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友良:胡适的巅峰十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8 次 更新时间:2013-10-20 21:21:25

进入专题: 胡适  

严友良  

    

   “吾辈已返,尔等且拭目以待!”1917年3月18日在自美国学成归国之前四个月,胡适在日记中写下了上面这句话。

   归国之后,以英国宗教改革运动中的先贤为榜样、立志成为未来领袖的胡适践行着他的这一座右铭,不仅“想得认真(thinkhard),也做得认真(workhard)”。他引爆了五四新文化运动,引领公众舆论,参与思想、政治论争,争夺文化霸权,时刻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短短十年,胡适一跃成为“20世纪中国第一公共知识分子”,“中国自由主义的先驱”。

   正是如此,在由铁葫芦图书与浙江人民出版社推出的《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日正当中,1917-1927”一书中,美国印第安那州私立德堡大学历史系教授江勇振明确写道,“1917-1927年是青年胡适名满天下,如日中天的巅峰十年”。

    

   畅销书作家胡适收入惊人

   从美国回来的胡适是1917年9月10日到北京大学报到的。按照江勇振的考证,胡适对北大的钟情其来有自。因为,“他的宏图是要为中国培育出一个世界级的国之大学”。

   直到1925年参加“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的“中国访问团”访问英国、法国、美国等国家之前,十年当中胡适除了因病有过几次休假之外,都是在北大的哲学系和英文系任教—他还一直是北大英文系的主任。不仅如此,在蔡元培的领导之下,胡适还积极投身北大建设当中,他凭借自己在美国留学时期的经验,希冀蔡元培落实美国式的大学理念:大学只是通才教育,研究所才是研究高深学问的所在。

   不过,从1917年回国到1925年8月离开北京,8年之间,胡适的“造国之大学”之梦并未实现。1931年再度回到北大时,胡适就曾有言北大“以前‘大’,只是矮人国里出头,以后须十分努力”。

   有意思的是,江勇振还对胡适的北大待遇有过一番研究。

   据江勇振考证,胡适进北大的月薪是280元。而根据美国社会学家甘博和步济时于1918年、1919年在北京的社会调查,换算出胡适一个月280元的薪资,足够养活当时北京五口之家的穷人三年。

   要知道,当时美国联邦教育局的调查,1919学年度美国副教授的平均年薪是2486美元,正教授的平均年薪是2628美元。换句话说,胡适在北大的教授职称实际上等于是美国的副教授。他的月薪是280元,换算成年薪就是3360元。换算成美元,胡适的年薪相当于美元3300元,比美国正教授的平均待遇还超过将近700美元。

   不过,“五四”以后,北洋政府开始拖欠教育经费。更加严重的是,不是暂时拖欠薪水,而是一年一年地持续下去。顾颉刚1923年12月到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担任助教,他1925年的日记载,100元的月薪不但拖欠了半年以上,而且那千呼万唤始到来的欠薪,还是分次吐出的。这导致顾颉刚债台高筑,无奈之下只好向胡适借款60元。北大的教授只有纷纷南下,另求生路。

   胡适不同于其他北大教授的地方,在于他有丰厚的版税和稿酬,也正因此,当其他教授以罢课的方式索薪,为三餐愁蹙,胡适却可以房子越租越大、越好。“从胡适1928年12月15日的日记里所附的上海亚东图书馆开出的版税与稿费清单来看,胡适在版税上的收入大概是20世纪前半叶中国文人之冠。”江勇振指出。

   按照江勇振的解释,胡适为亚东图书馆出版的《红楼梦》作序稿费300元。而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孟邹从1923年4月起开始每月奉赠胡适100元的月费。“一是报他已往助我们的劳绩;一是托他以后介绍并审查各稿云云。”

