有坏的人。

几天后,老朝来了。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名司机。到大风坳后,便让司机返回。约定一个时间来接他。不要对任何人说他的去向。

老朝说,真难得渡一个安静的周末。

老阳这才想起是周末了。

老朝见了老海,也很感意外,拉扯了一些闲话后,对老海说,我看你还是去县里住吧。我上任不久,许多地方还想要你鼎力相助呢。你要想回台里,我去跟省委宣传部说一下。这几年不是那几年了。

老海只是笑笑,不言语。

老朝又说,得田也不在了,你和梅丫孤男寡女的在这深山老林……

老海说,我现在是得田了。

老朝听了先是一惊,又笑着说,别说笑话了,你还娶梅丫不成?

老海认真地说,我不走了。

老朝说,梅丫也不会在这里呆长久。我已经在县林业局下面的一个夹板厂给她安排好工作了。

老海说,梅丫也不走。

老朝叹了口气说,老海呀老海,我真搞不懂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初那样大的麻烦,也没见你丧气过。

老海说,我不丧气。

老朝说,那干嘛躲在这儿不见人呢?

老海说,我喜欢这种日子。

老朝问,为什么?

老海说,在这里我可以做一点我该做的事。

老海又说,老朝,如果你真想帮帮我,我只希望把乌啸边自然保护区的事尽快定下来。

老朝说,这事你放心,报告已经送上去了,很快就要批下来。省里、中央也很重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走──老朝半开玩笑地说,让你来当保护区的头,怎么样?

老海说,行。将女峡、悬铃峡、官渡峡三个旅游景点封闭,框到保护区的核心区里。它们应该归还给乌猴和其他动物。

老朝说,这个我就不好作主了。你知道,宁县是个贫困县,旅游收入占了一大头。总不能让猴子活着人饿死吧──算了算了,这个问题我们争了多次了。你是浪漫主义,我是现实主义。你可以只说猴子,我却要管人吃饭。总之,对这些野生动物,有保护总比没保护好。可哪能一步到位呢?

老海说,它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老朝想了想,怅然地说,真要那样,也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古往今来,有多少东西消亡了?沧海桑田,灰飞烟灭……

老海冷冷地说,有的东西消亡,是它命数已到。有的东西消亡,是我们的罪过,你看一看,就这么几十年,我们毁灭了多少东西?怕比我们的百代先人加起来还多吧?有了这样的罪过,什么样的说法都没有意思了。

老朝说,怎么办?把这十几亿人都吊起来?

老海说,这十几亿人不也是一个罪过么?

老朝说,这些话现在说都晚了。

老海说,有些尚且为时未晚的话,你们又听不进去。

老朝叹口气说,你总说“你们你们”……

老海说,在这些事情上,我不和你说“我们”。

那天,缠来绕去,谁也没有说动谁。

22

老阳,思思,梅丫一盘一盘看下去。从老海到宁县之初拍的一些新闻,到发现女峡,发现乌猴,从“三乌大补王酒事件”,到“牛角坪盗猎乌猴团伙案”,渐渐连成了一条老海到乌啸边之后的人生轨迹。

在一条片子里,老阳忽然看到了老朝,画面上,一行人在女峡游览,视察乌岭镇各个新兴建筑,参观县里几个合资企业,老朝偶尔出现在人群中极不显眼的位置上……老海在片子中说,“……今天,副省长×××来宁县视察,县里主要领导陪同参观游览了女峡等旅游景点。”然后是一组开会的镜头,其中有老朝的一个正在发言的半身特写,接下来是进餐。×××副省长在县里一行人陪同下进入一个单间,老朝也在其中。单间的门被关上了。下一个镜头是一桌吃剩的菜肴,单间里已没有了人。镜头对准桌上的一只盘子,盘子里有几块乳白色的肉块,老海说:“这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镜头又摇向另一盘红烧的肉菜,老海说:“这是穿山甲,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些都是宁县领导人陪同×××副省长吃剩下的。”

接下来是另一条片子的镜头:一排大冷柜。冷柜的门被一只手拉开,老海的画外音:“这是宾馆餐厅厨房的冷柜。一位知情人告诉我,这冷柜里有熊掌。原来是一对,半年前,×××来用了一只,现在还剩一只。”画面上,一只手从冷柜里拿出一只干缩的熊掌,熊掌是从腕部砍断的。老海的画外音:“长期以来,宁县一直在食用各类野生动物,其中有国家明令保护的野生动物。到宁县吃野味,已经成为某些特权人物的时髦。”

然后是“牛角坪盗猎乌猴团伙案”公判大会,十七名罪犯一字排开,每人胸前一块牌子,背后有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摁着罪犯的双肩,主席台上坐着县里的领导,老朝也在上面。会场上人山人海。

