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媒鸟5——一个说话人的传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41 次 更新时间:2008-09-11 13: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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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发云 (进入专栏)  

  

  如今,老齐齐常常兀然就回想起儿时的情景。回想起那条九曲老巷,那座青砖老屋,那堂屋通往后厢房的走道,还有那夏日里,从走道中徐徐滑过的穿堂风。

  老齐齐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常常是仰卧在一只古旧的竹躺椅上。这只竹躺椅已被人的汗渍油渍濡得暗红,样式也很老,和这套新式单元房很不协调。老齐齐把它放在卧室门口,些许微风从卧室窗口飘进来,在老齐齐出汗的皮肤上抚出一丝丝微凉的感觉,再由客厅的窗口飘出去。家里有电扇,但老齐齐需要这样一丝丝自然风的抚摸。那风有一点特别的气息,不似电扇风那样刚硬,它有着千变万化的灵动,在你身上触一下,又滑开去。更重要的是,那风是对往日的一种追寻。被这样的风倏忽撞一下,心里便有了一种熨贴又怅然的惬意。如果说,如今的老齐齐和从前还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就只有这暑日中的一张竹躺椅和正午的些许穿堂风了。女儿回家时说,这凉快吗?有一阵没一阵的,风还是热的。再说,好好的客厅,横这么一把竹躺椅,看着也不像一回事。女儿说的时候,老齐齐便将竹躺椅收起来,塞到阳台上,拧开电扇。他怕女儿嫌家里热。但只要女儿一走,他又照原样躺着了。

   老齐齐这样躺着,便清清楚楚地听见往昔自己说过的许多话语。老齐齐许多年不怎么说话了。老齐齐也清清楚楚地听见奶奶的说话。奶奶用她那一口一辈子也没改掉的乡音说,这个小杂种,把别人三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奶奶说,齐齐开腔早。三个月就想说话。

   那时,齐齐成天躺在一只摇窝里,咿咿呀呀的。摇窝是一种快要失传的家具,起码在眼下的都市里,多年不见了。在齐齐出生的那个年代,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这样的物件。一只竹编的椭圆形篮筐,铺上轻软软的棉絮,或垫上凉爽爽的篾席,便是一只温馨的小窝。竹篮嵌在一副V字形的木架上,V字形木架的底部,有两道弧形的木杠,推一推,便摇晃起来,像一只小船,在涟漪中荡漾。一代一代的孩子,都是这么晃大的。

   齐齐躺在这样的一只摇窝里,按奶奶的说法,三个月大,就开始学说话。齐齐开始说的那些话都很简洁,比鲁迅先生说的“哼唷吭哟”派诗人还要简洁。齐齐长大以后听奶奶复述过:“哒哒哒哒哒哒哒”,“嘎嘎嘎嘎嘎嘎嘎”,“呀呀呀呀呀呀呀”,都是麻花韵的。几周以后又有了江阳韵,又有了言前韵。睡在摇窝中的婴儿齐齐,一定是在那舌头与口腔的配合运动中,在发出了那些有韵律有节奏的声音时,获得过许多的快乐。奶奶说,这伢爱说不爱哭。饿了也不哭,拉了尿了也不哭。你要在他说话说得兴致最高的时候扯下他的尿布,里面肯定是一泡尿或一滩屎,而且都已经冰凉了。你要是打断他,给他换尿布,他就会歇斯底里地嚎哭起来。

   到了一岁,齐齐的话已多得有些讨人嫌了。他大多时间依然仰面躺在摇窝里,说着一串一串已经夹杂了一些单词但语焉不详的话。这些话他的家人已记不得了,因为不懂它的意思,很难记。只记得他可以悉悉索索说上一两个小时不停嘴。齐齐的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学校很远,回家很晚,吃完晚饭都要批改作业,常常要工作到夜深。有时便会不耐烦,说,齐齐不说话。齐齐嘎然停下,憋着气,连呼吸也没有了。终于憋不住,又悉悉索索说起来。当父母亲再次阻止他的时候,齐齐就哭了。父亲便会一边继续批改作业,一边摇头说,这家伙,我们齐家几代人的话也没有他多。如果奶奶干完活,便会过来抱他,说,这个伢,往后是吃嘴巴饭的,不受累。