   至于版税,亚东给胡适几乎全是15%的版税。至1928年11月为止,《短篇小说》在9年之间印了11版,《尝试集》8年间印了10版,《胡适文存》初集7年间印了11版,《胡适文存》二集在4年间印了5版。印刷的数量从2万册到4万册。以《尝试集》为例,根据汪原放的统计,到1953年亚东结束为止,该书的总印数为4.7万册。

   从数字上看,当时的胡适绝对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中华书局创办人陆费逵说,胡适版税收入,有些年份可达二三千元之数目。从亚东图书馆的这份版税稿酬清单来看,胡适在上世纪20年代的版税稿酬收入,光是以亚东付给他的来计算,平均是一年3300元,几乎等于他在北大一年的教授薪资。而这只是亚东图书馆一家而已。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在1919年2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两个月内就再版了。光是这本书,到1923年第9版售尽为止,胡适就有6600元的版税收入。

    

   事功第一,行乐及时

   1917年回国后不久,胡适就依照母亲的愿望结婚了——不过据江勇振的考察,胡适结婚不完全是母亲之命,他那裹小脚的妻子江冬秀年轻时很漂亮。按照江勇振的理解,胡适既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也不是一个真正希冀举案齐眉的人。

   有意思的是,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导师杜威的夫人曾在一封家信里,将胡适形容成一个对家事三不管的男人。杜威夫人的理由是:江冬秀生大儿子祖望的时候,胡适不在场。到了江冬秀要生女儿素斐的时候,胡适连预产期都搞错。

   另一件事同样说明胡适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1931年1月,陈衡哲跟胡适到上海开会,胡适在日记里记下了他们的谈话:“与莎菲(注:即陈衡哲)谈,她说Love(爱)是人生唯一的事;我说Love只是人生的一件事,只是人生许多活动之一而已。她说:‘这是因为你是男子。’其实,今日许多少年人都误在轻信Love是人生唯一的事。”

   作为一个知识人,胡适的长处在于他不仅会读书,还会娱乐。更令人激赏的是,他懂得推己及人,希望普罗大众都能够享受到健康的娱乐。

   最淋漓尽致的表现在1925年5月17日北大哲学系师生联欢会的致辞里。当时,梁漱溟在致辞结尾告诫学生:“还有一句话要说的。就是替社会做事,享受总要薄一点才对。我从未走进真光电影场,从未看过梅兰芳的戏。总觉得到那些地方是甚可耻。”

   胡适则告诉学生:“对于梁先生劝我们自奉俭约,是对的。不过他对于应有的娱乐觉为耻辱,我以为只能以之为立己之道,以之立人则不可。……我希望诸位同学以后都大阔特阔。社会娱乐场所愈多愈好,能使穷人都能看戏才好。……我们宁可起早一点工作,戏却不可不看。”这一阶段,胡适不仅中国戏、外国戏都看,而且“打球打牌,都是我的玩意儿”。

   这一阶段胡适交友广泛,应酬颇多,以至于几乎天天有人邀饮。徐志摩风趣地说:“我最羡慕我们胡大哥的肠胃,天天酬酢,肠胃居然吃得消!”一段时间,胡适还有嗜酒甚至是烂醉的习性,夫人江冬秀曾赠他戒指一枚,刻“止酒”二字。

   当然,让胡适真正成功的显然在于他的事功。胡适自己曾在1921年9月16日的中秋赏月之后想起几年前在《四月二十五夜》里描写的月亮,插上了一句按语:“行乐尚需及时,何况事功!何况学问!”

