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山:地方实施法律岂能靠中央批示和敦促

——山西黑窑案给我们的严重警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0 次 更新时间:2018-07-25 15: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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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松山 (进入专栏)  

  

   一、触目惊心的黑窑案

  

   六月中旬以来,古老的三晋大地爆出了灰色新闻的大冷门。据报道,运城、临汾、晋城等地遍布了成百上千的黑砖窑,难以计数的外地农民特别是未成年人,被拐骗甚至绑架到黑砖窑,强迫劳动。在河南与山西之间,据说竟然形成了一条当代的“贩奴之路”。光是河南,就至少有1000名少年被拐骗、绑架到山西黑窑做苦工。在万荣县一个黑砖窑里做苦工的孩子,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才13岁。外地民工特别是那些可怜的童工,一进黑砖窑,如同进入人间地狱。他们被强迫超强度劳动,每天工作14乃至15、16小时以上。窑主养着狼狗,雇佣打手,以极其残暴的手段殴打、折磨民工,有的孩子被监工用烧红的砖头把背部烙得血肉模糊。报道说,2006年初,32名外地农民工来到临汾市洪洞县广胜寺镇曹生村一个黑砖场打工。他们早上5点开始上工,干到凌晨1点才让睡觉,而睡觉的地方是一个没有床、只有铺着草席的砖地、冬天也不生火的黑屋子。打手像赶牲口一样把他们关进黑屋子后反锁,30多人只能背靠背地“打地铺”,而门外则有5个打手和6条狼狗巡逻。农民工们一日三餐就是吃馒头、喝凉水,没有任何蔬菜,而且每顿饭必须在15分钟内吃完。一年多来,这30多人没有领到一分工资。报道说,在山西遍地开花的黑窑厂,非法限制民工人身自由、非法雇用童工、强迫民工超强度劳动、殴打民工致死、致残的现象,已经相当普遍,甚至出现活埋民工的可怕情况。

  

   看了媒体最近关于山西黑窑案的连续报道,不禁毛骨悚然,须发上指。我们无论如何不敢想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推翻了万恶的旧社会,建立了社会主义国家,确立了人民自己的政权近60年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内,竟然上演着如此人神共愤的丑恶一幕。山西黑窑案,让人不禁联想到夏衍笔下的包身工,高玉宝笔下的周剥皮,但是,对比一下,解放前的包身工也没有黑窑里的苦工那么悲惨,周剥皮也没有窑主及其打手那么歹毒。

  

   三年前,中国的宪法高调写进了人权条款,宣称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理论和实践中很是为此欢欣鼓舞了一番。这些年,一些西方国家总是别有用心地对中国的人权指手画脚,动辄拿中国的人权说事。中国在对外宣传和交往中也不断地强调国家对人权的重视,理直气壮地宣传和介绍国内人权事业取得的重大进展,我们甚至也敢于批判美国人权的种种阴暗面。但是,山西黑窑民工的悲惨遭遇无疑给宪法,给中国的人权事业涂下了最为丑恶和肮脏的一笔。黑窑案不仅震惊了中国,也早已传到国外,我想,即使人权记录最糟糕的美国乃至某些非洲国家,看到中国黑窑里苦工的人权状况,也一定会侧目摇头、惊骇不已的。我着实有一些担心,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外交部长,我们的常驻联合国代表甚至来自我国的联合国副秘书长,一旦面对以山西黑窑案为例的不怀好意的人权提问,将何以应对?

