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富 陈蕴茜:从民众态度看吴淞铁路的兴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6 次 更新时间:2007-04-29 03:14:09

进入专题: 民国史   吴淞铁路  

孙昌富   陈蕴茜  

  

  [内容提要] 吴淞铁路是中国近代第一条正式营运的铁路,它的兴废成为中外铁路史上著名的事件。长期以来学界笼统地认为民众因风水观念及民族意识而反对兴建铁路,实际上民众对待吴淞铁路的态度并非如此简单。本文将民众分为乡民和市民,分阶段细致考察他们在吴淞铁路兴建运营过程中表现出的态度,从而再现具有经济理性的上海民众对待吴淞铁路的复杂态度。吴淞铁路虽然被拆毁,但它对民众空间观念、时间意识及民族意识均产生较大影响,由此,在近代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中国民众逐步形成融利益观、时空观及主权观于一体的铁路观。

  

  铁路随着近代西方殖民势力的入侵而进入中国人的视野,中国近代第一条投入运营的吴淞铁路由外国商人兴建,但最终由清廷买回销毁,成为世界铁路史上的奇谈,吴淞铁路问题也成为近代史研究中的一个引人注目的问题。学者们从清廷、英商及民众等多个角度对铁路的兴建、营运到销毁进行了全面的考察,为本文研究奠定了基础。①但是,除李长莉考察了上海市区居民对铁路持欢迎的态度外,②学界长期以来并未对与铁路兴建关系密切的沿线乡民的态度进行研究。③最近,又有学者考察《申报》对吴淞铁路事件的态度,其中对民众反应也略有涉及,④但并未深入。实际上,当时的中国人对于铁路这一新鲜而又有神秘性的事物所持态度极富戏剧性,尤其是一般民众究竟持怎样的铁路观,对于了解近代中国国民的对外态度、社会心理均有裨益。笔者认为有必要系统考察吴淞铁路事件中的民众心态,这既可以让我们重新了解近代中国铁路兴建过程中普通国民的态度,同时也可以观察近代中国人的铁路观,以深化民国史的研究。

  

  一

  

  众所周知,铁路起源于英国,世界上第一条供公众使用的铁路于1825年在英国正式运营。随着英国殖民势力进入中国后的19世纪40年代,一批外国商人就想修建一条自印度加尔各答通往广州的铁路。⑤在西方,铁路对于改变世界、促进社会经济发展的巨大功能已经成为政府与民众的共识,因此,为追求更多的利益,以英美为主的西方商人和官员采取建议、请求、利诱等各种手段试图在中国兴建铁路。然而,当时的中国仍然处于航运时代,铁路对于中国人而言完全是陌生的事物,而19世纪中叶西方殖民者给中国所带来的许多事物,都具有侵略性或具有殖民主义象征意义,因此,尽管到洋务运动时期,洋务官僚们看到了铁路的优越性,但出于维护主权方面的考虑,坚决反对铁路的兴建。对于英国领事建议在中国修建铁路一事,总理衙门回复道:“至于铁路一节,并非谓其无益,实因中国情形不宜,前已历次布闻。若使勉强兴修,恐民间以为不便,或别生窒碍情事,转觉有负盛情。”⑥清政府认识到,“中国于此事无论害多利少,窒碍难行,即欲仿照西法办理,亦当权由自主。各国使臣官商,屡经怂恿中国,冀得便利。”⑦但在总体权衡之下,认识到“议铜线铁路一条。此两事有大利于彼。有大害于我。而铁路比铜线尤甚”,⑧并认为,“铁路只有绝对掌握在中国人手里,方能对中国有利。”⑨但在清廷存在着另一派意见,这些官员对于铁路这一事物并不熟悉,他们恪守祖宗之法,拒绝接受新事物与新观念,盲目“排斥外人,疾视西法”,“预存鄙夷不屑之心”。⑩当时清廷的最高层“两宫亦不能定此大计”。{11}因此,尽管有部分官员认识到铁路的优越性,但出于保护中国的铁路主权以及其他各项主权方面的考虑,清朝各方在反对铁路问题上无形中达成一致。既然自己没有能力兴建、维护铁路,索性一概反对,免得多事,万一出事谁也担待不起,这是当时大多数清朝官员的心态。

  然而,殖民主义者为追求利润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必然采取强制手段推销其经济、文化及生活方式,在他们看来“铁路本属至美之事”,中国人没有理由也不允许有理由拒绝,因此,“英人必欲强中国为之,而中国不愿为人所强”,建铁路“乃反变为至难之事矣”。{12}《申报》上的这句话形象地表明了当时外国殖民者或劝之,或诱之,或欺之,欲在中国建铁路,而清廷弗受、坚决拒绝的状况。正是因为“在我之理固直,而在彼之意良坚”,所以“英国明知直言之无益,遂为此欺矇挟制之计”,{13}“通过一种非常机巧的交涉”,{14}来达到建路目的。1872年,英国怡和洋行出面组建“吴淞道路公司”,以筑“马路”的欺骗手段购得沿线土地。1874年秋,“吴淞道路公司”更名为“吴淞铁路有限公司”,并于12月开始筑路。{15}但是,由于该铁路未经清廷同意而擅自修建,涉及主权问题,本来清廷就反对修建,加之火车压死一名中国人,清廷趁此以高价将铁路买回拆毁,铁轨运往台湾。这就是历史上的吴淞铁路事件。

