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健康、疾病与哲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4 次 更新时间:2021-09-01 11:18:28

进入专题: 健康   疾病  

刘畅  

  

   刘畅,北京大学文学学士、哲学硕士,德国比勒菲尔德大学哲学博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兼任维特根斯坦哲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维特根斯坦、安斯康姆、奥斯汀、行动哲学、心灵哲学、语言哲学等。

   本文为一乘文化视频专访刘畅先生的文字实录。

  

   一乘:现在社会节奏很快,大家都非常紧张,疾病和健康是每个人都非常关心的问题,我们一般人只会关心得了病怎么治,或者怎么预防,从来没有很深层次地去探讨一些背后的东西。您是做分析哲学的,请教一下,从哲学的角度怎么样理解健康?或者对健康的理解反过来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健康?

   刘畅:我觉得这是挺好的问题。一般我们会把疾病和健康对照着去谈,但是这两者到底什么关系?可以从几个角度去设想。一种是把疾病当成一个更基本的概念,什么是健康?我们都好好的,没病没灾,没有头疼脑热的,就是健康,等于把健康理解成为是没有疾病。但还有一种方式不太一样,我们优先考虑什么是健康,然后把疾病并不理解为简单的一个健康的反面。

   首先,怎么去理解疾病的问题。当然我们有病的时候去医院诊治,没病的情况下,也考虑去防治,但是随着我们对自身身体、对医学理解的增强,会发现越来越多的情况下,疾病越来越变成了一个对我们不是那么可感的概念,之前哪儿不舒服了,觉得是生病了,但现在觉得自己哪都感觉挺好,可能是去做了一场检查,某些数字或影像报告显示,你这个地方可能出了问题,所以疾病对于我们来讲,越来越变成有更多可控的因素,却减少了一些可感的因素,疾病也好,健康也好,对我们现代人来讲,更多成为了一个观念层次上的东西。

   现在我们越来越从量化的观念层次去理解疾病、健康,因为要配合我们对疾病和健康的理解,才有了亚健康的概念。可能本身没有感觉哪儿不舒服,但是现在衡量某一些指标,界定健康和非健康的范围,可能我现在并没有在健康的范围里,但我也没有感觉到格外的不舒服或典型的疾病症状,于是规定了一个特殊的领域,叫亚健康。非常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可能就要注意着养生,把我的某项指标调整到最健康的范围。这背后就可能出现一种养生健康的焦虑,因为我们要把健康完全理解成去除掉一切疾病,达到完全正常的指标的范围。

   因为我们对健康的理解,反而影响到了我们以一种健康的心态,健康的方式来展开我们的生活,反而是因为我们对于健康观念的这种理解,让我们生活的整个状态产生更多的焦虑,影响了我们生活健康的品质。

   一乘:您说的这个焦虑,本身也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健康分成两种: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一般人理解可能只是肉体的健康,心理健康这方面如何理解?

   刘畅:有一个大健康的概念我比较赞成。看亚里士多德关于健康的理解你会发现,它的确有两个不同的层次,我们首先是有一个机体上的健康,然后还有一个灵魂或者灵气的健康,他关于身体和灵魂这两个方面的理解,我觉得跟我们今天的理解,既有一些相同的地方,也有些不同的地方。比如说,我们今天对于身心的理解,更多是一个现代以后形成的概念,我们基本上倾向于把身心理解成为分割的二元,有身体的健康,然后有心理的健康,有身体生理方面的疾病,还有心理方面的疾病。但是亚里士多德的理解是,我们每一个具体的器官都需要有良好的运作,当它保持在一种良好运作的状态下,我们可以具体的谈,这个器官的健康和那个器官的健康,但是他进一步说,每一个器官是一个有机体,但是所有器官构成在一起又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个有机的整体构成了我们整个这个“人”。

