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张爱玲《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张爱玲的上海故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 次 更新时间:2022-01-22 16: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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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  

   在张爱玲(1920—1995)的作品里,香港传奇与上海故事常常交织对照,互为他者。如果说香港是风景,上海就是窗台;香港是房子,上海是地基;香港是梦幻,上海是现实;香港是面子,上海是里子;香港是红玫瑰,上海是白玫瑰。香港是“封锁”之中的时间;但“封锁”之前或之后那就是上海。如果香港是电影,上海就是电影院;香港是冒险,上海是生活;香港是男人,上海是女人……

  

   张爱玲的两部香港传奇,都是为上海人,或者说为一般城市里的中国人所制造的白日梦。这些梦都是从感情赌博出发,一部输得凄凉(《第一炉香》),一部赢得侥幸(《倾城之恋》)。张爱玲的两部上海故事,却都是白日梦醒,直面惨淡人生,一部解析女人“母爱”(《金锁记》),一部诊断男人疾病(《红玫瑰与白玫瑰》)。

  

   张爱玲早期写上海的小说,几乎篇篇都好。比如《封锁》,一个电车上凝固的、切割的时间,写出了男人(以及女人)到底是要做“好人”还是“真人”。细节具体如上海西装男提了一条鱼,用报纸包着包子,报纸上的字印在包子上等,非常精彩。另外有篇《留情》,讲五六十岁的男人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不太美满的婚姻。是张爱玲写得最朴素、最啰唆,最不浪漫但是她自己又最满意的一个作品。还有《桂花蒸·阿小悲秋》,写一个女佣,主人是一个很穷的外国花花公子,这是张爱玲笔下罕见的写无产阶级的作品。当然从篇幅看,从影响看,张爱玲“上海故事”的代表作还是《金锁记》和《红玫瑰与白玫瑰》。

  

   一 《金锁记》中的情欲与“母爱”

   七巧和薇龙的不同是,薇龙嫁了一个坏男人,七巧嫁了一个病男人。七巧向小叔子抱怨丈夫无用,感觉有点暧昧:“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了麻,摸上去那感觉……’季泽脸上也变了色,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道:‘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 [1] 女人的脚是可以随便乱摸的吗?中国传统女人的脚,用现代的说法,那是第二性器官。西门庆调戏潘金莲,首先碰的就是脚。林语堂专门分析过,中国过去的男人为什么喜欢女人的小脚?因为缠了小脚以后,女人走路的姿态是他们最欣赏的一种美。 [2] 大概七巧的脚是小的,又被小叔子这么一摸,小说写她蹲在地上,“不像在哭,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叔嫂之间身体接触的这段文字,同时写了她的两层性苦闷:丈夫无能,小叔游戏。

  

   小说里有段意识流,交代七巧的情欲历史——

  

   有时她也上街买菜,蓝夏布衫裤,镜面乌绫镶滚。隔着密密层层的一排吊着猪肉的铜钩,她看见肉铺里的朝禄。朝禄赶着她叫曹大姑娘。难得叫声巧姐儿,她就一巴掌打在钩子背上,无数的空钩子荡过去锥他的眼睛,朝禄从钩子上摘下尺来宽的一片生猪油,重重的向肉案一抛,一阵温风直扑到她脸上,腻滞的死去的肉体的气味……她皱紧了眉毛。床上睡着的她的丈夫,那没有生命的肉体……

  

   这段文字用旧白话展现电影蒙太奇技巧,当年追求她的是肉铺里的朝禄,从生猪油温风转到了她现在身边睡着的没用的富家男人。

  

   《金锁记》全文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她被迫害,描写她的情欲,第二部分是她迫害别人,分析她的母爱。《金锁记》和《阿Q正传》是20世纪中国最杰出的两部中篇小说,主题都是“被侮辱者损害他人”。

  

   男人死后分家,某日季泽上门叙旧,“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那个不好,为什么拼命在外面玩,把产业都败光了,这都是为了“你”啊,“二嫂”七巧……

  

   听了这段“爱情表白”,张爱玲笔下出现了一段极为罕见的“‘五四’文艺腔”: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么?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她微微抬起脸来,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颊贴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还是那个人呵!……

  

   我不得不打断一下,come on,嫁进豪门不为钱,为了和小叔子相恋?……看不清季泽骗你就算了,何必自己骗自己——但这就是爱情的头晕,爱情的伟大,基本上爱情总是要自己骗自己的。“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这是一个层次——动情。“他难道是哄她么?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这是第二个层面——怀疑。“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这是第三个层次——比较清醒的计算、对照。但这个男人还在看着她。“他的眼睛——虽然隔了十年,人还是那个人呵!”这是第四、第五个层次了,留恋昔日感情,也怀念自己的青春,“就算他是骗她的,迟一点儿发现不好么?即使明知是骗人的,他太会演戏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罢?”

