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已经告别纯真年代——江晓原访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9 次 更新时间:2017-06-19 20:38:44

进入专题: 转基因   核电   中医   人文   伪科学  

江晓原 (进入专栏)  

   载《瞭望东方周刊》2013年第39期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 杨天

   转基因作物:可以研究,但现在不应该推广应用

   《瞭望东方周刊》:围绕转基因的争论近几年一直没有停歇。2010年初,您曾参与发布了《关于暂缓推广转基因主粮的呼吁书》,而您新近主编的ISIS文库中也有一本《孟山都眼中的世界》,讲述的正是转基因的历史和争论,以及这种生物技术给全球各地带来的伤害。那么对于转基因技术,您的态度是怎样的?

   江晓原:我认为转基因技术现在研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至少目前绝对不应该推广转基因主粮。

   一个理由是,这个技术现在有争议,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切判断它对人和环境是否有害,并且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必要急着要推广它。急着推广转基因技术的人,说服我们的理由之一就是说它是无害的。但是即使无害也不一定要急着推广啊!我们也没看见它有什么好处啊!(转基因技术)产量上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大的提高,而在防治病虫害这一点上争议也很大,因为可能会带来其他方面的问题。

   作为一个不研究转基因技术的人,对于这些细节都是不清楚的。我们能确定的一点,就是对于这项技术有争议。有争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急着推广它呢?为什么不可以缓一缓,先进一步研究呢?

   在方舟子和崔永元对这一问题的争议中,方舟子说崔永元不是专家,不懂这个技术,所以没资格说话。这个逻辑就是只有专家才有资格说话。但只有专家才愿意推广转基因啊,这就变成了只有愿意推广转基因的人才有资格说话,别人都没资格说。这是什么逻辑呢?转基因主粮是一件涉及公众和整个国家利益的事情,所以每个人对这件事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即使不懂转基因技术,也有资格发表意见。

   西方国家在解决这一问题上的基本原则是,科学家觉得做某件事情好,就应该去说服公众究竟好在哪,一直到取得公众的认同才可以做。如果公众不同意,那么就坚决不能做。比如美国当年的超级超导对撞机项目,都已经花了20多亿美元了,但因为公众意见很大,在美国国会的听证会上他们也不能说服民意代表,最后这个项目只好下马。科学家对此很愤怒,抱怨公众阻碍了他们的科学研究,可是这个项目所需的资金是来自纳税人,那就得说服纳税人同意。

   《瞭望东方周刊》:那么现在西方国家说服公众推广转基因技术了吗?

   江晓原:当然没有。我国农业部2009年就给转基因水稻“华恢1号”和“Bt汕优63”颁发了安全证书,这被认为是在国际上的创新之举。转基因作物在别的国家普遍受到质疑,而他们的政府则采取了谨慎的态度。

   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在他的新书《未来——改变全球的六大驱动力》一书中说得就很清楚:孟山都公司控制着世界上90%的转基因种子的基因,所以,不管转基因作物到底有没有害,孟山都公司肯定是获利的。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些人要急着替孟山都公司在中国获利呢?很多人觉得这么做会损害中国的国家利益,如果这个判断没道理,推广转基因作物的人应该正面回应嘛。他们应该正面回应自己同孟山都等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应该正面回应这个技术中自主研发的比例到底占多少。为什么面对公众和媒体时,对于经济利益的问题总是讳莫如深呢?

   事实上,在转基因作物这个事情上,经济利益是很敏感的,但是他们讳莫如深。他们竭力把这个问题转化为一个科学问题——吃转基因食品对人有害没害。你如果同意转基因作物的推广是一个科学问题,话语权就到他那里去了。因为你又不懂,只有他懂啊!他告诉你没有害啊!作为不了解这个技术的公众,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转基因作物对人和环境到底是否有害”还存在争议,我们并不能完全相信这个技术是无害的。

   还有一个理由是对安全问题的看法。这个也是容易让人有误解的。很多人以为安全是一个客观的东西。专家能告诉我们安全与否,我们因为不懂,只能选择相信。其实安全不是客观的,你自己觉得不安全,这本身就是不安全的因素之一。所以不可能由别人来宣布你安全与否,就像不能由别人来宣布你幸福与否一样。杯弓蛇影的故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以为自己吃进一条蛇的时候,你的身心健康就受到伤害了,你就不安全了。所以北大刘华杰教授就说,人民群众觉得转基因食品是不安全的,那么它就是不安全的。

   基于这些理由,在转基因作物的问题上,我的主张是:当然可以研究,但是现在不应该推广。

  

   科学早已不纯真了

   《瞭望东方周刊》:关于转基因问题的争论可以放在科学和商业资本结合的大背景下考察。那么,对于科学和商业资本的结合,您又是怎么看的?

   江晓原:现在科学和资本的结合越来越紧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瞭望东方周刊》:为什么呢?

   江晓原:因为这种结合完全终结了科学的纯真年代。当科学和资本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应该重新回忆马克思当年所说的那句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个话到了今天你又觉得有道理了。

   科学和资本的结合其实也是我们自己要这样做的。我们向科学技术里要生产力,要经济效益,但是当它给了你经济效益的时候,它就不纯真了。现在有些人还在利用公众认识的错位,把已经和资本结合在一起的科学打扮成以前纯真的样子,并且要求人们还像以前那样热爱科学。但实际上,科学早已不纯真了,已经变得很积极地谋求自己的利益了。

   我们现在知道了科学和资本的结合,就应该对科学技术抱有戒心。这样的戒心才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幸福。这个戒心就包括,每当科学争议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要关注它的利益维度。比如围绕转基因作物推广出现争议时,我们为什么要听任某些人把事情简化为科学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问一问这个背后的利益是怎么样的呢?比如核电的推广,我们为什么不问一问这个背后的利益又是怎么样的呢?你可以看到,凡是极力推广这些东西的人,都拒绝讲利益的事情,因为利益就在他们自己那里。但是公众有权知道这背后的利益格局嘛!