   这一阶段,胡适的日记中留下很多他“读书用功、教书认真”的印记。1920年春天,胡适曾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他在“中国哲学史”课里所要讲的王充。而为了完成《中国哲学史》下卷写作研究中古时期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胡适还曾报名参加北大在1919年秋天成立的梵文班,师从德国语言学雷兴(FerdinandLessing)。

   1917年回国以后,胡适一跃而成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其在中国文化思想界的影响力,一直持续到上世纪30年代。作为一代宗师,他订定了当时中国史学、哲学、文学研究的议题、方法和标准;作为白话文学的作者和评论家,他不只是推行了白话文,还从根本上规范了新文学的技巧、形式、体例与品味;作为一个政论性杂志的发行人、主编、撰稿者,他塑造了舆论;作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最具影响力的董事,他透过拨款资助,让某些特定的学科、机构和研究人员得以出类拔萃,站在顶尖的地位。

    

   思想“右倾”之谜

   胡适、李大钊、陈独秀都是新文化运动中《新青年》的领袖,但是后来他们却在思想上发生了很大的分歧。

   不过,诚如江勇振所言,这些人“令人敬佩的地方,在于他们能够主张不同,却不影响其友情”。胡适和李大钊在1919年“问题与主义”的论战有过短暂交锋;胡适和陈独秀争办《新青年》,用钱玄同写给周作人、鲁迅心上的话来说,“陈、胡二公已到短兵相接的时候!”然而,他们都能够继续保持朋友之义,甚至在朋友落难的时候出面相助。

   1921年10月陈独秀在上海法租界被捕,胡适和蔡元培等人通过不同的管道设法营救。1925年2月5日陈独秀给胡适的信,更令人感慨万千。信曰:“久不通信了,听孟翁说你问我果已北上否,我现在回答你,我如果到京,无论怎样秘密,焉有不去看适之的道理。”

   一直以来,胡适都被视为“中国自由主义的先驱”。然而在江勇振看来,1926-1927年间胡适却有过一段“右倾”、“法西斯蒂”的时期。

   从五卅惨案到北伐开始,是胡适呼喊“中国受列强欺负”、“废除不平等条约”、“取消领事裁判权”最多也最激烈的时候。他不但在中国呼喊,甚至在英国、美国充当国民党的义务宣传员。他承认苏联顾问在国民党政府所扮演的角色,但坚决否认国民党“左倾”。他称赞国民党从苏联顾问那儿学到了组织的方法,并认为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学会用政党来组织政府和军队。

   “党成为军队和政府的大脑与灵魂,党与军队成为一体。”1926年11月9日,胡适在他的演讲中说这是他为中国额手称庆的一件划时代的大事情。有意思的是,在这之前,胡适还曾苦口婆心地劝诫青年学生要向费希特、歌德、巴斯德学习,要闭门造车,不要跟着世界一起“陆沉”、“堕落”,要懂得“救出”自己。

   更令人震惊的是,1917年5月17日,写信给韦莲司说国民党在上海政变“屠共”做得很对之外,胡适竟然还给另外一个留学时期的朋友葛内特写信再次表明了看法:

   中国发生政变的时候,我还在海上。看来国民党开始找到自己了(4·12政变)。但是情况仍然不稳。我在上海的朋友都打电报或写信叫我不要回去,所以我在东京和京都停留了23天。但是,我的一颗心都在南方政府身上,所以我不顾所有劝告,在两个钟头以后就要搭船回上海。……附:我仍然乐观。我认为我在上海的朋友都没有从正确的角度来看事情。

   在江勇振看来,这段话绝对是胡适一生中鲜为人知的“以杀止杀”、“以暴治暴”的言论。不过,江勇振也强调,很快胡适就“浪子回头”了。

    

   江勇振:研究胡适要摆脱“资料热”、“观点盲”

   时代周报:这部胡适传记,算是一个另类。一方面,这部著作并不同于传统的传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基本上都是从自己的研究出发,完全没有被传主胡适牵着鼻子走。

江勇振:在我看来,当前胡适研究最大的一个盲点,就是迷信只有在新资料出现的情况之下,才可能会有胡适研究的新典范出现。其实,殊不知现有的胡适资料,已经浩瀚到没有一个人可以全盘掌握的地步。研究胡适要面对着浩瀚的资料,固然是一大难题。然而,要突破当前胡适研究的瓶颈,要开创出新的典范,我以为新的观点才是法门。资料诚然是多多益善,然而,徒有资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胡适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8723.html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