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意思、心里的意思、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 次 更新时间:2021-10-11 15: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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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内容简介]:本文的主题是说话人的意思/意指(meinen)这个概念以及它与语词、语句的意思(Bedeutung)之间的关系。文中讨论了维特根斯坦对这两种观点的批评:1. 意指是一种心灵活动、心灵过程;2. 意指为所说的句子赋予了意义,“注入了灵魂”。文章的最后一部分对“意义”与“意思”的概念区分作一小结。

  

   语言哲学中有两个既不同又相关的“意思/meaning”问题。一个问的是语词、语句的意思/meaning,一个问的是说话人的意思/meaning。在英语学界,后一个问题一般又被称为“meaning something”的问题,以与一般意义上的、也即第一种意义上的“意思问题(the problem of meaning)”[1]相区分。用德语来区别这两个问题更方便些,因为有两组不同的德语词与“意思/meaning”的这两层意思对应。与词句的“意思”对应的是Bedeutung、bedeuten,与说话人的“意思”对应的是Meinung、meinen。不难发现,无论我们怎样从字面上区分这两组概念,二者的联系都是明显的。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当我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在绝大多数场合这也就等于问:“说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什么?”[2]当我们寻思前一种“意思”时,会非常自然地转入到对后一种“意思”的思考。——很容易设想,一个句子,比如“我在这儿”,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说出来,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恰恰是不同人的心里抱有不同的意思,从而赋予了这句话以不同的意思?那么,我们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否就在于再现说话人当时心里的意思?我们能否做到这一点?实现这一点又需要哪些条件?……说到底,什么才是我说一句话时“心里”的意思?它是一种心灵活动?一种精神状态?或者更应该说是大脑在某一特定时刻的神经元结构?而进一步的问题又在于:我的心灵或大脑又如何指涉它之外的万事万象?因为古今宇宙实存不实存的一切,无不可以充当我的意思的内容。

   由话的意思到说话人的意思,由说话人的意思到心灵,到大脑,于是我们的讨论似乎很快就滑入了心理学以至神经生理学,至少,滑入了心灵哲学。当代持这一观点的哲学家不在少数。约翰·塞尔很明确地说,根据他的研究进路,“语言哲学是心灵哲学的一个分支。在最一般的形式上,可以把这一研究进路归结为以下观点:语义学中某些像‘意思’这样的基本概念,可以分析为更加基本的心理学概念,比如‘信念’、‘欲望’和‘意图’。”在塞尔那里,语义学中的意思可以归结为说话人的意思,而说话人的意思又可以归结为更为基础的心灵意向行为,于是“意思”问题萎缩为“心灵意向性”之下的一个派生问题。[3]

   有趣的是,塞尔的上述观点没有一条不是维特根斯坦明确批评过的。第一,一个句子之所以具有意义,并不在于说话人把他的意思附加于其上;第二,说话人的意思根本不是一种心理过程;最后,基于上面两点,语言哲学并非心灵哲学派生的分支。或者说,无论话的“意思”还是说话人的“意思”,都不是心理学概念,与此相关的问题无法从对心灵过程的刻画中找到解答。

   我个人的想法是:塞尔以及多数哲学家的方向是错的,晚期维特根斯坦的方向是对的。在这篇论文中,我将介绍和分析维氏的批评,并力图说明为什么这一批评是合理的。在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我将从维氏的一个也许不那么起眼的疏漏出发,总结我个人的一点看法。

   进入细节的讨论之前,还有两点技术性的说明:

   1.在《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人工地区分Bedeutung和Sinn。词只有Bedeutung而没有Sinn;句子有Sinn,但没有Bedeutung。这与弗雷格所谓“指称”/“意义”的区分有所不同,事实上也不符合这两个德语词的一般用法。颇令人不解的是,晚期维特根斯坦把上述区分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下来,却并没有说明保留这一术语性用法的道理何在。在我看来,区分语词的意思与句子的意思确有深意,但显然不适合以Bedeutung和Sinn强作对应。事实上,这一人工区分打乱了Bedeutung和Sinn固有的概念区分与概念关联,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和混乱。根据语词的实际用法,我以“意思”翻译Bedeutung/meaning,以“意义”翻译Sinn/sense。除了是对维氏的翻译,我不再沿用维氏的做法在语词的“意思”与句子的“意义”之间做人工的区分。在第六节中,我将对“意思”与“意义”的概念关系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2.德语词Bedeutung、Meinung和英语词meaning均可译作“意思”。但这些词各有bedeuten、meinen、mean等动词形式,现代汉语中却没有与之现成对应的动词。因此一般只能把“Der Satz bedeutet …”、“The sentence means …”译作“这句话的意思是……”,把“Ich meine …”、“I mean …”译作“我的意思是……”。但为了翻译和讨论的方便,我也以“意指”这个新造词对应动词“meinen”和后一种意义上的“mean”。而且我将表明,汉语并不真正需要这样一个新造词(第三节)。汉语中原本没有“科学”这个词,而这一事实与中国人原本没有科学概念联系在一起。要引入这样一个新的概念,新造词就是必需的。与此不同的是,虽然汉语并没有动词的时态变形,但并不妨碍中国人具有过去、现在、将来的时间概念。在我看来,眼下的情形显然属于后一种:汉语没有与meinen或mean相对应的动词,但中国人并不因此缺少一个概念。换句话说,不需要另造新词,汉语一样可以说出用meinen、mean说出的意思。

   相关译名对照如下:

   德 Bedeutung bedeuten Meinung meinen Sinn

   英 meaning mean meaning mean sense

   汉 意思 意思是 意思 意思是/意指 意义

   一

   我们伴随口的张合所发出的一串物理声响竟然具有意义,塞尔称之为语言令人称奇的特性。我们的语言如何区别其他无意义的物理声响?如何从物理达到语义?在他看来,奥妙就在于说话人在发出这串物理声响的同时还意指某种东西,意指行为——作为心灵意向性行为的一种——把意义注入到这串声音之中。[4]在类似的意义上,维特根斯坦设想人们或许会说:“句子具有意义,不就是因为我具有意识,并且意指这个句子?”“在这种意义上,意义就是句子的灵魂;没有意义,句子就是僵死的。只是一具躯壳。”(MS 165: 9页, 7页)

   维氏对这种塞尔式理解的第一轮批评是:如果说一句话的意义在这句话之外,被另外附加在这个句子上,那么为什么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听到你说的话,直接就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听懂了你的意思?你想要我递给你一杯水,要让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对我说“请递给我一杯水”就足够了。我听到你的话,不会说:“这不过是些语词,我还必须绕到语词背后,才能识破你的意思。”我问你想喝热的还是凉的,你说“想喝凉的”,于是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不会说:“这单单只是个回答啊!”在这里,你的这个回答就是我的提问所要的东西。(PG I § 2)

   当然,问题不会就止打住。太多的例子可以表明,听清楚一句话,不见得就听清楚了这句话的意思。我对你说:“我现在去打饭。”我说这句话可以是做语言练习,引用,开玩笑,或者故意误导你。所有这些情况下,我所说的话都不是我的意思。(BPP I § 192)或者,我气呼呼地说:“武汉人做的好事!”而我们这儿碰巧不仅有一个来自武汉的人,还有一个叫“武汉人”的家伙,那么,即使你断定我说这话是认真的,也仍有可能无法确定这话指谁。(参见PU II 176页)的确,恰恰是因为类似的情形的确存在,我们才会有这样一类问题:“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确定一句话的意思,问说话人并非是唯一的办法,但经常是最方便的办法。很多情况下我们也可以参照谈话的上下文和周边情况来理解一句话的意思,但并非在所有情况下我们都能做到这一点。我用“武汉人”意指谁,你有可能不知道,这时你可以不问我,而是根据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出推断;而我自己却不需要推断我意指的是谁。(BPP I § 192)好,现在我告诉你我意指的是谁,但对此你仍可以表示怀疑。不过你怀疑的是我的表达是不是可靠,而不是我的推断是不是可靠。讨论走到这里,似乎各种证据都在诱导我们把“意指”理解为某种心理状态或心理过程。就像我不可能怀疑我是不是真地在疼一样,我也不可能怀疑我是不是真地在意指某个人。(PU § 679, § 246)

   诱导我们走向塞尔式理解的线索还有很多条。“拿破仑是1809年加冕的。”假如你问我:是什么把“拿破仑”这三个汉语词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欧洲人联系在了一起,我该怎么回答?似乎任何物理过程都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一种叫做“意指”的心灵过程何如?也许我们会觉得奇怪:“意指”,好古怪的过程!不过,我们不也说心灵本身就是种古怪的东西吗?(PG I § 62, PU § 196)你不清楚我说的“拿破仑”指的是历史中的拿破仑一世还是几世,于是问我:“你刚才说到‘拿破仑’时,意指的是谁?(Was meintest du, als du …)”这问的是什么?根据这个问句所使用的过去时态,答案似乎很清楚:问的就是在刚才那个时间点上发生的某种心理活动。我回答:“刚才我意指的是……(Ich meinte …)”除了是对刚才发生的心理活动作出描述,这一回答还会是什么?(PG I § 62)我可以说一句话,同时意指这句话;也可以只是说说,并不意指所说。如何说来,“说”与“意指”指示的是两个并行、且相互独立的过程该是无疑了吧?(参见BB 35页)

   我们似乎无可转圜地走向这样的结论:

   (1)我们问说话人说那个词、那句话时意指的是什么,就是在问在那个时间点上发生的某种心理活动或心理过程;

   (2)恰恰是这一与吐字发声的物理过程相同步的心灵过程,为这些语词、语句赋予了意义,“注入了灵魂”,并把它们锚定在一个确定的意思上。

   这里难道有任何问题吗?

   二

   问题有很多。事实上,重返剑桥之后,维特根斯坦马上就开始了对这种“意指”的神话解释的解构。举《哲学研究》来讲,对“意指”的讨论不仅集中在最后一部分(§§ 661-693),而且可以看作是贯穿全书的一条红线(参见§§ 19-20, 22, 33, 35, 18n, 33n, §§ 81, 186-188, 358, 455-457, 504-513, 592, 657)。维氏在其中表达的观点很明确:不管“意指”一词的表层语法如何迷惑我们,只要我们考察一下这个词的深层语法就会发现,意指不是任何心理过程、行为、活动或状态。[5](参见PU § 661, § 693, PU II 217-218页)维氏的批评掇其要点概括如下:

   (一)意指X不在于用注意力指向X

在某些情况下,意指某样东西的确可以通过指向这样东西加以说明。不过,显然有很多被意指的东西是很难或无法通过一般意义上的指示动作来说明的。如何指向一件物体的颜色?如何指向它的形状?这两种指并不那么容易区分。但我们满可以这一次注意它的颜色,下一次注意它的形状。这也许会诱使我们作出推论:意指某种东西就在于用注意力来“指”向它。(PU § 33)比如我在疼,同时听到隔壁调钢琴的声音。这时我说:“它快点停止吧。”我用“它”意指疼痛还是噪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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