   到了三岁,连赞叹他将来吃嘴巴饭的奶奶也受不了他了。他可以一天问你一千个问题然后又给你讲一千条道理。奶奶的脚怎么这么小呢怎么比我的脚还小呢因为呀奶奶的鞋子太小了,奶奶你明天穿我的鞋吧?奶奶你尿尿蹲着我尿尿站着因为呀奶奶你年纪大了站不动了是不是?奶奶你生了爸爸你为什么不把我也生了呢那样我现在就和爸爸一样大了。奶奶别人都有爷爷我怎么就没有爷爷呢?奶奶说,你爷爷死了,你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死了。齐齐很认真地问,那我现在都懂事了你怎么还没有死呢?奶奶说,你奶奶还没有到时候。齐齐问,那是么时候呢?奶奶是一个快乐的粗人,被齐齐搅糊涂后,便笑骂一声:你这个小狗日的,操几多心,操心不长个子。更多的时候是奶奶不敢理他。他便在自觉无趣之后,去和那些画片、积木、洋娃娃、手枪、弹珠、玻璃瓶们开聊。他一个人就能代替它们所有的人说话,音调,语气,立场,观点各各不同,真正是一人一台戏。有时候,齐齐还会抓来一些小虫子,蚂蚁,蜘蛛,蜗牛,豌豆虫,多脚虫,甚至模样令人恶心的鼻涕虫,放在小瓶小罐小纸盒里,絮絮叨叨地和它们说话,晚上还像宝物一样收藏在自己枕头旁边。奶奶说,齐齐前身一定是一条虫,憋了一世没说过话。

   齐齐没有哥哥姐姐,后来也没有弟弟妹妹,这在当时,是很稀罕的。父母本不多言,加之忙碌,和他说话的时间也不多。齐齐家独家小院,又在小巷深处,没什么人往来,好几年间,齐齐睁眼的时光,只能见到奶奶一个人。所以儿时的齐齐,有些女性化,善良,细腻,琐碎,耽于幻想。

   齐齐的多言多语,帮他度过了寂寞的童年。

  

   说实话,如果不求耳朵根子清净,养齐齐这样一个孩子真是很省心的。不生病,不乱跑,不偷嘴,不挑食,没有大的破坏性活动。便是奶奶搅他不过,到隔壁左右家坐上一两个钟头,也无须耽心家里会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真正给齐家带来麻烦,是在齐齐上学之后。开学第三天,齐齐便带着班主任老师一起回家了。班主任老师对齐齐的父母说,这孩子太不听话。父母忙问,这孩子怎么啦?老师说,上课讲话,一刻不停地讲话。父母又问,和谁讲话?班主任老师说,前后左右,个个都讲到。别人不跟他讲,他就自己跟自己讲,从第一堂课一直讲到第四堂课,批评了,哭了,眼泪还没干,又讲起来了。真拿他没办法。听说你们二位也是当老师的,你们应该知道,碰上这样一个学生怎么得了!齐齐父母赶紧道歉并当场严厉教育了齐齐。但三天之后,齐齐又带着班主任老师回家来了。也是,一个爱讲话又多年没人讲话的人,一下见到这么多人,怎么能不痛痛快快说一说话呢?

   克服齐齐上课讲话的毛病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渐渐有点成效。老师说,讲话倒是讲得少了,但不讲话的时候,那嘴巴也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吃零食。见到他这个样子,老师的教学思维便会被打乱。这个问题齐齐的父母一听就知道――他依然在讲话,只是不发声而已。在家时,不让他讲话,他嘴巴就是这样动。齐齐的父亲说,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我们带他去看看。

   到了后来,齐齐不光是小声讲话了,也不光是像吃零食一样运动口舌,又开始插嘴。老师提问,凡是他知道的,或自认为知道的,连举手也来不及便要说出来。为此,又吃了不少苦头。罚站,留校,打扫卫生,写检讨书写保证书,直至被逐出课堂。但事到临头,又总是旧病复发。他努力学会举手,学会待老师点名后再站起来发言。他举手举得很迫切,小胳膊往上一蹿一蹿,小脸憋得通红,像一匹打开了栅栏但又被人扯住了缰绳的犟驴驹子。如果此时老师点了别人,他便脸也白了,眼也直了,背后中了一弹似的。如果被点起来的人不会答,或答错了,那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喊出他认为正确的答案来。他如此急不可耐,有时却错得很厉害。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便趁机将他狠狠糟蹋一顿,简直就是往死里揶揄。这时的齐齐的脸就会红一阵白一阵,张惶而不知所措。看他那种难受模样,总觉得他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做这等丢人事了。可下一次,他又依然故我。有一次,齐齐的父亲特意到齐齐的学校去,躲在教室窗外偷窥,看了半堂课后,回去对齐齐妈说,这孩子怕不好改了,那是一种病症。咱们也别再为难他了。

   到了小学后两年,齐齐这毛病已改了不少,起码那种在课堂上明显违规的多嘴收敛了许多,或许人渐长大,有了一点自尊心,毕竟插嘴答题冒的风险太大。但是在课余,和同学们东南西北胡扯八道的时候,仍是一把好手,你如果要他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炫示出来,那苦痛比不让他吃饭更甚。这里之所以用吃饭作比方,是因为在那个年代,吃饭是一桩天大的事。有同学曾将刚用了两周的新课本换了一张三合粉软饼吃了。有时,一个很长的话题被上课铃打断,一到下课,齐齐会立即把刚才那几位听众拽住,将那余下的部分讲完,这才心满意足地轻松下来。许多年后,齐齐读到一位哲学家的话,说语言是人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他便理解了自己是为了存在而吃尽了苦头。