往下几盘带子,都是记录乌猴的生活。时间是96年夏末。从镜头上看,这时的老海已经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乌猴了。老海的一只手伸到画面里,拿着一只柑子,递给一只乌猴。老海的声音:“这是‘月牙疤’的部落。‘月牙疤’是这个部落的首领,身体强壮,身高超过一米,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月牙形伤疤,可能是在猴王争夺战中留下的,也可能是与其他野兽搏斗时留下的。猴王承担着保卫自己部落成员的责任。遇到其他野兽袭击,猴王必须身先士卒,抵抗来犯或掩护逃跑。”画面中,那只名叫“月牙疤”的乌猴坐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桠上,神态宁静又傲慢。那只从老海手上拿了柑子的乌猴利索地爬上树,将那只柑子交给“月牙疤”。“月牙疤”带答不理地接过柑子,掰开来闻了闻,咬了几口就扔掉了。那只乌猴飞快地下地,捡起柑子吃了起来。老海的声音:“……乌猴群中,最好的东西必须先给猴王。猴王不吃了,才轮到其他的猴子。要不然,就会遭到猴王一顿痛打。这一点,很象我国的封建帝王。猴王有时也会将最好吃的东西分给它的妻妾,特别是那些怀孕的妻妾。所以,猴王的子嗣一般来说身体更强壮一些,在下一轮猴王争霸战中往往占上风。这一点,又有点象我国现在的特权阶级子弟。不过,它们在争夺王位时,对自己的父王也是毫不留情的。”

一组镜头里,几只半大不小的乌猴在追逐嬉戏,有一只跑到了镜头前,好奇地朝里探望,还伸出它那黑黢黢的小手来摸镜头……老海的声音:“……乌猴也象很多其他动物一样,嗅觉很灵敏,你想接近它,先得让它熟悉你的气味,许多人类制造出来的气味,象香水,打火机气体,塑料,口香糖,都会让它们害怕。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用香皂洗发水,还用它们撒过尿的泥土抹在身上,让它们慢慢习惯我……”

一盘带子上记录了一场乌猴群的大混战。数十只乌猴在树林间互相撕咬抓挠,不断有乌猴被打得从树上掉到地上,然后又有许多乌猴从树上跳下来,继续攻击那些已经全无招架之力的乌猴,一直咬得它血肉模糊,动弹不得。

老海的声音:“……今天,一支从官渡峡过来的乌猴群进入了‘月牙疤’的领地。每一群乌猴都有自己严格的领地,如有来犯,必定引起一场大战,造成双方许多死伤。大概乌猴都知道自己的生存需要多么大面积的林子。就象我们人类需要一定面积的耕地一样。这样的大战,近半年来已发生了四起。因为女峡和官渡峡的开发,原先在那里生活的猴群不得不逃亡出走,另外寻找生存环境。每个猴群起码需要数十平方公里的领地,加上随季节变化的垂直迁移,面积就更大。除掉一些不宜生存或有天敌的地方,现在乌猴的可生存区域越来越小了。有的乌猴群被打散之后,丧失了抵御天敌的能力和繁衍的条件,便慢慢自行消亡,由于以上原因而减少的乌猴数量,远远大于盗猎。我第一次拍到的那群乌猴,近年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画面里,一场恶战终于结束。入侵的那一群乌猴哭喊着四散逃开。“月牙疤”这边也有几只死伤。一些乌猴从树上下来,围着自己部落那几只死伤的乌猴又蹦又跳,悲伤地嘶叫,很象非洲土著人的一种丧仪。而不远处那些敌对部落的死猴却没有谁去理会它。

最后几盘带子摄于1997年春──1997年秋。

开始的一些镜头是伐林与修路。老海的声音:“……一条灾难性的公路终于动工了。这条公路将横穿整个乌啸边地区,将一个完整的生物圈一切两半,阻断许多野生动物的活动与迁徙。更可怕的是,由于有了这一条公路,人类将更加疯狂地沿着这条主干道向两侧渗透,劫掠森林以及那里的生命。就象当初日寇侵华后一样,每一条铁路,都成为了他们长驱直入并向两侧纵深扫荡的杀伐之路……”

画面中一棵棵参天大树无声地倒扑着。伐木工人已无须再抡大斧拉大锯。他们用那种火红色的油锯,贴着地面,很轻松地、象切火腿肠似的划进那些古老粗壮的大树根部。只需十几分钟,一株在雨雪风霜中坚强地生活了数百年的大树就永远地离开了它的庞大根系与滋养它的土地。

老海的声音:“这里倒下的,大多是一百年以上的古树,有华山松,白皮松,水青冈,红桦,或红豆杉等。还有一些更名贵的树种,如冷杉、珙桐……现在伐木面积已经超过了修筑公路必需面积许多,有的地段,借修路之机,整整一面坡上的树木全部伐光……他们都能拿得出伐木指标和砍伐许可证,还能拿得出某些建筑规划图来。这一切罪恶,都在合法的旗帜下明火执杖地进行着……”

