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老舍《断魂枪》——武侠三境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7 次 更新时间:2021-12-15 10: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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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  

   夏志清曾经将30年代两个长篇小说家老舍和茅盾做过一番对照:

  

   茅盾的文章,用字华丽铺陈;老舍则往往能写出纯粹北平方言……老舍代表北方和个人主义,个性直截了当,富幽默感;而茅盾则有阴柔的南方气,浪漫、忧伤、强调感官经验。

  

   茅盾善于描写女人;老舍的主角则几乎全是男人,他总是尽量地避免浪漫的题材。茅盾记录了近代中国妇女对纷扰的国事的消极反应,老舍则对于个人命运比社会力量要更关心。 [1]

  

   简单说来,茅盾阴柔,老舍阳刚;茅盾写海上男女“白相人”(中性),老舍写北平胡同“老炮儿”;茅盾百折不挠,再大的委屈也能承受,老舍他是树杆,不是竹林,一不小心就断了。

  

   一 老舍与沈从文——两位固执的作家

   如果比较老舍和沈从文,好像更有意思。他们一个在山东写北京胡同,一个在北京写湘西山水,都是身在他乡顽固抒写自己心目中的故里。老舍与沈从文的共同点比他们的差异更令人瞩目——都是少有的非汉族作家,明明风格迥异,但都被归入“京派”。沈从文在30年代与“海派”论战,老舍作品有典型的京腔、京味。相比巴金写花园庭院,茅盾写别墅汽车,老舍和沈从文都主要描写社会底层的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在城里是车夫、工人、暗娼、巡警、教员、职员、拳师、土匪、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为非作歹的洋奴汉奸。在乡下是童养媳、帮工、水手、船记,也有巡警丘八、有钱有势却不仗势欺人的水保、团总,还有专门杀头后要磕头忏悔的刽子手等。

  

   除了非汉族、京派、写底层以外,老舍和沈从文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不大跟得上时代,不大善于从经济、政治、理论上去分析现代社会,而比较喜欢从个人道德品质,或者说传统人伦关系来理解中国。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种看待世界的方法有关,还是纯粹由个人性格决定,这两个作家都比较stubborn(固执)。当然这里的固执可以是褒义,至少是中性。其实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会固执己见,坚持自我。茅盾一生都坚持他的政治信仰;巴金从未放弃无政府主义理想;鲁迅更是一直贯彻他对希望与绝望的追求和怀疑。只是相比之下,老舍、沈从文这两个非汉族作家,他们更加不会人生策略,更加不懂韬光养晦,更加做不到“小不忍则乱大谋”等。

  

   或者是不懂,或者是不肯转弯,或者是转了弯再也转不回来,直接撞墙,总之老舍与沈从文的相近之处令人深思。他们似乎比常人骨头更硬,但也更脆弱,抗压适应能力差,因此更具悲剧性格。

  

   二 老舍——舍予,舍弃自我

   “老舍”是笔名,本名舒庆春,又叫舒舍予,舍予就是“舒”字拆开来,舍弃自我?名字暗示他的一生命运。

  

   老舍(1899—1966),出生在北京,虽是满人,却没有享受到八旗子弟的风光。老舍才两三岁,他父亲在八国联军入城时战死。家境贫穷,老舍从小在很多人合住的四合院(其实是大杂院)中长大,体会了穷人生活又接近了北方曲艺。少年的底层经验,这也是他和沈从文的一个共同点。后来考入师范,毕业后当小学校长,又放弃工作,到英国教中文。1925年到1930年,老舍在英国,模仿狄更斯写了《老张的哲学》,后来又写了《赵子曰》,是现代中国文学中比较早期的严肃的喜剧小说。

  

   老舍的长篇《二马》,描写一对中国父子在英国的生活,是早期的侨民文学,写了不少文化冲突。“五四”以后幻想小说不多,老舍的《猫城记》全篇讽刺中国,一般不受好评。老舍早期作品中,《离婚》比较重要。“老舍反对只对中国的腐败从经济和政治上加以分析,他以为中国的难堪处境,直接来自中国人民的没有骨气——中国软弱是因为中国人,尤其是中上流阶级的中国人怯懦因循,失掉了行动的勇气。只要能吃饱饭,他们就坚守古老的积习。” [2] 老舍的看法,或者说夏志清总结的早期老舍的看法,有没有道理?今天或者仍然有再讨论的空间。

  

   三 《断魂枪》——10万改编成5000字的短篇

   1930年回国以后,老舍一直在山东等地的大学教书,《断魂枪》写于1934年,这是他最著名的短篇。杨义说“《断魂枪》情调极佳,它的人物带古典味,故事带传奇味,笔致带写实味,融合成一种典雅、质朴而苍凉的艺术神采。” [3] 杨义的文学史本身也写得很有文学味。

  

   《断魂枪》不可复制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这篇5000字小说,是从一个10万字的武侠小说《二拳师》里剪出来的。同样的故事,如果到金庸笔下,10万字可能还打不住。把10万字的故事,剪成5000字短篇,老舍自己说,材料受了损失,艺术占了便宜。

  

   “沙子龙的镖局已改成客栈。”小说的第一句,极精练地交代了人物、故事、时代背景。主人公原是武林高手,现在无奈改行,沙子龙的处境,连着整个中国背景。“东方的大梦没办法不醒了……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镖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 [4]

  

   同样的时代背景,茅盾是站在声光化电这一边,写吴老太爷害怕恐惧。沈从文《新与旧》里,比较同情杀人后要到庙里磕头烧香的老派屠夫(但老刽子手无可奈何要被开枪不眨眼的行刑士兵所取代)。也是目睹或亲历这种旧物事的没落,老舍态度更加暧昧:既承认火车快枪有力,又留恋沙子龙的枪法断魂。

  

   倘若有评论认为《断魂枪》描写男主角不传独门武功,就是批评中国社会保守封闭,这就等于是用茅盾的思路在读老舍。《断魂枪》并不只是讲东方的危机、国术的困境。或者说5000字小说极精练地概括讲了东方危机、国术困境,但又讲了别的东西。在真的枪炮前,断魂枪这套武功的确不像以前那么有用了,这是事实。否则为什么镖局就开不下去?但这是否就代表了武术传统因此“断魂”?或者更进一步说,枪法武功,魂在哪里?

