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光:矿工之死(外三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35 次 更新时间:2005-09-28 08:4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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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光 (进入专栏)  

  

  某国有特大型矿井,有个矿工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负责煤炭出口的港口打电话来,说在煤里发现一个死人,一查正是那个矿失踪的矿工。原来那工人不小心一头栽倒在煤仓里,给活埋了,稀里糊涂地被运到港口,差点就给出口到日本去了。

  也许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中国矿工这样的随时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挣到一份工资的职业了。在这里,矿工死亡是常有的事,10人以上的特大矿难在我国每周就发生一次,死几个人根本算不上什么事。矿主不会当真,“父母官”不会被惊动,不会引来什么国务院的工作组,也不会有新闻单位连篇累牍地写文章披露内幕,矿上赔几万块钱,静悄悄地就给处理了。矿工生命,就象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掀不起什么波澜来,很快就会风平浪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不过这茫茫人海里少了一个而已。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的矿井是世界上最不安全的矿井。中国的矿工从事的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中国矿工的死亡是世界各国同业中最多最频繁最悲惨的死亡,在我国所有的工种中,矿工的工作是最脏、最累、最苦、最惨、最危险的工作。

  矿工像条狗,在我们这个“和谐”的社会里苟活着。

  矿工会因矿井内随处可见的巨大危险而死亡。他们随时可能被瓦斯熏死,被地火烧死,被提升机挤死,被顶板砸死,被矿车撞死,被割煤机绞死,甚至被巷道偶然掉下来的一块矿石砸死。中国每周发生一次特大矿难。据新华社公布的数字,从2001年到2004年10月底,全国共发生一次死亡10人以上的特大煤矿事故188起,平均每7。4天发生一次。河南、辽宁、山西、吉林、江西、广东等地接连发生特大煤矿事故,其中河南大平矿难死亡人数为147人,陕西陈家山煤矿死亡166人。刚刚发生的广东梅州市大兴煤矿,死亡123人。这还不包括事实上存在的大量瞒报情况,如山西省河津市5年间共发生矿难14起,死亡95人,可他们只上报了7起,报告死亡11人。矿难,像个恶魔,时时刻刻地威胁着吞噬着下井矿工的生命。

  付出如此惊人的代价,中国煤炭生产的劳动生产率却出奇的低下。2003年,中国煤矿平均每人每年产煤321吨,效率仅为美国的2.2%、南非的8.1%,而百万吨死亡率却是美国的100倍,南非的30倍,甚至是印度的8倍。2003年,世界煤炭产量约50亿吨,煤矿事故共死亡8000人,中国煤炭产量约占全球产量的35%,事故死亡人数占全球煤矿事故死亡人数近80%。

  所以,说中国的煤炭能源及由此生成的社会和私人财富是用矿工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点也不过分。

  可是,我却很少看到我们的作家、我们的记者写出矿工所经受的苦难,写出他们的真实生活情景和感受,“主流媒体”上有关矿难的文章却很少,少的可怜,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尽管2001年以来,特别是2004年以后矿难肆虐,媒体告诉我们的始终只是一连串冰冷无情的死亡数字,和领导们光临现场组织抢救的光辉事迹,却不知道那些天矿山究竟发生了什么,矿工是怎样进入矿井那鬼门关的?他们在地下数百米甚至上千米处是怎样与死神搏斗的?这些下井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甚至,他们都是谁?张三?李四?他们平时是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是怎么想的?亲人们在给他们送葬时又是怎样的一片呼天抢地、抱头痛哭的悲惨场面?从来没有人认真、准确地告诉过我们这一切。

  是啊,她们怎能不哭?她们的亲人生前整日操劳受苦,到头来连个棺材都没有,那个已经报废的矿井就成是他的最后归宿。深深的地下,阴冷、漆黑一片。煤,压着他,埋着他。从此,他就再也见不到阳光了,再也呼吸不到没有煤尘的空气了,再也听不到妻子儿女的话语和欢笑了,因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可怜的矿工!就这么成批成堆地死去,这个国家竟然拿不出一点有效的办法制止这恶性事件的发生。他们就这么去了,活着的和死了的,如蝼蚁,不值一提。

  什么叫人间惨剧?这就是,这还不是什么是?为什么我们的媒体对此一片寂寞无声,好像那里根本什么也没发生。难道真的像一些人所讲的,是希望我们若无其事,集体患上麻木症、漠视症、痴呆症吗?