  

   中学之后,齐齐的多言,逐渐从坏事变成了好事。一来毕竟大了,终于控制了课堂插嘴的恶习。二来中学生求知欲强,话题渐开,交往增多,“语言”真的成为了人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谁会说,谁说得好,谁就控制了群众。那时的中学生比较自在,学习压力小,家庭管教松,也没有什么重大社会治安问题。大家许多的闲暇时间,便在说话中消磨。本来,半大孩子,也要蹦蹦跳跳,但那时吃饱肚子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体力不够,学校已将所有的体育课,劳动课,课间操,课外活动甚至音乐课都取消了――总之,凡是消耗体力的事儿一概免除,像水尽粮绝的探险家一样。所以,课间课后说话,就成为大家最喜爱的活动。那时可说的话题又多又大,从苏联变修,古巴革命,越南战争,蒋介石匪帮反攻大陆,亚非拉美风起云涌,神怪故事,街巷轶事,一直到伊拉克蜜枣吃多了,脑袋一碰便会掉,某条街抓出个潜伏特务,在下水道里生活了十三年,胡子长到脚背上之类的恐怖传闻。再就是复述看过或听来的电影情节。那时,市民们最重要的文化生活当然是电影,一部新片子出来,全城皆知,一半人看过,一小半人要看两遍以上。不像现在,一半人从不看电影,一半人偶尔看看,其中一小半没看完就出来了。那时的初中学生看不起两遍(有些一遍也看不起),事后复述,等于又看了一遍,没看过的,也就像看过了一样。齐齐常常能将没看过的电影叙说得比人家看过的还周详。他还能把《地下尖兵》和《永不消逝的电波》杂糅在一起讲得几乎天衣无缝。这两部片子他一部也没看过,是乘凉时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以至后来他不能确定哪些电影他究竟是看过还是没看过。当然,讲得多了,也会有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的时候。久而久之,被同学们起了一个外号叫“齐夸夸”。这“夸”字在本地方言中读二声,有滔滔不绝也有言而不实的意思,褒贬各半。时隔三十多年,当年旧友见了,还会记得这个亲切的称呼。

  但不管怎么样,齐齐成为一个大家喜爱的人,受欢迎的人,甚至是不可缺少的人。齐齐成绩平平,除了语文偶尔冒点尖,其他各科都在刚刚及格程度。齐齐长相平平,脸色苍白且略带菜色,但那灵动热情的眼睛,那鲜活并永不知疲倦的两片薄薄的嘴唇,使他有了一种特殊的魅力。齐齐的身个属于那种豆芽菜类型,瘦长而单薄,在崇尚武力的初中男生中,这样的体形要取得大家的认可,实属不易。所以齐齐有满足感。每当放学后,总有三五个、七八个同学一路跟着他,勾肩搭背,以他齐齐为核心,海阔天空纵情放谈,连那最折磨人的饥饿都会抛到九霄云外。一些同学由于被他说话吸引,常在放学路上随齐齐多走一段弯路,甚至就跟他到家了。弄得齐齐父母迟迟不敢开饭。那年月,谁敢留人吃饭呢?

  

   初三那年,齐齐的各科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父母说是齐齐省事了。奶奶说齐家人天生就是读书胚子,他爷爷玩到三十岁,就突然考上大学了呢。邻里说,这伢从小机灵,那一张嘴巴几会说。只有齐齐自己明白,他能发奋,全因了同桌女生的一句话。

   初三开学,放假前那些同窗们胖胖瘦瘦高高矮矮全发生了变化。于是老师重调座位。齐齐得到了一个新同座。不知怎么的,齐齐就像初次见到这么一个女生一般,又新鲜又迷人,两个多月,一下就如此婷婷袅袅了。连那眉眼也变得像一口潭水神秘又诱人。不过这都是齐齐自己的感觉,因为那眉眼从未正经看过齐齐一眼。那女孩特别骄矜特别孤傲。那也该她,拿出她任何一科成绩来,都在班上前五名之内。特别是数学和外语,永远稳占第一。而且该女生学得极轻松,连上课你都觉得她心不在焉似的。放学铃一响,抓起早已清理好的书包就走,以家住较远为由,从不上晚自习。齐齐自从和她同了座,便一直小心翼翼地设法讨好她。比如将墨水放在课桌中间,示意可以两人共用,比如迅速地帮她拾起掉在地上的书本,比如将老师在晚自习时布置的练习题抄好塞进她的抽屉……可她那一方从来没有友好回应,就像身边没这个人一样。甚至就在一大帮人围在齐齐课桌前听齐齐“夸夸”,她也无甚反应,有时就收起书本离去了。这让齐齐很痛苦也很难堪。一次,在教室外走廊上,几个女生正兴致勃勃复述齐齐讲的一段笑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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