  在吴淞铁路交涉过程中,清方多以民称不便为借口反对铁路,“冯观察已与领事龃龉,将此事诿为民称不便”,{16}“现在所筑铁路,已堵塞损坏许多公路、小路,以及水道,业有大损,又于邻近居民多有不便。”{17}而西人则认为“雇用民夫民甚踊跃,且行走火车之时观者又皆欢欣鼓舞”,{18} “上海、吴淞等处商民,均谓此路至便,甚为有用之路”。{19}可以看出,两方在民众的铁路态度问题上的观点是有差异的。不仅当时是如此,自此之后,对于当时民众对吴淞铁路的实际态度到底如何,始终存在着争议。鉴于“上海基本上是一个由本地农家与外地客商组合而成的一个合成型社会”,{20}笔者将上海民众区分为沿途乡民与上海市民(尤其是商旅)无疑会有助于考察。

  

  二

  

  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当地人民反对吴淞铁路的兴建,实际上他们所指的“当地人民”多是铁路沿线的乡民,是铁路危及到其切身利益(如耕作、居住)的当地乡民。但他们的态度也并非是单一的,而是在具体问题上有所差异,而且在洋人买地筑路阶段和在通车后,乡民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有学者认为,“沪淞一带居民一开始就采取各种形式予以坚决的抵制”,{21}这是不符合史实的。最初工部局欺骗清上海地方当局要开始筑马路,租界委员陈司马认为“此事既占民田,又须雇集夫役下乡,虽属官给田价而人夫下乡必众。值此田禾大熟,未免诸多争执窒碍,是以立议归各乡民按照坐落图保逐段自行承筑。酌给田价泥夫工食,毋庸另雇夫役。”{22}上海地方官员认为这既费力又会引起争执,索性让洋人自己去逐段购买,以照顾百姓的利益。但开始西人并非先给价,以致在“造桥之初为乡民叠次拔去椿木”,中外官员会勘谕话时,“竟为妇女啰唣,殊形棘手”,陈司马重申了所用民田给以巨价,并在自己的土地上开筑工程得工钱的承诺,并将“首段工程照章先给价银勘工举办”,结果“保甲莫不遵循”,“乡民欣然从事”,矛盾迎刃而解。如果要拆除房屋,“当面自愿允立契据,而后已勘丈停当者立契日即给银两,数十百户毫无抑勒勉强情形”。因此,“此次司马下乡莫不颂德,似乎繁难之工程竟有欢声遍野,斯真难得之事”。{23}由于中外官员商定“凡遇屋宇坟墓一概绕道纡折而过”,并已给巨价赔偿,所以“南段各图乡户农民无不欣然从事”。{24}又因为用当地人筑路,用的数量很多,有时达2000人之多,每人每日的工钱约有200文,所以“乡人皆踊跃从事,毫无怨嫌之闻”。{25}可见,并非如某些著作所认为的“沿路居民从英、美等国商人非法活动的第一天起,就自发起来抵制”,{26}洋人在购地过程中,压低土地价格,不顾百姓死活,遭到当地居民反对,造成地主与公司间的冲突。{27}较为接近史实的是:外商在购地筑路的过程中,对中国当地人的利益有所考虑,给予巨价补偿,并聘用当地人筑路。当地人对此举并不反对,相反,还抱欢迎态度。

  那么,当地乡民是否对建铁路全然抱欢迎态度而无任何反对呢?当然不是。他们之所以对建铁路持欢迎态度是因为对其有利。{28}当时的上海乡民并不认为铁路是殖民主义经济侵略的体现,因此,不可能因反侵略的觉悟而起来反对筑路,但当其切身利益受到直接威胁时,群众的自发性反抗就时有发生,{29}多数是原始的、小规模的,但也有较大的,以至于惊动官府。乡民的反抗大多就事论事,并无组织性,而且大多采用感性而不是理性合法的形式。首先,因得不到应有地价赔偿而反抗。当中外官员勘路至北半段(宝山县境内)时,“有乡民妇女与洋人阻挠,甚至彼此扯碎衣物”。{30}原来北半段的乡民见《申报》上列有南半段拆让村庄每亩地价格高达二三百两,而自己每亩仅获钱50千文,因而“大起猜疑”。实际上造成价格差异的原因是南半段村庄建有水厂,筑路碍及各户水厂屋宇,因而地价由此上涨,而北半段并无此类情况。{31}同时,由于宝山地方官员到任不久,乡民对其不服,因此,“诸多推诿”,最终导致征用的土地无法“勘定列册”,乡民对此造成经济损失也极为不满。{32}显然,沿途乡民是因为没有达到他们所期待的地价而引发反抗事件。