关于这条穿越整个乌啸边地区的公路,老海与老朝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当时老阳觉得,有了这样的一次争吵,他们俩人的友情怕要完蛋了。

在那之后,老朝和老海再也没有见过面。如果这一次找不到老海,那次争吵,就是老朝与老海的最后一次交道。也是老阳与老海的最后一面。

那是老阳第四次去大风坳。这一次,老阳选择了冬天。他总是听老海赞美乌啸边的冬天,但怕冷,一直没敢去。96年冬天,老阳突然萌生了去看一看乌啸边之冬的念头。那时,老阳已经四十出头,常生出一种人生几何的虚无与苍凉来。那一年中,他的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让他开始想到了死的问题。在那之前,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即便写到或说到这个字眼,也总以为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他曾对思思讲到自己的这种感觉。思思半开玩笑说,你开始进入哲学境界了。那一年,他评上了副编审。因为一位老同志的退休,他又当上了编辑部主任。这些他曾很看重的东西,竟然很容易地得到了。只是得到之后,又有一种若有所失之感。

冬天到来的时侯,他突然决定进一次乌啸边。他怕再往后走,自己会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在冬天里去那大深山了。

每次去,他当然是先跟老朝联系。老朝一般也趁此机会三人聚一聚,这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十多年来,他们的“三老”友情,并没有因为世事变化地位升迁淡化或中止,甚至还有一种弥久愈新的感觉。

那次老朝是和老阳一起去的。路上,老朝感慨地说:当今世道,跑千把里路,到一个大深山里踏雪探友,实在很稀罕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感情的奢靡。他说这让他想起古代那些文朋诗友的故事。现在一些人跑远路,不是做生意,就是走门路。没有什么个人的小九九,就是楼上楼下住着,也不会走动。老朝讲了他的前任,在任期间,天南海北的都来看他,有时出差外地,还有人赶到外地去请他吃饭。那位前任总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朋友多。卸任后,不出一周,门可罗雀。连电话铃一天都响不了一两次。

离大风坳还有五六里路时,有一段路积雪很深,车行得很艰难。老朝想了想说,弃车步行吧,多少年没有走路了。老阳被这提议激动得兴奋起来,立即附和。各自背了自己的行囊,很豪气地迈开脚步。于是,山谷里响起了很有节奏的“嘎吱嘎吱”的踏雪声。

大风坳的冬天确实有一种天地之大美。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宁静。远远望去,只有黑白两色。想来,中国的水墨画大师们一定是从荒山雪岭中受到了启示,在那么多丰富的色彩中,只选了最单纯的两种。其中一种还只是虚空。

老海见老朝老阳热汗涔涔踏雪而来,非常感动,赶忙将他们让到火塘边,添了柴,沏上热茶。

老朝说,我们朝圣来了。

老海说,你是说这山林吧?

老朝说,哪里,我是说人。

老海说,那就不敢当了。在这天地自然之间,我们都如蝼蚁一般。

老朝说,我这是真心话。老海,每当官场纠葛、诸事忙乱,烦燥焦虑,不堪重负的时侯,一想到你,便觉得宽松多了,清明多了。

老海笑笑说,你把我说成菩萨了。我的烦乱比你还要多,罪过也比你多。

老朝说,看你,一说就没边。

老海说,我这是真心话。我发现了女峡,也害了女峡。我发现了乌猴,也害了乌猴。我害了整个乌啸边,害了得田。

老朝说,你的意思我懂。但你没想想,你给乌啸边的老百姓,给整个乌河地区的人民带来了多少福祉?再说──女峡也好,乌猴也好,你不发现,迟早是有人要发现的。就这么大的个地球,还能藏得住什么呢?

老海说,人真是可怕,发现了什么,什么就遭难。发现了黄金,一整座一整座山便被炸掉,发现了石油,一片一片的草原就被掏空……

老朝说,老海呀,你只悲天而不悯人哪。

老海说,这世上,唯有人的苦难是该自己去承担的。

这时的老海,比两年前夏天老阳见到时话多了。头发长起来了,衣衫也穿得规整些。只是依然黑。如果不细看那眉眼,仍象一个风霜山民。

这时梅丫的第二个女儿新月已一岁多,穿得红红绿绿满屋子歪歪倒倒跑着与满月疯闹。老朝已听老阳说了梅丫与老海的关系,这个孩子也已听人说过,所以老朝见了也不惊讶。老海将新月抓过来搂在怀里,让她叫“朝伯伯”、“阳伯伯”,既不说这孩子的来历,也不避讳对她的亲情。

那天晚上,老海破例喝了一点酒。酒是老朝带来的,一共四瓶,真亏他一路背来。

梅丫也很高兴,说这里入冬后,三个月见不到人影。倒是从山上下来觅食的各种野兽多了起来。每天早上,屋前屋后一片大大小小的脚印。狼的,豺狗子的,獐子的,麂子的,野猪的,狗獾子的,兔子的,都有。象它们夜里在这儿开过会一样。

老阳问“跛子”一家来过没有?