  

   短篇里边写了三个人,也写了三种对武功的态度。一个就是王三胜——沙子龙的大徒弟。师傅改行后,徒弟在土地庙拉开了场子,“神枪沙子龙是我的师傅;玩艺地道!诸位,有愿下来的没有?”结果没人比武,变成了单人表演。

  

   下面这段文字是老舍文风的精华样板,纯正京腔,典范国语——这是10万字练就的5000字。

  

   王三胜,大个子,一脸横肉,努着对大黑眼珠,看着四围。大家不出声。他脱了小褂,紧了紧深月白色的“腰里硬”,把肚子杀进去。给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来。

  

   请注意这里“紧了紧”,“把肚子杀进去”,用的都是动词。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像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诸位!”他等着,等着,地上依旧是那几个亮而削薄的铜钱,外层的人偷偷散去。他咽了口气:“没人懂!”他低声的说,可是大家全听见了。

  

   这段文字要是给金庸、古龙来写,大概要写两三章了(武打场面常常是武侠小说的高潮所在)。余光中曾经批评戴望舒《雨巷》,说太多形容词了,丁香一般的,结着愁怨的等,意思是用形容词效果不如动词。 [5] 老舍这一段连用“削、砍、劈、拨”等动词组合拳,将整个王三胜的表演写得非常漂亮,令人眼花缭乱。但也就像小说里写的铜钱一样,“亮而削薄的”,好看,缺底蕴。

  

   小说不仅写了王三胜花拳绣腿华而不实,更写他的作秀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应,便责怪大家不懂。这其实是人们都可能会碰到的处境——我们自以为功夫了得,写论文、出书、拍戏、唱歌、搞设计、做项目,甚至是经济策划、政治谋略,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出色,却没有得到上级和大众欣赏。“士为知己者用”,没有“知己”时,我们是不是也会像魁梧英俊的王三胜一样,低声地说,“没人懂”呢?

  

   如果说王三胜的武功是作秀,是表演,那么第二个人物,孙老者的武功那就是实战,是干货,讲究功利效用。王三胜表演没人欣赏的时候,只有这个老头出来喝彩,可是他的外貌是怎么样的呢?

  

   小干巴个儿,披着件粗蓝布大衫,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细黄胡,肩上扛着条小黄草辫子,有筷子那么细。

  

   总之,不仅貌不惊人,几乎有点猥琐。

  

   王三胜看出这老家伙有功夫,脑门亮,眼睛亮——眼眶虽深,眼珠可黑得像两口小井,深深的闪着黑光。

  

   后来在金庸等人的现代武侠小说中,常看到这种情况——一个人身材很魁梧、很拉风、很厉害,到客栈酒店里遇事正要发威时,角落里通常坐了一个驼背或咳嗽的老头,一点不起眼,可是飞过来的馒头石块之类,他能用细细的筷子给夹住,或者一个什么穴位动作就把那个看上去很威风的好汉制伏。真的好汉貌不惊人,这是后来武侠小说的一个传统。并不像《水浒传》传统,英雄虎将总要威武登场先声夺人。

  

   接下去两个人交手,“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像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三下两下,英俊威武的大徒弟败了。王三胜流着汗,嘴里还不服,“你敢会会沙老师?”没想到孙长者正是为了沙子龙而来,他经这个大师兄引荐,孙长者恭恭敬敬地拜见躺在床上看《封神榜》的沙子龙,想跟他比武,或者是学五虎断魂枪。

  

   沙子龙说我不行了,“已经放了肉”,五虎断魂枪,早忘干净了。

  

   其实,整个小说写到这里,沙子龙也没有任何武功演示。一切只是“传说”,前面两个人物或漂亮或厉害的表演,其实是给沙子龙的“不传”做铺垫。“不传”之后呢?沙子龙的江湖名声也渐渐被人忘却了,可是小说最后一节才是全篇点睛之笔。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小说到此完了。什么意思?

  

   第一,至少在沙子龙自己这里,枪法没废,功夫依旧。第二,当年威风已不在,所以要叹一口气。第三,他摸着枪身,又微微一笑,这“微微一笑”是个关键,说明不是被迫败,而是主动隐。不传的原因——沙子龙觉得无论是大徒弟王三胜的“作秀”,还是孙长者的实在功力,都不是他五虎断魂枪的精髓。在沙子龙心目中,枪法第一不是为了好看,第二不只是为了实战,它是一种灵魂精神所系,枪法如此,其他功夫亦然。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学的功夫——论文、创作、研究、项目、政绩、财富等,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三个境界可以追求,第一漂亮闪光,第二效率实用,第三灵魂所系,我们应该追求什么呢?

  

   我们可以不那么有名有光彩,可以不赚那么多钱,或者做不了官,但假如我们做的事情是投入真性情的,是坚持真性情的,那么就坚守灵魂原则吧,半夜醒来,叹一口气,又微微一笑。

  

   [1]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87—188页。

  

   [2]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97页。

  

   [3] 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194页。

  

   [4] 老舍:《断魂枪》,原载1935年9月22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第13期,收入《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448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5] 余光中:《评戴望舒的诗》,《余光中选集》第3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201—20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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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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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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