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红舞鞋》:忏悔之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9 次 更新时间:2017-08-30 20:07:55

潘知常 (进入专栏)  

     

  

   赎回自由,重返心灵的光明

  

   在安徒生所有的童话中,最令我们毛骨悚然的是《红舞鞋》,最令我们心灵释然的,也是《红舞鞋》。

  

   “毛骨悚然” ,当然是因为其中的砍掉双脚的细节,它使得这则童话不断被删改,也被排除在安徒生童话的选本之外;“心灵释然”,则是因为它能够打开我们的心扉,使我们的心灵沐浴洗礼,如坐春风。

  

   一个小女孩迷恋于一双红舞鞋而无法自拔,最后,由于敢于直面自己的错误,得以忏悔赎罪。然而,这却并非一个劝善并呼吁克制欲望的教材,更并非“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的丹麦版训诫书。因为,几乎为所有人所忽略的,是《红舞鞋》中包含的深刻的主题——赎回自由,重返心灵的光明!

  

   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自由交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从个体的呱呱坠地开始,欲望就不断的伴随我们的成长,它“起于青萍之末”,来去无踪,倏忽千里,无声无息,纵横宇宙,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脑中潜生暗涨。有句话说,男人的脑子里装着地图,女人的脑袋里装着衣服。确实,穷人的欲望就是想要有钱,有钱人的欲望则是想有更多的钱;失败者的欲望当然是想成功,成功者的欲望却是想要更大成功。更多的金钱、更好的职业、更大的权力、更高的目标、美满的婚姻、受人尊敬的地位、琳琅满目的高档家具、居高官享厚禄的父亲、聪明伶俐的孩子、著作等身,以及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企业家、政治家或教授、处长、市长、书记的头衔……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欲望而奋斗着、拼搏着、痴狂着。

  

   但是,欲望更是双刃剑。当贪欲达到极限的时候,人就可能失去本性和本真。对他们而言,他们的生活目标就是达成欲望的满足,用占有外在的物质世界来占有生命,用占有外在的物质世界的多少来说明生命的是否有意义和有价值。“我占有什么我的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是什么,反之,就不是什么。”所以会出现欲望物质化、情感物质化、交流物质化、权力物质化、文学物质化、趣味物质化、道德物质化……人生被全方位的物化了,都被欲望所支配。人生的成功被完全体现为对物质和权力的占有程度。释迦牟尼说过,人的痛苦来自于人的欲望,但是没有欲望,人类就不会发展,社会就不会进步。有位著名作家甚至说:如果你把欲望当成上帝,它便会像魔鬼一样地折磨你。因此,欲望固然并不失为一种生命存在的体现,但是它更是一种被扭曲了的生命存在。而在这种生命存在中,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个陌生人,或者说,每个人在这种生命存在中都变得同自己疏远起来,感觉不到自己就是生命的中心,就是生命意义和价值的创造者,相反却感觉自己的生命被溶解在欲望之中,以至看不到外在的物质世界实际正是他的生命创造的产物,并且反而认定它远远高出于自己并凌驾于自己之上,他只能服从甚至崇拜它。于是,欲望之为欲望,也就蒙住了我们的双眼,捆住了我们的双脚,遏住了我们的追求,封闭了我们的大脑,葬送了我们的灵魂。

  

   小女孩珈伦的故事就是这样。

  

   小女孩珈伦从小天生丽质,非常可爱,非常漂亮,但是,她的生活环境却偏偏十分糟糕。 “她夏天得打着一双赤脚走路,因为她很贫穷。冬天她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于是,有个年老但是心肠很好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匹,坐下来尽她最大的努力缝出了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这双鞋是为这个小女孩缝的。”当然,这双红鞋也就成为了她的全部生命的象征。

  

   “在珈伦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舞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这不是服丧时穿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赤脚伸进去,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面走。”可是,随之而出现的问题时,她逐渐把这双红鞋座位了生命的重点,而淡忘了真正的生命存在。后来的老太对她很好,可是她只时时念及她的红鞋;接受坚信礼的时候,她孜孜以求的,还是红鞋。

  

   最后,她被红鞋吸引,狂跳不已,再也无法停止下来。

  

   “当她在教堂里走向那个圣诗歌唱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盯着她的一双红舞鞋正在这时候,她心中只想着她的这双鞋”。女孩来此目的是做祷告,是尽到一个虔诚的教徒所尽的责任和义务,但是她却公然藐视规则,而当“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基督徒的责任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的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时,即牧师在做最大的努力,单独向她传授洗礼的神圣性,当一个基督徒的庄重性做一个上帝好子民的义务时,当别人都用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时,“珈伦只想着她的红舞鞋。”

