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鸣:勾心斗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96 次 更新时间:2008-03-03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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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鸣  

一年一度的分支机构工作会议,如期在北京的中鑫集团公司总部召开。

汤依平作为中鑫深圳公司的经理、法人代表,此次进京的心情非常复杂,甚至有点沮丧,绝对不同于往年,这从他的汇报材料中就可以略窥一斑:材料中不再像以往那样唱高调,也没有了精心构思出来的一条条长远规划。假如可能的话,他连材料都不想拿出来。相反,他的怀里揣着一份调令,只要觉察风头不对,他倒是随时打算把它拍在总公司刚上任的一把手史刚的桌子上!

按照总公司的规定,凡是连续两年亏损的单位,其领导将被免职。中鑫深圳公司已经连续亏损四年了。如果把前两年的亏损归咎于公司转轨——从传统的贸易型转入自动化工程领域——所付出的成本而剔除的话,那么后两年的亏损则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理由加以辩解了。今年,尽管在财务报表上也做了不少手脚以降低成本,比如,应计提的坏账准备没有计提,已确认的坏账又不作处理,该报销的费用不报销或少报销,而以借款的形式挂帐……但也只是勉勉强强把报表上的收支做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玩的是什么猫儿腻。其实,这还是次要的。问题的关键是,总公司的一把手换成了史刚—— 一个和汤依平没有半点特殊关系的人!这就让汤依平不得不考虑自己的退路了,……

当初,有可能问鼎总公司一把手交椅的只有两个人——史刚与何向明,而行将退休的殷总在私下不止一次提到:小史接不了我的班,没别的缘故,就因为他是我提拔的。其言凿凿,其情切切,令汤依平这样的在宦海里沉浮有年的老手也相信了。由于何向明是分管分支机构的副总,平日里工作联系多,熟悉一点,汤依平自然把宝押在了何副总经理身上,……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只要你和哪位领导的关系近了,人家就会说你是那位领导的人,而史与何偏偏又有矛盾(处在他俩的位置上很难会没有矛盾)。这样一来,汤依平和史刚的关系就难免有些尴尬。直到正式公布了史刚接班的消息后,汤依平才意识到殷总当初是放烟幕弹。这只老狐狸!

汤依平至今都想不通:殷总在这件事上为何要瞒着我呢?不该呀,真是不该!汤依平在公开场合曾多次声言:殷总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他对这份知遇之恩也一次次给予了报答。随着回报的增多,相互关系的加深,他对殷总的称谓也发生了变化:由老总而老板而老爷子。可以想见,他们的关系是多么非同一般了。都是这种关系了,他却……汤依平进京前思想上有过一番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带上三万元先去看望殷总:既可避免人走茶凉之嫌,又能打探一下总公司的底牌,趁机还能以倒苦水的方式策略地向殷总发几句牢骚,或许还能换来某种支持,毕竟他的余热还在嘛。一石三鸟,何乐不为?汤依平刚一住进宾馆就拨通了殷总家的电话:

“老爷子,我是依平!我要去拜访您老人家呀!……哪能哟!我是那种人吗?”

大约六年前,殷总去甘肃酒泉洽谈承包项目的事情,作为当时的中鑫西北公司经理,汤依平自然是陪同前往。工作之余,他们游览了嘉峪关。黄昏时分,他们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只见寥廓的苍穹下,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金风瑟瑟,孤鸿哀鸣,令人感到格外肃穆。借助大自然营造的这种氛围,汤依平向殷总曲曲道出了自己的抱负,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西北太落后,想到市场经济发达的深圳施展一番拳脚。当然,他也没忘了直言相告: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很想回广东老家。汤依平的言谈话语中蛮带感情,说到激动处,还随口吟出了辛弃疾的《水龙吟》词中的句子: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当时,殷总不知是被他的话,还是被辛弃疾的词,抑或是被那么一种氛围深深打动了,一迭连声地说:我理会了,我能理解。事后,在调整分支机构的领导班子时,殷总没有食言,还真把他调到了深圳,……

金钱真是个好东西,就像一种特殊的黏合剂,能把本来相斥的同性、相互疏远的上下级以及存在诸如此类情况的人粘在一起,使他们无话不谈。当汤依平把三万元现金放到殷总家的茶几上时,双方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于是,他开门见山,大倒苦水:

“……这年头生意难做,那帮技术人员更难管。唉,说心里话,我真是干得够够儿的啦!”

“怎么,今年的效益又不好?”殷总把装钱的纸袋放到茶几下面,一指杯子,又说,“喝茶。这可是极品毛尖,你尝尝。”

“又亏啦!”汤依平啜了口茶水,说。“老爷子,您也退了,往后没人罩着啦。我也到了该挪挪窝儿的时候了。”

汤依平说着把调令掏出来递给了殷总。殷总瞟了一眼,不解地问:

“粮油进出口公司?你去那里能做什么?”

“咳——,暂时把关系放在那儿,挂个名,还不是去干个体呗!”汤依平说话时流露出些许凄凉之情。

“你有病!”殷总笑吟吟地说。“要么就是翅膀硬了,想自己办公司啦!看来这几年你也没少……”

“哪里,哪里。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但凡有辙,也不想走这一步哟!我在国企干了二三十年,乍猛的要单干,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可是,没办法呀!原以为何总铁定了接您的班,没承想史总咸鱼翻身……老爷子,恕我直言,您把这事真捂了个严实,半点风声也没透给我哟!”汤依平用不无埋怨的口气说。

“狡兔三窟,这你都忘啦?当初,史刚儿子出国留学,你如果也表示表示,不就没有后顾之忧啦?”殷总眯着眼,盯住了汤依平说。

经由殷总说话时的语气和眼神,汤依平这才憬然有悟:当年把何总的女儿送去英国留学,肯定让殷总妒忌了,怪不得他对我留了一手!

“老爷子,实不相瞒,是凡庙里的佛我想挨个儿都拜到,可是,力不从心哟!市场竞争这么激烈,相互压价,一个工程干下来,剩不下几吊钱,去掉经营费、人工费、回扣、税金……”汤依平掰着指头,说。

“好了,别数啦!我都明白。”殷总摆了摆手,又说,“过去的事情不提。你的调令也收起来。我回头找新班子里的人分别谈谈,做做工作,争取——只能说争取——让他们再支持一下。我已经退了,不能打包票……还是古人说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背靠中鑫这棵大树,不管干点什么,总比你单枪匹马去拼搏强多了吧!”

“当然,当然。”汤依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要把殷总给的这颗定心丸送到肚子里。

在分支机构工作会议召开的前一天晚上,中鑫集团总公司新班子全体成员和殷总在贵宾楼酒店设宴招待汤依平。席间,大家频频推杯换盏,互道问候、鼓励。待喝到酒酣耳热之际,领导们一致确认中鑫深圳公司当务之急要办好两件事:一是抓紧股份制改造,要让职工参股;二是总公司作为产权单位同意将部分深圳的房产卖掉,以偿还分公司欠银行的到期贷款。

总公司新班子的姿态和举措令汤依平深受感动。当晚回到宾馆的房间里,也许是因为多喝了两杯,汤依平变得格外兴奋,鞋也没顾上脱,便像高空坠物一般倒在了床上,由于反弹的作用而轻轻地颠动着。忽然,他蜷起身子,两只脚在空中猛烈地蹬了几下,嘴里大喊一声:“YE!”用手打个榧子,一翻身又坐了起来,——活脱年轻了三十岁似的!此刻,他迫切想找一个人分享——准确地说,让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这份兴奋和喜悦之情。他掏出手机,在电话簿栏目里“嘀、嘀、嘀”一通摁,最后选中了中鑫深圳公司总工程师马戈的手机号码。

“马工!”微醺中的汤依平嗓门儿变得特别洪亮。“你干啥了?哦,和ZMS公司洽谈设备价格,好!对,对!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呵,总公司同意把部分房产变现后用来还清贷款啦!还同意我们改制,并答应让出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股份,叫职工参股。这样一来,公司不就成了咱们的啦?!你们这些有技术的都可以参股,……这一回,我们可就、就活、活——啦!还有,刚刚总公司新班子全体,在、在贵宾楼请我吃饭,真是给足了面子哟!我先跟你打个招呼,等我回去后,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大干一场!首先要完善制度,比如以前的提成比例就不合理,不管怎么说,公司也要拿大头呀!还有……你在听我说吗?好不好?”

“好个屁!”马戈关上手机,狠狠地骂了一句。“真得意哟!不是多喝了两杯猫尿,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啦!看老子刚签了大合同就要改变分成比例,真他妈孙子!”

“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随着娇滴滴的问话,一个头发上还滴着水的女人从卫生间款步走出来,身披浴巾,露出两条白皙而修长的腿。

“汤团呗,还能有谁。”马戈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说。

马戈属于五短身材的人,故而凡是他不中意的人,都会在他眼里变矮变圆。不过,马戈在背后管汤依平叫汤团还有一层意思:每次受到汤依平的辖制后,他都产生一种由于嘴馋被热汤团烫着后有苦难言的感觉。马戈吸着烟,想道:别看汤团平日里端着个总经理的臭架子,其实脸皮比谁的都厚!我刚签订了几份大合同,他就来套近乎,好像多信任我似的……

“想什么啦?”女人坐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瞥见马戈心事很重的样子,问道。“你以前跟我说过汤经理对你不薄,在你倒霉的时候还拉过一把,现在怎么又……”

“他是帮过我,可我也对得起他啦!”马戈拍了一下大腿,又说,“几年前,我来这个公司的时候,他们能搞啥?说是搞设备进口,却连进出口权都没有,全靠从内地企业拿了合同,再找报关公司偷税!后来,银行、海关和税务的电脑一联网,他们就维持不下去了。是我来了以后才把业务转为搞自动化工程项目上来的!当初,作第一个投标项目的标书时,老子熬了四天三夜,差点吐血!项目拿到手,当年就扭亏为盈,……也算报答了他给我的那份恩,——两清啦!”

“既然两清了,何必还要生这么大的气哪?”女人又问。

“这你就不懂了。一年多来,我没拿到合同,他把我吊起来,想让老子风干哟!”马戈用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头,作了个上吊的姿势。

“不至于吧!”女人扑哧一笑,撩起头发,边擦边说。“你的话和我的发一样——水分太多。”

“一点都没夸张。你听我说,除了基本工资那几吊钱,没有奖金,没有补贴,年底连双薪都没有!不光如此,还时不时冷言冷语敲打两句:拿不到合同,只有技术也不顶用,电脑派不上用场,连锄把子都不如!你听听,像人话么?他对技术一窍不通,好像拿了两个合同就有多伟大似的!其实,他还不是拿着公司的钱去拉关系?而我跟踪的这几个项目,他不给报销一分钱的经营费,说是要等签了合同、款进了账才能给报销。让我自己贴上钱给公司创效益。这跟等生下孩子再花钱娶媳妇有什么区别?”马戈越说越有气,额头沁出了汗珠。

“算啦!你不是已经拿到合同了么?按照你们公司利润五五开的提成比例,你还愁什么?”女人说着,端了一杯茶走过来,坐在马戈的腿上,用纸巾轻轻抹去他额上的汗。

“现在我当然不愁了。我手里有了大合同,汤团想粘我还怕粘不上哩!”马戈将没抽完的半支烟在烟碟里使劲一拧,腾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女人的那只翘翘的奶子,又说,“你不是也主动地投怀送抱啦!”

“讨厌!我是你说的那种人么?!”女人推开马戈的手,从他的腿上跳下来,眉毛一挑一挑的,故意做出使性弄气的样子。

“开个玩笑嘛!”马戈一把将女人又拽回了怀里,说。“来,给我喝口水,润润嗓子。不过,你更应该多喝点儿,嗯,湿润了,水大了,再干起来那才叫……”

马戈说话时将手伸进了女人的两条大腿中间游走,女人则“呃——”的叫了一声,开始作蛇的扭动,……

女人叫林丽娃,是国际知名电气厂家ZMS公司在广州代理商的一位业务员。当年,马戈在内地某设计院作室主任,曾到广州和ZMS公司的代理商洽谈业务,结识了这位当时还是前台小姐的林丽娃。对于女人的容貌和气质,马戈自以为有一套独到而严格的评判标准,故而他常常给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打分,只有那些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且长发飘飘的姑娘才将就及格,而他第一次见到林丽娃时就给她打了个80分!

