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广灿:老舍研究在日本和南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7 次 更新时间:2016-04-13 10: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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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广灿  

   一代文学巨子老舍先生,以他丰富而高品位的文学创作在中国和世界文化史上写下光辉的一页。他拥有最广大的中国读者,也赢得了大批外国读者和研究他的专家的爱心。在中国,自从1926年老舍先生在《小说月报》上连载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开始,“老舍研究”也就同时起步了。至30年代,随着老舍创作的成熟期的到来,以评论《猫城记》、《离婚》为中心,形成了老舍研究的第一个高潮。新时期以来,老舍研究结束了幼年期,获得了长足的和决定性的进展,形成第二个高潮。它的发展速度和已取得的成绩表明:老舍研究已走向自觉阶段,中国已经建立起独立的“老舍学”[①]。在国外呢,老舍研究(包括翻译、介绍和解读、研究)的开始自然滞后于中国。大体情况是,从30年代开始有人注意到老舍这个名字;40年代老舍的某些作品开始较多被翻译成外文传播;50到70年代,老舍的名字已响遍全世界,就认识老舍的价值和研究专著成果方面,甚至外国人走到了中国的前面[②];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开始,伴随着国内“老舍热”的兴起,国外对老舍的兴趣和研究投入也进一步加强。国际、国内老舍研究两股潮流相应和、相交流、相激励,形成一个国际性的老舍研究的洪峰期,老舍研究成为世界汉学界的一个十分突出的内容和耀眼的光点。

   正象一切文学创作都无法不带有民族性、区域性、社会性和文化背景的影响一样,文学研究的时代意识、政治烙印和文化风俗学术传统的浸润是更为鲜明的。因此,我们放眼世界的老舍研究,在认识基本相同点的同时,也十分明显感到,由于民族、地区、社会政治及文化背景的不同,在研究倾向、方式方法、视点视角及解读感想和思维模式等方面的差异。老舍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老舍研究也已经是世界性的[③],这里仅就个人所见材料,对日本和南洋——主要是新加坡的老舍研究略作综述。

  

日本:世界老舍研究大国

   出于对自己国家的挚爱和对军国主义的仇恨,老舍在他的创作中曾经以饱带感情的词句和大量篇幅抨击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罪行。除了1965年老舍奉命带领一个作家代表团出访过日本外,他几乎很少在其他文字中说过这个国家的好话。也许正是老舍的这种带“固执性”的感情起作用,日本的读者和学者对老舍却产生了一种分外的兴趣和特殊感情。我曾经试着当面向一位日本汉学家提问:日本人研究鲁迅的很多,很好理解,因为鲁迅曾留学日本,那里有他的师友、同学,鲁迅还有些文章发表在日本杂志上;而老舍的创作中,从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到剧本、诗歌、通俗作品、散文、杂谈等有大量是抨击日本侵略者的,日本学者为什么还那么倾心老舍?她平静的回答说:爱国感情是相通的,要是他们处在老舍的位置,他们也会那么做的。这就是说,日本人民及学者超越军国主义制造的民族隔阂,而与老舍站到相同的立场上。确实,日本汉学家说,在日本,中国现代作家中,除了鲁迅,就是老舍最受重视,研究也最多。这话并不带水分,只要稍加梳理,把日本的老舍研究与其他国家老舍研究相比照,会立刻发现,日本的老舍研究占据着一连串“第一”:

   日本翻译老舍作品最早、量最大。1939年老舍的短篇小说《大悲寺外》被译成日文,第二年《小坡的生日》又被译成日文。到现在,老舍的绝大部分小说及大部分剧作及其他一些作品都有日文版本。其中最系统的是1981到1983年由学研社出版的《老舍小说全集》(共10卷),这在世界上(包括中国)也是首家。而象名著《骆驼祥子》的日文版本达十种以上,这也是世界翻译史上罕见的。