梅丫说,就“跛子”来过,来讨食吃。如今山野里吃的东西少了。“跛子”老了,又残了一条腿,争不过别人。

老阳问,那两个小崽子呢?

梅丫说,都大了,畜牲大了,都自己过的。

老朝问:“跛子”是谁?

老海便讲了“跛子”的故事。

老朝说,老海,你前生一定是什么牲灵,要不然怎么和它们这么有缘份?

老海说,我们本来就是牲灵,后来我们才以为自己是人了。

喝酒中,老朝说起规划中的那条公路。说往后冬天来,就便利得多。说那条公路直通邻省,和一条什么国道相连。以后到北京,不需要从省城绕,车好的话,只需一天一夜时间。

老海一听说这公路就急了,忙说,乌啸边就这么一点清静地方了。一修公路,这保护区还有什么意义?

老朝说,其实也有利于保护区的管理。你看国外那些保护区,不也有公路么!

老海说,那公路除了保护区的人,谁也不让进的。我们这里你禁得住吗?况且还成了交通干道。

于是,老海向老朝细细说了近年来乌啸边野生动物的境况。说了乌猴的逃亡,它们的争斗。说了虎的绝迹,野猪数量的锐减。

老朝说,你没想想,乌啸边还有数千山民呢。你总不能让他们也象野兽一样世世代代躲在山林里吧。省里也定了指标,本世纪内,一定要做到乡乡通公路。我们已是最落后的一个了。

老海说,那些山民,早应该从保护区里迁出去。有人在保护区内一天,那些野兽就一天不得安宁。

老朝说,往哪儿迁?哪来的钱迁?他们愿不愿意迁?这些都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

老海激动起来,说,你们政府是干什么的?三峡库区上百万移民是怎么迁的?因为三峡工程于人类有益处,或者说是对眼下的政府有益处,是吗?而那些豺狼虎豹猴子麂子不能投你们的票,也不会闹事,是吗?

老朝笑了说,你看你看,一说到这类事就上气。好了好了,我们大老远来,不跟你吵架。

老海脸色依然红红的,说,老朝,在这件事上,你作为本地最高长官,如果不全力阻止,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老朝终于动气了,说,老海,你象对共产党的事一点都不懂。即便我同意你的观点,我能够阻止得了这件事么?现在是什么时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稳定压倒一切。老百姓有饭吃,过好日子,才有稳定。有几个人真的会把那些老虎猴子看得很重要呢?嘴上说说可以,发发文件也可以。真要牺牲人的利益去照顾它们,是很难做到的。

老海说,你应该说是牺牲你们的利益。

老朝说,老海,你太偏执了一点。你总是把我看成另类。谁在我的位置上,都只能这样。中国的官场是一排排刻好的模子,你一进去,就得变成模子的形状。你见过人反倒把模子压出了人形的事么?

老海说,有些事,其实是可以尽力去做的。许多的人都尽力按人的模样去做,那模子便慢慢有人形了。只是你们喜欢那模子罢了。

在这一类争论中,一般来说,不论于情于理,老阳大都站在老海一边。毕竟知道一点有关天地人的大道理。但他觉得,这样的问题,搁在他们俩人身上,也太为难他们了。便说,喝酒喝酒。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说这些几乎无解的问题,也太自寻烦恼了。人在这世上还能呆多久都难说。白驹过隙,千年一瞬。我们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呢。英雄也是我们,小丑也是我们,智者也是我们,愚不可及的也是我们。

老海不喝酒,连筷子也放下了,说,老朝,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份上,请你帮忙阻止这件事。在中国,象乌啸边这样清静一点的地方不多了,没有这一小块地方,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我们不能太贪婪!这地方只要一动,就永远无法复原。

老朝说,老海呀,我说个很犯忌的话,这乌啸边要是我私人的,我会三拜九叩头地请你来作宰相……

老海用拳头狠狠擂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真恨自己!十恶不赦啊──

老朝只是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不再说话。

见老海与老朝争执,梅丫只是搂着两个孩子,呆呆地坐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那只小梅丫见老海与老朝争吵,对老朝吼叫起来,被梅丫喝住之后,委屈地趴在火塘边,翻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一顿本原很温馨很快乐的晚饭,就这样不欢而散了。老朝早早地睡去。

老朝睡前对老阳说,这个人,真是没有办法。难怪县里有人说,乌啸边,成也老海,败也老海。

老朝睡后很久,老海依然还在激愤之中,老阳便过去陪他说话。老海于是开始叨叨他的乌猴,他的树木,他的那些各类牲灵们。老阳也只好顺着老海的情绪说一些应和的话。

老海说,现在的人类已太过聪明了,将后来也会灭绝在这聪明上。当初,我如果相信了那些老人们对女峡的说法,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样子。那时我以为那是蒙昧,是迷信,是没文化知识……现在想来,这种愚昧,这种迷信,恰恰是保护天地万物所必须的。它让人不那么刚愎自用,不那么飞扬跋扈,不那么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真以为自己是天地万物主宰。人应该敬畏,应该知道恐惧……什么都不怕了,就要完蛋了……那些说女峡不能进的人是对的。那些说乌猴不能看的人是对的。那些说某些树是神灵,不能砍伐,也是对的……我想,这一切,一定是人类出现之初,上天给予人类的神示,以此作为人类生存的教义。现在,我们背叛了这些教义。我们很快要遭受惩罚……