那天,马戈来到公司,林小姐把他请进洽谈室,随即通知了业务经理。就在等候的几分钟里,马戈一上来习惯性地给林小姐打了个60分。当林小姐操着软软的、带有上海腔韵味的普通话,问他喝咖啡还是茶时,马戈给她又加了5分。马戈说:咖啡吧。林小姐又问:加糖么?我想应该放一点。马戈本不想放糖,因为体重超标了,便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放糖?林小姐笑了,只是眼睛在笑,并未露出牙齿:过一会儿谈合同价格肯定很苦,加点糖可以冲淡一下嘛。片刻,林小姐用托盘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桌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摆:慢用。三言两语,一个动作,令马戈给她再加了15分,因为她给马戈留下了异乎寻常的印象:幽默却不失庄重。这是那个成天拉着长脸正在和他闹离婚的老婆所绝对没有的气质!林小姐转身要走,马戈很想和她多聊两句,便没话找话,问她是什么毕业,学什么专业。林小姐告知:大专毕业,学的是中文。这时,业务经理进来了,打岔道:咱们都不能和马先生比,人家是清华的,当年他们那儿的高考状元!林小姐听了,眼睛为之一亮,不由自主地瞅了瞅马戈。虽然马戈的相貌令她不敢恭维,但是清华在她的心目中还是蛮神圣的。林小姐彬彬有礼地退出去后,马戈就凭刚才的一个眼风,猜出她对自己有好感。事实也正如此。林小姐深知自己当年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考上大专,人家却是考上清华的状元!人们往往对自己望尘莫及的事情会产生神秘感,在林小姐的眼里马戈就多了这么一圈光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俩又有过几次接触。马戈建议林小姐搞业务。林小姐说不会,也没有业务让她搞。马戈承诺:我可以帮你。于是,马戈要挟业务经理:若想长期合作,必须让林小姐搞业务,至于价格问题好商量。谁都知道,设计院掌握着设备选型的大权,用哪家的产品全凭他们一句话,作为代理商当然不敢得罪他们。这样一来,前台的林小姐就进到里面当上了业务员,和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平起平坐。因为马戈订货只找她一个人,所以她的业务水平自然提高得快,销售额也多。当年,她就被评为最佳业务员。

回到设计院后,马戈主要是通过电话和林小姐联系。由于夫妻间的冷战已经持续有年,马戈便将郁结在内心的全部苦衷、苦闷、苦恼和苦涩的柔情,经由电话向林小姐倾诉。当然,随着林小姐的同情和熟悉程度的加深,马戈也常说些令对方脸红的亲昵话,其目的在于试探。每当这种时候,林小姐都会用一句话搪塞:使君有妇,我可不想做第三者,落个始乱终弃的下场。马戈听了这话更加坚定了离婚的决心。后来,林小姐作为供货商曾到马戈所在的设计院作回访。头一个到宾馆拜访她的自然是马戈。马戈猴急的,抓住林小姐的手就不想放开。林小姐请他落座,问喝点什么。马戈说:咖啡,茶也行。林小姐递上来的却是用纸杯装着的冰水。马戈问:怎么连杯清茶都没有了?林小姐说:这岂不更好,君子之交淡如水。马戈听出了林小姐的弦外之音。但从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绵绵情意,又似可掬于手指间。马戈突然抓住林小姐端着杯子的手,连声说:没法是水了,只有血,比血还浓的……马戈使劲攥,直到纸杯被捏扁,水流淌下来,林小姐始终双目紧闭没吱声,竟——然!马戈如同饮下一杯醇酒,酒壮人胆,他就把那种事做下了。

让马戈意想不到的是,林小姐已经不是处女,甚至还很有些这方面经验。这多少令他感到有点丧气,不光因为事情本身,他还对自己评判女人的能力非常失望。他从此再也不给女人打分了。以后,他们又有过几次野合,不论在广州还是内地,都是在宾馆开个房间,就和今天一样,……直到离婚后,前妻才发现马戈与林小姐还有这么一腿!盛怒之下,她将马戈曾收过回扣的事向检察院举报了。其实,此类事情单位里很多人干过,大家都眼睁眼闭就过去了。民不举,官不究。既然有人告发了,检察院就不能不查,并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鉴于所收回扣数额不大(只万把元),退赃和认罪态度又好,检察院决定对他不以犯罪论处,转回了原单位。结果,单位给他个撤销室主任、行政降两级的处分。

林小姐觉得挺对不起马戈的,毕竟是两个人做下的事,而只让他一个人吃了苦果。从那以后,林小姐便事事都依着他,尽量给他以满足。比如这会儿,马戈像猪似的开始用鼻子和嘴在林小姐身上的每个峰回路转处拱来拱去,用他的话说叫吐故纳新,吸风饮露。同时发出了呼哧呼哧的,由喉音、舌音、鼻音、颤音诸如此类构成的一阵乱七八糟的噪音,林小姐的表情却像是听见了悠扬的笛声,自己则宛如一条随着笛声起舞的蛇。当身体被按倒在沙发上时,她“嗯——”地轻轻叫了一声,示意要去卧室的床上。但马戈不答应,执意要从宾馆套房会客间的沙发上开始,她也顺从了。

马戈的前妻属于性冷淡型的人。对于夫妻间的那码事,她每次都勉为其难。更有甚者,她还规定了做那码事的日期并严格执行之,以免马戈有“非分之想”。一次,他们去九寨沟旅游。晚上住在宾馆里,马戈兴致勃勃地向妻子提出做爱的要求,因为这一天正好是她兑现承诺的日期。不料,妻子以换了新地方不习惯为由,断然予以拒绝。同时,她转过身作睡眠状,表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许,这本来不是件大事,马戈却耿耿于怀,念兹在兹。后来,结识了林小姐,他就想把在妻子那里发生的憾事,于林小姐身上找补回来。从他那带点野蛮的动作上看,并非完全出于情欲,也有报复的成分——对前妻、对女人的报复:是凡做爱都要到宾馆,而且要轮流在每张床和沙发上做。他偏要用这种被他戏称为打一枪换个地方的作法,把所谓不习惯的屁话粉而碎之!

然而,这会儿他自己倒有点不习惯了。在他眼前总是晃动着汤依平那张得意的面孔,耳畔则响着刚才手机里传来的那些话,……他本以为汤依平此次进京应该按规定被免职,而自己在事业也就有了再前进一步的机会。没承想,人家不但未遭免职,而且被授予了对公司进行改制的大权。三改两改,公司都该姓汤了,我的努力、我的梦也就泡汤了!这世道真不公平!马戈实在不甘心继续给汤依平打工了:看我拿了几单大合同,他就要调低个人分成比例,欺人太甚!由于精神不能集中,马戈在做爱时自然表现得力不从心。林小姐看出马戈的心思很重,说:

“这些天写标书、谈合同,太累了,不能做就别勉强了,咱们聊聊吧。”

马戈便把心里的忧虑告诉了林小姐。林小姐边穿衣服边说:

“你提醒我想起件事。上个月,汤经理和吕工跟我们订了一份合同,金额是45万。他们让我开95万的发票。这多出来的50万,他们说可以付税款,并给一些变现的手续费。”

“什么?还有这事?”马戈一听就瞪大了眼。“发票开出去了么?”

“没有。不过,我们老板为了拉拢客户已经同意了。”林小姐用带有几分失望的口气回答,就像她正看着自己的长筒丝袜上有个洞而同样感到失望一样。

“马上开!今天你就去找财务开出来!”马戈几乎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急什么?”林小姐莫名其妙地问。“人家拿钱的还没急呐!皇上不急,太监急。”

“好!”马戈拍着大腿,又说,“你知道这叫什么?挪用公款?收取回扣?都不对!这叫利用职务侵占公款。直截了当地说吧,就是贪污!”

“知道是贪污,你还让我快开发票,整个是助纣为虐!”林小姐在找另一只丝袜子时说。

“我要促成事实。这叫成人之美,玉成其事,然后,再——呃!”马戈将丝袜子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一抻,翻个白眼,又说,“再吊死他!”

“什么意思?莫非你想……人家是经理,闹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林小姐劝道。

“我这回就是要跟他斗一斗!有了你说的把柄,我就不信搬不走这块绊脚石!”马戈说。

“少管闲事吧。把他伤害了,你也未必能得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是……”林小姐说。

“妇人之仁!”马戈打断了林小姐的话,又说,“这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马戈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真有行将上战场一搏的架势。同时,他感到一阵热血沸腾,那失去了的雄风仿佛重回到了身上。他猛然将衣冠不整的林小姐抱起来,走进卧室,“扑通”一声,扔在了柔软的钢丝床上。

“你要干什么?”林小姐用不无嗔怪的口气问。

“宝贝儿,你这回一定要配合我!”马戈说。

“你要我配合什么?”林小姐故意问道。

“你说呢?什么都要配合。”马戈说着扑到了林小姐身上。“我爱你!我要你!我……”

在分支机构会议结束那天,史刚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将汤依平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各自落座,史刚一直未吱声,只偶尔用目光扫了汤依平几眼。汤依平感觉到对方眼神怪怪的,有点神秘莫测。片刻,史刚咂了咂嘴,总算字斟句酌地挤出了几句话来:

“最近,深圳公司有员工向我反映了些问题,当然是经济方面的……当然涉及到了你……而且还是刚刚发生的……我希望你能向我解释清楚。”

汤依平听了先是一愣,旋即开始猜测可能是什么事,千头万绪,一时理不出来。他又换个思路,琢磨着可能是谁反映的,如果把人找出来,事情也就了然了。他调动了全部脑细胞作高速运转。他想到了几个人:吕工、刘工、财务部王会计、总办主任李涛,等等,但很快又把他们一一排除了,不是利益相关,就是时间上接不上茬(史总不是说刚刚发生的么)。他根本就没有考虑马戈,原因很简单:这一年来处处防范他,财务上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汤依平做梦也没有想到是由那张95万元的发票引起的,因为让他睡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梦到马戈和林小姐有那种亲密关系。在这点上他不像马戈的前妻,那女人一听说就相信了,并毫不犹豫地诉诸行动以报复,汤依平即便在知道了点内情后仍将信将疑:真有这么巧合?

“史总,这么说吧,”汤依平点燃香烟,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平日里,吃点喝点,在所难免,眼下市场竞争激烈,给客户送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每次都是和公司相关人员商量后做的。至于你说的‘经济问题’,我以为这个词用得欠妥,言重了。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我没有‘经济问题’!”

“老汤,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绝对。”史刚用一支红蓝铅笔轻轻地敲着桌子,不慌不忙地说。“吃吃喝喝,肯定算不上经济问题。如果是整笔的资金从公司的账上消失了,比如10万、20万,那么你说算不算经济问题哪?”