  其次,因风水问题引发反抗。19世纪中叶的中国人普遍存在风水观念,朝廷律例也规定无论发冢盗棺、还是平治坟墓都应给以严惩。{33}中国人一向崇尚祖先崇拜,家碑、祖坟与祠堂都是宗族象征物,是先人的化身与象征,由此而兴起的风水术将墓地的环境、地点、方向等因素与死者亲属的前途凶吉相联系,个人或家族的贵贱、祸福也由其阳宅或阴宅的风水制约。江南地区历来“信鬼神,重淫祀”,旧时上海人风水观念极重,的确存在少数家族为风水危及住宅和祖坟而反对兴建铁路的事件。如1875年1月,外商拟在虹口大桥以北开路,尽管西人给与补偿,路筑之后也有利于这一带地价的上涨,但“乡民数十人纷纷联名赴县具词呈请免筑”。{34}

  但必须指出,吴淞铁路修建时,乡民们并没有完全受风水观念制约,因风水问题而发生的反抗事件并不普遍,而且阻止之人多是乡图之寡妇。如在宝山县筑路时,因一寡妇担心破坏坟墓风水而阻止开路,只能拖延多日,并“议定纡绕兜开”。{35}另有一老妪将地卖出,但不准外商砍去地上的几棵树,称卖地不卖树,因为“树于风水有助,故不能折也”。{36}还有苏姓乡民认为筑铁路破坏风水,使其长眠的祖先不得安宁,联合乡民阻挠筑路,打伤铁路督工和外国雇员。{37}有的反抗斗争表面上因风水问题引发,实际上仍由利益问题所致。如铁路伸至江湾东时,遭到苏姓寡妇阻挠,原因是其祖坟旁有一道沟河,筑路者欲填平此沟,但“苏姓寡妇惑于风水之说”而不同意,并称该沟通潮水,填平不利河网通畅,要求搭造平桥跨过此沟。双方均不让步,寡妇喊来乡人与西人争执,宝山县衙指责苏姓寡妇利用风水之说有意阻挠,且此沟并不通潮水。苏姓寡妇则称,此前已经因担心铁路会影响祖坟风水,早就让地保江湾总甲金杏改搭平桥,金杏表面答应却未实行,并私吞苏寡妇出让祖坟地基银。因此,苏寡妇才出来阻挠筑路。{38}显然,苏张氏反对填沟筑路的一个原因是风水,另一原因则是江湾总甲金杏售去苏坟基地而未给她应得之银,利益纠纷是导致其阻挠筑路更重要的原因。火车运行之后的事实也证明,并没有再发生因风水问题再反对铁路之事,《申报》在火车停止运行后说:“从前中国官民无不以举行铁路谓有关碍风水,今此路造成已久开行年余而与民心无背,并无出有患难事,可知风水之说不足为凭,其有益于中国岂浅鲜哉?”{39}史实表明,沿途民众也开始转变观念,不再因风水问题而反对火车运行。当然,铁路也未能骤然改变民众几千年来形成的风水观念,作为文化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风水观念依旧在传统浓厚的上海地区盛行。

  再次,部分乡民私自占用铁路基地引发冲突。1874年,工部局已出价永租吴淞口一带筑路地基权,但并未动工,当地乡民见土地闲置未免可惜,便贪图小利,在路旁余地上种植棉花、黄豆等,有的直接占道种植,更有甚者,将跨越河道的桥堰水弄任意拆改,恢复土地出让之前情形。为此,美国领事衙门不得不函请宝山县衙出面解决。{40}

  可见,在筑路阶段,吴淞当地乡民对兴建铁路的态度并非单一化的拒绝或接受,有的反对建路是因为风水观念所致,但所谓反对建铁路的纠纷主要还是因利益问题而引发的。

  在试行通车及通车阶段,沿途乡民对铁路的态度是仍如从前还是有所改变?后人常将申报记者的一段描述作为乡民欢迎铁路的证据:

  此时所最有趣者莫如看田内乡民……尽皆面对铁路停工而呆视也。或有老妇扶杖而张口延望者,或有少年荷锄而痴立者,或有弱女子观之而喜笑者,至于小孩或惧怯而依于长老前者,仅见数处则或牵牛惊看似作逃避之状者。然究未有一人不面带喜色也。{41}

  诚然,通车后沿途乡民在种田时看到火车疾驶、车上坐满华服旅客,确实有一种非常惊奇或说惊喜的感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民国史   吴淞铁路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4134.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05年第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