老阳听着老海咕咕哝哝,突然感到害怕起来。

第二天,老朝的心绪好了一些,老海也不再提头天的那些话,老阳便提议大家出去走走。此次进山,老阳特地带了像机,想拍一些深山雪景回去。城里好多年没有雪了,偶尔下一点,落地即化。儿时拉雪橇打雪仗的故事,怕永远留在了昨天。

一路上,老海给老朝照给老阳照,他说自己一年到头在山里,要看天天都可以看的。最后还是老朝提议来一个“三老”合影。从珞山相遇,至今已有整整十六个年头了。人生苦短,一两次口角,别让它往心里去。

老阳找了一块山石,将像机放上去,又掏出烟盒打火机,将镜头垫好,三个人便站在一面雪坡上。背后是一片皑皑雪山,很纯静,也很磅礴。在等自动快门闪动的时侯,老朝伸开双臂,搂住老阳与老海的肩。此时,三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温暖又酸楚的热潮涌上来。

下午,老朝要走了,老海与老阳送他到昨日下车的地方。

临别时,老海说,老朝,我真想跪下来求你……

老朝打断老海说,你不说了,我都知道。我是这山里长大的,喝着这山里的泉水长大的,听着这山里的鸟叫长大的……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大山里,父母先人都埋在这儿,我不知道爱惜它吗?我做孩子的时侯,这里的许多山林还是密得踩不进脚,要用一点木材,老人都有规矩的,砍枝不砍干,砍双不砍单,真要用一两根大木料了,伐树之前要烧香敬酒,求树大仙恕罪……山里人那么苦,薯叶都吃不上的时侯,有些东西我们是从不吃的,青蛙不吃,蛇不吃,除了斑鸠以外的鸟不吃,下蛋的鸡不吃,可以生崽的猪不吃,狗不吃,猫不吃,更不要说娃娃鱼、穿山甲一类了……哪怕饿死,这些东西我们都不吃。是这些年,你们城里人教会了我们山里人吃这些东西,还出大价钱买它们,能怨咱们山里人么?你们要木材,你们要石料,山里人才去砍才去采,把祖宗的一点东西拿出去换点小钱……

说着说着,老朝的眼里已是一片潮红。握了握手,扭头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渐行渐远。

23

看到最后几盘,已是下半夜了。思思一直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海的声音,还有那镜头后面虽然看不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的老海,让她一直处在一种莫名的紧张之中。梅丫见她冷,抱了一床被子来,让她披在身上。后来老阳坐到她身边的时侯,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了老阳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神经质地抖动着。从前天起,她就一直处在这种颤栗之中,两天多来她几乎不怎么说话,老阳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眼下的尴尬身份,所以当思思主动伸过手来时,他涌出一种怜爱,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轻轻抚弄,象是对她说许多话。

从这时的画面看,老海与乌猴已经非常熟悉。他可以架好机器,让自己也走进画面里去。他朝树上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不一会儿,便会有乌猴从树上下来。有的来取他带来的吃食,有的跟他嬉戏。一只吊在母猴怀中的小猴还跳到他身上,他便找一处草窝坐下,给那小猴抚毛。那小猴便乖乖地将下巴颏枕在老海的臂弯上,舒展开身子趴在老海的怀里。那只母猴则很坦然地坐在一边吃起东西来。那时,那一片阔叶林已日渐稀疏,红黄相间的树叶从镜头的上方悄然飘落,漫出一股秋的苍凉来。老阳看见画面中老海有节奏地摇晃着怀里那只小猴的手臂,嘴里念叨着什么,因离摄像机上的麦克风远,又有猴群的打闹声,开始一直没有听清楚。后来一阵安静,老阳终于听见老海一遍一遍地唱着: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小猴往东走,一群小猴往西走……老阳的泪水忽地涌上了眼眶,他想,世上还有比这更动人的歌谣么?画面上看不清老海的脸,老阳相信老海也在落泪。

画面从苍茫的秋山摇到林子间的猴群,日渐疏朗的阔叶已遮挡不住它们的身影。

老海的画外音:“……这是一个多月前从东边过来的一群乌猴,约有二十多只,在这一带数十里的山林中游动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儿的食物显然不够它们吃饱,看来他们最近几天将继续向西转移……”

画面跳到一片陌生的山林,这儿的针叶林还是一片青绿。树林间,隐约能看见因为猴群的活动而摇曳的枝叶,间或可以发现一只猴影从一棵树腾跃到另一棵树上。

老海的画外音:“今天是1997年11月9日,我现在是在灰竹坝附近的一座崖头。这儿已是乌啸边的边缘,再过去,就属于邻省的东元县了……我现在拍摄的这一群乌猴,已断断续续往西迁移了一个多月,领头的猴子我叫它‘大方脸’。它已经和我很熟,没有戒备之心了……”

看到这里,梅丫、老阳和思思都紧张地站了起来,一起向监视器的屏幕凑近。老阳将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梅丫算了算日子,说,在那之后他还回来过一次,在家里住了一天又走了。后来就再没有回了。

老阳问,老海回来说了一些什么?