蓦地,汤依平记起了半年前曾把一张30万元的支票,交给了一家专门靠卖增值税发票,再将支票兑付现金的皮包公司。这家公司的信誉本来不错,十万八万的生意也和他们做过,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他们收了那张30万元的支票后竟然翻脸不认账,先是说钱被占用了,一时付不出来,追讨得紧了,他们索性玩赖、耍横的:要钱没有,想告请便!这类公司本来就带点黑社会性质,他们也知道资金的来路和去向不明,即便不给也不敢去告发,因此才做出这种黑吃黑的事情。后来,这家皮包公司干脆来了个人间蒸发。汤依平只好自认倒霉,哑巴吃黄连——有苦无法说。这也是汤依平转而找供货商套取现金的原因,而且为了弥补上回的损失、平衡自己的心理,增加了套取的数额……但皮包公司那帮人不会举报呀!他们要的是钱,而且也得到了,又事过境迁。再说,举报不是他们那种人的作法,要说敲诈还差不多!更何况他们也找不到总公司和史刚,……汤依平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认定是公司某个倒霉蛋一时头脑发昏,写匿名信、告黑状。

“史总不要轻信传言,还是调查清楚了再下结论吧!”汤依平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

“这正是我的意思。我希望他们说的是子虚乌有。不过,既然有人反映上来了,我们就要查一查。过几天,我抽空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也是对你工作的一种支持嘛!”史刚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胸有成竹也好,轻描淡写也罢,都是作个样子给对方看的。汤依平离开后,史刚拿出下午开会要讲的总结发言稿,想再润色润色。可是,他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讲稿上,满脑子想的全是刚刚走出的这一招棋。这几天,马戈接连给史刚打了好几个电话,除了提到公司连年亏损,已经资不抵债,汤依平如何多吃多占,作风霸道外,还讲出了那张95万元的发票,而且说得有枝有叶,令人不由得不信。按说马戈不应贸然给史刚打电话,要反映问题也该找分管领导何向明。事有凑巧,马戈和史刚是校友,虽然不是同一届,学的更不是一个专业,素不相识,只在校友联谊会上聊过一会儿,但聊得很投缘。这样,迫切想搞掉汤依平的马戈,在了解何向明与汤依平关系的前提下,找到史刚也就顺理成章了。马戈还真是找对了人。史刚对汤依平的所作所为本来并不在意,但他在意何向明。为了一把手的交椅,同为副总的他俩在二虎相争阶段,已经产生了许多恩恩怨怨,难免相互伤害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现在,他扶正了,何向明肯定不服气。怎样才能使对方臣服哪?史刚认定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在对方分管的工作中挑毛病,而且毛病挑得越大,对方的尾巴就会夹得越紧,腰也躬得越深,……史刚没想到的是,马戈这么快就跑来要助一臂之力。可以想见,史刚是何等重视马戈所反映的问题了。假如这件事是真的,假如拔出萝卜带出泥,证实何向明也从中得了好处,假如……那么,何向明就要对我一躬到底啦!史刚走进会场时想道。

坐在会场里的汤依平也不似刚才那般胸有成竹,镇定自若了,怦怦跳动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频率,甚至连身上的肌肉也像是抽紧了。只有没做亏心事,才能不怕鬼敲门。而汤依平怕鬼,尤其令他害怕的是,闹不清敲门的是哪个鬼!这就使他在害怕之外,又平添了几许迷惑与焦虑之情。他绞尽脑汁仍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些年做下的那些拿不到桌面上的事,随便抖搂出一件来都够喝一壶的!想到这些,他变得如坐针毡。他想听听史刚在讲些什么,或许会有点暗示、含沙射影、微言大义之类的东西也未可知。然而,史刚讲的都是些空话、套话,没有他想听的东西。他发现坐在台上的殷总也在晃,不住地用两只眼四下里搜寻着什么,有点忐忑不安,神不守舍。当他俩的眼神碰到一起时,殷总不再晃动了,冲着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开了会场。过了一会儿,汤依平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在厕所里,殷总将马戈向史刚告状以及95万元发票的事情告诉了汤依平。汤依平听后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就用手使劲挠头,抓下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有黑的,也有白的。

“不可能呀!刚开始操作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的哪?”汤依平说。

“别讲没用的。人家都捅到上面来了,还有什么可能不可能!不管怎么说,你要马上回去把这件事摆平了。当务之急是阻止史刚去深圳调查,……”殷总叮嘱道,听见有脚步声,赶紧改口,“这几天的气候真是乍暖还寒呀!”

殷总说完离开了厕所。汤依平想了想,赶紧又追了出去,在走廊里拦住了殷总,说:

“老爷子,我看这事还得你出面,我是说史刚……”

“你慌什么?”殷总转过身不屑一顾地斥责道。“你不是还没把这笔公款装到自己的口袋里么?落袋才心不安呐!你怕什么?你可以对他说钱是用来给客户的,给职工发奖金的,……这还用我教你吗?你慌,只能说明你做贼心虚!没出息!”

“姜还是老的辣呀!”汤依平佩服得连连点头。“我怎么没想到哪?我要照您的意思跟史刚说一说。”

“哼,那就好。——我先进去,你过一会儿再进。”殷总摆着手说。

摸清了史刚的底牌,又有了对付这张底牌的说道儿,汤依平这才由衷地相信自己胸有成竹了。散会后,他主动找到史刚,并开门见山把对方一直藏着掖着的底牌翻了过来:

“史总,你不要听信马戈的话。他是个小人!”

接下来,汤依平把当初如何将正在走背运的马戈请到公司,奉为上宾,落户口,分房子,委以重任(总工),付给他比自己还多的工资,一一讲了出来。他越说越气愤,竟然使劲一拍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

“公司里谁反对我,我都能理解,惟有他这么干,我想不通!我拯救他于危难之时,他竟以怨报德,告我的黑状,而且绝情悖理,一至于此!原来我救的是只白眼狼!这些年,我一直在与狼共舞!这种小人还值得信赖么?如果听信小人的谗言……”

“老汤,你不要激动嘛!谁说我信他的啦?我只是说要调查嘛!毕竟,你还没有向我解释那张发票是怎么回事呐。”史刚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公司运作需要一些现金,财务又不好走账,只能用这种办法。”汤依平说完,发现史刚的脸色很难看,灵机一动,赶紧把话又收回来,“我当然要向领导说明这笔钱的用途:一部分作为给客户的回扣,一部分打算给贡献大的职工发点奖金,剩下的准备给总公司的领导表示表示,这些年……”

看着汤依平那副其奈我何的样子,史刚这才意识到被对方摸清了底牌的赌徒是何等尴尬。但他不想退出,还要赌下去,因为他要赢的不是这一注。

“给客户、给员工的,你们自己定夺,至于给总公司领导,就大可不必啦!”史刚说。

“那可不行,恕我不能从命。不过,我倒觉得史总大可不必马上去深圳。马戈一说,你就去,不合适。听拉拉蛄叫唤,还不种庄稼啦?”汤依平不客气地说。

“不光为你们那点事儿,我还要去深圳会见一位港商,洽谈两个合作项目。再说,这也是新班子研究后定下来的,哪能随便改动?”史刚说。

“那好,我就在深圳恭候史总光临啦!”汤依平说。

即便在这座高科技公司汇集的智能大厦里,中鑫(深圳)公司也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因为她不光有一批实力强的技术骨干,而且有一块在国内称得上响当当的招牌。至于她的员工就更牛气了,每天上班时一个个西装笔挺,器宇轩昂,拎着笔记本电脑,蛮像那么回事,令人见了羡慕不已……同在一座楼里的民营企业优特耐公司的葛总,尤其看中的是中鑫这块牌子,认为不久前在Z市水处理项目上投标败于马戈手下,就是因为自己的牌子不硬。因此,当喜笑颜开的马戈在大堂里走过时,葛总见了便撇一撇嘴,打心眼里不服气:等着瞧吧,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好哩!

其实,葛总在先也是中鑫深圳公司的员工。身为一名自动化专业的硕士,做了两年贸易之后,认为再干下去没有前途,便邀上几位同学成立了自己的优特耐公司,专搞自动化工程承包,几年下来就做大了。当初,汤依平上任伊始,曾到优特耐公司考察。葛总那阵子干得正火,心高气盛,再者,他也没把眼前这位内地来的大专生高看一眼,得意之下,向他泄了不少天机:我们编软件的成本只有人工费,不像做贸易要垫付大笔资金,一旦货款收不回来就惨了。当然,设备选型归我们,也做设备进口,但不怕厂家不及时给钱,只要在软件里做点手脚,到时候不给钱机器就不转,还怕他们赖帐?汤依平就是听了葛总这一席话,才横下一条心把中鑫公司业务由单纯的贸易转到做工程项目上来的。后来,中鑫在好几个项目的投标中击败了优特耐,葛总后老悔了,看见中鑫的人心理就疙疙瘩瘩的,尤其讨厌汤依平。

这次,马戈高兴并非仅仅因为拿了合同,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知道了史刚很快要来深圳调查汤依平。趁着汤依平没回来,马戈要在公司里先造点舆论,或者说掀风鼓浪也好,反正在风平浪静里汤依平这条贼船就翻不了!他是上午从广州赶回深圳的,遇见个熟人到咖啡厅聊了一会儿,家也没顾上回就径直来到了公司。

适逢午饭时间,公司员工每人一盒快餐正围坐在会议室的大圆桌旁吃得津津有味。马戈一进屋就大声将史刚要来调查汤依平的消息宣布出来,还晃着拳头用颇带煽动性的口气说:

“嗨,大家多吃点,吃得饱饱的,准备迎接战斗吧!”

马戈的话无异于打出了一枚向老总公开宣战的炮弹,把大家都震蒙了,没人再顾得上吃饭:有的把夹起来的菜连同筷子一起又放下了;有的把已经吃到嘴里的饭赶紧往下咽,结果被噎得直翻白眼儿;还有人索性将刚喝到嘴里的汤“扑——”的一声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出纳员小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想一想,又坐下了。“不可能吧。有什么根据?”

“没根据谁敢造这谣?”马戈把眼睛瞪圆,唾沫星子四溅着反问道。

为了让大家相信自己所言不谬,情绪高昂的马戈故意做出一时激动不计后果的样子,借机将汤依平如何给他打电话,他又如何给史刚打电话,史刚最后作出了什么决定,一一和盘托出。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有鼻子有眼。马戈再三强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是为大家打抱不平:

“先把公司掏空了,再拿出点小钱改制,如此一倒腾公司就成他们家的了。没这便宜事!”

“对,不能这么便宜了他!”司机小田第一个接受了马戈的观点并表示赞同,而且作了个大胆的猜测,“我甚至怀疑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不然从这儿淘换出来的钱往哪里放呀!”

“干一年下来,合同没少做,可年底连双薪都没有!钱都去哪儿啦?!”小曹耿耿于怀地说。“上面是该来人查查了,不然……”

其实,小曹刚才说“不可能吧”时的潜台词是,要真能这样就好了。汤依平想用心腹取代小曹当出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苦于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而小田由于没管严自己的嘴巴随时都会被炒掉,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故而,马戈的消息对于他俩来说,如同给吃龙虾的人送上了一碟芥末,立马就被欣然接受了,令其胃口大开且吃出了香味。至于其他人,虽然这消息也让他们兴奋,但他们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诉诸语言,只是晃一晃脑袋做出深呼吸状来体会个中滋味,如同初次尝到芥末的人所作的反应一样。做过深呼吸后,接下来的表现又有所不同了:高工钟丽平一口长气还没吐完,两颗大板牙先破唇而出,别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偷着乐呐;刘工吐完了气之后直翻白眼儿,像是被噎着了,他显然不相信汤依平会很快倒台;吕工则光吸气没往出吐,实在憋不住时才像被呛着似的连饭粒一起吐出来!坐在他旁边的钟工连忙站起来,避之惟恐不及,说:你激动啥?至于总办主任李涛的反应就比较复杂,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置疑或激动,而是兼而有之,所以他表现为不光做深呼吸,还频频用手拍自己的脑袋,仿佛这股强烈的芥末味蹿到了脑仁儿里一样。他一听说上面要来人就本能地紧张。去年,总公司人事部来作例行的干部考核,李涛为汤依平评功摆好,好话说了一车,没敢讲半句缺点。末了,在对方再三催促、诱导,甚而近乎逼迫下,他才勉为其难提了一条自以为是善意的建议:公司今后应该加强一下监督机制。事后,汤依平从殷总那里得知了这一情况,异常生气,不依不饶地在会上会下、人前人后敲打他:有人居心不良,想削弱总经理责任制,有野心……不久,汤总还把原先由李涛负责的合同审查、合同章保管等工作转给他人,意在架空的用心,谁看不出来?