  中国矿工的身体是中国人群中最不健康的,即使没有经历矿难,他们也活不长。他们会因吸入过多的煤尘得病而死。在采煤工作面,割煤机震耳欲聋地轰响,飞洒的煤粒像暴风雪一样打在人的脸上,眼睛都无法睁开,人笼罩其中,令人窒息。有人非常幼稚地指责他们:这些工人就是不遵守劳动保护条例,为什么不戴过滤面具?可悲的是你,可恨的也是你?你知道矿工的“过滤面具”是什么东西?那里面装的是过滤纸!由于煤尘密度太大,戴上它很快就会堵得死死的,人若还想呼吸空气就只能扔掉那劳什子。所以,多数常年在井下的矿工都会得一种职业病:煤肺病。由于吸入了过多的煤尘,整个肺部会逐渐硬化,变得没有弹性,呼吸困难,而且没有办法医治,异常痛苦,余生就只有等死。有的老矿工为了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而那些积蓄正是他当年在矿上卖命并最终使他致病的的工作挣来的钱,是真正的“血汗钱”啊!

  曾经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得煤肺病的老矿工,无助地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他艰难地呼吸着,多想多吸上那么两口新鲜的空气啊!可是他那僵硬的肺已经不可能腾出容纳一口空气的空间了。

  矿工还会因为各种各样与煤矿有关的疾病而死。由于矿工长年与有毒物质、气体接触,没有防护设备或者只有简陋得微不足道的设备,其身体健康受到极其严重的损害,有的直接导致死亡,有的罹患绝症,却又无钱看病,最终还是不免一死;有的则终生残疾,或夫妇不育、新生儿畸形……。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也肯定有相当多的矿工患有忧郁症等心理疾病,只是我们的“有关方面”对矿工的生命安全和健康状况缺乏关心和调查罢了。

  我们这个社会,没有什么人,更没有什么组织真正想到或者是真正要去保护矿工的权益,当矿工们遇到困难时,当他们生病需要住院需要温暖时,当他们遭遇到危险时,他们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可以求助、可以依靠、可以诉说,那个时候,矿工上天入地皆无门,只能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瘦弱得身躯去拼命干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唯一属于自己的宝贵的生命再博一次,运气好的,将就着活下去,继续做受苦人;运气差的,几百个、几千个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罪恶的世界,除了他们的亲人,没有人还会想起他们。

  遇难者的生命,竟是如此短暂。

  实际上,矿工所经历的灾难和苦难,还只是我们这个社会中劳动人民所承受的一部分。在城市中时常遭到那些高贵人的“白眼”的农民工,中西部农村贫困地区的亿万兄弟姐妹,他们不也象矿工一样,吃着最差的饭食,住着最差的房屋,做着最苦最累最脏最危险的苦力么?他们本来不是跟我们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么?

  兴宁“八七”矿难123位矿工的尸骨未寒,又一次传来噩耗:贵州省一乡镇煤矿9月10日中午发生特大透水事故,13人被困井下(新华网贵阳9月10日电)……

  苍天啊!

  

  “大哥哥,我爹他没有了”

  

  黑孩曾经当过矿工,他讲述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极其凄惨,读后竟令我独自在街上转了许久,力图让那悲愤起伏的情绪稳定下来,好让我再次昂起头面对这个没心没肺的社会。

  黑孩原来是个农村孩子,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农村到了矿区。他是顶替一个死亡的矿工的名字才到了这里的,并不是每个农村青年都有这样的机会。第一次下井,黑孩跟在师傅老屈的身后,踉踉跄跄地走进黑漆漆地巷道。前面的人手提矿灯,一走一摆的。灯光映在面目狰狞的墙壁上,一晃一晃,人走灯随,川流不息。

  老屈管他的徒弟叫“小屁孩”,经常冲他喊“小屁孩,跟上!”“小屁孩,填火药啊!”

  老屈教黑孩放炮、开绞车,干完活儿,就躲在大巷的峒室里休息。峒室很低,老屈把矿灯抱在怀里睡觉。矿灯能使老屈的身体感觉暖和一点。黑孩坐在一边,玩“伸手不见五指”的游戏。他瞪大眼睛,手就在眼前,但他就是看不到自己得手指。他把灯开了又关上,一遍遍地玩着这无聊的游戏。

  峒室里有许多柱子,是为了防止紧贴头皮的岩石落下来。在开关矿灯的一刹那,黑孩突然看见木头柱子在“流汗”。问过师傅,他知道了,这是因为岩石的压力太大了,一丁点一丁点地往下压,把木头里的水份挤了出来。黑孩伸出手指,去触摸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他的心在恐惧中狂跳着,他感觉这柱子一会儿就会塌下来,一点一点,最后轰然倒下,而自己会在没有知觉中离开这个世界。

  老屈看到黑孩不吭声,就用矿灯照照他,看到徒弟恐惧的神情,他问:“小屁孩,怎么了?”