梅丫说,他只说,他要带一群乌猴找一条活路。

画面是老海说的那座崖头的外景。这儿已是峰顶,生长着一片稀疏的针叶林和低矮的灌木、茅草。

老海的画外音:“……海拔越来越高,已超过2800米。我不知道‘大方脸’为什么要带领它的部落往高处走。近些天,它们常有一些反常的举动,好象要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近年来,盗猎乌猴的事件依然时有发生,盗猎者的装备越来越先进,手段也越来越高明,他们有强功率的通讯设备,有武器,有交通工具,有麻醉枪,麻醉烟雾弹,还有一种用极细的高强尼龙丝做成的围网,他们称作‘隐网’或者叫‘黑网’,在密林里极不容易发现,乌猴一撞上,便被裹住……这些盗猎者的成份已经复杂的多,去年抓到过几个外国人,但只是罚了款就放了。乌啸边的那些山民,现在只能当个带路的。几年来,乌猴越来越艰难地和这些家伙们周旋着……乌猴的感觉非常灵敏,我觉得它们有一种超自然的感觉能力,千百年来它们一直没让人发现,也不到有人的地方去,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的画面是一片山林。镜头停下,俯拍。一片高山树林之间,有一道数十米宽至上百米宽的深峡,石壁如刀切一般直插万丈谷底。

老海的画外音:“……这是一条陡直的峡谷,目测可能有上千米深。靠我这一边的崖壁,上半部分是光滑的岩石,寸草不生。这条峡谷在乌啸边的地图上尚未注明,可能是最后几个没有被发现的区域之一……”

画面上,那一群乌猴已陆续移动到崖边。“大方脸”攀到崖边的一棵树上,探身向谷底望着,摇晃着,喊叫着。

老海的画外音:“……‘大方脸’似乎很高兴,这大约就是它要找的一个地方。真不知道它是如何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从峡谷的地理构造和植被情况看,这里显然是一个比较适于它们生活的地方,特别是适宜过冬。看来,‘大方脸’终于带领它的部落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家园了……”

画面上,所有的乌猴都来到崖边,探头望着谷底,手舞足蹈。它们沿着崖边跳来跳去,吱吱呀呀不知在叫些什么。

老海的画外音:“……‘大方脸’和猴群显然是在寻找下到谷底的路,但这一带靠乌啸岭这一边的崖壁都十分陡峭。我曾力图引它们顺崖边向远处走,希望能找到一处缓坡。但走了一段路,它们怎么都不肯走了。这山上可供给它们的食物很少,昆虫、浆果和一些嫩叶已很难找到。如果不尽快下到谷底,那只能原路返回,再找另外的路……”

画面出现了一处很窄的峡口,两面山崖的崖头几乎挨在了一起。

老海的画外音:“……这一处是峡谷最窄的地方,两壁间只有十几米,对面崖壁可能是朝东南的原因,岩缝里长着杂树和一些藤蔓灌木类植物。只要能渡到对面,那么乌猴是可以攀着这些植物下到谷底的……”

画面上,“大方脸”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一会儿趴在最窄处一块突出的岩块上朝对面望着,一会又窜上树梢,摇晃着树枝,似乎是想借树枝的弹力跳过去,但终于又吱吱喳喳地下来了。

老海的画外音:“……我在这里已经两天,它们不再向别处迁移。看来,只有想办法帮助它们过去,才能找到一条生路……”

最后一盘带子上的图象结束。屏幕上一片雪花点。

老阳说,这就是老海最后去的地方。

梅丫说,肯定就是这里。

但往下怎么办?大家有点犯难了。按老海的留言,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显然他的担心之一是这条无名峡又被人发现。但是不对别人说,谁也不会找到那里去。

老阳问,到这个地方有多远?

梅丫说,到灰竹坝要走两天,从灰竹坝到那个崖头不知道有多远。

老阳问梅丫,你说怎么办?