   日本研究老舍文章著作之多,除中国外没有任何国家可比。据日下恒夫、仓桥幸彦编《日本出版老舍研究文献目录》(1984年)、《近十年来日本老舍研究简介》(1992年)所提供的资料,加上近四年的有关资料,日本老舍研究的论文、词条、小传、年表、访谈文章等,总数不下四百篇之多。这个数字远远大于除中国之外的世界各国评论老舍的文章的总和;比1980年前中国各类老舍研究文章的总数也相差无几。日本有不同作者的十种以上的老舍年谱出版,这也是世界各国所没有的。而被学者们盛赞为老舍研究的“百科全书”式(新加坡王润华教授、日本伊藤敬一教授等皆有此语)的长达702页的大著《老舍事典》(中山时子主编,大修馆出版,1988年),在世界上也是独家所有。柴垣芳太郎先生编著的作为老舍全部著作目录提要一部分出版的《老舍与日中战争》(东方书店版,1995年)也是一部资料翔实、独具特色和价值的著作。

   1984年3月,日本在名古屋宣布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全国性老舍研究机构——全日本老舍研究会(中国老舍研究会成立于1985年)。老一辈汉学家柴垣芳太郎先生被推举为第一任代表委员。以这一机构为核心,他们组建起包括老、中、青几代学人在内的老舍研究队伍,初建即达一百余人。从成立时起,该组织每年有一次全国性的老舍研讨会,并出版有《老舍研究会会报》作为交流成果和通报信息的阵地。多年来,他们还以这一组织为中心,以老舍研修团、老舍爱好者访华团、老舍之旅等名称组团到中国搜集材料,参加学术会议等,先后达七次之多。以研修一个作家名义有如此举动,这在中外文化史上实在难找到第二家。日本老舍研究者不但遍访了老舍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而且还专门沿着祥子拉洋车走过的大街小巷走过一趟。创作需要体验,研究是否也得找找感觉?日本学者在这样试验着。

   老舍在1966年8月被“四人帮”迫害死后,世界上第一个敢站出来为老舍鸣冤、申张正义的是日本人。1967年3月,日本少壮派作家水上勉发表《蟋蟀葫芦》一文,1970年名作家井上靖发表《壶》一文,他们都以满含深情的文字回忆和怀念老舍先生,而那时“四人帮”正在肆虐,中国大陆上刮起的“大批判”的邪风正在对老舍进行着鞭尸!我们知道,一般日本人在世界观、价值观、文学观与我们并不相同。但许多日本学者具有正义感、热爱中国文化,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和敏锐的学术眼光,甚至在思想观点上也不乏唯物主义的成分。大约正因此,他们才冒风险站出来为老舍讲话。而中国为老舍公开平反昭雪则在“四人帮”倒台一年多后的1978年了。

   从时序上看,日本重视研究老舍的历史也是比中国以外的国家长而更富有光彩的。综观起来,日本关注老舍有两个时段最突出:一次是五十年代前半期,从1951年铃木择郎翻译《四世同堂》,到1955年前后《老张的哲学》、《离婚》、《龙须沟》等一大批小说、戏剧作品被译成日文出版,形成一股小小的“老舍热”。究其原因,一方面因为老舍沐浴在新中国的阳光雨露中,政治生命和创作生命都空前活跃,其人其创作代表着一代作家,无疑他是外国人窥见新中国的适宜窗口;日本此时刚从战争污泥中跋出腿来,处在意识反省和经济极度破坏后的恢复时期,人们的贫困生活和思想苦闷与老舍所描写的底层人民的苦难遭遇和《四世同堂》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批判多有契合,读起来自然较适宜他们的口味;而老舍自身的不舍追求精神和如祥子的拚命为生存顽强拉车的精神,无疑对他们也是一种吸引和精神支撑力量。另一次,也是日本真正的“老舍热”,是在80年代随着中日关系正常化后出现的。长期的积累和新的时代眼光,使日本学者在一个新的层面上认识了老舍的贡献和不容忽视的价值,因此他们的投入和做出的成绩无不令世界学人刮目相看。诚如王润华教授所形容的那样:“日本学人以一大群人来分工合作,精细地研究一个作家,这种以合资来搞企业的精神与管理方式来研究一个中国作家,实在给世界各国的学者带来很大的威胁。”[④]王教授这里用了“威胁”一词实在不是贬意,相反倒是带着很大程度的夸赞和推崇。因为,确确实实新时期以来日本学人的老舍研究举措、投入和成就,令世人瞩目和佩服。