   我们怎么去理解灵魂呢?灵魂可以理解为,我们在整体的层次上理解整个人的一个积极的运作,我们把人也理解为,他有自己要去实现的潜能,而当他这个人的潜能得到了一个最完整、最良好的实现,这种状态我们理解为灵气健康的状态。亚里士多德德讲的灵气或者灵魂的概念,似乎更加有点类似于我们中国人会说的,一个人的精气神,说这人特别“有精神”,是这个意义上理解的“精神”,而不是把精神和肉体分成两元意义上理解的“精神”。特定肉身的个体处在一种特定的状态,一个生机勃发、荣光焕发的状态。假如你整个人处在这样一个状态,可以说,你的灵魂就处在一个健康的状态。从这个角度理解,肯定是一个大健康的概念,这个概念不是说要把人分割成两部分,生理的和心理的,而是区分局部和整体,具体可以谈你的胃部是不是健康,五官是不是健康,就部分具体的来谈健康,之所以谈具体的部分的健康,是因为我们首先是有一个整体性的健康概念,不单单是这个人,而且是这个人在整个所处的环境里面跟其他人的互动,你整个生活的状态你在社会中的一种生活方式是生机勃发的,充满精气的。

   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我们生活总体上要真正追求的目标,不是这部分是生理,那部分是精神,或者分隔成不同的科室,而是我们追求的一种生机勃发的生活状态。我们可以把刚才讲的,更分门别类意义上的健康理解为是实现总体健康目标的一种佐助、一个保障,至少我觉得这是一个更加健康的健康概念。

   这样一种健康并不与疾病相矛盾。因为每个人可能你某个指标,或者某个具体的身体部分,是有一些可以被划定为疾病范围的问题,但是不见得就让你这个人变成了一个不健康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看过一个电影:这个人每天生活的非常自律,整个人的机体,甚至包括他可检测的各个方面非常的健康,但是他所有进行的体育锻炼、保持饮食、生活节律等等,是为了什么呢?因为他是个连环杀手,是一个整个生活状态不太正常的人,他整个人每一个指标都非常的健康,但是他整个是处在一个非常病态的生活状态,你觉得他这个人是健康的人吗?他的生活是一种健康的生活吗?所以把它分割开来进行量化测定,可能都发现不了他真正不健康的问题在哪。而这显然不是我们要去追求的所谓“健康”的目标。

   一乘:现在各个大医院,抑郁症患者越来越多,按照您刚才讲的两方面,一个是机体,一个是精气神,抑郁症反过来对机体中间有一个什么样的辩证关系?

   刘畅:假如我们完全基于生物科学这样一个小医学、小疾病、小健康的概念,这可能涉及到的一个问题是,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对于我们当代人来讲,变成了一个越来越不可感的概念,但是基于经验来讲,无论健康变得多么的不可感,它不可能成为一个完全不可感的概念,假如它最后完全不可感,只是依赖于一套机器、一套数字来定义,就跟我们人类所理解的健康没有关系了,就变成一套纯粹的量化指标了。

   假如把我们人在这个生存地球上的历史想象成为一天,我们进入到以量化的生理科学的方式理解健康,处理疾病,可能就是这一天里边最后一秒钟的几毫秒那样一个短暂的时间,但这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我们习惯的并不是这种理解健康、理解身体,包括我们自己以这样的身体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并不是这个样子,所以更多地,我们通过可感、感觉、经验去理解周遭的世界,也包括理解我们自己的,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很多东西包括我们的身体、精神健康本身变得越来越不可感。

   这里边就涉及到怎么理解焦虑的问题,我不是专家,只能就我所知道的稍微讲一讲,比如像海德格尔,他会区分两种不一样的心理状态或者生存状态,一种可以说,你对某件具体的事儿有害怕,有恐惧,这个时候说你到底怕什么?你是可以具体的说出来怕什么,担心什么,一旦担心的这个事情解决了,你现在怕的那个事情,那个情绪,现在也得到了缓解,得到了平复;但是还有一种东西,不能说他具体是在怕什么,在恐惧什么,是一种无形的焦虑。害怕的,恐惧的东西是有形的,但是你遇着一个无形的东西,它带给你的反而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焦虑。