梅丫说,再远也要去的。

24

第二天,搜寻队伍如头一天那样一早就聚齐,又浩浩荡荡开进山里。

队伍走后,老阳找到老朝,希望他与空军联系,再用一次直升飞机。老朝说,没有任何线索,在这茫茫大山里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昨天人家已尽了心了。

老阳说,我有了一点线索。

老朝一惊,忙问什么线索。

老阳说,找到了,我再告诉你,其他你先别问。

老朝一脸狐疑,只好答应再联系看看。

快到中午,空军的直升飞机终于来了。老阳,梅丫,思思上了飞机。让直升飞机将他们送到灰竹坝。

不到一个小时,直升飞机飞临灰竹坝上空。灰竹坝海拔两千多米,在这高山之巅,竟有一片宽阔的大草甸,长约五六百米,宽约二三百米。原先老阳他们几个还做好了爬绳梯的准备,现在却大大方方地从舷梯上走了下来。老阳与林业局的那位科长说好,下午四点,在这里接他们。不见不散。

直升机飞走了。一下静得耳鸣起来。在直升机上,林业局的那位科长说,灰竹坝原来还有六七户人家,因为进出太不方便,连盐都吃不上,便陆陆续续迁走了,现在倒成了野羊野猪的好去处。

依着地图上与临省那条边界线,老阳几个确定了那座崖头的方向。看那山势,总有十几里路,而且一路上坡。幸好有梅丫选路,没走太多弯路。上了山顶,凭着对那一段片子中景物的记忆,他们找到了那一段最窄的峡谷。这时,老阳和思思已经累得说不出半句话。头痛欲裂,心慌气短,嘴唇都乌了起来。老阳想,这大概就是高山反应吧。于是,只好先找了一个草窝歇几口气。梅丫没歇,急慌慌地沿崖边寻来寻去,一边用那乡音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喊:海哥哥──海哥哥──

老阳这才想起,在大风坳从来没有注意梅丫是如何称呼老海的。梅丫喊他海哥哥,今天第一次听到。听她那凄厉又旷凉的喊叫,真令人一阵阵心碎。

思思朝梅丫喊叫的方向呆呆聆听,戚然说道,被一个女人这样喊叫的男人,死而无怨了。

空旷的峡谷远远传来“海哥哥──”“海哥哥──”的回声。

后来,就听见了梅丫的哭喊声:在这里──在这里──

老阳的心一下蹦到嗓子眼上,拉起思思,朝梅丫的哭声跑去。

在离那块突出的岩石数十米之外,有两根绳索从崖顶一棵树上挂下,斜拉到对面崖头的一棵大树上,象一条空中索桥。梅丫边哭边指给老阳、思思看老海的那台摄像机。那台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放置在悬崖边的一棵大树下。老海的那只背囊也在旁边,打开着,里面还有许多食品和一壶水,那些手电,指南针,摄像机电池一类的器具也都在,睡袋放在一旁没有打开……见物不见人,三个人这才真的恐怖起来。

老阳、思思、梅丫在悬崖边、林子里边喊边找,但再没发现新的线索。老阳抓住一棵结实的树枝向万丈绝壁下望去,浑身就酥软了。其后很长时间,他不敢回想这一刻。他想,老海怕是失足落下去了。他去对梅丫说时,梅丫说,老海不会掉下去,除非被人推下去。老海翻山越岭,乌啸边没谁赶得过他。这时,老阳突然想起摄像机里的录像带,便过去想将那带子在寻像器里放出来看看。不知是没按对地方,还是没有电了,寻像器里什么也看不见。老阳只好又向更远的地方寻去。

眼看与直升飞机相约的时间逼近,老阳急出一身汗来。他跑去取出那盘带子,说,先返回再说。

梅丫死活不肯走,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不走,老海就在这里……

老阳说,知道了在这里,得赶快叫人来呀──

回灰竹坝的路上,就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老阳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已到,便一路趔趔趄趄朝山下跌去。直升机大概是在约定的地点没见到人,又爬升起来,围着四周的山岭盘旋,等老阳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直升机已飞出老远。

老阳边跑边绝望地想,今天怕要在这高寒坝子上过夜了。不知能否找到当年那几户山民留下的房子。

等他们三人歪歪倒倒赶到约定地点,又远远听见直升飞机返回的声音。老阳掏出手帕,拼命朝远方挥动。

上了直升机以后,林业局那位科长说,你们下山的时侯,我们就看见你们了。估计你们路上还得一段时间,我们就又在四周转了一下。

那位科长紧接着又说,刚才,我们发现了一个峡谷,从前一直都不知道,连地图上都没有。明天应该在这一带搜索一下。

25

发现了那条无名峡谷,发现了老海的东西,老朝和县里一帮人又提起了精神。他们刚刚开过会,本已决定停止搜索,天气预报说,明天午后有雪。老朝说,东西找到了,就一定要找到人,下钉子也要去。

老阳没说起那盘录像带。

夜里,待人走后,他叫了思思和梅丫一起看那盘带子。

画面一开始依然是那个崖边。

老海的画外音:“今天是1997年11月15日。这里是崖头附近的一条无名峡谷。那一群从东面迁移过来的乌猴,今天要试着从这里攀越到峡谷对面的山崖上去。愿上天保佑它们成功……”