  

   二、法律为什么没有得到执行

  

   现在需要的是痛定思痛。我们不能不追问:山西黑窑非法拘禁民工、非法雇佣童工、强迫劳动、残害民工的现象早在几年前就已存在,中国共产党在山西的各级委员会应当始终在发挥着坚强的领导作用,山西的行政机关、审判机关和检察机关都有稳固和强大的力量,但为什么黑窑案件迟迟没有得到严肃处理?犯罪分子为什么没有被及时绳之以法?而最近山西各方面的力量为什么又突然铺天盖地、倾其全力地处理黑窑案?有关部门为什么原来不闻不问甚至与黑窑主沆瀣一气,现在又一下子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积极地配合上级机关追查逃犯,保护和释放受害民工?处理山西黑窑案的法不可谓不多矣,刑法、刑事诉讼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劳动法、人民警察法、行政处罚法、安全生产法、工会法、行政监察法等法律以及为数更多的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和规章,早就制定并颁布实施了,为什么这些法没有发挥作用?可以得出的简单而令人痛心的结论是,山西黑窑案从发生、一直得不到处理、突然得到轰轰烈烈的处理,这样的三个阶段,无可辩驳地证明,我们的法律虽然制定了,公布了,也名义上实施了,但是,在山西的无数的黑窑洞里,这些法完全处于深度休眠和短路状态。黑窑案的处理进展,是法律实施的大荒唐、大悲哀!

  

   法律为什么在那里休眠和短路?这有很多复杂的原因。那里的基层党组织软弱涣散,没有领导政府和审判机关、检察机关坚决地查处黑窑主和打手的违法犯罪行为。报道说,洪洞县曹生村黑砖厂老板的父亲是该村的党支部书记,甚至还是县人大代表,竟然对儿子的违法犯罪行为纵容包庇,不闻不问。而当记者去洪洞县纪委采访时发现,负责调查黑窑事件的监察室主任和3名纪检干部竟然在打牌。那里政府的公安、劳动监管、工商管理、国土管理和矿管等部门,对黑窑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只管收费、罚款了事,一些政府部门甚至与黑窑主勾结成利益共同体,不惜牺牲国家法律的尊严,对黑窑主的违法犯罪行为睁眼闭眼,甚至死心塌地为黑窑主效劳。更可怕的是,报道说,一名叫朱广辉的民工从一个窑厂被解救后,竟然被当地劳动监察部门倒卖到另一个黑窑厂,并且一名劳动监察队员还把朱广辉被解救时补发的300元工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而最近的报道表明,在山西洪洞县,建筑老板竟然得意洋洋地驾驶着警车,黑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处竟然堂而皇之地放着《山西公安交警、公安巡警协勤证》!这些情况充分表明,这些基层国家政权机关的工作人员或是玩忽职守,丧失了起码的工作责任感,或是利欲熏心,唯钱是图,最终为不法势力所操纵,甚或是主动卖身投靠不法势力,与之狼狈为奸。试想,在这样的政治生态下,法律哪里还能得到认真执行,违法犯罪行为哪里能得到坚决打击,人民的权利又哪里能得到保障!

  

   山西黑窑案演绎到今天,已有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这一案件之所以能得到处理,首先应当感谢媒体,确切地说,首先应当感谢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勇敢地揭开此案黑幕的河南电视台记者付振中。是他,三赴山西,以坚忍不拔的毅力编发了二十多期报道,才使黑窑内幕得以公诸于世,继而形成了滔滔舆论,激起社会的愤怒,直至引起中央领导的重视,山西省的有关机关才不得不下决心处理。

  

   现在,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不少重大案件、恶性案件,已经滋生和发展很长时间,但当地执法机关长期不予处理,只有被媒体捅出去后,在社会上形成巨大的压力后,才去被动地处理。各地方的政权机关在本行政区域内负有忠实地执行法律的义务和职责,但是,随着腐败现象的蔓延,人治思想的干扰以及其他复杂因素的影响,法律在一些政权机关那里已经失去了作用。而普通群众对执法机关疏于和怠于执行法律的现象也已司空见惯了,即使在身边发生了违法犯罪案件,他们也懒得去举报。山西曹生村黑砖厂附近的群众就是这样的:黑砖厂的事我们当然知道,但连政府都不去管,谁还去管这闲事,况且人家的父亲是村支书,谁愿意得罪他!类似山西这样的情况已经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在这样的情况下,法律的实施不得不依赖媒体的揭锅,甚至很多当事人也不得不把案件公正处理的希望寄予媒体的曝光。在特定的情形下,由媒体曝光个别案件以推动法律的实施固然是必要的,但是,在一个国家,在一个地方,如果有无数潜在的案件都期待着媒体曝光才能得到处理,如果有无数的受害人指望通过媒体来伸张正义,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有为数不少的执法机关对媒体怀惊恐之心,生怕媒体捅了哪个漏子,那么,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地方,法律的实施是荒诞悲哀的,法制建设是基本失败的!

