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什么是现象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6 次 更新时间:2018-11-28 22: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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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祥龙 (进入专栏)  

  

   摘要:现象学力求不带存在预设地直观现象,所以在看到现象实显面的同时,还能看到其非实显的可能方面,并以非反思的方式意识到这正在进行着的看。这种总有“盈余”的感知观通过胡塞尔揭示的内时间意识晕流及其构造的潜能场而得到根本辩护。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视可能性高于现实性,他的感知观中有时间–生活–历史化意蕴情境的直接显身。其他现象学家们如舍勒、萨特、列维纳斯、梅洛–庞蒂也都从此时晕流造就的意识和生存的发生性、盈余性和意蕴性出发,开启各各独特的现象学思想天地,显示出现象学方法所具有的无法尽测的深邃活力。

  

   何为现象学?它首先是一种哲学方法,也就是人理解世界和人生根底的观察方法。这种观察的独特性在于它永远不离直观现象。所以当代现象学的口号“朝向事情本身!”,其中的“事情”,就是指被直观到或直接体验到的现象。许多西方哲学方法都不满足于现象,要冲出或“通过”现象去抓住超现象的本质、实体或理式。现象学不反对向上的飞翔或向下的沉潜,但拒绝从思想逻辑上超越我们凭之出发的东西,以至于让现象沦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起点和通道。这也就是说,无论思想如何变形,都不能扯断它的现象“脐带”,因为现象本身的丰富、微妙和生动远超出了一切对它的抽象、重构和超越。抽象与超越是我们构想出来的,或概念化的,如果它们不是服务于对现象的体验和理解,而是要在上做主,管制和规定现象的话,那么就必导致哲思品质的萎缩。就像柏格森所说,那便是以纸币来置换黄金了。[2]比如,我们直接经历着的日常生活现象,每日每时都在生成和维持着多样的、独特的和通达终极的新东西;“行、住、坐、卧”,“劈柴、担水”,都在实现着、更新着那可由微知著的东西,佛家称之为“禅意”,而现象学视之为根本(Wesen,本性、本质)或意义的发生结构。当代现象学之所以可能从一开始的关注意识现象,转化为对于人的各种生存方式――日常的、使用工具的、语言的、艺术的、身体的、伦理的、科技的、认知的、宗教的、社会的等等方式――极其生动的哲理揭示,就是因为它带来的主要是一种新的观看经验之法,即对于人们切身体验到的各种现象的更完整、柔和、生动、深入、贴切的“看–法”,也就是观察、理解、开显和表达它们的直显方法。


一.现象学看–法举例


   当代现象学的开创者胡塞尔通过围绕“意向性”(Intentionalitaet)的一组新思路,向我们描述出人类意识现象的形成和变样方式。为了让我们睁开现象学之目,他提出“还原法”,即一种悬置掉我们习惯地用来规范意识现象的理论预设或存在预设,让它们统统失效,以看到原本现象的方法。因此,一位现象学者所看到的或经验到的意识现象,就要比传统西方哲学家比如唯理论者和经验论者看到的更多,也更丰富深刻。例如,在观察我们的感知经验时,由于传统的认识论预设的认识主体与被认识现象的二元分离,经验论者如洛克、休谟就主张:人通过感官最初被动接受的是一个个绝对简单的“感觉观念”或“印象”,[3]之后再经过心灵的“联结”或自发“联想”,使这些印象被连接和组合为立体的、复合的事物观念及其关系。一个立体的、现实的讲台观念、苹果观念就是按联想律形成的众印象集合体。实证主义者们也这么看。[4]胡塞尔不同意这种感知观。他认为,如果我们以还原了的方式来感知,就会发现,人能直接感知到讲台本身,而不只是关于它的当下感觉观念和印象,或者说,不只是它向我显现的映射面(侧显),因为我们在观看一张讲台的时候,不止于看到它对我现成地呈现出来的东西,或一个客体对一个主体的显现面,而是能同时看到与它连带着的可能显现的诸方面,比如此讲台的另外几面、其内部等等。