  

   一列欲望号特快列车

   《瞭望东方周刊》:您把今天的科学形容为一列欲望号特快列车,这是为什么?

   江晓原:我们以前对科学技术发展快是讴歌的,那时候我们自己科学技术落后,就老觉得最好要快。实际上,真的那么快了之后,你会发现它太快是有问题的。何况现在快了也没办法慢下来,谁也不能下车,车也不能减速,越开越快,也不知道会开向何处,这不是很危险的吗?

   《瞭望东方周刊》:这和戈尔在《未来》一书中说的“过度发展”是一个意思吗?

   江晓原:完全是一样的,这个概念整个是配套的。戈尔批评的“过度发展”,就是煽起人的无穷无尽的欲望,然后把这种欲望当成社会发展的动力。在这种动力推动下的发展肯定是很快就进入过度发展的阶段了。现在早就是过度发展了。

   《瞭望东方周刊》:您提出了科学发展有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具体指什么?

   江晓原:这个临界点可以从多种角度解读。一种解释是这样的:最初科学技术是按照我们的意愿为我们服务的,我们要它解决什么问题,它就照做。但是随后,它开始不听你的话了,你没叫它发展,它自己也要发展,你没有某方面的需求,它也要设法从你身上引诱、煽动出这个需求来。

   《瞭望东方周刊》:这方面有没有具体的案例?

   江晓原:最典型的就是互联网。互联网一日千里的发展到底是谁在推动的?其实就是资本。资本自身要增值,是互联网巨头们的自身利益决定了他们要发展这个东西。互联网上新的诱惑层出不穷,这些诱惑很多本来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瞭望东方周刊》:关于临界点,还可以有什么样的解读?

   江晓原:从科学和资本结合的角度也可以理解临界点。在科学的纯真年代,科学是不和资本结合的。科学不会从它的知识中获利。比如牛顿没有从万有引力理论中获利,爱因斯坦也没有从相对论中获利。但是今天,每一个科学技术的成绩都迫切想要和专利挂钩。所以今天突飞猛进发展的技术都是能挣钱的技术,不挣钱的技术就没有人做。所以这又是一种理解临界点的路径——现在科学技术是爱钱的,以前是不爱钱的。

   《瞭望东方周刊》:越过了临界点的科学对人类未来的发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江晓原:那是不可知的,非常危险。

   《瞭望东方周刊》:危险在哪里?

   江晓原:会失控。这就是我用欲望号快车来比喻现今科学技术的原因。它不停地加速,没办法减速,也没办法下车,开往何处是不知道的。我们以前只觉得科学是个好东西,要快点发展,不问它会发展到哪,会把我们带到哪。我们就相信它肯定会把我们带去天堂。但现在我们知道,它不一定能把我们带去天堂,万一是地狱呢?

   《瞭望东方周刊》:就是已经超出了人类能控制的范围了。

   江晓原:我们现在说要对科学有戒心,已经是一个很无力的表达了。实际上,很可能已经控制不住了。但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戒心总比没戒心好吧。有戒心的人可能会少受点害吧!比如我现在就还用着老式的手机,不用智能手机,也远离移动互联网,这就是戒心的一种表现。起码可以少浪费我的时间,也不容易被误导。

  

   科学政治学

   《瞭望东方周刊》:随着社会的发展,科学与商业结合之外,与政治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您曾经说过,全球变暖、台湾的“核四”争议等都是科学政治学的典型个案。那么能否请您解释一下科学政治学的含义?

   江晓原:科学政治学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科学和政治之间的相互作用;二是科学在运作过程中自身显示出来的政治。这两个“政治”并不完全相同。比如我们说办公室政治,说的就是办公室这样一个环境在运作中显示出来的政治色彩。实际上,这两个方面最后的根都可以追溯到经济上去,很多情况下,经济是目的,政治只是手段。

   《瞭望东方周刊》:那您怎么看待科学和政治之间的关系呢?

   江晓原:科学和政治的结合也和科学失去它的纯真年代相关,科学和政治或者和资本的结合都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瞭望东方周刊》:您觉得科学和政治以及和商业资本之间的结合会越来越紧密吗?

   江晓原:现在的确是有这样的趋势。这也正是我们所应该担忧的。为什么在发达国家,反科学主义的思潮越来越深入人心?那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早看到这一点。科学技术发达到一定程度,它才会和商业资本结合。在很落后的地方,很落后的科学是不能和商业资本结合的,商业资本看不上它。所以,发达国家的公众比我们更早地看到了这一天,他们在这方面的认识也比我们提前一些。

   《瞭望东方周刊》:他们有没有一些具体的行动?

   江晓原:比如各种各样的环保行动,对各种项目上马的限制,甚至是让某种项目下马。这些都是具体的行动。环保运动最初正是从西方发达国家开始的。现在我们的科学也逐渐发展起来,西方看到的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经历过的我们也正在经历着。

  

科学主义与反科学主义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江晓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转基因   核电   中医   人文   伪科学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最新来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475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非经特别声明,本网不拥有文章版权。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生物人与机器人融合的新人类的预言者 2017-06-23 22:16:49

  多去《基因农业网》等挺转网站看看,就知道本文所说的“讳莫如深”纯属造谣。

生物人与机器人融合的新人类的预言者 2017-06-23 22:13:00

  这篇老文章的学术价值和古代的重农抑商文章差不多,肤浅得很。而且历史作用也是负的、反动的。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