  

   三、领导批示和敦促法律实施的消极因素

  

   但是,我们仍然不能过于夸大媒体对法律执行的作用。媒体曝光后一些执法机关加紧执行法律,看上去是他们害怕媒体,实质上,他们是害怕媒体曝光后引起某个领导的重视(实践中,很多情况下就是因为媒体曝光后引起领导的重视),才去被动执行法律的。山西黑窑案之所以能够最终得到痛快淋漓的处理,归根结底,应当感谢党中央、国务院,更准确地说,应当感谢胡锦涛、温家宝、李长春、吴官正等四位政治局常委的重要批示!因为有了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要批示,山西的黑窑案才具有了令人震惊的意义和爆炸性的社会效果,法律才由上到下得到及时、坚决和不折不扣的实施。

  

   我们不妨略举几例,看看有关领导批示产生的惊人效果:

  

   在中央层面,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王兆国做出批示后,中华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纪检组长张鸣来到山西,对黑砖窑一案的查处进行督促、调查。

  

   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山西,中央领导同志批示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仅在省一级,就产生了以下三方面的效果:

  

   一是,省委书记批示:要认真贯彻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要批示。对此事要高度重视,要从保护农民工和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的高度,坚决打击违反劳动法的黑窑主,解救被拐骗的民工和童工。在山西全面开展“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这实际上是在用批示落实中央领导的批示。

  

   二是,山西省省长要求:全省各地和省直有关部门要继续加大工作力度,全面排查企业用工情况,严肃查处违法用工行为,坚决依法打击拐骗民工、侵害民工合法权益的犯罪分子,迅速解救被拐骗民工。省长的这一要求,实际是在落实中央领导和省委书记的批示。

  

   三是,山西省公安厅副厅长介绍:目前,山西省已经成立“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领导组,由山西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任组长,山西省人大副主任、省工会主席、副省长为副组长,公安、劳动和社会保障、工会、法院、检察、信访、宣传等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加快办案进度,解救被拐骗民工行动正迅速展开。这么多部门这么迅速地进行了联动性执法,执法的热情可谓空前高涨,效率可谓空前提高,看来,中央领导、省委书记、省长批示的批示和要求,就是管用。

  

   事情的发展还在进行中。6月23日,一些群众在网上发布信息,希望帮助寻找其打工亲人的下落,再次引起了中央领导和山西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温家宝总理和国务院有关领导指示尽快彻查。中央的指示再次在山西产生强烈效果:山西省委书记再次批示:要坚决贯彻总理指示,认真查处,对涉嫌违法犯罪分子依法从快作出处理。山西省省长要求:公安部门立即与发帖子的投诉网民联系,并循线索认真查找网上所反映的失散亲人。

  

而最值得高兴的是,省公安厅立即通令各市、县、乡镇、街道公安机关,凡有投诉、举报或要求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公安机关必须热情接待,记录在案,立即出警,认真查找。查到后,对上门认领的亲属,必须核准其身份后准予其带走亲人,或由公安部门派人送返。报道说,按照中央和省领导的批示,山西省公安厅连夜作出部署,在省、各市主要媒体及网站上发布接受省内外群众投诉、举报和要求帮助寻找亲人的公告,并指挥组织各级公安部门立即展开行动,认真彻查,全力解救,平安送返。凡对群众举报投诉不认真受理,推诿扯皮,压案不查,配合不力,或对被解救人员不负责任,导致其下落不明的,一经查实,要严肃追究有关领导和直接责任人的责任。山西省公安厅还公布了寻找、解救、送返亲人的举报投诉电话:0351- 4034110;举报投诉传真:0351-2021883;举报投诉网址:http://www.(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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