这会儿,马戈可没心思观赏他们的哑剧表演,不耐烦地说:

“你们也表个态呀!这可是件大事,既关系到公司的前途,也会影响每个人的命运。史总来了肯定要找大家谈话,作一番调查,到时候——”

“实事求是呗。”钟丽平依然乐呵呵地说。

接着,几个人也都随声附和:对,实事求是,当然要实事求是。

“能实事求是就好。史总没掌握可靠情况也不会来,ZMS那单合同就有猫儿腻。算了,不说啦!”马戈边说半朝门口走。“我要吃饭去了。”

马戈走后,有人吃得更香了,好像咂摸出了点味道,也有人全没有了胃口,饭到了嘴里光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吕工就是后者中之一个。他把餐盒一推,起身去追马戈。

吕工个子挺高,长得白白胖胖,蛮富态的,为人也很随和,处处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过,时间久了,人们回过头来看看,发现公司有什么好事又都少不了他的,真可谓不争而无不争,便由衷地佩服人家手段高明,神通广大。于是,就有人管吕工叫吕洞宾,或者干脆叫他吕佛。此刻,连佛都沉不住气了,看来马戈的妖术还真了得。

“马工,刚才你说ZMS公司的合同是什么意思?”吕工气喘吁吁地追上去问道。

“什么意思,这话该我问你。”马戈双手抱拳朝吕工作了个揖,又说,“吕佛,你平日能掐会算,别人心里想的你都心知肚明,为何轮到自己做下的事情反而来问我?”

一旦抓住了对方的短处,谁都碍难抗拒猫玩老鼠的诱惑。马戈三言两语,咄咄逼人,加之上下扫来扫去的犀利的目光,都令吕工感到像利剑似的把自己一件件衣服先划破再挑光。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吕工红着脸,吭哧憋肚地说。“是汤总让我办的……跟我个人没有关系的。”

“你就没得好处?发票多开了五十万哟!”马戈把眼一瞪,说。“尽管你是佛,可也骗不了我这个小鬼儿!”

“他是给了两万,但那是做高炉改造合同的奖金,跟ZMS合同没关系。”吕工辩解说。

“一码事儿,换个说法而已。钟丽平也做了高炉项目,怎么一个鏰子也没拿到?”马戈反问。见吕工还要解释,他扳起面孔说,“到时候,你只要对史总如实讲就行,否则,可就被动了,后果自负。”

这会儿,马戈心里得意极了:不光把当年检察官训斥自己的腔调拿来对付吕工,过了把瘾,而且从谈话中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启发。他虽然和吕工说那两万块钱与ZMS合同是一码事,但是下午对钟丽平讲时又变成了两码事,还原成了高炉奖金。于是,令同样干高炉工程却未得奖金的钟丽平气愤不已,并坚定地表示要站在他一边,铁了心把汤依平扳倒。

分支机构会议的最后一项活动是游览慕田峪长城。

这几天,汤依平的情绪可谓大起大落,始而大喜过望,继则喜极而悲。他深自反省后得出如下结论:造成情况逆转的深层原因是错用了一个人,而直接导火线是错打了一个电话。

“老汤,往这里一站,我就想起了当年咱俩登嘉峪关城楼,唉,跟昨天一样。”殷总走过来,指着早春里那满目苍凉的景致说。

“是呵,一晃6年多了。”汤依平点着头应了一句,随即将话锋一转,把苦思冥想的结论讲了出来。“我辜负了老爷子对我的期望,……尤其是给马戈打的那个电话太没水平,现在来看动机也有问题:想显派一下,告诉他总公司还要用我;也有向他示好的意思,他刚签了几单大合同,通通气,表示信任嘛;当然,还想借机打个招呼,或者说敲打一下喽,回头要搞分配方案改革,……现在看来,这个电话是欲求完美,适成蛇足。”

“操之过急啦!”殷总将目光收回来,盯住了汤依平说。“首先,人家刚签了合同,你就要改变分配方案,换了谁都会有想法。其次,你们对相互之间的关系在认识上也存在很大差异:你以为在马戈困难时帮助了他,便如同把钱存进了银行,除非取出本金,否则就要永远收取利息;马戈则认为那是一笔人情债,帮你把公司的经营方向转轨就算两清了,以后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老爷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在经济活动中把道德的东西拿来当准绳,偏偏又遇上了一个不买账的白眼狼!有见地。”汤依平俯视着公路上蠕动的车辆说。

“汤经理,汤经理!”总公司行政科小徐喘着粗气,一路喊着走过来。“史总让我告诉您,他要和您一起回深圳。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3点,国航的。”

“嚄,跟我一起……”汤依平颇感出乎意料,同时又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一时竟愣住了。

“很好呀!史总和你同机回去,也是一种姿态嘛。”殷总插进一句。

“对,是一种姿态,要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汤依平说着掏出手机给李涛打电话,让他明天派车去机场接,特别强调了史总将同机到达。

说完,汤依平和殷总相与一笑,迎着呼啸的北风向长城的更高处攀爬。

直到第二天晚上把史刚在深圳香蜜湖度假村的住宿手续办妥,直到坐在“好世界”酒家的餐桌旁端起一杯干红,直到史刚提出明天上午要找几个员工来了解情况时,汤依平才猛然悟得,在先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决非凭空产生的:明天就谈,岂不是连给大家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啦?也许,这就是姓史的要同机来的真正目的。他妈的,搞突然袭击!老子……

“李涛,你是总办主任,了解全盘,你明天就第一个来谈吧。”史刚说完,又问汤依平,“老汤,你看怎么样?”

“哦,行,行啊。就照史总的意思办吧。”汤依平举起酒杯,又说,“来,先干了。”

其实,汤依平并没有完全听清史刚的话,只是顺口搭音。这会儿,他的心里除了气愤之外,什么也容不下了,以致于有点舌头发僵,目光发直,反应迟钝,……吃到嘴里的乳鸽、鳜鱼也味同嚼蜡。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汤依平对事态的发展当然不会听之任之,深信必须先给员工打招呼、打防疫针,否则会出现什么局面真是难以逆料。酒席散后,他在回家的路上边开车边给公司里的几个重要人物打电话。他当务之急要找的自然是吕工。可是,吕工家的固定电话没人接,手机又关了。一连拨了十几次,汤依平恼火了:这尊佛,他倒沉得住气!往常这时候都在家,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蒸发了,连手机也不开?他又给李涛打电话,一拨,通了。汤依平本来就是个急性子人,此刻变得更烦躁了。他开门见山对李涛明天的汇报谈了几点自己的看法,概括起来就是一个意思:该说的说,拿不准的别乱讲。李涛自然是喏喏连声,一口应承下来。接着,他又给刘工和钟丽平打电话。刘工就没有李涛那么爽快了,好像刚睡着被叫醒似的,迷迷瞪瞪,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听懂汤依平的意图,或者是故意装糊涂,只重复着问一句话:有什么事情不能乱讲?汤依平不耐烦了:接着睡吧,明天睡醒了自然会知道的。至于钟丽平的态度就更让汤依平失望了。她根本没接汤依平的话茬,而是不依不饶地责问:为什么干同样的活,只给吕工发奖金而没有我的份儿?汤依平没心思和她纠缠,只好答应回头给她补。

“更年期!”汤依平关上手机,骂道。他随即猛地踩了脚刹车“吱——”,总算避免了和一辆中巴车的亲密接触。

“他妈的,见鬼!”汤依平不光骂中巴车,也骂吕工,不满他这时候关了手机,更责怪他拿了钱还到处张扬。

第二天一早,汤依平匆匆来到公司。他本想把大家召集到会议室好好叮嘱一番,由于人来得不齐,时间又紧迫,更主要的是考虑到若做得太正儿八经了,万一被史刚知道了反而不好,便打算用一种比较随意的方式来达到既定的目的。适巧看见出纳员小曹拎着水壶经过,汤依平就让她把在公司的人都叫到财务部来了。汤依平先讲了两句要加强纪律之类的开场白,紧接着把话转入正题:

“也许,大家都听说了,总公司的史总要来深圳搞调查。现在,他已经到了,而且今天就开始个别谈话。史总的到来说明总公司对我们的关心,我们自然也有义务向领导反映情况。不过,一定要实事求是,自己都拿不准的就别乱说,……这既是对领导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咱们公司负责。在竞争如此激烈的环境里,公司能发展到今天不容易,很不容易,大家该珍惜呀!公司提供了一个平台,大家才得以施展自己的才干,——我们要常怀感激之情哟!千万别像某些人那样无事生非、危言耸听,专拆公司的墙角,……白眼狼一个!”

汤依平越说越生气,为了避免讲出更过激的话来,只好强压一腔怒火转身离开了财务部。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一时没咂摸出他话里的味儿。

“要常怀感激之情哟!”司机小田打破沉默,朝大家点着头又说,“你——们。”

“光说没用。发个双薪还差不离。”小曹说。

中鑫深圳公司的员工陆续来到了香密湖度假村。他们或独自低着头在回廊上踱步,或三两个人聚首于水榭中窃窃私语。

按照事先的约定,头一个进入史刚房间谈话的自然是李涛。一上来,李涛就大倒苦水,说是自从上回讲了几句公司缺乏监督的话之后,汤总就不再信任他了,合同也转给别人管理,……因此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史刚听出他是在借机埋怨总公司没有为他保密,但一时又不便作出解释,只好换成幽默的口吻,半开玩笑地说:

“讲不出子午卯酉,讲出个子丑寅卯也好,只要不是子虚乌有就行。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都听到了不少传言,你身在此处总不能一无所知吧。”

李涛不想给史刚留下一个耍滑头的印象,也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汤依平,想一想,说:

“据我所知,公司现在的状况不好:房产都抵押给了银行,可是资金仍然非常紧张,甚至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发放,……”

“你的意思是公司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地步?”史刚追问了一句。

“史总如果想了解准确的情况,我建议把王会计叫来一起谈谈,怎么样?”李涛问。

得到史刚的允许后,李涛兴冲冲地跑出来找王会计。金蝉脱壳!李涛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对同事们的探询的目光则报以神秘的微笑。

王会计是汤依平经朋友介绍于两年前招来的一位老太太,属于退休返聘性质。王会计平日少言寡语,处世为人更是谨小慎微,这也正是她被汤依平看中之处。她今天是有备而来的,账册、合同装了一袋子。对于史刚所关心的公司是否已经资不抵债问题,她是这样解释的:按照眼下的市场行情,公司的房产值两千多万,而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款只有八百万,所以还不能说资不抵债。当史刚问及马戈反映的向ZMS公司多付了五十万用于套换现金的问题时,王会计找出了相关的合同,说她只是照合同付款,至于其他情况无从掌握,更无权过问。史刚也意识到要想把此事坐实比较麻烦,非得报案不可,而他又绝对不想走这一步,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想抓住汤依平的把柄,令何向明难堪,至多不过敲山震虎而已。于是,史刚只好放过套现问题转而向王会计询问公司的经营状况。王会计将财务报表和一份分析报告递给史刚,说相关数据和要讲的都在上面了。史刚扫了一眼材料,发现和汤依平带到北京开会的是同一份,便无心细看,对王会计说,材料先放我这儿,有什么情况再找你吧。

王会计走后,李涛说,她是汤总的人,不会讲出实质性问题的,还是把出纳员小曹叫来谈谈吧。史刚说行,不过要抓紧时间,最好一次找两个人。李涛就跑出来通知司机小田和小曹一块儿进去谈,自己则坐在大厅看电视里刚刚开始播放的英超足球联赛。大约上半场比赛结束后,小曹和小田出来了。李涛赶紧问他们谈得怎么样。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小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大义凛然、豁出去了的神色。“尽管汤总刚才还软硬兼施,一会儿叮嘱不能乱讲,一会儿又让大家常怀感激之情,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用公款装修私宅,用公车拉着老婆单位的人去旅游,……反正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史总听了之后很生气,说我反映的问题很重要,还……”

“应该说我们!”小田边看着电视里播的足球赛,边说。“是我们俩越过汤老大设置的障碍(软硬兼施的威胁),来了个二过一配合,闪过最后一道屏障(畏惧心理),耍了个帽子戏法(你检举,我作证),在终场前的一刻,从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生活小事上的以权谋私),以一记旋转极强的香蕉球(兜个圈子后再言归正传),擦着门梁,钻入网窝!哇——噻!”