从画面看,机器就固定在崖边,也就是白天发现机器的那棵大树下。不一会,远远看见老海从崖顶上拉着一根攀山绳滑下来,又在附近岩石上打了两个保险支点,拴上一根保险绳,然后将攀山绳系在自己腰间的保险扣上,朝对面崖头斜下方荡去,头几次都踩空了,后来,他终于抓住对面崖上的一棵树,顺着树爬下去,将两根绳索都固定好,再抓住绳索攀回来。老海一只手搂住一只个头很大的乌猴,攀上那条“索桥”,一根绳踏脚,一根绳扶手。那只个头很大的乌猴估计就是老海说的“大方脸”。老海搂着“大方脸”很艰难地向下出溜了几米,强迫“大方脸”自己抓住绳索,并将那惊恐万状的猴王朝前驱赶。“大方脸”先是紧紧抓住绳索,悬在半空中惊叫,后来才敢沿着绳索慢慢移动,向对面挪去。到了对面,看了看四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沿着绳索爬了回来。毕竟是猴子,再爬回来就很利索了。“大方脸”对着它的猴群手舞足蹈吱吱喳喳叫了一通,抱起一只小猴,让它搂着自己的腰,很利索地将它带了过去。于是,一只又一只乌猴试探着抓住绳索向对面攀去。

画面运动起来,镜头向前推移。又出现了老海的话外音:“‘大方脸’的部落正在转移,但愿它们能安全下到谷底……”

正在这时,画面上那些没有过峡的乌猴突然间骚乱起来。本已聚在崖边的十几只猴子又逃到了树上。镜头迅速地跟踪着它们。

老海的画外音:“猴群又炸窝了。近来已经发生过几起这种事……”

老海的画外音突然粗重急促起来:“我看见他们了──”

镜头朝远处一个方向聚焦。画面渐渐清晰,有隐约的人影躲在一丛草窝后面。

老海的画外音:“一个,两个,三个,有人也在跟踪这一群乌猴。很可能是我把他们引来的……”

镜头已推到头,但是距离太远,始终只能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如果他们不动,是很难发现的。

老海咬牙切齿的声音:“天杀的!这群天杀的──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一阵响动之后,从画面斜刺里冲出了老海。他拿着那支枪,朝那草窝的方向跑去。突然一声锐利的枪响,又一声锐利的枪响,老海扑倒在地。过了一小会儿,他动了一下,猛然起身半跪,举起枪朝那几个人方向射击,然后是对射的声音。枪声中,老海一跳而起,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向前冲去。枪声中夹杂着人的哭叫,接着又是几声枪响……然后一切都静止了,画面象一个定格──深秋中,一片疏朗的针叶林后面是半壁刀劈一样的山崖,远方一片秋阳下的群山橙黄碧绿。没有云,也没有雾。那一角蓝天格外澄明。这个画面似乎与前面那些索桥、攀援、骚乱、枪声、呐喊及冲锋毫无关联。

老阳、思思和梅丫象被冻结了一样,没有血色也没有声息地等待老海再回到画面中来。

画面依然纹丝不动,只有山风吹进麦克风时,发出一阵一阵“噗──噗──噗──”的古怪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们就这样惶惶地,呕心沥血地等待着。这一次等待对老阳来说是终生难忘的。它足以让人发狂或痴愚。那盘带子在那一片油画般的风景中一直走完。

憋了几天的思思终于痛哭失声。

思思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自言自语地说:老海把我毁了。

这一次,老阳听懂了,他记起了很久以前的一首短诗:她把她带血的头颅放在天平上,让一切苟活的人都失去了重量。

老阳说:老海把我们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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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支精干强壮装备齐全的搜索小组在空军的支援下飞赴无名峡。直到傍晚,才在纷纷雪花中返回。

他们找到了老阳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还用绳索将几个人放到了谷底,在附近数百米范围的密林里象篦虱子一样来回篦了几遍,也没有发现什么。

老阳思思梅丫一去就直奔那几人藏身的那个草窝,除了草丛有点散乱,竟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三个人在那里呆呆站了半天,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最后倒是梅丫痴痴说了一声,老海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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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在电视台的全省新闻联播节目中,播出了这样一条新闻:“……我台杰出的电视摄影记者、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世界自然基金会‘地球与人类’金奖获得者、我省著名的乌啸边女峡与国家级珍稀动物乌啸边黑叶猴的发现者郝大海同志,在近期的一次野外摄制活动中不幸失踪。从目前发现的线索来看,生还的可能性已很小……郝大海同志是继我国著名科学家彭加木、著名徒步旅行家余纯顺之后又一名义无反顾的、为事业而献身的壮士与英雄……”后面便是许多有关寻找郝大海同志的画面和语言。

这条新闻最后说:如果发现有关郝大海同志的新线索,请尽快与我台或当地公安机关联系。

1998年7月5日一稿 1998年8月3日二稿 武昌大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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