   当然条分缕析地说,焦虑可能来源于这样一个事情,那样一个事情,但是你真正焦虑的不是具体的事情本身,是所有这些事情混合成的整体,是那个剪不清理还乱的整体,而这个整体包含了特别多不可感,不可控的成分,我可能感觉到的不是那种真切意义上的害怕,更多是一种无形意义上的焦虑。

   一旦你进入到这种不可感的领域,你可能就会觉得这项检查做了,那项检查我还没做呢,这个指标我现在符合,那个指标我还没符合呢,现在我可能感觉到这儿不舒服了,但是在另外一些没有感觉到不舒服的地方,可能还存在一些潜在的问题呢,现在就要防患于未然了。所以我可能刚刚处在一个特别生机勃发,应该享受生活的年纪,但就开始从各个方面考虑要怎么养生了。我觉得这当然是我们现代生活的一个方面,跟健康相关的,对健康理解的这样一个健康的话题,其实在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存在着这样一些无形的给我们带来焦虑的东西,它是一个无名之阵。

   我当然不是专家了,但是我之前听到有人建议的一个方式应该是有效的,对抗焦虑的一个方式是,当你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就拿一张纸,拿一支笔,把你觉得让你焦虑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写下来,可能你没写之前,觉得满脑子都是心事,但是一旦你写了以后,它不会超过一张纸的,就是那些条,一旦每条写下来之后,你就可以安心睡觉了,哪怕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但是你觉得焦虑消失了,你那些无形的焦虑就转换成为有形的、你可以去担心、去掌控、去处理的东西。所以这可能是我们作为一个现代人面对的一个困境,我们实际上面对的是一个无形的东西,虽然那些无形的东西进一步追求,会有一些有形的来源。

   总体来讲,我们的生活中可以认知的东西越来越变得不可感知,这是我们所有现代人面对的一个困境,而这个困境很大程度上让我们处在一种易于焦虑的环境中,当然具体来讲还有更多其他的问题,需要专家去处理解决。

   一乘:对于一般人来讲,除非他有什么很大的病,很重的病,其实他的心灵或者灵魂的健康要比身体健康重要很多,肉体上的好多小毛病一下过去了,或者不在意也无所谓,但是心灵上的问题太折磨人了,不然怎么这么多抑郁的或者自杀的,甚至报复社会之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那么多心病的问题怎么解决?从您专业的角度,您觉得现代人在那么焦虑的状态下,怎么来安顿自己?

   刘畅:我觉得没有根本的办法。回到刚才亚里士多德谈论的健康概念,对于他那个时代的人来讲,健康可能还是一个某种程度上你能找到一个更根本的办法,按照亚里士多德的理解,每一个具体的器官都有自己自然的目的,有一个自己去执行的特定功能,一旦这个功能得到了良好的实现,你可以说,这个脏器作为一个有机体是健康的,他以这个方式去类比整个人,这个人其实也有一个自然的目的,这个目的一旦得到了好的实现,这个人就以一种有条不紊的生机勃勃的方式协调运作,最好地实现了自己的潜能,自己应该是的那个样子,那么你这个人就健康了。

   但是这背后出现的一个问题是,每一个脏器的功能是什么是容易界定的,但是一个人要实现的功能是什么不容易界定,但是容易界定的是什么呢?现在你把它套用到某个特定的社会角色里去,比如我是一个快递员,我现在的功能就是要尽快地、安全地把东西送到,这是我现在要执行的功能;假如是一个自由民,恰恰你要实现的人生目标,不是别人规定给你的。希腊人所理解的奴隶可以把一件事情做得特别好,但是他要做的这个事情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而自由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民,他要做的事情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在古典世界里边,一个人的所是,他的本质,仍然被理解为某种被给定的东西。而当代的一个特点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健康   疾病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学人访谈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8341.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