小田一阵连比画带白话,令李涛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小曹提醒史总还等着和下一拨人谈话哩,他才收敛笑容去招呼刘工和钟丽平。

刘工被认为是公司里的技术“大拿”,有口皆碑,甚至在国内同行业中都小有名气,优特耐公司的葛总在遇到技术难题时就常向他请教,不消说得,咨询费也是丰厚的。不久前,葛总还请他做了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答应待整个工程干完后,送他一辆广州本田轿车。而这一切,刘工当然都是瞒着公司偷偷干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里很不塌实,准确地说是三分愧疚、七分害怕。他希望公司安定,不赞成马戈搞“动乱”,有本事赚自己的钱,管人家领导的事情干啥?有了这样的想法,刘工对汤依平的问题自然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能不说的尽量不说,实在躲不过去了,便扯两句淡话,虚应故事。钟丽平倒是想说而且敢说,也的确没少说,但没一句能说到点儿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扯来扯去又总离不开没拿到奖金那码个人的破事儿。她管自滔滔不绝地讲,对史刚不耐烦地频频看表也没有反应。刘工沉不住气了,说该吃午饭了,有什么话下午再讲吧。

别看刘工没对史刚讲出任何所谓实质性的问题,并不等于他不知道。恰恰相反,刘工还真的掌握了汤依平的一些把柄,比如以某钢厂水处理工程咨询费的名义付给珠海一家公司50万元,刘工就知道是用来套换现金的,因为那项工程是他干的,根本就没有委托给珠海的公司干,谈何咨询费?倘若换成马戈,定然会将此事作为一颗重磅炸弹打出去,而刘工则将它当成一粒宽慰自己的定心丸咽进了肚子里。他想:既然领导能这样做,我干点私活也于心无愧了。这件事情,刘工没有对公司里的任何人说,却在不经意间向优特耐公司的葛总提起过。那次,说来也是话赶话,他问葛总付给他的报酬是如何走账的,顺便讲到了从珠海公司套现一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葛总就把此事记在了大脑深处,以备不时之需。

史刚在香蜜湖度假村的一言一行最受两个人——汤依平和葛总——的关注。从某种角度上讲,葛总甚至比汤依平所掌握的情况更及时更准确。刘工刚刚从香蜜湖度假村出来,葛总就拨通了他的手机。当刘工告知未将50万元套现一事对史刚讲时,葛总非常失望。他本想请刘工到风雨楼酒家一起吃午饭,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转而把马戈约了出来,

在餐桌旁,马戈见葛总神秘兮兮的样子,便先提高了警惕性。待对方开门见山谈到史刚来深圳一事,马戈又添了几分反感,用不停地咀嚼食物来达到闪烁其词的目的。然而,当葛总把套现的事情抖搂出来后,马戈立刻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兴奋地打探详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已经迈了第一步,就必须继续走下去。我提供的情况,但愿能对你有用。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做?道理很简单,我不愿意和汤依平打交道,因为他从我那里学了两套拳脚后立马就翻脸,和老师傅怒目相向。而你,看得出来,我们将来是可以合作的。抓紧吧,时不我待哟!”葛总说着举起了满满一杯啤酒。

“把汤依平搞倒后,我们两家公司要好好合作一把!来,干——杯!”马戈激动得脸上泛出了红晕。

下午轮到马戈谈话时,他果然将这个“倒汤”的有力证据和盘托出。因为要忙着作技术方案,他说完就回去了。临走前,他对跟他一起去谈话的吕工说:

“你也讲讲ZMS公司的那份合同吧!别包着裹着啦!包也包不住,只能落个包庇罪。”

尽管吕工的道行很深,想超脱于是非之外,但这几天马戈所营造的那种氛围唤醒了他的理智:看来汤依平大势已去,我如果再株守以往清高的路数,只会和他那条贼船一起沉沦!与其……不如……这样,吕工便将与ZMS公司所签合同中如何虚报价格的来龙去脉,统统讲于史刚,以求自保。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史刚听后并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反而用心平气和的口吻规劝起他来。

“其实,你说的和马戈说的都属于同一种性质的问题。”史刚站起来,伸出一个指头,在屋里来回走着说。“处理此类问题非常棘手呵!其关键在于他套换出来的钱用到哪儿去了。他可以说给了客户,用于经营。这在时下也是司空见惯的,是尽人皆知的潜规则。要想知道钱究竟是给了客户还是中饱私囊,办法只有一个:去客户那里挨个儿查。先不说怎么查,能不能查出结果,……最重要的问题是,只要你一查,就会得罪客户,一旦再传出去,谁还敢跟你打交道?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棘手呀!此类事只能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加强管理,完善监督机制……退一步讲,造成今天这个烂摊子的局面,汤依平负有主要责任。他不去收拾谁收拾?难道他屙下的屎,让别人来擦屁股?笑——话!你说哪?”

“对,对,是这个道理。”吕工诺诺连声。

这会儿,吕工产生了一种被捉弄的感觉,被马戈、被史刚抑或是被自己?他一时还闹不清楚。他深自懊悔,反省自己刚才的言行,从极端的角度来看那种作法无异于背叛、犯罪!之后,他产生了强烈的赎罪愿望,还没有离开香蜜湖度假村,就用手机拨通了汤依平的电话。

“汤总,我向您汇报一下情况。”吕工用低沉且虔诚的语气说。“我刚和史总谈过话。史总已经明确表示还要用您,说这个摊子只有您能撑得起来,还说马戈所反映的都属于查无实据的问题,不必理会。还说……”

“嚄,真是这么讲的就好!谅他也找不出能取代我的人,嘿嘿。”汤依平得意地冷笑一声,又问,“还有什么情况?”

“没,没有……哦,我想起来了,顺便告诉您一句,刚才史总问到ZMS公司的那份合同,我一走嘴,多说了两句……”吕工吞吞吐吐地说。

“你怎么搞的?我一再嘱咐过你,身当变局,贵在有守。怎么能如此没有主见?”汤依平质问道。“我从昨天就没找到你,电话又关机。我就知道会出岔子,……算了,算了,以后多注意吧。”

汤依平明白,吕工刚才的“走嘴”和此刻的通风报信,都是驱动于自我保护之心。光出于自我保护好办,只要不像马戈那样有野心就行。况且,汤依平现在心中有底了,情绪顿时高昂,考虑到正是用人之际,显得大度些有何不好。接着,汤依平又给李涛打电话,让他通知公司里中层以上干部——除了马戈——明天开会。汤依平说:

“明天上午我要送史总去机场。为了方便起见,会议就定在中午到新世纪酒店开吧。你订个包房,咱们边吃边谈吧。公司也该整顿整顿了,必须清除那些害群之马!”

“是,是。”电话另一头的李涛吐了吐舌头,答应着。他已经感到一股磨刀霍霍的杀气。

在早茶的餐桌上有一道甜点——榴莲酥。史刚吃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品尝,觉得它的味道怪怪的,准确的描绘不能用酸甜苦辣,而是有点臭,软软的,软中带臭。同时,他觉得汤依平此刻对自己的态度,说不上哪里有点像榴莲酥。尊敬还是尊敬,但话中有话,话里带刺,也令他觉得有股臭劲儿,顺从中又带有几分不恭。

再过两个小时就该上飞机了,史刚不想把话扯得太远。于是,他向汤依平撮要介绍了员工们的反映,随即亮明了自己的观点:这个公司还得你来接着干。末了,他又讲了几句对公司现状的看法和希望。史刚认为,已经达到了来深圳的预期目的,不虚此行:既掌握了深圳分公司的现状(不好)以制约何向明,又对汤依平显示了自己的大度,将来收为麾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直到这会儿,史刚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史总,你以前不分管这一摊儿,恐怕对分公司的了解不多。我刚来时,这公司的业务就是做贸易。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贸易做起来太难啦!就拿做设备生意来说,厂家和外商谈好了价格,让我代理进口,如果国家关税是20%,厂家就按15%给我税金。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偷税,否则人家自己也会进口的。风险大,还要垫付大笔资金,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点问题,后果都不堪设想……我是被逼无奈才下决心转轨的。可是隔行如隔山,出一门入一门,转轨又谈何容易?要想做技术含量高的工程项目就得有能人。为了到处挖人,我有两个春节都没在家里过,蹲在宾馆里给专家们做思想工作。至于拿合同就更难了,公司以前没有这方面的业绩,全凭托门子、拉关系。别的不说,光请客喝酒,我就有好几次险些醉死他乡……”汤依平也不管史刚愿不愿意听,管自念起了苦经。

“我能理解,我能……”史刚把一碟虾饺推过去,又说,“吃,边吃边说。”

“刚才,你提到了有些人对套现有看法。其实,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给不送,怎么拿合同?更难的是想送都送不出去哩!举个例子,总公司年年都要求下属各项目部与分公司合作,但十几年来一个螺丝钉的生意都没做成过。为什么?就是我们想给点好处人家也不敢要!”汤依平没有用筷子夹虾饺,而是在桌上敲敲点点。

“你们的情况,我回去以后会认真考虑的,总公司也会在今后的政策上有所倾斜。这一点你放心好啦!”史刚想尽快结束谈话,便开了张空头支票。

“眼下,公司可以说已经完成了转轨:业务做开了,专业人才也招了不少,……当然,招来的人中也有马戈这样的害群之马!”汤依平没接史刚的话茬,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马戈在技术上还可以吧。有些专家的毛病是多点,你还要多包容呀!”史刚劝道。

“马戈不光是有毛病,本质上就出了问题,品质恶劣,坏人心术!如此专家,一个也多!借此机会也算和领导打个招呼:马戈,我是不能用了。”汤依平盯住了史刚说。

“他是你的下属。你看着办。总公司不会干涉的,……”话是这么说的,史刚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毕竟和马戈另有一层关系。

其实,汤依平也听说了他俩的关系,因此对史刚如此爽快的回答颇感出乎意料。他进而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不是有人对套现有意见么?很好。今天也把它作为一个问题向领导提出来吧,以后经营上需要现金,还得用这个办法,行不行?”

“你想让我表态,让我批准你的作法以使其合法化?”史刚问。“我可以做的只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决不会给你什么承诺。就像这次一样,我不也是听听而已吗?”

汤依平听了感到很得意,虽然史刚没有正面回答,但套现在事实上已经合法化了,心想:史刚都不闻不问了,让他们好好告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俩可以称得上取得了“双赢”。然而,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把行乎当行,止乎当止的古训抛在了脑后。汤依平不知见好就收,反而以为趁热打铁正当其时,索性想吊起来卖个好价钱。常言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汤依平想:先开出个价来,看看他会怎么说,总会有所收益吧。他接下来的一番话,不啻给史刚正在喝着的瘦肉皮蛋粥里加了一勺辣椒酱!

“史总,在北京时,我就不赞成你来深圳,劝你不要理会拉拉蛄叫唤,可你不听……你来了,他们以为要翻天了,胡说八道,闹得公司一时乌烟瘴气,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为了今后的工作,我请史总表个态,给我下个结论,或者说评价也行,算我给自己讨个说法,——这要求不为过分吧?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我今后这副担子没法挑呀!”汤依平双手朝上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这话够辣!史刚听后放下碗,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认为,这已经不是滋味问题,也不是吃榴莲酥时的感觉问题了,而是瞧不起我这个新上任的领导!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心里骂道:得寸进尺,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是在要挟我?”史刚阴沉着脸,低声问道。

“更是为了工作需要,——怎么理解都行。”汤依平冷冷地回答。

“你记住,大家反映的问题,我不追究,但并不等于没有!”史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给你个说法,什么说法?你用咨询费的名义或增加货款的手段套换出来的现金,几百万有吧,难道都是用于经营,给了客户?你能说得清楚么?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不事先和我们打招呼?光明正大的事情,用得着今天拉上张三搞一回,明天又拽上李四做一次吗?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完全可以责成财务人员统一搞嘛!”史刚看了看表,又说,“既然你要个说法,好呵!我会很快就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说完,史刚站起来拿了皮包就走。汤依平一边招呼买单,一边冲着史刚喊道:

“史总,你听我解释,你……等一会儿,我来送你去机场!”