  

   就这么一层一层地,从感动到猜疑,从怨恨到留情,然后又自我欺骗,真假“不可知论”。当然,最后她用金钱角度试探,小叔子果然是来骗钱,结局非常有名,七巧把扇子丢过去,打翻了姜季泽手里的酸梅汤,张爱玲这么写:

  

   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为什么这么长呢?这是电影慢镜头效果。七巧下意识知道拒绝了这个男人,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了。但是更精彩的是接下来一段,把小叔子赶走后,七巧急急上楼,“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绷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了窗前,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季泽正在弄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要是电影拍到这个地方,管弦乐起,这是病态的爱情的赞歌!

  

   二 七巧:从被损害到损害自己的儿女

   为什么说这是七巧从被损害到损害他人的转折点?如果一定要考虑“性心理”因素,之前主要是性压抑,之后更走向性变态。

  

   其实,当时七巧年纪也不是很大,应该三十左右。高全之分析过,为什么不能再找别的男人?阻力是小脚和鸦片。 [3]

  

   再读一段更精彩的文字(李欧梵教授讲课时说这段文字是中国现代文学里面最颓废的一个场面)。儿子长白已经娶媳妇了,长得瘦瘦小小白白的。

  

   七巧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轻轻踢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打几时起变得这么不孝了?”长安在旁笑道:“娶了媳妇忘了娘吗!”七巧道:“少胡说!我们白哥儿倒不是那们样的人!我也养不出那们样的儿子!”长白只是笑。七巧斜着眼看定了他,笑道:“你若还是我从前的白哥儿,你今儿替我烧一夜的烟!”

  

   成年读者不妨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女主角把她的小脚——第二性器——放在儿子的小白脸上拍打,儿子在帮她烧鸦片,她还要儿子讲述自己夫妻之间的床事细节,而媳妇就睡在隔壁,听得见两人说话。后来这些话还传到亲戚朋友当中去。难怪她儿媳妇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像一个小太阳。儿媳妇当然也活不长了。

  

   后来王安忆把张爱玲的《金锁记》改成话剧,删去了母亲和长白的这条线索。王安忆非常感兴趣母亲和女儿斗法的情节,可是长白的戏砍了可惜。如果说七巧后来真有性心理的变态压抑,那么转移和宣泄方式也是男女有别:对儿子是纵欲(娶妻妾、抽鸦片),对女儿是压制(不让读书及恋爱)。

  

   七巧强迫女儿裹脚,到女儿学校闹事致使长安羞辱退学,好不容易长安有个正常男友,又用各种方法破坏。先是儿子出面,请童世舫吃饭,吃到一半,七巧登场:

  

   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

  

   形象惊怵之外,还要加一句“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留学生彻底崩溃,他怎么敢和一个抽鸦片的女学生结婚?

  

   小说最后有一段话,总结七巧的一生:

  

   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

  

   夏志清说,“《金锁记》这段文章的力量不在杜思妥也夫斯基之下。……不论多么铁石心肠的人,自怜自惜的心总是有的;张爱玲充分利用七巧心理上的弱点,达到了令人难忘的效果。” [4] 虽然写的是彻底的人性之恶,但其实仍有具体而独特的社会内容。放回20世纪众多“中国故事”之中,七巧将“被欺欺人”的国民传统,发展到极端,演变成“被旁人欺然后欺自己人”(不要说各位读者没见过),具体说就是母亲被人欺,再欺负自己儿女。所以“被欺欺人”呈现了女人和母亲双重身份的冲突。七巧也年轻过,为了做有钱人家的“母亲”,几乎放弃了自己做女人的某些权利。但所有作为女人的“压抑”都可能转化为“母亲”的权力。张爱玲对20世纪中国文学的独特贡献之一,就是像《金锁记》这样细分三个层次解析审判“母爱”——

  

   第一是“控制型关爱”,对长安说男人不可靠,都看中你的钱,我是为了保护你,等等。“放纵”也可以是“爱”,让儿子收心,所以年轻轻就要有妻妾,要用烟土,等等。总之是无微不至的关爱与控制,无微不至,不能有母亲不知道不掌控的情况。

  

第二是“索求感恩”,做你们的母亲,我多么不容易,牺牲那么多(情欲),所以你们要知道,要感恩,要记住我的付出……反反复复重申以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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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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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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