   我曾经在拙著《老舍研究纵览》一书中肯定了日本老舍研究的成绩后说,“在日本还缺少更有分量的、能引起人们瞩目的老舍研究的专著”。这话是1986年写的,早该收回了。一者,专著固然是研究成就的重要标志,但有分量有深度的论文其价值决不在平庸的专著之下,象藤井荣三郎论《牛天赐传》的论文,伊藤敬一解析《微神》的论文,杉本达夫关于“文协”和老舍与抗战的系列论文,杉野元子女士比较老舍与夏目漱石及老舍作品描写学潮的论文,日下恒夫论析老舍与圣经文学的论文等[⑤],都是曾在研究界引起反响的很有特色的论作。因此,简单地以有没有专著作研究深浅衡量的尺度是不确当的者。再者,我那句话之后日本推出的几部著作,也足足宣布了那句话的“过时”。

   《老舍事典》是中外老舍研究史上的一个创举,“简直就是一部有关老舍及其著作的百科全书”(王润华语)。它不但是一册外国人认识和学习老舍的工具书,而且对中国人认识和学习中国文化传统、民俗风情,特别是了解北京人的方方面面都会有很大帮助,它提供了诸多方面丰富的借鉴材料。主编中山时子先生是一位资深的汉学家,一位在日本御茶之水女子大学等校执教几十年、桃李满天下的知名教授。为完成此书她倾八年时光与心血,动员了包括日本与中国老舍研究者在内的近百人队伍,终于玉成了这一工程。

   《老舍事典》分前后两编。前编内容主要解释老舍著作中涉及到的北京街道、胡同、公园、河湖、古迹、交通、动植物和北京自清朝到当代各阶层人的职务、生活、社会、经济、风俗、宗教、教育等等方面的知识。后编则主要是老舍传略、年表、家居生活、著作翻译情况、著作中方言土语诠释等。而在这两编的前面附有彩印101家旧北京各类店铺的“幌子”——招牌和七十二种京剧脸谱及老舍爱吃的点心与小吃的三十二幅照片。《事典》末尾附有参考文献目录及条目索引和参加执笔者的名单。总之,《老舍事典》正如老舍夫人胡絜青先生在该书序中所说,它具有几大特点:第一,具有开创意义,这是世界上第一本关于老舍的事典;第二,《事典》涉及范围广、内容丰富,不但包括文学、语言,而且包括大量的历史、地理、气候、祭祀、服饰、戏曲、宗教、食品、房舍、风俗习惯、交通、古迹、官职、生活用物等,是一本名副其实的“老舍百科大全”;第三,《事典》吸收了当代世界老舍研究的最新成果,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特别在资料和方法上可提供给人不少参考和借鉴;第四,本《事典》最具有实用价值,特别对于外国人及初识老舍者更具有指导意义和工具书价值。

《老舍与日中战争》是一本功夫、资料书。编著者柴垣芳太郎先生也是一位长年执教于大学的元老派汉学家。他在50年代初就有《老舍年谱》问世,80年代后更醉心于老舍研究,被人称为日本的“老舍迷”,先后出版有《中国语基本词汇》、《老舍著作年表》、《老舍著作题名索引》、《老舍著作题解》及一些单篇文章。日本老舍研究会的成立与发展,柴垣先生功不可没,他因此被推为第一任会长,曾多次与中山时子先生一起率团访问中国。他个人更为搜求老舍资料倾尽心血,单是为编制《老舍著作题解》就积累老舍著作原稿复印、手抄稿达千件,码在一起足有一米多高,因为他的“《题解》”要从原文出发,不借用第二手材料,这种严谨治学态度实在叫人钦佩。《老舍与日中战争》一书仅是他编制的老舍全部作品题解的一部分——抗战时期部分。编制方法是按年分章,每年一章,共九章。从1946年到1949年部分列为第十章。每篇作品分别列原文题目、发表年月、报刊及字数、体裁、文章内容梗概。每一章前有关于老舍在这一年中的主要活动情况及背景综述。因此,这部书实际上可作为老舍在抗战时期的传略或年表来读的,杉本达夫先生称之为“是一种以编年体著作目录为基础的老舍传”(1996年8月11日给笔者的信),至为恰当。书前胡絜青先生和舒乙同志联名作序,给予柴垣先生和此书以热情赞扬及高度评价,更令人感动的是柴垣先生以古稀之年一直拖着长年慢性哮喘的身体来坚持他的研究的。正在我们期待先生的全部《题解》工程完成有日时,天不假年,柴垣先生不幸于今年7月4日辞世。“他本来准备接着写《老舍在新中国》,可是病魔到底不让他实现夙愿,真是可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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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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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长春)199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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