“我不听你的解释,也不用你送。我自己打的士走。”史刚丢下这句话,一头钻进了停在宾馆门口的出租车里,绝尘而去。

马戈得知史刚还要用汤依平的消息后破口大骂:官官相护,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骂过了,他便着手对电脑里储存的资料做备份,准备走人。刘工见了,问道:

“怎么,就这样撤啦?你可是公司里做项目的元老哟!”

“元老顶个屁!算我瞎了眼,押错了宝。愿赌服输,不走,还等人家炒么?”马戈反问。

“是这么回事儿,是这么……”刘工点点头,手一摆,走了。

刘工出得门来遇见了李涛,没有说话,只是朝屋里撇了撇嘴,两只手来回翻转着做了个卷动的姿势。此刻,他非常得意:幸亏我没乱讲,不然也要卷铺盖了。李涛没有理会刘工的示意径自走进屋里,大声问马戈中午订不订饭,订什么饭。马戈听后先是一愣,继而心里觉得暖呼呼的。自从史刚还要用汤依平的消息传开以后,公司里的人对马戈避之惟恐不远,令他觉得人们都变了,变得表情有点儿淡、眼神有点儿辣、语调有点儿酸。这也是促成马戈想尽快走人的原因之一。不光马戈有这种感觉,连说过汤依平坏话的小田和小曹也感到很别扭,变得灰溜溜的,……马戈万万没想到李涛在这危急时刻还能关心自己,能不受感动么?

“随便。吃什么都行。”马戈说话时注意观察李涛的表情,以确定自己的判断。

李涛走后,马戈猜想:难道是我自己心里太苦,将别人的正常感情给中和了,致使其都变了味儿?不对呀,就在一两个小时前,李涛看我的眼神还是怪怪的,跟这会儿的完全不同嘛!马戈怎么也想不通,迷惑极了。

马戈怎么会猜出李涛所为何来哪?

上班后,李涛一直忙于打电话:挨个通知公司中层干部开会和向新世纪酒店预订包房。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一连接到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是汤依平打来的,告诉他中午的会不开了,接着史刚又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机场,两天后还要回来,请李涛将公章和财务专用章都封了,未经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史刚没有作进一步解释,这就给李涛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李涛放下电话后足足愣了十分钟,虽然冥思苦想也不可能猜出史、汤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确信两人有了矛盾,而且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矛盾的出现又极有可能是马戈告状使然。想到这里,李涛认为要趁最新动态尚未传开来之前,向马戈有所表示,为日后争取主动。于是,他抄起电话把汤依平的通知转告给公司的中层干部,向酒店退包房,订午饭……顺便想到了这个向马戈示好的理由。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汤依平没有到公司上班,手机也关了,更没有给公司里的人打电话,着实玩了一把人间蒸发。尽管李涛竭尽全力将所掌握的信息捂住以求最大限度地利用之,但毕竟捂不住公司里人们业已变得格外灵敏的嗅觉。很快,大家就闻出了一些异味。如此一来,在这两天里,人们可以说是在猜测和幻想,甚而有几分担忧和焦虑中度过的。

第三天,北京方面准时派了个由两人组成的工作组莅临深圳。组长是总公司企管处的唐处长,副组长是小张——刚从学校毕业的一介书生。工作组是中午到的,为了尽快稳定人心,下午一上班就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李涛颇费了一番工夫,总算联系上了汤依平,把开会的消息告知了他。会上,唐处长先讲了个开场白,然后由小张宣读总公司的文件。文件的大意是,中鑫深圳分公司的工作暂时由工作组全权负责,财务和人事归唐处长管,实行“一枝笔”责任制,副组长为小张和汤依平,协助组长工作。会议开得很短,重头戏还是个别谈话。首先要谈的自然是汤依平。

一进屋,汤依平便将在脑海里预演了多次,本打算在北京表演的那一幕亮了出来,只是对象变了,由史刚换了个有职无权行将退休、人称老面片儿的唐处长。这令他多少感到有些遗憾。他将调令放到唐处长面前,说:

“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再讲什么都没用了。事情的原委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俗话说,惹不起还躲得起。我——走——人。腾出地方来,让他们反吧。”

“欸,你这话可不对。”唐处长看了看调令,又说,“公司里的工作,我只是临时代管。今后究竟怎样搞还未定。只要你支持我的工作,今后,我会……”

“对不起,唐处长。我目光短浅,不考虑那么远,只看眼前。”汤依平不客气地打岔道。“你还不了解我的情况,这么说吧,我从23岁起当科长,后来又当过处长、经理和法人代表,惟独没当过副手,所以也不会干!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汤依平将轿车和办公室房门的钥匙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态度异常决绝。

唐处长对汤依平的言谈举止大为惊愕,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李涛进屋,他才缓过劲儿来,将汤依平刚刚表演的那一幕说于李涛,末了,还骂了一句:我就不信,没他那颗臭鸡蛋还做不成槽子糕了么?!后来,李涛添油加醋一番把这事儿告诉了小田,小田又说给了马戈、小曹,他俩再……这事在公司里一时传为笑柄,惠人口福。

也许是唐处长没有长期干下去的打算而不想得罪人,也许是他缺少独当一面的经验和霸气,反正大家很快就发现他果然有点“面”,不能完全填补由于汤依平的离开而给公司在管理上造成的真空。这样一来,各项工作都有点松懈,而气氛也显得轻松了许多……然而,真空不会长久,总要被填补。公司里轻松的气氛也很快随着马戈的重出江湖而变得紧张起来。唐处长不熟悉业务,更不懂技术,作为总工程师的马戈自然为他所倚重。马戈也顺理成章地走到了前台。

几乎是一夜间,马戈在公司里由一只饱受冷眼的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了令工作组言听计从且备受信赖的白天鹅。如今,振羽而飞,翱翔在公司所有人头上的这只天鹅百感交集,既为自己成功“倒汤”而庆幸、骄傲,也对曾歧视过他的那些人的宵小行径而恨恨不已。本来,唐处长只让他管公司里的业务和技术,但马戈认为要我管就得全管,只当老黄牛管拉车,没门儿!主意打定,他也不管唐处长怎么想,就在向技术部门发号施令的同时,对行政后勤部门也指手画脚。马戈的脾气不好,又缺乏领导艺术,加之报复心理作祟,故而,稍不如意就要大发脾气。行政人员又都不服气,他发脾气的时候就多,脾气一上来,最常说的是这句话:别忘了,是我养活你们的!

这句话后来竟成了马戈的口头禅。他不管别人听了有何想法,反正自己说得多了,便由深信不移而导致心态开始变异,具体表现为对公司里的一切,事无巨细,都看着不顺眼,而且越是工作忙的时候,这种反感就越强烈。潜滋暗长的反感情绪像气泡似的膨胀着,令他变得成天都气鼓鼓的,不论肚子、嘴巴甚至眼球,……这样一来,五短身材的马戈,自以为成了白天鹅,别人在背后却依然叫他癞蛤蟆。一天中午,马戈因为要赶一份设计没有休息,而整个公司的人那会儿正在睡午觉,这是他如厕时发现的。下午一上班,他就找到唐处长,说:

“公司要发展就得大家都振奋起精神来,……如果干的干,睡的睡,我也知道躺着舒服,咱们就都躺倒了彻底舒服吧!”

唐处长吓了一跳。对于将稳定压倒一切作为宗旨的唐处长,听说都不干活了,能不受惊么?马戈随即提出了一条建议:中午休息由两小时改为一小时。尽管不愿意,但又怕马戈撂挑子,唐处长只好勉为其难地采纳了这条建议,并通知李涛立刻行文,公之于众。马戈这才感到肚子里的气似乎释放了一点。马戈一时心血来潮,做下的却是件惹起众怒的事情。那些习惯了午饭后躺着小睡一会儿的人们,一旦只能坐着频频点头、连连打哈欠的时候,他们心里能不产生怨怒之情么?这怨怒之情又经由眼睛转化为怨怒的目光在马戈的身上聚焦,如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拿到网上来过筛子。不久,王会计就发现了一个秘密:马戈忙过一阵子后竟然关起门来在屋里酣然大睡!王会计一声招呼,走廊里就围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而马戈那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有节奏的呼噜声,似乎在向人们宣告:我是制度的违反者,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于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自己也想睡,何必还出那些馊主意?真是作法自毙!”

“这哪里是作法自毙?这是己所不欲,偏施于人!制度让别人遵守,对自己则网开一面。”

“太不公平了!不成,我们找领导去理论理论。”

王会计向唐处长告了马戈一状。唐处长就找来马戈谈话。马戈非但不认错,还振振有辞:

“我昨天干到夜里两三点,中午不打个盹儿,下午还能编程么?程序错了,投产时导致管道破裂、锅炉爆炸,谁负得了这个责?!”

又被吓了一跳!唐处长要依靠马戈,不敢得罪他,心里便责怪王会计多事。加之马戈一再追问 “谁是诬陷者”,无奈之下,唐处长便卖了老掌柜。马戈的气愤可想而知:王老太呀王老太,谁不知道你是汤依平的人?我还没找你的毛病,你倒先跟我叫号了!好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马戈想找茬儿报复王会计还真有点难度,因为干的不是一行,所以费了一番心思也是徒劳。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次,马戈找小田开车去广州。平时,他在市内都是自己开车,跑长途就找小田。碰巧小田不在,送王会计去税务局了。又是她!马戈这些日子找茬儿不成,已经有点急了。他一急,就出现了急中生智外加急不择言。听说去了税务局,他似乎从中得到了点什么提示。他找到唐处长决心要告倒王会计,没理占三分,何况他还能胡搅出几句歪理来哩!

“唐处长,员工素质必须提高,否则公司没法发展。”马戈依然高屋建瓴,从大的原则问题谈起,然后转到正题。“王会计已经57岁了,不能适应现代化企业的要求,也有损企业形象。举个例子,很多企业的会计——不是本科就是硕士——都在研究如何合理避税,咱们的王老太可好,成天就知道夹个包往税务局送钱!我们挣多少也不够她送的。因此,公司一定要把她炒掉!”

“解聘人的事嘛,我看——”唐处长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捏了捏额头,晃了晃脑袋,又说,“哎——呀!我看还是到了后期再说吧,暂时仍以稳定为好,等新班子……”

“不大胆改革,哪儿来的稳定?”马戈反问。“稳定,稳定,如果她稳了,我就定不了啦!这样的公司没前途,放我走吧!”

“误会!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坐下,坐下,你听我说。”唐处长改变了口吻,说。“我的意思是,高素质的一时难找,低素质的又炒掉了,公司怎么运作哪?起码要等招来了高素质的以后,再说炒低素质的吧。况且,还有个怎么招,谁去招等等一系列问题。总之,要一步步来,急不得,急不得。”

“这件事情不用您操心,我去办。我明天就去人才市场……”马戈大包大揽地说。

唐处长的再次迁就,令马戈益发得意了。他到处放话:公司里人浮于事的状况必须改变,素质低的人必须炒掉!马戈的“两个必须”闹得人心惶惶,只有司机小田尚能处之泰然,因为公司里几十号人,惟有他能入得马戈青眼。个中原因是多方面的:小田勤快,把马戈伺候得挺到位,比如马戈开的那辆车都是小田及时加油、清洗的;再者,马戈认为小田在“倒汤”时立场坚定,表现不俗;最重要的一点,小田的头脑活络,挺会来事儿。刚刚他还向马戈建议:何不用汤依平交回来的那辆丰田佳美,换掉你现在开的这辆破捷达?他找的理由尤其让马戈爱听:凭你对公司的贡献和今后的工作需要,买辆奔驰开也应该,何况还是辆二手佳美!