  黑孩把柱子上的水珠指给他看。老屈说:“小屁孩,别怕,该死球迎天,不该死又一年!”

  但黑孩还是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感,他相信,每一个矿工,每一天下井的时候,都一定像他一样怀有这种强烈的恐惧感,直到他下班“回到”人世间。

  出井的时候,人们的脚步飞快,黑孩也跟大家一样,想尽快逃离掌子面。但师傅老屈的脚受过伤,走不快,他们落在后面。

  矿工出入井要坐“罐笼”,升降如电梯但不是电梯,速度极快,周围也没有严密的防护罩。当黑孩和老屈到达井口时,罐笼眼看就要提升了,如果不急着上去的话,下一趟就得再等半个小时。矿工们谁不想早点回家跟亲人团聚,都争着往里挤。老屈被挤到最后面,黑孩拉着他的手说,快点,快!“罐笼”要提升了!黑孩急促的呼喊变得嘶哑。老屈在笑,抓住了黑孩的手,纵身一跳,他想跳到罐笼上。

  老屈忘了,自己的脚不给劲。就在他往上跳的一瞬间,罐笼突然提升了!

  老屈的身体在瞬间就被撕裂了。罐笼上升的速度急骤,力量凶猛,呼啸着飞腾。黑孩眼看着自己的师傅老屈变成一堆肉浆,完整的部分只剩下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和一颗煤尘糊住的头颅。

  黑孩说,那一天,师傅离我而去了。

  第二天,黑孩跟所有的矿工一样,不管有多害怕,还得坐那个挤死师傅的罐笼进入底地层深处,去干活儿。

  每次下井,黑孩的耳边总会响起师傅小女儿的声音:“大哥哥,我爹他没有了。”

  黑孩说,那年,师傅的女儿8岁。

  

  那一闪一闪的矿灯,照着什么?

  

  前几天到北京开会,朋友开车送我,路过建外SOHU、现代城等高档住宅小区,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看过一个《中国超级豪宅排行榜》,里面提到10座提名豪宅,其中北京的豪宅占5席,单套价格在3000万元左右。住在这里的富豪光物管费一年就要交20万元,有的业主竟 可以为买菜的保姆配专车。朋友对我说,那里面住着都是富人,律师、房地产商,还有就是大矿主。这里经常有许多山西的矿主开着宝马来购房。

  我知道,朋友说的是实情。9月21日《北京晨报》载,北京商务车展5天共售出80辆豪华车,大多是立即付账,直接开走。承办方发现,山西客商出手尤其阔绰。据介绍,车展中一个带有明显群体特征的“大款团”尤其引人注意,这就是山西的煤窑主。展会期间出手的仅有的两辆超过600万元的顶级名车:世爵和迈巴赫就是山西客的大手笔。同时,大方的山西客商还顺便照顾了一下主办方“观湖国际”的生意,一并买走了数十套房子。“观湖国际”是北京最贵的地界儿——CBD的高级楼盘,最便宜的一套房也在160万元以上。

  另据东方新闻报道,山西矿主每年要把100亿元的资金带出山西。在该报记者联系到的煤老板中,至少有10位住在北京的豪华小区,遥控指挥他的矿井。在深圳,也有不少山西煤老板瞄准了那里的超级名车豪宅。山西煤老板一次性团购20辆悍马。太原的一个老板拥有3辆不同颜色的劳斯莱斯,另一个老板的家族里年满15岁的人每人一辆车,老婆开着本田,弟弟开着奥迪A4,16岁的儿子开着沃尔沃,还拥有别克、丰田霸道共十几辆豪华车。

  目前山西私人拥有宾利、悍马、劳斯莱斯等顶级豪华车的数量已经突破100辆,其中大部分为煤矿老板所有;跟北京一样,最贵地界的豪宅也一并买走数十套。显然,豪华消费成了山西煤窑主的偏好,好象是在抢着花钱。

  宾利、劳斯莱斯大家比较熟悉,悍马“何其车也”?这是一种带有美国军车血统、号称“越野之王”战场军用吉普。它“像坦克一样高大霸气,150万一辆,经常来我们这里消费的就有七八辆”。 太原市阳光大酒店门前的服务生这样说。

  高平一个煤老板为其母亲祝寿,一桌饭就花了1.1万元。桌上的主菜不是鲍鱼和鱼翅,而是日本神户雪花牛柳。商家介绍说,这种牛是“喝着啤酒,听着音乐,由主人每天按摩长大”的,肉质鲜嫩,入口消融,营养丰富。

  看着矿主们疯狂的消费行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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