   人为何可以直观到当下似乎没有向主体实显的可能方面呢?因为在现象学视野里,人的感知行为不可能仅限于主体对孤立客体的线性认知,而是必同时乃至首先发生在那让客体出现的背景视域中,比如空间背景和时间背景组成的“直观场”和“晕圈”[5]里。它们虽然不对我实在地显现,或如胡塞尔讲的是“非实显的”,但一定会参与我当下认知的整体构成。没有它们的匿名铺垫和前呼后拥,就不可能有实显认知的发生和持续。

   因此,我们的每一次感知里不只有现实呈现,还依其“固有本质”必定包含着可能呈现;或者说,我们感知到的是一种由实际呈现者――如讲台对我呈现的侧面――牵拉着的无数的呈现可能,由它们共同构成了多维立体的讲台。这里讲的“无数”既指空间上的无穷多样的变更可能,也指时间上无限深度的含蓄可能。简言之,我们的每一次感知都包含着内在的“自由变更”、赋意和统握,所以呈报出的不止是简单的感觉印象、材料和映射面,而是被在晕圈内构成的多维(空间加上时间即四维)事物及与其它事物的潜在联系。胡塞尔称这样的意识活动、比如我们看讲台的活动为“意向行为”(noesis),而称被如此感知到的东西、比如被看到的讲台客体为“意向对象”或“意向相关项”(noema)。它们都不是单质的或经验主义者们说的“简单的”,而是多维度的、内在综合或被综合着的、入晕乘势着的和直接可意会的,一句话,它们是以构成意义的可能状态为重心的。人们感知到、直观到、意识到的东西永远比现成存在者――无论叫它感觉材料、印象、映射面、侧显面、映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更多,因为他们感–知到的已经是有意义结构的东西,而意义永远走在现成者之前,也走在概念化之前。这就是胡塞尔所谓的意向性学说或“任何意识都〔已经〕是对某物〔而非仅仅组成此物的感知因素〕的意识”要表达的意思。但须再次提醒,这“某物”不止是或首先不是现成之物,而主要是非实显的可能之物。“意向性”可以被首先理解为“向意性”。

   这个意思,如果用感知时间对象的例子来表达则更明显。我们不可能在一个无时间跨度的绝对当下点上听到绝对简单的声音印象,因为在时间之流或“体验流”中,每一感知瞬间都是一个包含着过去与将来――无论它们多么短暂――的晕圈,因此与过去和将来的可能感知内在相联。当你听一个曲调时,你在每个瞬间听到的不会只是当下的那个实项的(reell)声音印象,而必是包含着刚过去和马上要到来的声音趋势(即相对于当下印象的可能声音形态)的音势或音象,并通过它的势态或可能维度而与更多、更更多的音势潜通。不然的话,你听到的就是相互孤立的杂音,因为靠事后联想是跟不上当场感知的要求的。所以我们实际上或现–象化地听到的已经是包含三向度即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声音或旋律,不是一个个纯当下的声音素材。“在这个回坠(Zuruecksinken)过程中,我还‘持留住’它,还在一种‘滞留’中拥有它,而只要这个滞留还在维续,这个声音就具有它的本己时间性,它就还是这同一个声音,它的延续就还是这同一个延续。……这同一个延续是现在的、现时地构建着自身的延续。”[6]可见,持留住或滞留住刚过去的声音,从本性上就属于我们对于当下声音的知觉,这种知觉中必有那“现时地构建着自身的延续”。

   物理主义者或强硬的自然主义者会说我们听到的、意识到的声音都可以被还原为当下物理声音的序列和它们在大脑神经中的扰动样式,现象学讲的意向性的声音知觉只是心理现象,不具有最终的实在性。现象学者则认为在意向性视野中描述的知觉不只是心理现象,而是知觉声音这桩事情的根本实情,有其自身的客体化层面,因而避免了心理主义;物理主义者们讲的那些可充分对象化、现成化的状态,反倒是用技术和思维手段从人原本知觉到的真实活体状态上抽象和切割下来的片断。