  

   由于女孩的光彩夺目但是不合礼仪的红舞鞋,引起了大家的注目,女孩感到“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它们。”这使女孩又一次飘飘然,所以“当珈伦跪在圣餐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只想着她的红舞鞋——它们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她忘记了念祷告。”本来,这是一个信仰与爱充斥其间的时刻,但是,这一切在珈伦看来,都是不存在的,她的世界就维系在红鞋之上。存在着红鞋的世界场所,就是“得”的世界,就是得乐园,而失去红鞋的世界,就是“失”的世界,就是失乐园。而且,得之,珈伦就欣喜若狂,失之,珈伦就失魂落魄。

  

   也许,这应该叫做:红鞋诱惑。小女孩珈伦的人生被红鞋颠倒了过来,红鞋成为了她生命存在的主人。反客为主,喧宾夺主,我们常说人为物役,她则是人为红鞋役,这,就是她的红鞋命运。难怪俄罗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说;人是一种特别害怕自由的活物,所以总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自由交出去,人性有犯贱和被奴役的渴望。

  

   果不其然,小女孩珈伦的世界也只有一双红舞鞋。正如一句英国名言说的,谁把爱拒之门外,谁就被爱拒之门外,谁将信仰抛之脑后,谁就被信仰抛之脑后,现在,她也被信仰与爱拒之门外、抛之脑后。

  

   替错误受过的脚

  

   小女孩珈伦也并不是毫无察觉、毫无自醒。

  

   当站在旁边的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她再一次的飘飘欲仙,因为经不起这番赞美,她竟然要跳几个步子。但是,噩运就从此开始。“她一开始,一双腿就不停地跳起来。这双鞋好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把她抓住,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结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肠的太太身上去了。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鞋子;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

  

   “民以鞋为天”,这也许就是小女孩珈伦。

  

   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把这双红舞鞋扔掉。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着她的袜子,但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起舞来,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过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们有比跳舞还要好的事情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的坟上坐下来,不过她静不下来,也没有办法休息。”

  

   “请饶了我吧!” 小女孩珈伦叫了起来。

  

   但是,亡羊补牢,实在是太晚了。“不过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出门,到田野上去了,带到大路上和小路上去了。她得不停地跳舞。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很熟识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已经被大家遗弃了。”显然,由于她的贪欲,没能照顾好老太太,使老太太过早撒手人寰;而且,小女孩本来想用自己的红舞鞋和轻盈的舞姿来受到大家的尊重和夸奖,但是也适得其反,反而因为自己的红舞鞋而失去了支持和同情,而且被鄙夷和唾弃。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跳着舞。这双鞋带着她走过荆棘的野蔷薇;这些东西把她刺得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这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来不了呀,因为我在跳舞!”刽子手说:“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能忏悔我的罪过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舞鞋的脚砍掉吧!然后女孩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舞鞋的脚砍掉。不过这双鞋带着她的小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漆黑的森林里去了。”

  

   至此,童话的情节未免有些残酷血腥,以至于国内的一些读本会将其删去。但是,其实这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意味着小女孩珈伦。没有直面自己的错误和过失,而是转而去把脚砍掉,用脚来承担自己的全部的过错。这意味着:她是用一个错误来修补另一个错误,然而,其结果却是使自己错上加错。因为这根本于事无补,也不能够算是真正的改过,内心的安宁和幸福也无从获取。

  

   本来,她的错误不在脚,而在心,可是,她偏偏却将一切的一切都推给了脚。

  

   “我得到了宽恕!”

  

   安徒生回忆说:“在《我的一生的童话》中,我曾说过在我受坚信礼的时候,第一次穿着一双靴子。当我在教堂的地上走着的时候,靴子在地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使我感到很得意,因为这样,做礼拜的人就都能听得见我穿的靴子是多么新。但忽然间感到我的心不诚。我的内心开始恐慌起来:我的思想集中在靴子上,而没有集中在上帝身上。关于此事的回忆,就促使我写出这篇《红鞋》。”

  

   无疑,这就是安徒生之所以要写作《红舞鞋》的心理动机。

  

   不过,《红舞鞋》还没有结束。

  

《红舞鞋》的更加深刻的地方还在于:就在小女孩珈伦自以为已经为红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也得到了必须的惩罚,因此可以去教堂敬拜的时候,那双红鞋就再一次出现了,因为,那双红鞋还舞蹈在她的心头: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不过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那些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那双红舞鞋在她面前跳舞:“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双红舞鞋就在她面前跳着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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