小田的话令马戈向唐处长提出换车要求时没有丝毫歉疚,那口气反而像公司欠了他多年的旧债未还似的。结果当然是唐处长又一次满足了马戈的要求。马戈感激小田,开上佳美车,拉着他满城兜风,饭馆酒吧咖啡屋也没少光临。马戈将小田视为知己,无话不谈:既有技术业务方面的情况,也有对公司未来发展的打算,更少不了一些小道消息和临时闪现的怪念头。作为交换,小田也把给唐处长开车时听来的最新消息告诉马戈。这样一来,俩人更有话说了。小田知道的消息一多,肚子里就容不下了,就免不了在麻将桌上吐露两句。事后证明,他说的还都很灵验。几次下来,公司里的人都对小田刮目相看了,始而听听热闹,继则有意打听点事儿,终乃发展到有人想办事要先向小田征求一下意见的地步。在公司的这个特殊时期,在一段不长的时间内,小田家的麻将桌竟然成了公司的新闻中心,而小田也时不时俨然以新闻发言人的姿态,给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答疑。

马戈往人才市场跑了三天,招回了两位年轻的女士,一位自然是会计,至于另一位,他被问起来时就有点语焉不详了,一会儿说是学广告策划的,一会儿又说是学旅游的,……大家被闹得莫名其妙:我们公司既没有产品要做广告,更不是缺少导游旅行社,马戈招这种人的用意何在?究竟要干什么?再看看那位小姐出众的容貌和与众不同的扮相,人们益发迷惑了。末了,真相大白还是在唐处长的办公室里。这次,马戈大概有点心虚,至少底气不似上回要求换车时那么足。

“唐处长,您也知道,我的工作很多也很杂,而人又比较粗且精力有限,所以,早就想配个秘书。这次招聘会计,我同时物色了一个不错的人选,就手也招来了。不知您认为……”马戈几乎是字斟句酌地说出这些话的。

“配秘书,合适吗?”唐处长问。此刻,他心里正这样想:身为处长,我还没秘书哩!

“秘书是一定要配的,因为是工作需要,又不是给我个人干活。”马戈颇有几分蛮横地说。不过,他随即又退了一步,“假如公司认为不合适,将来她的一切费用可以从我的提成款里扣除。”

“这是个办法。让我对上能有个交代,对下也好解释。”唐处长算是默认了马戈的作法。

其实,说归说,马戈才不甘心用自己的钱养活一个为公司干活的人呐。于是,他又想出了一个大胆的、使自己能名正言顺配秘书的主意。他自知要价太高,故而和唐处长谈话时用的也是摊牌的口气:

“如果公司还想用我,就应该任命我当常务副总,只对您一个人负责。”

宦海沉浮多年的唐处长,一听说马戈要官就本能地提高了警惕,旋即由敏感而反感,最后竟成了恶感。在先,唐处长对于马戈的要求都尽量满足,这次可不想委曲求全了。

“只对我负责?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唐处长连连摆着手说。“再说,副总一级干部的任命权在总公司,况且,还要经过评议、考核,有一整套过程。要不,我看这样吧,关于任命的事情,可以先来一次民主评议,看看群众的态度,再向史总作个汇报。总之,上上下下,先吹吹风。你看怎么样?也算对组织和群众负责,至于我个人倒无所谓……”

唐处长虽然没答应,但也不是草率拒绝,而是耍了个拖刀计,打算先缓一步,瞅准机会再将他斩于马下,并且是借刀杀人。针对马戈能否当常务副总,要搞民主评议的消息一传开,公司里的人就议论上了,由纷纷而愤愤,意见非常统一:做梦娶媳妇——想的美!李涛生怕有一个人——小田——投赞成票,还特意作了他的思想工作:别闭着眼再跟马戈跑啦!上次刚有点风头不对,他就忙着备份资料,准备溜之乎也!人家管你了吗?

民主评议的结果是没有疑义的:全体员工一致反对。

马戈意识到自己被唐处长涮了,出了大洋相,但仍不想善罢甘休,便找到唐处长狡辩:

“我平时管事多,要求严格,又提了不少得罪人的建议,……囿于成见,他们当然不会赞成我当副总。不过,您是知道的,我既跑市场拿单子又要搞技术,公司如果……”

“好了,你别说啦!你只要好好干,再考验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再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就这样吧。”唐处长三言两语把马戈搪塞过去了。

马戈悻悻而去,心中很不服气:你越是不答应,老子还非当不可!半个月后,马戈正打算再次向唐处长提起这事时,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发生了。那天下午,ZMS公司的林丽娃小姐忽然光临中鑫公司,不顾前台小姐的阻拦,气冲冲地径直闯进了马戈的办公室。几乎在林小姐推开门的一刹那,坐在马戈腿上的女秘书也“嗷——”的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接着,无须任何外交辞令的过渡便直接诉诸武力:扭打伴之以漫骂,厮搏成一团;唾沫星子,水杯和文件夹满屋乱飞!公司里的人都跑来站在走廊观战,却没有一个劝架的。直到马戈冒着林小姐枪林弹雨般的皮包和高跟鞋的击打,拉着女秘书逃离公司,战斗才暂告一个段落。但林小姐的气还没有出完,又冲着大家把马戈着实数落了一番:忘恩负义,乌龟王八蛋,……什么话难听说什么,令听的人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骂够了,她也不作任何解释,拎起提包就走,像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从那以后,马戈没有再向唐处长提起当副总的事,因为自我感觉憋在肚子里的气消了许多,既然心平气和了,也就没了非分之想。

汤依平走是走了,眼睛可始终盯着公司,而且一门心思还在打公司的主意。

当初,他虽然亮出了一份某集团公司开具的调令,但根本没去报到,只是为了一时掩人耳目罢了。事实诚然如司机小田所料,汤依平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并作了两手准备:总公司不用他,就到自己公司当老板去;总公司还让他继续干,就来个双肩挑,一身兼二职,还能让肥水流入自家田。他之所以要办自己的公司,是因为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千心万苦挣来的钱,自己想得点还要偷偷摸摸,用假合同套现,像做贼似的;有了自己的公司,挣多少都是我的,而且名正言顺……在离开中鑫公司的这段日子里,深谋远虑的汤依平为了自己公司的发展作出了一个重要决策,并且取得了初步成效。具体说来,就是和几家老客户——都是国有大型企业——的老总们达成了共识,使他们答应参股汤依平的公司,或者说接受了汤依平送给他们个人的干股。这样一来,汤依平对公司今后的业务就不用发愁了。那么下一步,就是从中鑫公司把他认为合适的技术骨干挖走。在先,他从设计院往出挖人时用的是公司的住房和高工资作诱饵,如今不行了,他只能拿不多的股份和更多的美好远景来吊胃口。他首先看中的目标是吕工和刘工。由于事关重大,不可能一两次就谈妥,而每次又都是约请他俩到饭馆里边吃边谈的。结果,有一次被小田看见了。回到公司,他立刻向唐处长报告了这一最新情况,并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俩货肯定要跳槽,跟着汤依平去干!唐处长听后有点坐不住了,但又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情急之下找到马戈,打算让他出个主意。没料想,马戈对此不以为然,淡淡一笑,说:

“他俩本来就是汤团的哼哈二将,和公司存有异心,迟早也是走,晚走不如早走。”

唐处长对马戈的话很反感,心想:他恨不得技术骨干都走了才好,……真有那一天,我岂不更要被他拿捏?不行,非得想个办法留住这些人才不可!

未等唐处长想出好的办法,工程上先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故:某客户给公司发来一封律师函,严正警告合同已经脱期,要负法律责任。一问,那项工程正是吕、刘二位做的。一些天来,他俩只顾考虑个人前途问题,对工作心不在焉,大而化之,所作设计不仅质量差且耗时多,返工的情况经常出现,故而延误了工期。马戈作为总工,本来对纠正此类错误责无旁贷。可是,当唐处长问及此事时,他却乐不滋滋地说:

“领导,您别忘了,我也靠拿提成活着的,和他们一般无二。况且,我也说不了,更得罪不起人家。说到底,延误工期就是罚款呗!人家罚了公司,公司再罚他俩。”

“说的轻巧!”唐处长不想对马戈多讲了,已经对他彻底失望。

唐处长又找李涛商量,经过一番利弊权衡,总还算想出了一个能调动积极性的、有可操作性的办法。简单地说就是搞房改,按照评估后市场价格的一半或三分之一,将职工现在住的公司房产卖给个人,条件是必须再为公司服务不得少于三年。事实证明,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稳住人心以干好工作,又可收回些卖房款以缓解资金短缺的燃眉之急。

吕工对于汤依平邀请自己加盟一事,本来就游移不决,兴趣不高,毕竟仙鹤在天不如山雀在手,再美好的远景也是虚的。如今,唐处长不光以房改的形式给了他实惠,而且还允诺要提拔重用。吕工对汤依平再打来的电话,只好故伎重演——不接或干脆关机。若问唐处长为何重用吕工,主要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方面,嫌马戈心术不正,必须有人取而代之;另一方面,凭多年的为官经验,他相信在用人上使功不如使过,吕工能力不低,刚又捅了娄子,一旦被重用,能不卖命干么?至于刘工不想和汤依平干,更有他自己的小九九:汤依平的公司实际上是他个人的,管得肯定严,去了那里休想揽私活干,不能公私兼顾,就绝对没有现在挣得多。再说,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算了吧!

唐处长想重用吕工,却又没勇气撤马戈的职让他取而代之,只能靠一种默契:该让马戈做的事情都委托吕工干。如此一来,马戈乐得落个清闲,而名不正言不顺的吕工则往往号令不灵,……对于大部分员工来说,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状况可能对公司造成严重的伤害,反而以为较之马戈专权的时候,眼下的环境宽松了许多,比如,随着气候一天天转暖,午睡的习惯又悄然无声地恢复了,——这不蛮好么?自从要搞房改的文件公布以后,人们就开始热烈地议论起来,由房屋地段、市场价格,扯到房改后的装修打算,找什么样的装修队,买什么牌的瓷砖,墙面涂料是用多乐士还是立邦漆,……意见不同时会出现激烈的争论,看法一致了就传出欢声笑语。

当然,除了扯闲篇儿也有犯愁的事情,那就是要在公司规定的日期内缴纳购房款。这几天,不光要买房的员工着急,连不参加房改的唐处长也上火了。钟丽平已经找了他好几次,要求发还汤依平欠下的两万元奖金,还说史总都答应给了,现在必须兑现,否则拿不出钱来房改。唐处长苦口婆心地向她解释:眼下资金紧张,发工资都困难,而且欠账很多,给了你,别人怎么办?还是等催回款来通盘考虑后解决吧。钟丽平非但听不进解释,还依仗自己是个女人又哭又闹,就差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儿了。情绪上来时,她甚至指着唐处长的鼻子大骂:

“当官的都黑了心,……你和汤依平是一丘之貉!”

事后,唐处长被气得心火上升,说话时嗓音都哑了。钟丽平在背地里还嘲笑说:这才更像只唐老鸭了!很快,就有好事的人把这话又传了过去。唐处长听后会是什么滋味?当然是苦的,且是酸苦。接着,他又收到了史刚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人反映公司现在处于无政府主义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用问,唐处长也猜到了一准是马戈告的黑状!这时,唐处长的感觉何止于酸苦,简直是苦涩,苦在心里!