二.本质直观和自身意识


   正是由于任何对个体物如“这张讲台”、“这段旋律”的感知中已经有自由变更或原初想象的地位,获得的是可能与现实交融互补着的意向对象,总要感知到比现成呈现更多得多的东西,所以这种感知中已经潜伏着对普遍之物如“讲台”或“旋律”的直观可能。基于此,对于本质的直观――它不同于概念化抽象――就是可能的。本质直观不过是调整我们观看或倾听的方式,将体验重心更加移向可能化的维度而已。“如果没有那种将目光转向一个‘相应’的个体的自由可能性以及构造一个示范性意识的自由可能性,那么任何本质直观都是不可能的――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进行观念直观的自由可能性以及在观念抽象中将目光朝向相应的、示范性寓于个体可见之物中的本质的自由可能性,那么任何个体直观也是不可能的。”[7]关键就在于认识到这两种直观都必含有的“自由〔构造的〕可能性”,即它们凭借直观场和时间晕的回旋可能性。可见,现象学的“目光”不是单质的接受或统握,其中必有原想象、原综合(被动综合)的自由构造,从而为将来的进一步统握留下可能。所以海德格尔认为掌握现象学的关键就是看到“可能性要高于现实性”。[8]当然,这不是分析哲学家们讲的“可能世界”意义上的逻辑可能性,而是这个现象世界和生活世界根基处必带有的晕构成所造就的无限丰富的体验可能。我们首先是活在这种晕状可能性而非点状、片状的现成性之中。关键是回到活生生的、尽可能少地被克扣、切割的原生命体验(Ur-lebend-Erlebnis)中。“知性要尽可能少,但直观要尽可能纯。”[9]只要直观得纯粹,不被或不完全被概念化知性控制,那么就能直接“看到”本质。

   也正是由于人的意识活动这种根本的自由可能性所创造出的“总是更多、更深”的状况,或多维可能性先于可当场对象化的现实性的状况,虽然人的意识总要从其投入的直观活动――感知、想象等――中获得真实体验,但又不会完全陷于当下从事的活动而不同时意识到或自知到这个活动。换言之,意识活动的自由变更性或自由构造性也必适用于它自身,即就在它进行时溢出它及它所朝向者,并随附式地意识到它正在进行着的构造活动和被构造物。“每个行为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但每个行为也被意识到。每个体验都是‘被感觉到的’(empfunden),都是内在地‘被感知到的’(内意识),即便它当然还没有被设定、被意指(感知在这里并不意味着意指地朝向与把握)。”[10]这就是所谓的“自身意识”或“原意识”,或每个意向行为必超出对象化投入而具有对自身的附随意识。[11]比如,我正在完全投入地阅读金庸小说,根本没有意识到周边发生的其他事情;即便这样,我对我正在阅读小说这个活动自身也有一种原意识,因为一旦有人打断了我的阅读,问:“你刚才做什么呢?”我会回答:“在看金庸的《笑傲江湖》。”而且此事过了几天后,我还能回忆起当时在读这本小说。如果没有比对象化投入意识更多的随附着的自身意识,就不可能有这种回答和回忆。“在每个对作为一个感知的行为的‘内’意识中,都包含着一个可能的再造意识,例如一个可能的再回忆。”[12]

可是,这种自身意识不是反思意识,也就是说,它不是将自身活动当作对象来打量的、脱晕圈的更高层反观意识,而是这个活动本身必带有的“盈余”的、溢出的随附意识。这就是上面引文中胡塞尔强调的这原意识所意识者,或这随附的内感知所感知者,“没有被设定、被意指”的意思。换言之,它不同于主流学界理解的笛卡尔的“我思”[13]。笛卡尔的不少说法让人认为,他讲的“我思”同时也意味着对其自身的反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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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1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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