唐处长寒心了:本想做一件于公司、于个人都有利的好事,怎么反而要挨骂、被怪罪?是总公司派不出人,我才以带病之身于行将退休之际,千里迢迢来此勉为其难,他们不但不同情、支持我,还听信小人谗言怀疑我,天理何在?想到前两天老伴来电话说起哮喘病又犯了,他更是后悔抛家舍业跑来这里蹚浑水,……于是,他在电话里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史刚提出换将的请求。史刚说:你再坚持一下,不图发展,守住摊子就行,我们会尽快想把法的。

祸必先起于萧墙之内,而觊觎者方会后发制人。

优特耐公司的葛总本想等中鑫公司再乱一乱,然后开始行动,可是,听说唐处长要搞房改以后,他决定不等了,要立即实施谋划有年的以小吃大的计划。其原因有二:一是怕中鑫公司会以此为契机,逐步回归正轨;二是怕若再出台几个这样的新花样,中鑫资产所剩无几了,即使吃到嘴里又有何用?于是,葛总来到唐处长的办公室,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讲出了优特耐公司参股中鑫公司的想法。唐处长当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让他们先拿出一个书面的具体方案再说。

说实话,作为搞企业管理的唐处长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他深知,汤依平之所以能打下江山(把企业转入科技含量高的经营领域),却未能守住江山(连年亏损),其原因就在于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机制,而变国有独资为股份制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况且,这也是当前国家的要求,大势所趋。再者,他和葛总有过几次接触,留给他的印象不错,精通专业,思维严密,谈吐大方,工于辞令,擅长交际,作为一位企业家与合作者不能说一时之选,也称得上业中翘楚了。不消说得,唐处长出于私心也想玉成其事,只有到那时才能金蝉脱壳,打道回府……

其实,葛总在拜访唐处长那天就带去了写好的方案,只是没有从皮包里拿出来而已。他要先试探一下唐处长的态度再说,何况也不想让唐处长成为中鑫公司第一个看到这个方案的人。他认为这个人应该是史刚,而且不是正儿八经地报上去,是私下里交流时看到。他深信,在中国想办成件大事,都是预先做好铺垫、疏通,然后按程序履行个手续而已。至于具体的实施办法,当然是在得知马戈与史刚有那么点儿特殊关系后想出来的。

葛总再次约请马戈出来谈话的地点选在重庆火锅城。吃火锅容易发热,吃红油麻辣火锅更是热得快,马戈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没胃口,吃得很少。但是,听了葛总拜托自己去疏通史刚以便参股的话后,马戈的脑袋一下子就热了,额头甚至沁出了汗珠。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这怎么可能?”马戈边用纸巾擦汗边问。“堂堂中鑫公司……”

“好汉不提当年勇。中鑫是辉煌过,可现在怎么样?”葛总问,随即掰着指头开始数落,“领导带头往自己兜里捞,捞够了一拍屁股走人,致使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管理一塌糊涂,各行其是;资金短缺,工资都不能按时发放;工作懈怠,合同执行不力,客户有意见,连律师函都发来了,就等着吃官司啦!有说错的地方么?还是别提什么堂堂——”

“等一等,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来了律师函?”马戈打断葛总的话,问。

“别忘了,那家客户跟我们也有业务关系,而且比你们的关系还要铁!”葛总得意地说。

“什么意思?噢——我明白了。”马戈从对方的眼神得到了某种启示,又说,“你们是不是在背后……”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了优特耐与中鑫公司能早日合作,我们上一点手段,想必你也能理解。”葛总笑着说。

“我又明白了,银行迟迟不给我们发放贷款,还说了一大堆公司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你刚才讲的如出一辙,如果没猜错,也是你的杰作喽!”马戈恍然大悟地说。

“当初,你为了‘倒汤’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哟!好了,咱们不谈这些。还是探讨一下今后的合作吧。吃呀,边吃边说。”葛总将一盘牛百叶放进火锅里,又说,“吃吧,别煮老了。”

马戈这阵子很不得志,也巴不得公司能有所变化,以图东山再起。听到葛总说起合作,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胃口也开了,感觉吃到嘴里的东西都蛮有滋味的,……

优特耐公司参股一事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唐处长研究了葛总的书面方案后给总公司打了份报告,史刚表示原则上没意见,并责成他和优特耐公司商谈具体细节。也许,马戈的顺利“铺垫、疏通”令葛总的头脑有点发热,商谈时缺少策略,致使他和唐处长“按程序履行手续”时遇到了点麻烦。准确地说,就是在经营班子的人员安排上有了分歧。葛总提出董事长由中鑫公司出,总经理和副总经理、总工程师、财务总监则从优特耐公司选派。唐处长不赞成:经营班子里不能没有中鑫公司的人。葛总认为这是个原则问题,也不想让步,就将话题一转:

“这样吧,改制后的新公司仍用中鑫的名字。”

这还差不多。唐处长认为名号不变,能给人一个中鑫扩张的感觉,可以争回点面子。心里是这么想,嘴上仍纠缠着经营班子的人选问题,喋喋不休。葛总只好让步,但仅让了半步:

“中鑫公司可以再出一个副总工程师。但此人的技术水平和人品,都必须是我们所能接受的,——我看吕工这个人能够作为你们考虑的人选。”

唐处长觉得这后一句话倒蛮中听,因为他也不赞成再用马戈了,至于用吕工还是其他人都无所谓,反正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干了。

后来,唐处长对李涛讲起了这件事,对能保留住中鑫的名字感到很得意。李涛听了连连点头称是。然而,他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了刘工:

“中鑫的知名度这么高,明明是一份无形资产,没当股份入股就不应该,怎么能白白被使用了,反说是占了便宜?”

“人家塞了颗苦果却当成甜枣吃,亏他还是搞企业管理的处长!国有资产让这些人管着能不流失么?瞧着吧,等姓葛的来了,咱们的日子……听说此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刘工说。

对于优特耐公司参股一事,刘工颇不以为然,但又无法阻止,只能发些牢骚,而且是带有几分隐晦色彩的牢骚,因为个中的难言之隐是绝对不能与人明讲的。其原因也很简单:当初,在汤依平手下时,他偷着从葛总那里接活干;以后,葛总成了他的上司,对付汤依平的招数,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干私活这条财路肯定是断了!一想到葛总找他谈话的情景就尴尬得不行。那天,人家是这么对他说的:以前的所作所为也是我们的一种合作方式,特殊的方式,但那一页算是翻过去了。今后的原则是按劳取酬,多干了肯定不会少得,只是不要再用过去那种特殊手段了,……局外人或许会觉得他的话有点隐讳,刘工听了后脊梁直冒凉气,深信再没有比这话更赤裸裸的了!他能不耿耿于怀么?

尽管参股一事尚未最后敲定,但葛总在私下已经悄悄地开始找人谈话,为走马上任作前期准备。好在都处身于同一幢大楼,打个电话就把人叫来了。葛总找人谈话有很强的针对性,对刘工如此,对吕工亦如此,只是用语没了隐讳色彩,绝对是要言不烦,一语中的:

“许多人都说你和汤依平的关系很铁,如何如何。这没什么。和汤依平关系好,说明你能配合领导工作。我欣赏这样的人,也希望今后你能很好地配合我,……”

“感谢葛总的信任。葛总一句话就……就打消了我的顾虑。我,我今后一定给葛总牵马垫镫,效尽全力,……”吕工说话时磕磕巴巴,显得非常激动,非常诚恳。

“还是说配合吧,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葛总说。“看来吕工是个性情中人,好,很好。”

如果说葛总找谁谈、谈什么内容有很强的针对性,那么他不找谁谈就有更强的针对性了。明显地,马戈就是一个。见到很多人都被叫了去谈话,他沉不住气了,便自己找上了门。

“听说未来经营班子的人选已经有了。我不但在这个班子里没份儿,甚至连副总工的位置都不予考虑。有这回事吗?”马戈问。

“很遗憾,实际情况和你说的完全一样。”葛总回答。

“为什么?请你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马戈声嘶力竭地喊道。“过河拆桥,你还没过河了就想拆桥?别忘了,我可以让史刚答应你参股,也可以让他再拒绝!对,拒——绝!”

“别激动,坐下来谈。”葛总指了指椅子说。“经营班子的人选,我是征求了唐处长和史总意见后决定的。这可以视为我们共同的意见,也是我们优特耐参股的条件之一。我想,史总作为一位负责全盘工作的领导,总不至于为了你个人的安排而搅乱了大局吧?再说,他也不能听了你一句话,就不讲信誉,背个轻诺寡信的名声哟!还是冷静下来,好好——”

“我没法冷静!”马戈指着对方的鼻子,又说,“你还配讲信誉二字?你两次利用我,两次都信誓旦旦地许诺要跟我合作,现在却把我一脚踹开,这就叫合作?这就叫信誉?”

“没错,我曾两次答应过要跟你合作。不过,你对合作这两个字的理解不够准确,也许完全误解了。什么叫合作?它首先应该有一个前提,即合作双方必须是平等的。舍此,其他一切都免谈。可是,你想想,假如你被安排在经营班子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平等的,而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是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了。这岂不有悖于我们的初衷?没有了平等,还能叫合作么?除非设两个总经理,哈哈,那可就是开国际玩笑喽!”坐在大班椅里的葛总摇晃着,转过去又转回来。“现在,可以第三次讲,我诚心诚意地愿意与你合作。第一次讲这话是在风雨楼酒家,第二次在重庆火锅城,边涮牛百叶边说的,……你看,我都记着啦!”

“被涮的不是牛百叶,是我!”马戈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咬文嚼字,玩弄字眼,寻章摘句老雕虫!如果这次我没有误解你的合作之意的话,你是让我先滚出中鑫公司,获得了所谓与你平等的地位,再……呸——!姓葛的,你这个无赖!”

马戈边骂边走出了葛总的办公室,适巧顶头撞见了前来送材料的李涛。马戈连声招呼也没打,头一昂,径自走了。李涛进得屋来,问:马戈说谁是无赖?

“你说哪?”葛总问,随即自己作出了回答,“我看他就是个最大的无赖!他竟然好意思找我来要官。这种人谁还敢用?汤依平再不好,对马戈个人可是够意思,在他危难之时,请到公司,授以重权,……反过来,他又怎么样?稍不如意,就揭竿而起,当上了‘倒汤’急先锋。十足一只癞皮狗!低头吃,抬头咬。这种人我是不敢用!”

“对的,对的。用了他就等于给自己埋下定时炸弹,……”李涛心里想的是,出头的椽子没有好下场。他递上文件夹,又说,“葛总,这是您要的公司人员花名单,上面有每个人的简历、家庭地址、电话号码……”

“好,很好。”葛总只是把花名单拿在手里先是用指头弹了一下,又掂了掂,并没有看,而是闭了眼睛,问道,“李主任,你说,我离开中鑫公司几年啦?”

“一晃,有八九年了吧。您的意思是——”李涛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问。

“弹指一挥间呀!”葛总举起手中的花名单,晃动着,不无感慨地又说,“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李主任,你再说说看,我能以这种身份回来,除了自身原因之外,还靠了什么?”

“这——”李涛挠了挠头,又说,“当然是机会喽!比如,马戈‘倒汤’就是个机会。”

“没错。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问题的关键在于,渔人怎样才能发现相争的鹬蚌,如果鹬蚌不相争时,又该怎样使它们争起来。这就要靠敏锐的目光、坚定的意志、灵活的……”葛总说着说着开始有点自我陶醉了。

“这些年里,葛总人在优特耐却心系中鑫呀!我想起来了,马戈两年前就说过,葛总曾告诉过他,汤依平到优特耐取经,想把中鑫变成自己控股的公司,……看来,葛总早就为鹬蚌能在今天争起来作准备啦!还有……”李涛似乎受到对方自我陶醉的影响,也跟着口无遮拦地讲起来。

“还有什么?”葛总欠过身来,问道。

看到对方充满迷惑、惊异的目光,李涛才意识到走嘴了,赶紧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心想:可不能乱说了,再瞎咧咧,你的饭碗也该不保啦!

“还有……还有员工的档案,用不用拿来看看?”李涛一时急不择言,看见桌上的一摞牛皮纸袋,顺口说。

“不用,不用。”葛总说完,笑了。

他笑得那么自信,那么志得意满,全然没有在意李涛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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